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曼史

梦幻之街  作者:石井光太

与顶级丹迪一同引领新型牛郎俱乐部发展的另一家门店叫罗曼史,它是由森泽拓也一手创办起来的。

森泽比高见大一岁,1972年出生于新潟县上越市,并在那里长大。其父是工薪阶层,他是家里的长子。在学生时代,他是一个“棒球少年”。据说,尽管他很喜欢体育,但因为身材不算高大,所以在这条道路上的发展并不顺畅。

后来,森泽升入当地的一所工业职高,不过由于学习不好未能取得学分,仅读了一年就中途退学了。之后,他辗转从事了各种自由职业,譬如快递派送、职业扒金库[又译柏青哥,一种具有赌博性质的弹珠游戏机。]玩家等。他也想去找个正经工作,但一个仅有初中文凭的人,要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这样不知不觉一晃就是3年。

1991年,森泽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混下去了。他决心干出点样子来,于是去了东京。他进了一家从事住宅翻修业务的公司,在那里当一名业务员,并住进了位于板桥区的员工宿舍。于是,每天从早到晚,他奔波往返于各个住宅街区,挨家挨户地去敲门,询问住户是否需要修理外墙或检修住房。公司实行的是提成工资制,即成交合同越多挣得越多,然而,那份工作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好干,他一直过着紧巴巴的生活。

当时恰逢泡沫经济开始崩溃的时期,跳槽入职其他好公司的希望非常渺茫。难道自己就只能如此趴在社会底层,永远过这种被上司颐指气使、毫无前途的打工族生活?没有别的道路可走吗?

森泽深感彷徨无助。走投无路之际,他突然想起在老家时看过的一期电视节目。那是一个在深夜时段播出的专题片,讲的是爱田观光的故事。森泽想,若是去当牛郎,纵然是像自己这般的人,说不定也能一朝成名吧(他与前述高见所看的很可能是同一期节目)。

森泽与高见的不同之处在于,他有一种先入为主的观念,他认为歌舞伎町是一个黑帮成群、令人感到恐怖的地方,所以他当时没有立刻去敲开牛郎店大门的勇气。他在招聘杂志上看到蒲田[位于东京都大田区南部的工商业地区。此为旧区名,其东端有羽田机场。]的演艺酒吧在招人,于是通过应聘在那里找到了工作。稍微习惯之后,他又跳槽去了六本木的晚餐俱乐部。

不管在哪家门店,森泽都是颇有人气,深受女客的追捧。在一群“硬汉风格”的牛郎当中,森泽凭借80年代杰尼斯偶像般的娇小身材和娃娃脸俘获了众多女客的芳心。

尽管森泽也觉得自己是个人气牛郎,然而每个月到手的工资却少得可怜。像演艺酒吧和晚餐俱乐部,虽然也算夜店,但其工作比打零工强不了多少。即便是头牌侍应生,其收入也不过尔尔。因此,很多牛郎不得不寄居于那些女客的住所,让她们包养自己。

——看来,若是不去歌舞伎町当牛郎,估计这辈子都成不了有钱人。

来到东京后的第二年,森泽终于鼓起勇气走进了歌舞伎町的大门。不过,当时受泡沫经济破灭的影响,歌舞伎町的老牌牛郎店除了爱田观光和夜之帝王以外,其他几乎都已垮掉。

森泽从招聘杂志上得知俱乐部爱破正在招募牛郎,于是前去参加了面试。当时,他对于该店社长爱破的情况一无所知。森泽顺利通过了面试,在歌舞伎町迈出了自己的第一步。

爱破的规模和档次恰好介于老牌牛郎店和新型牛郎俱乐部之间。森泽说:

“爱破在新型牛郎俱乐部里算是比较大的。当时,几乎所有门店都是在斯纳库夜晚关门后,借用其店面经营牛郎生意的,但爱破的门面是从房东手里直接租来的。其面积大概有六七十平米,店里有十来个牛郎。

“爱破当时只有30多岁,但大家都很畏惧他呢。每次教育员工时,他必定动手打人。而且,不是拍脑袋扇耳光啥的,而是拳打脚踢往死里揍。在他看来,暴力也是一种沟通和交流的手段。

“令人吃惊的是,他还敢对那些正牌黑帮施以暴力。我记得,他本人也是黑道出身。我由于身材矮小,不擅长打架,所以常常与其周旋,尽量不去冒犯他。打小时候起,审时度势就是我的强项。”

在80年代有一个很流行的朋克摇滚乐队,叫“THE MODS”,其主唱名叫森山达也。据说,森泽的源氏名就是模仿他的名字取的。

爱破嗜财如命,毫不掩饰其赤裸裸的金钱欲望。为此,他强迫手下员工天天去外面拉客。午夜零点一过,他就让新人牛郎去街上派发印着门店广告的纸巾包;或让他们去跟过往女子搭讪,并设法将其拽进店里——这种做法被称为“catch”(抓人)。假如新人牛郎未能拉来客人,空手而归,爱破对他们轻则高声斥责,重则拳脚相加。

在爱破的命令下,森泽也不得不去站街及向行人派发纸巾包。碰上感兴趣的女子,他也会使劲劝诱,将其拉到店里来。尽管成功率不一定很高,跟50个人搭讪也未必能成功一个,但经过长期勤勉的努力,他的指名客人逐渐多了起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入职后第9个月,森泽终于成为店里的头牌牛郎。之后,他仍坚持不懈地去争取指名客人,将自己的王者地位保持了多年。

由于森泽为门店收入贡献颇丰,是店里的顶尖牛郎,因此爱破对他也很认可和赏识。其所受待遇也与众不同,爱破让他照管新人牛郎并做一些经营层面的工作。

森泽有将来独立开店的打算,所以他很乐意去从事与门店运营相关的业务。比如酒水采购、门店宣传、与其他人打交道等工作,他都会尽力去完成。在森泽看来,爱破并非学习的榜样,而是一个反面教材。之所以这么说是出于两个原因:一是爱破对员工动辄使用暴力,二是他采用的薪酬制度过于严苛。

关于爱破对员工施暴的事情,前面已有所叙述,这里讲讲他对员工的金钱榨取。按店里最低保障制度的规定,纵使月销售收入超过100万日元,日工资也只能拿到1.2万日元。这个日工资加上指名费等其他补贴所得的总和即为月收入。按照这个标准,就算当上了头牌牛郎,实际到手的月收入也只有50万日元。

而对牛郎来讲,销售业绩增长后,置装费和交际费等杂费也会随之上升。另外,主力牛郎还必须负责手下年轻牛郎的生活开支。无论如何,月收入50万日元是不足以应付这些支出的。因此,他们不得不把目光投向指名客人,让女客帮着负担年轻牛郎的伙食费等。

森泽接着说:

“虽然门店在薪酬体系方面采用的是由爱田首创的最低保障制度,然而在客户的质量和档次上,俱乐部爱破与爱总店却不可相提并论。爱田观光旗下门店的客人大都很有档次。她们出手非常大方,一次就消费几十万甚至几百万日元,并且,还会暗中给自己所喜欢的牛郎各种金钱赏赐。

“而爱破的客人多为年轻的风尘女子,没有那么强大的经济实力。人均消费金额较低,一般也不会对牛郎给予生活方面的资助。

“既然如此,门店就应该把价格设定得低廉些,以吸引更多的客人,也就是采取广种薄收的策略。我曾多次向爱破提出建议:我们不要与那些大型牛郎俱乐部采用相同的价格,而应该降低价格,去招揽更多的客人。

“然而,爱破对我的建议充耳不闻。他的想法是:今天来的女客,谁知道她明天是否还会再来,所以必须在她来的时候狠敲一把。对于门店经营如何做到细水长流,估计他根本就没考虑过。他的目标是要不择手段地把眼前的现金搞到手,为此对牛郎也是尽可能地榨取,而根本不为其将来考虑。这也是我对他最为反感的地方。”

可以说,爱破的想法与泡沫时期牛郎店的做法如出一辙。即牛郎俱乐部充其量只是店主用来赚取快钱、一夜暴富的场所,用不着去制订业务计划和考虑长期经营。

在这种情况下,森泽辞职单干的愿望变得强烈起来: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去创建一个自认为理想的牛郎俱乐部。不过,在那个年代,牛郎独立门户即意味着把老东家的客人带走,因而被视为禁忌。当森泽把这件事委婉地告诉爱破后,爱破怒气冲冲地说自己绝对不容许他这么干。森泽若强行“闹独立”,爱破说不定会派暴力团成员去捣乱呢。故而,就算要独立开店,森泽也得采用一个缓兵之计。

1996年7月,森泽离开了爱破的门店。同年12月,他跳槽去了演艺酒吧“爱丁堡”(Edinburgh)。他的想法是,在那里暂时避避风头,等影响平息后再从爱丁堡出来。可是,那个店的经营状况非常糟糕,那些前辈牛郎也好像猜透了他的心思,对他非常冷淡。

1997年5月,森泽离开爱丁堡并着手筹备独立开店之事,这比他当初的计划有所提前。他从店里挖走9名有前途的牛郎,在歌舞伎町开了一家新型牛郎俱乐部。

门店的名字叫“罗曼史”。该店位于一座楼房的四层,本身是一家由外国人经营的斯纳库。每天,当斯纳库营业结束后,他便把店面接手过来,在里面开展夜间营业。当时,这些外国人斯纳库的妈妈桑都在一名华人男子的管束之下。森泽找到那名华人,通过他才认识了门店的出租方。为此,森泽还向那名华人支付了酬金呢(金额为一个月的房租)。

在罗曼史开业之初,森泽主动跟在爱破以及爱丁堡时所认识的指名客人联系,邀请她们前来捧场。从开门前的准备、营业时段的待客到结账送客等,所有环节他都尽量亲力亲为。门店打烊之后,他还经常陪客人去外面吃宵夜啥的。为了让门店经营早日走上正轨,他真是拼尽了全力。

森泽向我讲述了当时的辛苦:

“就门店经营而言,之前作为助手已有所涉足,因此个中的酸甜苦辣都在想象之中。然而,独立开店后如何处理与爱破的关系却是一道棘手难题。我独立开店前在爱丁堡待了一段时间,不过只待了半年,所以爱破对我又气又恼。他甚至恐吓说:‘我可以随时让你关门哦!’

“于是我只好去主动讨好他,拍他的马屁。我曾经多次作为客人到他店里去,每次都会消费数十万日元的高级香槟酒。最终,他总算表示将不再捣乱。有句话到了今天我才能讲:在独立开店后,我和爱破之间的纠葛仍旧持续了多年,我不得不给了他好多钱呢。”

由此可见,在独立门户这件事上,森泽和顶级丹迪的高见有着不同的遭遇。高见因为事先就独立门户之事跟约翰尼的社长打好了招呼,所以没有被横插一杠;而森泽尽管跟爱破谈过此事,但未能获得同意,因此他们之间的瓜葛后来持续了很长时间。

不过,作为新型牛郎俱乐部最早亮相并引起关注的是罗曼史。在罗曼史开业之初,森泽手里有一个秘诀。他认为,从之前的经验来看,要让新型牛郎俱乐部成长壮大,就必须对薪酬体系进行大胆改革,以此来招揽优秀牛郎,并激励其努力工作。

森泽继续说:

“从在爱破时开始,我就一直对薪酬体系抱有疑问。一个小门店要想取得销售业绩,就必须拥有一批优秀的牛郎。只有雇用人气牛郎,才能够给门店带来效益。

“为此就需要有一个能让牛郎挣钱的机制。如果当上头牌也只能挣到50万日元,那么他们就会去寻找包养人然后提出辞职,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是,假如能让他们挣到三四百万,还能头顶荣耀光环,那么他们自然会留下来努力工作。门店应该为他们创造这样的环境,为此就必须对薪酬体制进行改革。”

爱田观光创造性地推出了最低保障制度。它把牛郎作为公司员工长期雇用,从这点来讲,这是一项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制度。不过,从人气牛郎的角度来讲,日工资的涨幅事先已定好,所以即便成为头牌,月收入也只有100万到200万日元。与其这样,不如让客人在店里适度消费,之后再把她拉到外面去,让客人包养自己,这样做更为划算。这就使得门店的销售收入难有增长。

森泽对这个薪酬体制进行了改革。他推出的制度是这样的:

薪酬=客人消费金额的50%+最低保障等各种补贴

简言之,他把各种补贴设定得比爱田观光更低,但另一方面,将客户所支付款项的一半分给了牛郎。

我举例说明一下吧。

假设某位女客指定一名牛郎作陪,在店里消费了10万日元。牛郎能拿到指名费等各种补贴,这点跟以前是相同的,但他还能拿到10万日元的50%,即5万日元的分成。对牛郎来讲,让客人在店里吃喝得越多,自己的收入也会随之增多。

对人气牛郎来讲,他对销售收入贡献越多,其收入也会相应增加。可见,这是一个极具吸引力的制度。“在罗曼史,客人消费金额的一半归牛郎所有”——这个消息很快被传了出去。于是,很多牛郎纷纷找到森泽,说想去他那里上班。

当时,手塚牧是新型牛郎俱乐部“斯汀格”(Stinger)的一名新锐牛郎。他回忆说:

“罗曼史的‘薪酬革命’具有冲击性影响。在之前的薪酬体系里,很难看出月收入与销售贡献的相关性,另外,从客户消费分成来讲,牛郎的提成只占30%左右。现在一下子涨到50%,自己拿多少钱掐指可算。你说这能不吸引人吗?

“有了这套制度之后,牛郎们也变得干劲十足:既然能赚到钱,为什么不在店里好好干呢?之前,不管你做出多大贡献,月收入也只有50万日元。而现在能挣到二三百万日元,因此,牛郎们积极响应也是顺理成章之事。当时,从客人那里直接收取零花钱被称为‘暗扣’。后来,几乎没有人再去搞这种小伎俩了。因为与其把心思放在收受暗扣上面,还不如让客户多在店里消费呢。对牛郎来讲,后者是名利双收的做法。

“实施这个制度后,罗曼史一下子变成了人气牛郎店。其他店的牛郎纷纷跑到罗曼史去,那里的头牌竞争变得相当激烈。最后,整个行业都感受到了罗曼史的威胁,纷纷采用了同样的制度。我所在的那个门店也不例外。最终,罗曼史的薪酬体系成了整个行业的标杆,并给行业带来了活力。”

牛郎俱乐部通过采用罗曼史的薪酬体系,成功地提高了牛郎对门店的忠诚度。对门店来讲,牛郎不再是任人使唤的棋子,双方变成了类似于棒球俱乐部和职业棒球选手之间的那种关系。

森泽冷静地回顾说:

“我们可以把牛郎俱乐部视作一个公司,为了使公司发展壮大,经营者需要做什么?我只是做了这方面的思考而已。之前的牛郎俱乐部老板没有这种公司意识,他们认为只要自己赚钱就行。而我呢,不过是实施了切中要害的改革而已。

“幸运的是,我刚一着手改革,立刻就有新人崭露头角。牛郎俱乐部还得靠牛郎哩。没有人气牛郎,牛郎店不可能发展壮大。在其他店模仿和引入我们的制度之前,那些有潜力的牛郎已纷纷加入我们的队伍,我们因而一下子成长了起来。”

逛牛郎店最大的乐趣,就是让这些牛郎去争当头牌,女客为自己所看中的牛郎大把花钱,对其予以支持。这就像赛马一样,只有人气马匹悉数到场,整个场子才能热闹起来。

在罗曼史的早期时代,店里就有两名年轻的天才牛郎[日语原文为“カリスマホスト”(Charisma host),“カリスマ”指超越常人的领袖气质或非凡魅力。本书第四章中会提到,这个词是在1990年代末兴起的“牛郎热”中由日本媒体创造的,用以称呼那些销售业绩令人咋舌的门店头牌牛郎。]:一名是在开业4个月后入职的向井英二,另一名是在开业8个月后来店的香咲真也。二人不断刷新歌舞伎町的纪录,相互间展开了空前激烈的竞争。最终,这不仅使罗曼史获益,也为整个行业带来了活力。

社长森泽竭力对包括此二人在内的众多牛郎实施了形象打造。可以说,此举还从根本上改变了牛郎俱乐部的生存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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