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行业革命
罗曼史的黎明期

梦幻之街  作者:石井光太

1997年,即罗曼史在歌舞伎町诞生那年的夏天,街头经常站立着为数众多的牛郎,近几年这种景象并不多见。

牛郎们身着略显宽松的西服,头发染成褐色,看见女子就凑上去搭讪,其目的是要将她们拽到店里去。在之前一年,伴随着安室奈美惠人气爆棚,一股名为“安室现象”的热潮席卷了整个日本。受此影响,那些晚上出来玩耍的女子大都打扮得颇为时尚:一头长发加两道细眉,下身着超短裙,脚穿厚底靴子。牛郎们一看见十几岁至二十来岁、穿戴时髦的女子,就会跑过去搭讪,拽着其胳膊往店里走。

牛郎在大街上拉客的现象增多,这是因为在爱田观光这棵巨树底下,新型牛郎俱乐部如老树发芽般不断涌现。比如,森泽拓也跳槽去爱丁堡待了一段时间后,创建了自己的门店罗曼史;而爱丁堡的其他牛郎则开了一家名为“美杜莎”(Medusa)的门店。这样,新型牛郎俱乐部就像细胞分裂和增殖似的,一个变两,两个变四,数目越来越多。

这年9月的一个夜晚,白天的暑热尚未消退,一名男子来到歌舞伎町一座楼房的4层,悄悄推开了罗曼史的大门。他就是向井英二,时年19岁。他留着像木村拓哉那样的长发,身高1.83米,有着一副运动员般的匀称身板。日后,他会一跃成为罗曼史的主力牛郎之一。

英二比森泽小6岁,当时是一家职业专科学校的学生。他出生于东京,是家中的次子。在他2岁时,父亲离家出走,之后举家搬至茨城县牛久市。包括他在内,兄妹三人皆由母亲一手抚养成人。因为家里经济条件不好,英二从小便梦想将来能成为像小室哲哉那样的音乐家,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从县立高中毕业后,他开始了走读生活,每天从茨城县去位于东京都大久保的音乐专科学校上学。

放学后,英二还得去新宿的居酒屋打工,为自己挣生活费。一天,他认识了一名来店女子,那女子跟他是同乡。因为有一些共同的朋友,所以他们很快变得熟识起来。那女子告诉他,自己是夜店妹,现在正沉迷于去罗曼史找牛郎玩。

她对英二说:

“你干吗不去当牛郎呢?那可比在居酒屋打工赚得多哟。”

虽然英二当时连牛郎是什么都不知道,但一想到能够增加收入、生活将变得更为轻松,便让那女子带着他去了罗曼史。

在罗曼史接待他的人是社长森泽。见英二长相帅气且性格开朗,森泽的第一感觉是:这孩子将来一定是个人才。

“我们店的营业时间是从凌晨1点到早晨。你可以一边在专科学校念书,一边在这里打工。你不妨先尝试一下。”

这个营业时间不耽误在居酒屋的打工。如果挣不到钱,辞职不干即可。英二没想太多,便决定去那里上班了。

这里需要说明一下。英二高中毕业后去专科学校念书,之后便一边念书一边当牛郎。从那时起,像他这样的学生牛郎逐渐多了起来。其中甚至有像赖朝(法政大学法学部)、手塚牧(中央大学理工学部)那样的一流大学学子。而比他们更早的一代人,像爱田武、零士、野口左近、高见翔、森泽拓也等,是清一色的初中毕业或高中肄业生。时代变化之大令人咋舌。泡沫经济破灭使日本出现严峻的“就业冰河期”[指因经济不景气,大学等高校学生很难找到工作、一毕业即陷入失业状态的时期。],专科学校及大学的学子们纷纷流落至牛郎俱乐部,这甚至形成了一股社会潮流。

然而,在那个年代,牛郎俱乐部还是一种见不得阳光的地下生意,是一个充斥着魑魅魍魉之辈的场所。刚入职罗曼史时,英二对这样的牛郎世界也备感困惑。

店里的前辈牛郎,要么是浑身带着刺青的暴走族老大出身,要么曾经是无家可归者或吸毒分子,都是趴在社会阴暗角落不务正业之人。每个人身上都充满了戾气,经常因为一点小事而暴力相见。

“你小子这发型太恶心了!”

“你他妈还敢瞪我?”

想找茬有的是理由。因为职业关系,他们一般不打脸,但胸部和腹部几乎天天挨揍。

在门店关门之后,那些喝得醉醺醺的牛郎经常打作一团。他们说话时连舌头都捋不顺:“有种咱俩——一对一——单挑!”然后把所有桌子挪到墙角,脱掉上衣扭打在一起。社长森泽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有当店里的酒瓶等物品被砸坏时,他才冲上去制止:“喂!你们干什么呢?”

英二内心很厌恶这种氛围,不过,他并不想就此逃离这里。高中三年他一直待在排球俱乐部[此处的俱乐部,指的是学校的课外兴趣小组或球队等。],那里素以强手云集而出名,因此他早就习惯了被体罚等。对这些他心里倒是很释然:男人的世界嘛,因为一点小事而被拳打脚踢,这也是不得已的事情。

比起这些来,他对门店所实施的“业绩至上主义”更为关心。老牌牛郎店通常有数十名牛郎,新人必须加入某个派阀,在主力牛郎那里蹭吃蹭喝,然后花时间去培养“枝子”。可是,在罗曼史那样的新型牛郎俱乐部里,牛郎数量比较少,还不足以形成派阀。天天坐在店里干等,也不会有客户送上门来。

于是,不管前辈还是新人,午夜零点一过,大伙便纷纷去街上拉客。按照店里的规矩,初次来店的自由客人可享受定额制消费,花5000日元即可畅饮2个小时。若是被某位客人相中,她下次来还点自己的名,那么,她就算正式成为自己的客人,她在店里的消费也将与自己的工资挂钩。

如前一章所述,罗曼史薪酬体系的基本原则是“客人消费额的50%归牛郎所有”。由此,在排行榜上,销售收入精确到百位数,排名井然有序,观者也一目了然。

森泽开诚布公地说,牛郎在店里的地位完全取决于其销售额。即便是新人牛郎,只要有出色的业绩,在店里的地位也可能超过前辈牛郎。在上学时,课外活动小组都是低年级的听高年级的。对已习惯那套做法的英二来讲,这个业绩至上主义既令他感到新鲜,也激发了他的干劲。

每天,午夜零点一过,英二便准时到罗曼史来上班,然后就去大街上拉客。跟女性搭讪,讲的也是先下手为强。由于要跟其他店的牛郎竞争,所以他们站街的地点离新宿站越来越近。有好几次,当英二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站在红灯闪烁的靖国通大街上,身后汽车喇叭声响个不停。

每天晚上,他要跟好几十个女子搭讪,其中只有几个人会跟着到店里去。据英二说,彼时新型牛郎俱乐部的客人多数是在新型风俗店工作的女子,以及从事“援助交际”[简称“援交”,指年轻女性为获得金钱而与年长男性约会,提供陪伴、陪酒或陪睡等服务。]的花季少女。当时,援助交际已成为被人们诟病的社会问题。

英二回顾说:

“在罗曼史的客人中,九成是以卖春为职业的女子。在我的印象中,其中很多是从事援助交际的女孩。我估计,大约六七成客人都是从事援交的孩子。我没有问过她们的年龄,但里面应该有十五六岁的女孩。

“在新式按摩俱乐部等风俗店工作的女子,其收入存在一定的上限。然而,援交没有标准,那些会来事的女孩,其收入之高令人咋舌。通常情况下,在新式按摩俱乐部一天接五六位客人,大概可挣到5万日元。而援交呢,只要自称是刚入行的女高中生,一次就能挣10万到15万日元。一天只要找到两三个客人,就能轻松赚到20万到30万日元。这种事情比比皆是。

“因此,与职业的风俗店女子相比,援交女孩挣钱更为容易,花钱也更为大手大脚。而且,很多女孩都住在家里,没有攒钱的意识。今朝有酒今朝醉,她们往往会把当天的收入在牛郎俱乐部花个精光。话又说回来,就算她们有家,估计跟家里人也相处得不好,内心很是寂寞吧。”

20世纪90年代,卖春行业最为剧烈的变化,就是“素人革命”[日语的“素人”指外行、在某方面缺乏经验的非职业人士,此处指与艺伎、妓女等相对而言的普通女性。“素人革命”即指在由持有经验的职业人士垄断的行业,因“素人”变得活跃和受追捧,而使得市场发生剧变的现象。]这种现象的兴起。

在此之前,在风俗店工作的女子都是“从事非正经营生的专业人士”。比如泡泡浴女郎和旅馆土耳其浴女郎,她们有一套一流的技术,作为专业人士每天从早忙到晚。在店里,她们被尊崇为“公主”,也很少碰到态度粗暴不讲规矩的客人——有些类似于古时候游廓里的花魁。

然而在90年代,由于泡沫经济破灭和手机、个人电脑等通信器材的更新换代,卖春行业所处的环境发生了巨大变化。与父母住在一起的十几岁的少女为了挣零花钱,开始利用寻呼机或手机去从事个体卖淫。她们认为这也是一种打工方式。无数“素人”以青春肉体为武器,突然涌入了一直由职业卖春女子垄断的行业。

后来兴起的“灯笼裤水手服热”(买卖女高中生使用过的内衣)和“辣妹高中生热”,对上述潮流也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不管是人还是物品,只要扯上女高中生,就立刻身价倍增:她们穿过的内衣一件能卖好几千日元;她们去出卖肉体的话,价钱更是高得离谱。而且,大家管这个不叫“卖春”,而是采用一种更为委婉的说法——“援助”。这使得她们对出卖肉体更加坦然和无所顾忌,一股“援助交际热”随之诞生。

其实,很多从事援助交际的少女都有其复杂背景和难言隐情。有的曾在家里遭到虐待,有的因遭受校园欺凌或歧视而被学校排斥在外。为了寻求容身之地,她们被迫流落至卖春行业。为了获得一日三餐和就寝场所,为了赢得男客那一声“可爱”的称赞,她们毫无顾忌地出卖着自己年轻的身体。

然而,纵然躺在陌生大叔怀里大赚一笔,其内心的空虚也不会由此消除,最后只能陷入更加的空虚和自我厌恶。走出情人旅馆后,她们无家可归,没有可安心停留的港湾。在夜深人静之时,为了排遣内心的孤独,她们只能去新型牛郎俱乐部——也只有在那里,自己才能被接纳,才能得到宠爱。

为什么新型牛郎俱乐部会成为接纳援交少女的场所呢?英二接着解释道:

“从事援交的女孩都是未成年人,所以正规地方一般不会接待她们。比如,六本木的俱乐部等地主要接待20岁以上的大学生和已经工作的大姐姐;爱总店等老牌牛郎店怕被警察盯上,也拒绝接待十六七岁的女孩。

“但是,深夜营业的牛郎俱乐部不同。这些门店因为是无照经营,所以只要是女性都会受到欢迎,牛郎的年龄也更为年轻。在那些女高中生看来,比自己大两三岁的男子很有成熟魅力。让他们围坐在自己身边,宠着自己,怎能不心花怒放呢?因此,她们沉迷于牛郎游戏而不能自拔。

“不过,随着罗曼史名气的增大,来店的援交女孩越来越少,而风俗店的女子则渐成主流。可能是因为援交女孩不敢待在正规和亮堂的场所,只能流落至更为小众的门店吧。”

牛郎们在街头见到女人便上前去搭讪,如果对方停下脚步并显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牛郎便将其带到店里。因此,就算对方是援交少女,牛郎也不可能知道。

夜晚的娱乐街区有一个潜规则,即大家互不干涉对方隐私。甭说家庭及工作情况,很多时候连对方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别看有些人互为性伴侣,一连数月成双成对地出入温泉旅馆或结伴去滑雪游玩,却连对方的姓名和年龄都不知道。这种事情并不少见。

话虽如此,如果对方长着一张娃娃脸,身上所带钱物甚少,则说明她多半是援交少女。另外,在向门店借钱赊账时,有时必须出示身份证件,这样也能知道其年龄。甚至还有这样的例子:一名女子在牛郎俱乐部爽玩后,黎明时分在歌舞伎町跳楼自杀,这时其姓名和身份才得以曝光。

对那些女孩来讲,牛郎俱乐部就像是飘浮在沙漠上空的海市蜃楼。渴望得到爱和温情的少女们好不容易跌跌撞撞流落至此,然而呈现在她们面前的却是一片广阔和干涸的沙漠。即便如此,一些少女仍将这个海市蜃楼视为“心灵停靠的港湾”,希望在那里找到些许慰藉。

英二说:

“我也认为,牛郎俱乐部并非值得称道的营生。社会上很多人都认为,牛郎俱乐部是罪魁祸首——这种想法其实也是蛮可笑的。这些女子在来店之前,就因为在家庭或学校出了问题,而去从事援助交际。而后,她们才到牛郎店来寻求安慰,对吧?她们并非是受了牛郎的影响而去从事援交的。其实,大多数牛郎的命运也大抵相同,他们也是因为碰到这样那样的问题才去当牛郎的。我想,这点不应该被社会误解吧。”

谴责和声讨牛郎店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可是,我们应该认识到,社会未能及时向这些孩子伸出援手,酿成的果便是这些少女最后只能去牛郎店寻求生存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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