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世纪90年代前半期，日本经济突然跌入噩梦般的谷底。

从那时往回倒推大约5年吧，由于地价和股价超乎寻常地持续高涨，日本国内迎来了空前的景气时期。无论企业还是个人，都被这种景气冲昏了头脑。市场上充斥着大量的资金，人们花起钱来如流水一般。不幸的是，这种景气泡沫突然间发生了破裂。景气急剧衰退，日本经济开始出现崩盘的局面。这便是世人常说的“泡沫经济破灭”。

刚开始，大多数日本人都认为，这只是一时的不景气而已。他们乐观地相信，经济会马上得到恢复。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日本经济不断恶化，以房地产及金融业为首，各行各业的知名大企业如多米诺骨牌般相继倒闭。个体企业的生意难以为继，工薪族也遭受大规模裁人风潮的洗礼。国民这才意识到，无论人们愿意与否，经济的寒冬时代已悄然来临。

泡沫经济破灭所造成的不景气，犹如海啸般地袭击了歌舞伎町的霓虹灯街区。最先遭受打击的是由女子接待男客的门店，例如夜总会、酒吧、卡巴莱俱乐部等。这些门店大多被用于公司招待和应酬，其花费在财务上可算作招待费，从公司经费项下支出。然而，企业陷入经营困境后，肯定会首先削减招待费，夜总会等因而遭受重创。

其实，霓虹街区上的各类门店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在经济景气这个防波堤垮塌之后，其他行业也无一幸免，相继遭受经济衰退的冲击。卖身行业赚不到钱，地下赌场无人光顾，暴力团的营生手段越来越少。由此，牛郎俱乐部也失去了一大批女客。

如前所述，在20世纪80年代，歌舞伎町主要有7家大的牛郎店。每家店或多或少都与暴力团有所勾连，照章足额纳税者几乎没有。即便如此它们仍能维持经营，这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当时几近疯狂的经济繁荣。那时，只要在夜店街区点亮令人目眩的霓虹灯，即便门店经营粗放草率，那些夜店妹子也会顺着地下社会的关系网络，揣着闲钱到牛郎店来寻找乐子。

然而，当经济变得不景气之后，这些门店一下子陷入了困境。经营变得难以为继，店主又找不到解决办法，牛郎们因为不能获得满意收入而作鸟兽散。就这样，仅仅几年的工夫，很多牛郎俱乐部被迫关门歇业，从歌舞伎町销声匿迹。

在它们当中，第一个垮掉的是千扇。据多名相关人士证实，该店的老板是住吉会的现职成员，牛郎当中也混有黑帮成员，其客源的层次和质量都很低劣。因此，当遭受经济衰退袭击时，它拿不出重振经营的手段，被迫宣布破产。

第二个被迫关门者是国际（它在浅草还有一家姊妹店），紧接着是后面将会提到的猫眼，最后是夜之帝王。大概是这么个顺序（夜之帝王坚持的时间略长一些）。在泡沫经济破灭后，仅在数年之间，那些曾经声名显赫的门店就全都消失了。

然而，在哀鸿遍野一片萧条之中，在歌舞伎町仍然有扎根深厚、顽强不屈的幸存者。那就是爱田观光旗下的爱总店和新爱。

爱田观光的优势在于，以首领爱田武为中心，优秀牛郎和家族成员紧密团结，这使得企业经营异常稳健。爱田武不仅让朱美担任副社长，还让自己的5个孩子帮着打理生意。爱田有3个儿子，均为其情妇所生。长子叫爱田孝，次子叫爱田元，三儿子叫爱田彰。尽管三人的生母各不相同，但三人也有一个共同点，即其生母都曾经是门店的常客、最初都与爱田武相识于店里。

就拿爱田孝来说吧。他是由姥姥姥爷带大的。在他小时候，周围的人告诉他，说他父亲早就不知去向了。到了30岁时，他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爱田武。后来，他找到了爱田武。爱田武告诉他，自己当然知道有他这个儿子啦（尽管爱田武没有与他母亲正式结婚，但每个月都会给他母亲寄去10万日元的抚养费）。爱田武问他：“你愿意到我的店里来工作吗？”从那以后，爱田孝便开始在爱田观光负责内勤，前前后后干了15年，作为爱田武的得力助手做了很多工作。其他儿子尽管形式略有不同，也都在长大成人后来到了爱田武身边，并在店里上班。

两个女儿是朱美与做银行职员的前夫所生的孩子。严格地讲，她们是爱田武的继女。大女儿叫磨里，二女儿叫纹子。尽管与她们没有血缘关系，但爱田武对她们比对亲生女儿还要疼爱，将其视若掌上明珠。他还把爱田观光的相关业务交给她们去打理。

在两个女儿当中，磨里更精明能干。在她刚20多岁时，爱田武就向她提议说：“由我出钱，你来做点事情，怎么样？”于是，她大胆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我想开一家由女人来接待女人的门店。”

爱田觉得这个想法很有意思，便让磨里去具体操办。于是，磨里开了一家名为“磨里之屋”的酒吧，由此开创了日本女同酒吧的先河。磨里自身就有双性恋的一面，这种门店应该怎么经营她早就心中有数，而且手里掌握着一定的人脉资源。

当时社会风气还很闭塞，“蕾丝边”[“lesbian”的音译，即女同性恋者。]这个词很多人还不知道。谁要是说自己是同性恋，就会被视为“有精神病”而遭受歧视。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部分女性敢于堂堂正正地公开自己的女同性恋者（或男装女子）身份，并聚集于这个专属于自己的酒吧——无疑，该门店的问世给社会带来了巨大冲击。

没过两天，磨里之屋就变成了一家人气门店。1988年，门店经过改造装修后，改名为女同俱乐部“新玛丽莲”（New Marilyn）。之后，她还开了“玛丽莲二号店”（Marilyn2）。在很长一段时期，这两家门店成了女同及男装女子心中的圣地。

爱田观光不但有牛郎店，还有女同性恋俱乐部。它作为为社会上的性少数派提供容身场所的企业，一时声名鹊起。为此，它得到了很多名人的追捧，社会也对其刮目相看，这也为其带来了更多的优质客源。爱田观光能将泡沫经济破灭所带来的损失降低至最小限度，很大程度上也是得益于这些优质客户的支持。

对歌舞伎町的牛郎一条街来讲，泡沫经济破灭不啻于“一场自有观测记载以来历史上最大级别的台风”。爱田观光能一枝独秀，是因为它大胆巧妙地从危机中汲取了令自己成长和发展的养料。它不断把那些因门店倒闭而失去工作的牛郎招到自己门下，由此实现了门店的规模化发展。

一名男士亲眼看见了爱田观光的这个发展过程。他就是目前在爱总店担任专务的野口左近。野口生于1964年，中学毕业后在一家日式荞麦面店当学徒。他白天在店里上班，晚上也住在那里。那家店恰好位于吉原的入口处，所以他经常去给那些泡泡浴场送外卖。

整整十年，他几乎没有像样地休息过一天，每天从早晨7点一直干到晚上10点。尽管屡遭师傅责骂和前辈欺凌，但他咬牙坚持了下来。在26岁时，他因为看不到自己将来的前途，下决心辞职走人。

在他正思索今后该怎么办时，有一个人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那人是牛郎俱乐部猫眼的常务[常务董事的简称。为股份公司的董事之一，主要协助社长处理公司日常业务。]，野口是在去泡泡浴场送便当时认识他的。去牛郎店上班或许是一条出路，就算自己只有初中学历，说不定在那里也能赚到钱。随后，在那位常务的引荐下，他开启了在猫眼上班的日子。

入职该店后，他需要尽快给自己起个源氏名。当时，有人便建议他使用现在这个名字。在那个年代，有“新御三家”[类似于“三大天王”的说法。]之称的乡裕美、西城秀树和野口五郎是备受追捧的偶像。由于前辈牛郎里已经有了“乡”和“西城”，所以他就只能叫“野口”了。

猫眼也模仿爱田观光，实施了针对牛郎的最低保障制度，但是店内充满了戾气。带有地痞流氓习气的前辈大多盛气凌人，在这里欺凌简直就是家常便饭。

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将来成为一名出人头地的牛郎，野口干过包括打杂、接待等在内的所有工作。即便是新人，他也能看出门店的经营很糟糕。其实，所有问题的根源都在老板身上。

据相关人士回忆说，该店老板好似与暴力团关系密切，而且吸毒成瘾。也有人说，这家店和暴力团是把兄弟关系。暴力团干部经常肆无忌惮地光顾门店，进门后随便吃喝，毫不客气，跟到了自己家里似的，还时常向老板索要钱财等。每天都是如此光景，门店客源遂越来越差，店里牛郎也因缺乏管理而变得骄横放纵。

野口回顾说：

“老板自己就像半个黑帮似的。倘若有牛郎提出辞职，他就会猛地抽出菜刀威胁说：‘不想干可以，但你必须先把手指剁了！’他对下属凶残无比，但在真正的黑帮面前却异常软弱，被黑帮吸金无数。这么搞下去，门店不倒闭才怪呢。

“在我入职的第二年，日后成为顶级丹迪（Top Dandy）[一家牛郎俱乐部，后文有详细介绍。店名中的“Dandy”有花花公子之意。]社长的高见翔也加入了猫眼。他在入职首月即斩获新人奖，第二个月便成为第二号牛郎，但他只待了一年就匆匆离开了。也许他也觉得这个店快不行了吧？对一流牛郎来讲，这种嗅觉是一种必备本领。”

受泡沫经济破灭的影响，猫眼已然摇摇欲坠，倒闭是迟早的事情。

然而，这一天却来得异常突然。1993年1月的一个深夜，野口像往常一样去店里上班。当走到猫眼门口时，他看见店外挤满了牛郎。原来，店门已被人锁上了。大家分头去打听后，才知道老板已经失踪了。因为经营难以为继，所以老板也不知去向了。

野口当即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在刚过去的12月份，他玩命招来了很多指名客人。入职2年多来，这是他头一回当上头牌牛郎。若是老板不见了，眼看到手的工资岂不就泡汤了吗？

面对意志消沉的牛郎们，一名负责内勤的管理人员站出来说道：

“对于尚未发放的工资，我会去想办法的，哪怕借高利贷也会发给大家。不过我有个请求，希望大家集体跳槽去爱田观光。你们愿意吗？”

这名负责内勤的管理人员原本是爱田观光的创始成员之一，但后来因为与爱田武发生冲突，跳槽去了猫眼。他心里是这样盘算的：如果带着猫眼的众多牛郎去找爱田武，爱田武应该会重新接纳自己及这帮兄弟吧。

“假如真能去爱那边的话，我愿意去！”野口第一个表态说。

其他牛郎也异口同声地表达了这种意愿。

之后，那名负责内勤的干部去爱田观光拜访了爱田武，向他说明了猫眼倒闭的情况，问他能否接纳自己及那40名牛郎。爱田并没有对过去的事情耿耿于怀，表示将对所有成员照单全收。于是，在第二个月，40名牛郎被全员接收。其中，25人去了爱总店，15人去了新爱。野口本人去了爱总店。

爱田武为何要全盘接收猫眼的牛郎呢？野口解释了其原因：

“因为社长（即爱田武）非常了解牛郎店的特性，所以他才雇用了我们。客人光顾牛郎店的目的是为了找牛郎，她们最终需要的是牛郎，而不是门店。说得直白些，如果自己喜欢的牛郎在猫眼，那么她就会去猫眼；如果在爱总店，她就去爱总店。

“所以，只要爱总店将猫眼的牛郎揽入麾下，那么这些牛郎以前的客人也会跟着过来。一个门店所拥有的人气牛郎越多，它的客人数量也会随之增多，其生意就会变得兴隆起来。

“当然，由于门店规模是一定的，因此可雇用牛郎的数量也有限度。在当时牛郎俱乐部的派系体制及报酬制度的制约下，不能招来客户的牛郎自然会辞职走人。尽管一开始雇用了40人，但半年之后，只有那些拥有自己客户的牛郎留了下来。经过一番淘汰洗礼后，门店最终形成了精英汇集的局面。

“无疑，社长的目标就是这个。他选择了一条别出心裁的发展路径，即通过收编其他门店的牛郎来壮大自己的队伍。”

不仅是牛郎店，其他夜店的离职率也居高不下。所以需要不断地雇人，然后像过筛子一样去芜存菁，仅留下那些能招来客户的主力。门店只要笼络住一批精锐，就可以构筑自己的稳固地位。除了猫眼以外，还有很多牛郎店相继倒闭，只要将其人才收编过来，爱田观光集团必将拥有绝对超群的实力。

不过，爱田观光真正的优势，不仅在于这种精心筹划和用心经营，更主要得益于爱田武的人格魅力。

野口是这样评价爱田武的：

“社长与猫眼老板完全不是一类人。他发自内心地喜欢牛郎这个行业。只要自己赚钱就行，而不管员工死活——他丝毫没有这种想法。店里的东西几乎都由社长亲手打造；在牛郎们遇到困难时，他会像父母一样悉心照料他们。因此，牛郎们拼命工作也并非纯粹为了赚钱，更是为了报答社长的知遇之恩。碰到好事，他们也会在第一时间告诉社长。我想，正是因为仰慕社长的人格魅力，其他门店的牛郎才纷纷表示，希望跳槽到爱总店来。”

爱田武是牛郎界公认的大咖。这一方面是因为他把门店培养成了业界首屈一指的人气店，另一方面，更是因为他具有令众多牛郎自愿投其麾下的人格魅力。对门店来讲，爱田武的存在就是其最大的优势。

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爱田观光在歌舞伎町牛郎店街拥有牢固的王者地位，其规模和实力令其他追随者望尘莫及。一提到牛郎俱乐部，人们就会想到爱——当时是这么一个时代。

不过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爱田观光的超群实力最终却促成了一批前所未有的新型牛郎俱乐部的诞生。它们的创建者则是那些与爱田武的孩子年龄相当、出生于1970年前后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