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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失落的一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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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世纪90年代,歌舞伎町的牛郎业可以说是爱田观光的天下。 泡沫经济破灭之后,歌舞伎町四处笼罩着昏暗沉重的气氛,人们看不到前途和出路。老牌牛郎店纷纷倒闭;夜总会、社交酒吧和公共酒馆也都门可罗雀。人们感到前途渺茫,在街头巷尾所谈论的话题,无非是哪家店又垮掉了、老板又跑路了等等,都是些令人叹气的消息。 爱总店位于歌舞伎町二丁目正中间的一座大楼里。在一片昏暗晦涩的背景衬托下,它那光芒四射的霓虹灯越显璀璨夺目。门店橱窗里张贴着主力牛郎们的脸部特写照片。这些照片极具挑逗性,好像在故意炫耀风情似的。待门店开门后,载着女客的出租车或高级轿车便一辆接一辆地驶入这里。身着西服的牛郎们三五成群地聚集在店门口。他们故意高声嚷嚷,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在这条街上,你只要说自己是爱田观光集团的牛郎,人们就会投来艳羡的目光。 零士曾经是新爱的头牌牛郎,他解释说: “在那个时代,爱在牛郎俱乐部当中绝对堪称一家独大。在我们眼里,除了爱,其他都不值得一提。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无论客源层次还是牛郎品质,它们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 “说白了,牛郎俱乐部靠的是品牌。对于来放松取乐的女客来讲,光顾爱本身就是一种身份和地位的象征。这跟社长们热衷于去银座或祗园[日本地名,指京都市东山区的八坂神社(祗园社)周边一带。该地区是繁盛的“寺院门前街”,也是有名的花街柳巷。]的一流门店是一个道理。去爱为牛郎花钱消费,助其夺取头牌位置,这才是逛牛郎店的意趣所在。 “对牛郎来讲也是同样道理。如果能在爱跻身前十,那就算得上日本的顶尖级牛郎了。这与女招待在银座获取头牌位置的含金量大致相当。假如不是在银座,而是在埼玉或千叶、群马的卡巴莱俱乐部获得头牌地位,那就没有可炫耀的资本。只有在爱干得风生水起,你才能被认为是一流的牛郎,才能得到别人的尊敬。爱这个品牌就是这么牛气!” 其实,对于那些女性来讲,去牛郎俱乐部并不单纯是为了玩耍。若只是为了追求快乐,那么可以去蹦迪,或与恋人去海外旅行。这种方式花钱更少,内心也更容易得到满足。 即便如此,这些人仍旧对逛牛郎店乐此不疲。这主要是因为她们认为,在牛郎店潇洒浪漫和挥金如土,能提高自己的身份和档次。这好比在向周围宣示:你们看,我可是去得起爱总店的女人哦!而且,让那些人气牛郎簇拥在自己身边、对自己殷勤接待,自尊心也能得到充分满足。对那些爱慕奢华和虚荣的女子来讲,爱田观光堪比“顶级品牌的珠宝首饰”。 然而,并非日本所有的女性都具备去迎合这种价值观的经济实力。就男人来讲,假如你去不起银座的高级会所,那就只能屈尊就卑去八王子[指东京都西部的八王子市,是东京都下属最大的工商业城市。]或五反田[对东京都品川区北部五反田站周边一带的通称,现为副都心。该区域既有写字楼街区,也有繁华的商业街和娱乐街区。]的卡巴莱俱乐部。此外,也有人宁肯不吃饭,也要去菲律宾人开的酒吧。 女人亦是如此。假如没有财力,就只能去档次更低的门店,或者去寻求其他的娱乐方式。满足这些女性需求的地方也有不少,比如专门接待女士的演艺酒吧[由接待服务员表演节目来吸引客人的酒吧,节目表演包括跳舞及各种搞笑节目等。客人可一边用餐一边欣赏表演节目。原词为和式英语show+pub。]、晚餐俱乐部[晚餐俱乐部(supper club)由男性服务员进行接待,他们一般隔着吧台与客人聊天,以便为客人助兴。大部分门店除接待以外,都会提供一些娱乐节目等。]和斯纳库等。 我想先介绍一下演艺酒吧。我用接待男性客人的夜店来作个类比吧。如果说牛郎俱乐部相当于银座的高级会所,那么,演艺酒吧就类似于有比基尼女子跳钢管舞的六本木的那些门店。 杰尼斯事务所的少年队在20世纪80年代出道并备受追捧。据说,演艺酒吧的诞生和兴起与他们有关。 演艺酒吧的规模可大可小。一般来讲,每家店大概有5至20名牛郎。到了节目表演时段,牛郎们将如偶像艺人般闪亮登场,为大家演唱J-pop[指日本流行音乐。]及跳舞。舞台表演结束后,他们立刻回到那些女客身边,继续其陪侍工作。当时,长着典型日式“酱油脸”[指典型的日本男性脸型。大多为圆脸和鹅蛋脸,脸部轮廓清晰,肤色白净。面部虽无丰富的表情,但颇为耐看。]的牛郎最讨人喜欢。 与牛郎店相同,演艺酒吧的牛郎也是坐在女客身边,并为其提供陪侍服务。但是,演艺酒吧的牛郎年龄多为十几岁或20岁不到,比牛郎店更年轻些。店里每晚都有多场酷炫的表演,有不少客人是为欣赏这些表演而来的。 而晚餐俱乐部的意趣又与演艺酒吧有所区别。说得直白些吧,从定位上来讲,它大致相当于地方上的卡巴莱俱乐部。 与牛郎店不同的是,晚餐俱乐部店内播放着伴舞音乐,经常有人在跳舞,呈现出一种大众化娱乐氛围;也没有专门的男招待陪侍,而是一群男女在那里嬉笑打闹,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的联谊会。很多年轻男女经常在蹦迪结束后,来这里开“二次会”。 在地方上的娱乐街区,由于没有歌舞伎町那种牛郎店,所以晚餐俱乐部时常被当作牛郎店的替代品,人们也将其称作“牛郎店”。这与在小城市由于没有高级会所,人们便只能去卡巴莱俱乐部是同样的道理。 与演艺酒吧和晚餐俱乐部相比,女性向斯纳库的门店规模更小,也更“接地气”,大约介于今天的女孩酒吧[女孩酒吧(girl’s bar),由女性调酒师提供服务的酒吧。]和斯纳库之间,只不过它的主要接待对象为女客。 在店内,年轻男子陪坐在吧台或桌台边上,为客人端茶斟酒。门店规模大小不等,店内的男招待少则两三人,多则十几人。女客们或与陪坐身边的男招待谈笑打趣,或与其一起唱卡拉OK。由于价格便宜,很多去不起牛郎店的斯纳库女招待和家庭主妇等,便纷纷前来光顾。 在东京新宿,由于牛郎俱乐部长期独占优势,所以其他业态的门店很少;反之,在六本木、涩谷、上野及池袋等地方,虽然几乎没有牛郎店,却有很多晚餐俱乐部和演艺酒吧;而斯纳库则多存在于那些小商业街或地方小城市。 在这种背景下,对歌舞伎町的牛郎来讲,跳槽去晚餐俱乐部或演艺酒吧,意味着由大都市“流落”至小县城。用夜店女子来打比方,就相当于从银座的高级会所沦落到卡巴莱俱乐部。 不过,在20世纪90年代泡沫经济破灭后,歌舞伎町的牛郎界变成了爱田观光一家独大的局面。由此,业界形势也开始发生变化。很多牛郎店觉得自己无法与爱田观光正面对决,便开始将门店转型为演艺酒吧、晚餐俱乐部或斯纳库等。也就是说,他们试图凭借这种“小型游击战”,为自己赢得在歌舞伎町的生存空间。 另外,一些老牌牛郎店的牛郎也纷纷带着同事及指名客人,离开老东家另立门户。这些新店的规模都不大,店内牛郎人数从几名到十几名不等。这些小型门店被部分媒体称为“新型牛郎俱乐部”(牛郎业界把这些门店也统称为“牛郎俱乐部”,为方便起见,本书暂且称之为“新型牛郎俱乐部”)。 新型牛郎俱乐部的营业形态不同于以往的牛郎俱乐部。例如,爱总店的经营方式是持有“风俗营业”[即风俗服务业,是对供人吃喝玩乐的服务行业(包括夜总会、麻将俱乐部、招妓酒馆等场所)的总称,其经营活动受《风俗服务业管制法》的限制。]的执照,有专门的经营场所,营业时间被分成两段(即一部和二部)。而大多数新型牛郎俱乐部既无经营执照,也没有自己的门店。那些面向男性的斯纳库一般在午夜零点关门。等它们关门之后,新型牛郎俱乐部便借用其店面,从凌晨1时到早晨,在那里经营牛郎店的业务。也就是说,它们是临时借用斯纳库及大众酒馆经营场地的“地下牛郎俱乐部”。 一名曾就职于新型牛郎俱乐部的员工证实说: “通常来讲,大多数新型牛郎店都是借用斯纳库的经营场地,面积为30到70平方米,内设10到25个座位。规模较小的门店仅设有吧台。尽管店内播放的音乐与一般牛郎店并无区别,但其装修陈设仍旧是斯纳库和酒吧的模样——屋内摆放着笨重的卡拉OK设备,酒柜里陈列着一排排的烧酒瓶。 “采用这种营业方式的门店日渐增多。其原因主要有两个:一是泡沫经济破灭使得歌舞伎町的斯纳库和酒吧经营困难;二是房租的直线下降。经营场地的租借方式也主要有两种:由门店店长转手出租和楼房房主对外直租。 “比如某个斯纳库或酒吧的店长,其销售收入在泡沫经济时期为50万日元,后因不景气降至30万日元。于是,他把打烊后的门店以每月20万日元的价格转租给别人,以此来弥补销售收入下降的部分。再来看房主直租的情形。早先的房租收入是50万日元,因不景气降至30万日元。随后,房主把打烊之后的门店以20万日元的价格租给第三方,以此确保获得与以前同样的收入。 “出租方肯定知道,这种营业方式本身并不合法。所以,大多数出租方都不是老实和规矩之人,有些是韩国人俱乐部的妈妈桑,有些是从属于黑帮的店主。” 可以说,泡沫经济破灭所带来的种种弊害,是新型牛郎俱乐部这种新兴门类产生的背景。 另外,光顾新型牛郎俱乐部的女客,也多为风俗行业中新生业态的从业人员。在20世纪80年代之前,风俗业的主流为泡泡浴场、宾馆保健按摩[在指定宾馆提供性保健服务的一种风俗业营业方式。日语原文来自英文的hotel health。]及更为低档的“小保健”[一种打着按摩、SPA、推拿的幌子,实则开展性交易的服务方式。日语原文来自英文的health care。]等。而在泡沫经济破灭之后,新式按摩[由女子为男性顾客提供按摩服务,是一种变相的性服务行业。日语原文来自英文的fashion massage。]、性感保健按摩、变装俱乐部[一种性风俗店,由女招待穿着学生制服或其他行业的制服,为男性顾客提供性服务。日语原文来自英文的image club。]等被称为“新型风俗”的业态急剧增多。 从事新型风俗业工作的夜店妹,即便不像泡泡浴女郎那样月入数百万日元,但拿到100万日元还是没有问题的。她们也想去逛牛郎店,但收入又比不上去爱总店和新爱的那些泡泡浴女郎。 于是,她们就纷纷去光顾新型牛郎俱乐部。那里价格便宜,牛郎也更为年轻。对去不起爱田观光等正规牛郎店的女客来讲,新型牛郎俱乐部恰好迎合了其需求。 无疑,爱田观光的管理层和牛郎们也注意到了这种新兴势力的出现。这种事情倘若发生在过去,他们一定会发起凌厉攻势,毫不留情地将竞争对手打倒。 不过,由于他们已确立其绝对优势地位,而且客户层次也不相同,因此没有必要去玩命打压对手。再者,那些出租店铺的斯纳库店长和老板,也正因经济衰退而困苦不堪。作为街坊邻居,在能帮他们一把时,怎能袖手旁观呢? 在夜店娱乐街区的阴暗角落里,新型牛郎俱乐部如老鼠下崽般越来越多。其中多数为无照经营,故此很多都与地下社会勾连甚深。店中牛郎多为粗野勇猛之人,店主必须用铁腕手段才能镇住他们;另外,发生纠纷时轻易也不敢去找警察。所以,店主需要与暴力团有所勾连。 刚才那名老员工介绍说: “在90年代中期,几乎所有深夜营业型牛郎店的老板都与黑帮有所勾连。话又说回来,若非如此,在那种年代,他们也不可能在歌舞伎町从事无照经营。 “当时,这个行当里有几个老板非常出名,‘俱乐部爱破’的老板爱破游也便是其中之一。此人最早在夜之帝王当牛郎,其源氏名的意思是‘抛却爱情痛快游玩’。他从夜之帝王辞职后,便开了这家俱乐部爱破。 “这个爱破与黑帮何止是亲密无间,他本身就是一个黑帮哩。比如,假如有人开了一家同样的店,他就会率领手下提着钢管去砸场子;或者利用‘仙人跳’伎俩去恐吓或欺诈其他店的牛郎。在周围人的眼里,他俨然就是黑帮。 “后来,听说他被人干掉了。尽管听到这种传言,但谁也无法去考证和核实。爱破的真实姓名无人知晓,所以,即便电视新闻说某处发现了一具尸体,我们也很难把那和爱破联系到一起。那个年代的牛郎都是这个样子。我想,像他这样突然销声匿迹的人并不在少数。” 据了解当时情况的牛郎说,爱破的确是一个恶名昭彰之人。比如,他曾经带着暴力团成员闯入竞争对手的门店,把酒瓶酒杯等砸得稀烂;他还冲进其他街区的晚餐俱乐部,拿枪顶着牛郎的脑门,将其钱财卷个精光,等等。其行径比暴力团还要恶劣,简直是无恶不作的土匪。话又说回来,在那个年代,如果不是这种人,也很难在歌舞伎町当上一国一城之主吧。 那人接着说: “的确,在90年代中期,一下子冒出了很多像爱破那样在深夜营业的牛郎俱乐部。这些门店的老板大多是‘60后’,他们于泡沫经济时期在牛郎界出道成名,在泡沫经济破灭后纷纷独立,开始经营自己的小店。但是,就像爱破那样,他们本身无异于黑帮,根本不去钻研经营手法,脑子里想的无非是趁着尚未被警察抓住,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捞一把再说。 “而在爱破等人所创建的深夜营业型牛郎俱乐部里,刚入职的那些年轻牛郎则都是‘70后’。应该说,这些人头脑更为聪明。他们虽然是店里的新人,但对爱破等老板的做法难以苟同。关于门店的生存发展方式等,他们有自己的想法。他们希望引入经营意识,去对这个地下行业加以改革。 “其中有几个人还真开了自己的店,并创新了牛郎俱乐部的模式。例如,后来高见翔创建了‘顶级丹迪’,森泽拓也创建了‘罗曼史’(Romance),等等。他们堪称具有传奇色彩的老板。” 在彼时的牛郎界,爱田观光一店独大、君临天下。各种形形色色、虚虚实实的新型牛郎俱乐部则匍匐于其脚下,它们一起形成了一种类似于混沌之初的景象。在此背景下,年轻一代的牛郎勇敢地点燃了“革命烽火”,引发了一场史无前例、轰轰烈烈的运动。 高见翔和森泽拓也是掀起这场运动的关键性人物。让我们把聚光灯对准他们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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