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牛郎热潮
第一个波峰

梦幻之街  作者:石井光太

到了1999年,歌舞伎町楼宇外墙上挂满了牛郎店的广告牌,其数目多得令人目不暇接。

在此之前,很多新型牛郎俱乐部都没有自己的门店,而是在斯纳库关门后,借它们的场所进行深夜营业。后来,罗曼史掀起了薪酬革命和广告战略。大家对此竞相模仿,很多门店由此迅速发展和壮大起来。于是,他们开始直接租用店面来开展营业。之前由外国人开的酒吧和斯纳库,一家家摇身变成了牛郎店。

在这种背景下,在社会上、在普通人中出现了一股“牛郎热”,而这在上一个时代的牛郎界是不敢想象的事情。

这股潮流的发端是电视台注意到了牛郎的存在,并在综艺节目中大胆启用了牛郎。随后,牛郎们纷纷现身新闻节目及时尚杂志等舞台,还出现了专为他们发行的写真集和专业杂志。这个昔日不见天日的地下产业,突然间好似迎来了明媚的春天。

为什么会出现这股牛郎热呢?据新爱的头牌牛郎零士说,在那之前,歌舞伎町完全处于一种与之相反的氛围中。

零士具体解释道:

“直到20世纪90年代中期,歌舞伎町的大多数人还都存在这种想法:牛郎绝对不可在媒体上抛头露面。为什么呢?因为门店老板都与黑帮勾连很深;大多数牛郎都有不可告人的晦涩经历,平日里也不干好事,比如有的欺骗和逼迫女客去当泡泡浴女郎,有的把人狂揍一顿卷起钱就跑,等等。另外,无论门店还是牛郎,几乎没有照章纳税的。

“牛郎非常了解自己的处境,一旦抛头露面,说不定就会被警察盯上,因此他们对此非常警惕。整个行业也是这种氛围:若哪个小子不识好歹在社会上招摇惹事,那么我们一定会搞死他。因为如果某个人惹出点事来,整个行业都可能跟着遭殃。因此,当时只有极少数有名的门店,比如爱总店和老爷子(即爱田武)偶尔在深夜节目中露面。而对其他那些门店和牛郎来讲,上电视出镜无异于痴人说梦。”

过去,社会上有一种不成文的规定,即白天和夜晚的世界有明确界限,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然而,1997年的一天,TBS电视台向零士伸出了橄榄枝,邀请他参演一档综艺节目。零士欣然接受了其邀请,整个行业的氛围也由此陡然一变。

该节目的主要参演者是杰尼斯事务所的TOKIO[中文也译作“东京小子”,是日本的五人男子乐团组合,隶属于杰尼斯事务所,于1994年正式出道。因成员山口达也涉嫌强行猥亵罪,2018年5月,该组合宣布中止相关音乐活动。],节目名称叫“TOKIO HEADZ!”。节目组的计划是找来一些不讨女孩喜欢的男子,由牛郎现身说法,向其传授搭讪女人的技巧。

零士为何要打破这个不成文规定呢?他解释了自己去参演节目的理由:

“刚开始,前辈们都警告我说,你小子可不要去媒体抛头露面哦。我认为他们说得很对。不过,在店里保持头牌地位的十来年期间,我开始考虑起将来的事情。

“一个牛郎就算当上了头牌,也不可能在店里干一辈子。因为过不了多久,后来者就会崭露头角,夺走你的头牌位置。就像大象为了寻找自己的墓地而离开象群一样,牛郎终有一天也得默默地跟门店说再见。这也算是行业规律吧。离开时甚至无人知晓。等大家发现时,此人早已不知去向。

“我喜欢牛郎这个职业,因而不想以这种方式退出行业。当然,无论我如何拼命努力,代际更迭总是会发生的。我也考虑过跳槽去别的地方,但当时除了爱田观光,其他老牌门店都已不复存在。

“这样的话,我必须趁自己还坐着头牌位子,尽快在社会上打出自己的名声。无论将来开店还是搞公司,我都必须先夯实根基,让自己站稳脚跟。基于这方面的考虑,我觉得自己应该去媒体露露面。”

“TOKIO HEADZ!”是一档深夜节目,于每周三凌晨1:20开始播出。其卖点是内容比较激进,可以说它并不符合杰尼斯偶像艺人一贯的风格。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它邀请牛郎去做嘉宾也算是在情理之中。

在节目中,身着西服的零士以歌舞伎町天才牛郎的身份登场,与TOKIO成员同台演出,向观众们展示了其张弛有度、收放自如的话术。他头脑灵活,谈吐风趣,很有镜头感。

在与艺人们交谈时,零士想起自己当年摆地摊卖鳄鱼玩具的情景。于是,他一边伸出双手模仿鳄鱼张嘴咬东西的动作,一边说“啊呜啊呜开动咯”。没想到他的这个动作竟然大受追捧。连续表演几次之后,这句台词也变得流行起来,引得世人竞相模仿。在这个动作走红后,他成了该节目的固定嘉宾。而且,其他电视台也纷纷找上门来。

对于媒体人士来讲,零士的登台完全出乎其意料之外,对他们的震动也很大。尽管那是档深夜节目,但一直潜于社会暗处之人,突然与杰尼斯的明星同台演出,而且他插科打诨妙语连珠,令那些艺人们也自愧弗如。于是,各家电视台纷纷考虑起用牛郎,以便让自己的节目更有刺激性。

各个电视台便去寻找第二个、第三个零士。这时,罗曼史实施的广告战略派上了用场。当时,看到罗曼史获得成功后,其他牛郎俱乐部也都在广告牌和杂志上大张旗鼓地宣传其主力牛郎,并且在互联网上开设了自己的主页。在这些广告中,每个牛郎都像艺人那样被赋予了鲜明的个性特征。这样,媒体只需查阅这些广告内容,就能找到适于出演自己节目的牛郎。

作为新锐势力的新型牛郎俱乐部人气日盛,其主力牛郎自然就成了电视媒体等竞相邀请的对象。这里面包括罗曼史的香咲真也和向井英二、顶级丹迪的赖朝和流星、斯汀格的手塚牧、爱总店的城咲仁,还有与女子职业摔跤选手Cuty铃木结婚的铁平,以及经常在各地参加扑克牌大赛的职业选手贵崎健等,他们都是行业的精英。这些人大部分还不到20岁,当牛郎刚两三年,正处于自己的职业巅峰期。

真正把这股牛郎热推向高潮的电视节目,是由朝日电视台1999年开播的综艺节目《伦敦之心》[也译作《男女纠察队》(London Hearts),是日本朝日电视台的招牌综艺节目。主要以男女恋情为讨论话题,其辛辣内容和毫不留情的互揭疮疤方式,经常让参演艺人承受极大压力。该节目也因话题内容辛辣,从2003年到2007年,连续5年被评为“最不适合给小孩看的节目”第一名。]。该节目中有一个小栏目,名叫《斯汀格·老子的女友,有种你搭讪试试!!》。其具体内容就是找来一些牛郎,看他们能否成功搭讪某个女生。很多门店的牛郎都应邀登台挑战。

现在,该节目已改在深夜时段播出。过去,它在每周日晚上8点的黄金时段播出,节目时长为1个小时。它深受十几岁至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追捧,收视率奇高。部分“现役牛郎”的登台出镜,使整个歌舞伎町的牛郎都变得备受关注。

真也向我讲述了牛郎热的情形:

“《伦敦之心》这个节目,在斯汀格除了我以外,(手塚)牧等人也参演过。我们在舞台上互为竞争对手,谁也不肯服输。每个牛郎都巧舌如簧地对那些女生展开攻势。倘若挑战成功,第二天就会成为歌舞伎町的热点人物。

“我一共成功了三次,备受观众和业界追捧。由此,我在普通人当中也有了一定的知名度。其他电视台纷纷邀请我去参演节目,还有杂志社请我去当模特,等等。他们还为当时的主力牛郎出版了一本写真集。

“我性格比较单纯,因此当这股热潮掀起时,我觉得自己好像也变成了一个艺人。走在大街上,人们会主动跟我打招呼;店里的女孩子见到我就说,‘我在电视上见过你哦’;有时候,无数粉丝蜂拥而至,店里容纳不下,只能在店外排成长队。各种超乎想象的事情接踵而至,每月的销售额也屡创新高。”

当时在这个行业里,爱田观光是龙头老大,新型牛郎俱乐部罗曼史和顶级丹迪则作为后起之秀紧随其后,再往下就是仅次于它们的第三股势力,即由手塚牧担任头牌的斯汀格。

关于牛郎热时代的火爆情形,手塚牧向我证实说:

“我认为,牛郎热为各个门店的主力牛郎提供了在媒体露面及同台竞争的机会。我们都是同龄人,每天走在这条狭窄的街道上,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相互之间的关系也很要好。

“男人嘛,不是都喜欢在别人面前炫耀自己吗?比如人们常说:‘我跟某个名人是朋友哟。’大家也都想结成朋党吧。于是,主力牛郎们时常有意聚在一起喝酒聊天,或者开生日派对,大伙一起畅饮香槟,热热闹闹地为朋友庆祝生日。我们相互之间既是竞争对手也是朋友,为了振兴整个行业,大家都很抱团和努力。

“这里面罗曼史的真也最为引人注目,因为他所创下的纪录实在令人咋舌。在那个年代,每个月客人的消费合计如果有1000万日元,就已经是遥遥领先的头牌。但真也创造的纪录是消费合计3000万日元和指名150次。听到这个消息后,大家变得异常兴奋,像打了鸡血似的。在歌舞伎町,牛郎们高喊‘赶超真也’,每个人都在拼命工作,整个行业呈现出空前繁荣的景象。”

牛郎俱乐部成为媒体的热门话题,各店的头牌牛郎也被冠以“天才牛郎”的称号,备受观众追捧。看过节目之后,很多女性便一齐蜂拥至歌舞伎町。在节目播出的第二天,众多女性为一睹牛郎本尊的风采而在店门口排成长队,这种事情并非一次两次。以真也为首的各店主力牛郎,趁势不断刷新歌舞伎町的销售纪录。

在这股牛郎热兴起之后,地方上的演艺酒吧及晚餐俱乐部的牛郎们也纷纷聚集到歌舞伎町。媒体所展现的奢华世界令他们憧憬不已,每个人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想去当一个弄潮儿。

他们当中有一个叫天草湘太郎的人。此人后来是“歌鲤”等好几家牛郎店的老板,在门店打造方面颇有建树。

湘太郎比真也和手塚牧小3岁,1980年出生于东京都郊外的青梅市,在那里长大。其父长年沉溺于酗酒和赌博,从不照顾家里。因家境贫寒惨淡,湘太郎不愿回家,从小便与同伙结伴出入于娱乐街区。

念高二时,在夜店林立的娱乐街区,他结识了一个名叫吉野纱莉的AV女优[指日本专门从事成人影片演出的女性演员。AV是Adult Video(成人录像)的缩写。]。该女子非常痴迷于逛牛郎店。得知湘太郎正在寻找打工场所后,她向他介绍了当地的一家门店。于是,湘太郎成了该店的一名高中生牛郎。

这家门店从下午7点到凌晨2点经营卡巴莱业务。在卡巴莱业务结束之后,从凌晨3点到早晨又变身为牛郎店。尽管它号称是牛郎店,但实际上是一个晚餐俱乐部。

店里的牛郎除了湘太郎以外,还有另外几名高中学生。他们的家境都不太好,是通过当地不良朋友的介绍来到这里的。客人以卡巴莱妹子和斯纳库的妈妈桑为主,也有暴力团干部带着情人来玩的。他们让少年牛郎为其斟酒及表演绝活,并以此为乐。湘太郎对父母谎称自己“在酒吧打工”。他把每月的薪水全部用于吃喝玩乐及购买时装等,一个子儿也不剩下。

在湘太郎高中毕业后不久,电视等媒体上便兴起一股牛郎热。他通过媒体见识了歌舞伎町牛郎俱乐部的奢华和绚丽,为之怦然心动。无论门店规模还是牛郎的素质,还有来回易手的巨额钞票等,西东京与歌舞伎町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我一定要去歌舞伎町,一定要去会会电视上那些牛郎——湘太郎在心里打定了主意。

之后,湘太郎坐上电车直奔新宿,去拜访了那些知名门店。他见到了真也等天才牛郎。尽管只是与他们坐在一起说说话,但他感觉自己好像也变成了他们中间的一员,也变成了一名天才牛郎。真也等人也把容貌中性的湘太郎视作小弟,对其怜爱有加。他们把身边同事介绍给他,还把他推荐给相关的杂志社。这样,湘太郎便开始混迹于歌舞伎町。

湘太郎告诉我说:

“在牛郎热兴起的年代,像我这样因看电视而对歌舞伎町心生向往并前来闯荡的男子,应该还有很多。不仅是首都圈,东北和九州等地很多怀揣牛郎梦想的男子,也纷纷来到这里。与此同时,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的新门店急需大量人手,整个行业形成了牛郎供不应求的局面。

“我到歌舞伎町的牛郎店后才发现,西东京根本没法与这里相提并论,或者说,这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二者之间相差甚多,就好比一个是草根棒球队,而另一个是职业棒球队。这里的年轻人全都野心勃勃:只要在歌舞伎町闯出了名气,老子就可以上电视赚大钱哩!应该说,年轻牛郎的踊跃加入,对牛郎热又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当时,整个社会正陷入“就业冰河期”,而唯独歌舞伎町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在这种形势下,“学生牛郎”的数量迅速增多。从这个时期起,很多学生开始以类似打零工的方式涉足该行业。

尽管如此,大多数牛郎依然是无法融入主流社会之人。在流落至歌舞伎町的这些人当中,也混杂着一些品行不端之人。土田十宽即是其中之一,此人日后被人谋杀,落得悲惨下场。

刚才介绍过,湘太郎早先在西东京的牛郎店工作,那里的牛郎店几乎都在土田的掌控之下。土田自称“西东京帝王”或“西东京天才牛郎”,在八王子等地开了多家门店。另外,他自己也经常作为牛郎接待客人。

他与当地暴力团有很深的勾连,他本人也以品性恶劣和手段残忍著称。他经常虐待和欺凌手下,如逼迫他们吞食垃圾等,以此让他们对自己产生恐惧心理;倘若有人冒犯了他,他就会对对方处以私刑,令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手下看见他就像老鼠看到猫一样。在他的精神掌控之下,数十名店员被迫替他去充当敲诈讨债的打手。

土田原本对歌舞伎町的牛郎店非常仇视,但是,眼见牛郎热为这里带来了勃勃生机,他便一改之前的态度,想趁机在此捞一把。这可能是因为他对金钱铜臭味很敏感吧。湘太郎先他一步进入歌舞伎町,于是他找到湘太郎并对他说:

“喂,赶紧把歌舞伎町的那些牛郎介绍给老子!”

年纪比他小的湘太郎不敢拒绝,便把他介绍给了那些天才牛郎。依靠这些人脉,土田逐步与各路人马拉上了关系。他时常在媒体上抛头露面,还在歌舞伎町创建了自己的门店。

由此可见,在“牛郎热”的带动下,各色人马蜂拥汇聚于歌舞伎町,这里也随之变成了一个鱼龙混杂的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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