客源层次之变

梦幻之街  作者:石井光太

牛郎热的方兴未艾使得歌舞伎町的牛郎街一度呈现出类似淘金热的繁荣景象。在2000年年末时,这里的门店数量已超过100家。也就是说,短短一年之内,在这条街上就新增了数十家牛郎店。

门店的客源层次也因牛郎热的出现而发生了变化。之前,九成客人都是夜店妹或从事援助交际的少女。之后呢,那些白天上班的女性受电视及杂志宣传的影响,也纷纷前来光顾。牛郎在媒体上频频亮相,这在一定程度上消除了她们的戒心;另外,各种广告也撩拨起了她们的好奇心:那些牛郎风采翩翩,看起来跟偶像艺人没有分别,为什么不去亲密接触一下呢?

如今,“打香槟Call”已成为牛郎店的一个固定节目。据说,其最早始于1999年,即牛郎热最盛之时。如果客人点了唐培里侬[产自法国的高级香槟酒,是当今世界的顶级品牌之一,俗称“香槟王”。]之类的高级香槟,店里所有的牛郎就会围着桌台一起高喊加油“打Call”,以表示对客人的感谢。在经济萧条之时,这种奢华之举令人觉得仿佛又回到了泡沫经济时期。不知从何时起,让一群帅哥围着自己打香槟Call,成了女性显示自己身份和地位的象征之举。

这个香槟Call是由谁发明的呢?业界有两种说法:有人说是由罗曼史的真也想出来的;也有人说是由顶级丹迪的赖朝发明的。孰真孰假我们姑且不管,但当时主力牛郎为了在竞争中获胜而进行各种尝试却是事实。

不过,纵然牛郎店的客源层次有所变化,但玩牛郎游戏的真正乐趣依然是为自己所指名的牛郎投入重金,并将其推到头牌位置。在前文中,我曾经把这个游戏比作赛马,但它跟赛马还是有区别的:它没有现金回报。看,本姑娘把某个牛郎培养成了主力牛郎!——其实,很多女客是为了获得这种满足感而光顾牛郎店的。

在这些女客当中,因为沉迷于牛郎游戏而负债累累者不在少数。这里就不得不提到“地下钱庄”和“应收账款”。

一般来讲,在风俗店上班的女子很难从正规金融机构借来大笔钱款。地下钱庄便趁着牛郎热潮涌进了歌舞伎町。它们与门店及牛郎共同做局,向那些女客提供融资。

地下钱庄的利息一般被称为“十天一成息”。也就是说,如果借了10万日元,那么10天之后就会产生一成(即1万日元)的利息。如果连续不断地借债,那么其利息瞬间便会高得吓人。过不了几天,借款人就会陷入破产(即无偿还能力)的境地。

再说说应收账款。据说,牛郎店的“应收账款”最早是由爱田武引入的。这个应收账款,其实就是我们平常所说的“赊账”,即客人在店里的消费无需当天支付,而改在日后结算。允许赊账之后,女客们即便手头没有现金,也可在牛郎店里玩耍和消费。

针对某个女客能否放账,需由被指名的牛郎来判断和决定。只要牛郎点头同意,其所陪侍的女客即可赊账消费。不过,万一她未能按期支付,则该牛郎必须替其还款。例如,假设某位客人赊账100万日元后,到期却丧失了还款能力,这时,牛郎必须要么去找客人把钱要回来,要么自掏腰包付给门店100万日元。

英二进一步解释道:

“那些光顾牛郎店的客人,别看她们每月进账好几百万日元,但普遍来讲,她们手里几乎没有积蓄。风俗服务和援交都是现金交易,而且是当日支付报酬。她们没有存钱的意识,常常把当天的收入在牛郎店里全部花光。因此,即便同意她们赊账,额度也必须控制在其四五天收入之内,否则,很可能出现丧失还款能力的情况。

“不过,牛郎们也有其难处。倘若销售业绩不佳,其排名会马上下降,所以他们也容易着急上火。尤其在牛郎热兴起的时期,牛郎之间的竞争异常激烈,月末必须有足够高的销售额。所以,他们经常因为不得已同意客人赊账而导致自己赔钱。就拿我自己来说吧,因客人赊账损失一二百万日元就跟家常便饭似的。这样,到最后手里也就所剩无几了。”

女客因为不能偿还借款而消失行踪,行话管这个叫“飞了”。在英二的记忆中就有这么一个人。她叫爱子,是吉原的一个泡泡浴女郎。

在泡泡浴场里,爱子每月能挣到数百万日元。不知从何时起,她喜欢上了泡牛郎店。为了英二,她在牛郎店里花费了不少银子。爱子的酒品不好,每次从门店开门就开始喝,一直喝到早晨关门才会离开。在这之后,她还带着英二及其助手四处游玩,要玩到下午才肯罢休。

仅靠泡泡浴场的收入无法满足其消费,为了增加收入,爱子便经常与客人交换联系方式,私下与其进行肉体交易。不过,只要钱一到手就会被花个精光,然后再次陷入身无分文的境地。无奈之下,她只得把手伸向了地下钱庄。最终,爱子在一年多的时间内在牛郎店消费了约1亿日元,之后便消失了踪迹。据说,她给英二留下了300万日元的应收账款。

像这样,如果女客因丧失偿还能力而消失行踪,就会给牛郎带来不计其数的损失。不过,牛郎为了尽量减少损失,也会委托专业人士去讨账。这时候就该轮到“讨债公司”出场了。

讨债公司的正式名称叫“债权回收公司”。在他们当中,有些人专门从事夜店行业的挂账回收业务。门店在同意女客赊账的同时,作为担保条件,一般会让她们提交医保卡或员工卡等身份证明的复印件。假如女客不来还债,牛郎就会把这些材料交给讨债公司,委托他们去找人。

令人恐怖的是,讨债公司除了掌握这些身份信息之外,手里还有一个强大的信息网络:只需提供一个手机号码,他们就能马上查到机主的其他个人信息。他们在移动电话公司里有“内鬼”,只要有电话号码,不仅机主本人的家庭住址,连其父母住址及担保人等个人信息都可以弄到手。

一个曾经从事债权回收工作的人介绍说:

“从事讨债业务的都是黑帮或处于灰色地带的人。一般来讲,他们都与黑帮有所勾连。那些客人即便被穷追猛打也不敢去报警,因为他们吃‘霸王餐’违法在先。假如真去报警,其结果也只能是自投罗网。

“夜店妹子的人际关系其实非常有限,只要去她们老家或上下班路上转转,多半就能找到其藏身之处。倘若她们躲在屋里假装不在家,讨债者就会去找物业管理员,说‘我的朋友住在里面,我们怀疑她自杀了,需要进去查看一下’。这样,物业管理员就会当着他们的面,拿钥匙为其打开房门。

“就算她们本人没钱,也得逼迫其想办法偿还。实在不行就去找当事人家属。只要说一声‘你家闺女吃霸王餐不付钱,我们准备把她交给警察哦’,大多数情况下,其家里人就会赶紧替其还债,没有钱也会去找人借。如果当事人父母也很渣指望不上,那就只能让当事人去卖身,用卖身所得来偿债。

“讨账的成功率大概在三成。只有讨账成功我们才有报酬,讨回来的钱与债主对半分成。假如从某个女客那里讨回100万日元,那么其中的一半即50万日元归我们,另一半归委托的牛郎。对牛郎来讲,虽然最终损失了50万日元,但比起分文未收损失100万日元来,还是好很多吧。”

对这些地下钱庄和讨债公司来讲,牛郎店是他们的客户,所以他们也时常带着卡巴莱女郎作为客人来玩。他们中间有些人赚头多达数亿日元,因此,有时他们一个晚上就会消费数百万日元(在地下钱庄热潮消退后,这帮人又将手伸向了电信诈骗)。

另一方面,有些女子为了获得逛牛郎店的钱,既不去找地下钱庄也不向门店赊账,而是以身试法去从事诈骗、盗窃、贩毒等犯罪活动。在英二的记忆中,有一个名叫千秋的脱衣舞女郎就属于这类人。

千秋还是一个十几岁的花季少女,在歌舞伎町的一家脱衣舞剧场上班。她每次来店之前好像都注射了兴奋剂。额头上直冒热汗,眼珠子直勾勾的,嘴里不停地嘟哝着什么。有时,她会猛地站起来,在店里来回转圈。转着转着,还会突然挨个殴打那些牛郎。

每次来店,千秋都是一通疯玩,花钱如流水。不过,脱衣舞女郎的收入比不上泡泡浴女郎,所以英二总是提心吊胆的:说不定哪天她就会陷入破产呢。可是,千秋在付款方面却很守规矩。她哪来那么多的钱呢?牛郎们也在私底下议论:千秋该不会在干什么非法勾当吧?

直到一天发生了一起案件,大家才明白了千秋那些钱的来路。在案发前的某一天,千秋找到英二,缠着他说“我想去你家里跟你做那种事”。于是,英二便把她带回了自己的住所。无非就是搞搞一夜情吧,英二对此也没作多想。

然而,几天后的一个深夜里,英二住所的房门被一个中国人盗窃团伙撬开,窃贼盗走了200万日元现金及价值数百万日元的珠宝首饰。为什么盗贼出手如此稳、准、狠呢?原来背后有千秋在通风报信。

英二说:

“千秋把我的住址及职业信息等告诉了那个中国人盗窃团伙。当时正值中国人盗窃团伙猖獗之时,牛郎自然也是他们偷窃的目标。牛郎的工资都是发现金,还有很多高级腕表等奢侈品。并且,夜间牛郎都在上班,正好家中无人。千秋把这些信息卖给了那帮家伙,然后拿着得来的钱四处疯玩。”

牛郎热使得牛郎们赚头颇丰。因此,不仅中国人盗窃团伙,日本人诈骗犯也把牛郎作为自己下手的目标。

一天,一个操着关西方言的男子突然来到店里。当时,英二在店里接待了他。那男子左手戴着法兰·穆勒[瑞士品牌,是世界最知名的腕表品牌之一。]的高级腕表,他不停地在英二面前炫耀这块腕表,说话时故意显摆自己是有钱人。之后,那人便回去了。暴发户来店里嘲笑牛郎的事情并不少见,因此,英二也没太把此事放在心上。

之后,那个操关西方言的男子仍定期来店,每次也都是一个人。而且每次他都在英二面前,吹嘘自己最近做生意又赚了多少,说自己有多了不起,然后就回去了。也许,他说这些是为了满足其虚荣心吧。

一次,这个操关西方言的男子又来了,也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他又像平时那样吹嘘了一阵,然后对英二说:

“我现在要去卡巴莱,不过我忘了带手表。能把你的借给我一下吗?”

确实,他左腕上平常戴的那块法兰·穆勒不见了。英二想,他是熟人,又是大款,应该不会有问题吧。于是,把自己手上戴的价值200万日元的腕表借给了他。

可是,从那以后,那个操关西方言的男子却一下子消失了。不知从何时起,他的电话也打不通了。这时,英二才意识到自己上当受骗了。虽然报了警,但估计找回腕表的可能性很小。英二内心也不抱有希望。

不过,几个月之后,英二突然接到警方打来的电话。警方告诉他说:

“偷你腕表的那个男子到警局来投案自首了。他因为欺骗黑帮而被他们追杀,现在为了进监狱躲命,便声称‘偷了别人的腕表’,主动来投案自首了。之后,他在东北地区认识的一个斯纳库妈妈桑找到我们,她说‘黑帮那边我来想办法对付,盗窃案既然他已自首,希望警方能放他一马’。如果你能撤回报案,警方就考虑同意那个妈妈桑的提议。那块腕表好像已经被卖掉了,希望你们能够就此事达成和解。你觉得怎么样?”

英二回答说:“假如能把腕表的钱200万日元赔给我,我就同意和解。”警察跟那位妈妈桑联系后回复说,对方表示只能支付100万日元。英二想,就算把那小子送进监狱,自己也一个子儿都拿不到。这样,尽管有些不甘心,他也只得同意双方以100万日元了结此事。

在达成和解后,警察对英二说:

“你没觉得那男子的拇指有些异常吗?据说,他以前因为跟黑帮闹纠纷而被切断手指,后来不得已把脚趾移植到了手上。今后,你若是继续从事牛郎职业,各方面还是多加小心吧。”

由此可见,伴随着牛郎热潮兴起而汇集于此的,不仅仅是来自地方上的牛郎和那些女性客人。地下钱庄、债权催收公司,还有中国人盗窃团伙及日本人诈骗犯等,都纷纷循着金钱的铜臭味儿聚拢过来。

新型牛郎俱乐部的经营者是如何看待这种情况的呢?罗曼史的森泽拓也非常冷静地回顾说:

“的确,当时社会对这股热潮炒作得很厉害,大量钞票满天飞来飞去。然而,作为门店经营者,门店越是兴旺,我反而越感到恐惧,因为说不准哪天就垮掉了。

“只有有了牛郎,牛郎店才能获得生存和发展。归根到底,客户是跟着牛郎走,而不是跟着门店走。真也和英二帮我拽来了很多客人,但如果某一天他俩辞职离开了,客户也会随之消失。其实,门店的凋零倒闭是瞬间的事情。

“所以,我必须在热潮消退之前,培养出能够接替真也和英二的下一代主力牛郎。为此,我花费巨资为有潜力的新人打了很多广告,让他们在媒体抛头露面。可是,培养主力牛郎并非易事。有时候,好不容易培养好了,人家却又辞职不干了。很多事情想得很好,但是做起来却很难。

“就牛郎热而言,在我的记忆中,忧虑要多于欣喜吧。下一步该怎么办?我总是为此焦虑不已。比如说吧,即便我们店的事被拍成纪录片上了电视,就算客人在店门口排成长龙,我也没有喜形于色,而是依然冷眼待之。”

这些天才牛郎堪称掀起牛郎狂潮的弄潮儿,也许森泽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就像当初自己跟爱破游也闹掰、创建罗曼史并掀起行业革命一样,现在的成员也会离开自己去开创新的时代。他是在对此感到战栗不安、在试图抗争吗?

其实,无论在哪个时代,这都是改革者必须背负的残酷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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