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平方

美女  作者:连城三纪彦

那天夜里,外浦淳一十一点四十五分回到家,用自己的钥匙打开门。三分钟后,他在卧室的床上发现了被勒毙的妻子的尸体,大约一分钟后报了警。

那三分钟里,外浦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抽了根烟。

“家里没人,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自然的。我事先跟她说过,晚上可能要快十二点才能到家,所以我以为妻子又出去玩了。客厅亮着灯,但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因为我妻子每次外出之前都会花特别长的时间化妆,然后出门那会儿又总是慌里慌张的,忘记关灯很正常。我进屋之后就坐在沙发上先抽了根烟。在我们家,只有妻子不在时我才能慢悠悠地好好抽根烟呢。我妻子一直禁止我抽烟,与其说是因为她有拒绝闻烟味的权利,不如说她单纯就是喜欢命令我。她喜欢剥夺我的各种自由,让她自己能享受更多的自由。不,她晚上出去玩什么,最近我已经不打听了,就让她随意吧。我们结婚十四年了,没孩子,责任在我。我是个在国税厅上班的小职员,工作够稳定,但是无比乏味。我妻子本来也不是那种会老老实实陪着我这种没意思的丈夫过一辈子的平凡女人。大约从上个月起,她每周会出去一两次。说给我的理由特别容易被戳破。她说她弟弟要结婚了,找她商量。不过她说起这些的时候总是一脸坦然。我妻子虽然已人到中年,但因为身材娇小,又是娃娃脸,看上去也就三十来岁的样子。而且她之前也犯过这种错的,所以我马上就想到她应该是又有男人了。不过我倒是一点都不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有外遇了。我从很久之前起就对妻子一点兴趣都没有了,今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抽烟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也不是妻子出门去了哪儿,我想的都是我自己的事。我正惦记着一个特别重要的事,该怎么说呢,我现在算是站在岔路口上吧。我是负责算钱的,整天净是看着那些和自己无关的、以亿为单位的数字。但我也快五十岁了,身体总是出问题,之前我的身体就不太好,眼看着变得更差了。要担心的事情真是太多了。不单是这个,还有别的。今天晚上又发生了一件让我很困扰的事情,我一直在脑子里琢磨该怎么办。想着想着,我发现烟已经吸完了,于是我站起身,把烟头扔到了盥洗池里,然后推开卧室门准备换衣服,因为我家的衣柜在卧室。里面很黑,但只是把门推开一点,我就看出妻子的情况不对头了。虽说是卧室,但如您所见,屋里很乱。双人床摆的位置离门特别近,客厅里的光能照进卧室。妻子仰躺在床上,头垂在床边,那光正好打在妻子的脸上,长长的头发和一条胳膊瘫在地板上……我看到她的脖子上还缠着什么东西——妻子的脸痛苦地扭曲着,一眼就能看出已经咽气了。但可能是遭受的冲击太大了吧,我有点像那种没油了的机器,反应特别迟缓。我记得我当时脑子里还在想,如果妻子能说话,她一定会对我大吼:‘你磨蹭什么呢?赶快确认一下我是不是已经死了,然后报警啊!’接下来我拉亮了天花板上的灯,好似照片突然转为正片,一切顿时浮现出来。可我反而有一种头上被人套了个不透明的塑料袋的感觉,意识混沌,现实感在离我远去。我产生了这样一种感觉,我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个荒唐的梦。我靠近床边,低头看着,妻子歪斜的面孔看上去像在笑。就好像此时此刻她仍旧在和某个我看不到的男人厮混,发出快活的叫声似的。她双腿张开,大腿根仿佛装饰着黑色蕾丝做的假花,我在心里暗自感叹,那简直就像给突然死去的妻子佩戴的美丽黑纱啊。啊啊,我是先去报了警,再折回来确认尸体的,是或多或少有了出事了的实感才产生这种想法的。当时,我站在尸体旁边待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我的注意力就被某样东西吸引了。原本摆在枕边小桌上的台灯掉在了地上,和它一起掉在地上的还有一个烟灰缸,里头有几个烟头。我隐隐约约地想:幸枝严禁她的丈夫,也就是我吸烟,可是却允许那个被她带回家的陌生男人吸烟啊……”

现场搜证环节已结束,尸体也被运走解剖,此时客厅被夏夜的宁静笼罩。被害者的丈夫在接受警察讯问时说了上面那一番话。

“被当作凶器的那条领带,是您的吗?”

正在自家睡觉结果被喊醒的安原脸上浮现出平静的微笑,但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一丝不耐烦的情绪。安原是一位警龄超过二十年的资深警察,从婚姻生活的角度来说,他是早于坐在面前的命案第一发现人七年踏入婚姻的前辈。或许是有这两方面的第六感的帮助吧,看到这个好似被硬塞进狭小建筑中的外浦那庞大身躯的第一眼,安原就莫名地确信,这个男人就是凶手。

“没错,今年二月我过生日的时候,我的一个女部下送的。”

安原猜想,那位女部下应该很年轻。眼下外浦扎的是很符合小职员气质的朴素的灰色领带,但是那个用作凶器的领带却很花哨,上面有水珠的花纹。

“它之前是放在卧室的衣柜里吗?”

安原一边问,一边再次观察眼前的男人。这男人比中等体型的安原要强壮一大圈,看上去和小职员的身份很不相符。不过安原也知道,这种大块头的男人往往出乎意料地神经质,他大概也能从男人那掩藏在丰满两腮下的纤细五官中看出来。

虽然和他的体形完全不相符,但男人递给安原的名片上明确地写着,他的职业的确不过是国税厅的一名小职员。

“没错,那个……因为太花哨了,所以我从来没系过,一直收在衣柜里。一个月前妻子说她认识一个比较适合打这种领带的人,问我能不能送他,那之后我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毕竟衣柜里有三四十根领带呢,我实在没空一根一根地确认它们都在不在。”

安原附和了一下,又问道:“关于您太太正在交往的那名男性,您有什么线索吗?”

“我刚刚也说了,我是感觉到了有那么一个男人……”

“什么具体的证据都没有?”

“——没错,不过你们只要稍微查查,肯定能查到。”

外浦努力抬起又厚又肿的眼皮,用像开了两条缝一样的小眼睛偷瞄着坐在安原旁边、正在记笔记的年轻人中谷。

“您妻子之前带男人回过家吗?”

“从来没有。不,也有可能是我从来没注意到过。我说过很多遍了,我对妻子的行为毫无兴趣。”

他恨恨地说出这句话,然后摇摇头,硕大的双手掩住了脸,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

安原再次唏嘘了几句,但在心里却对对方的回答表示否定。无论夫妻感情如何淡薄,都不可能有丈夫对妻子的出轨漠不关心。

而安原把这件事看作常见的一时情迷,还以为能轻松解决,这份乐观心态也就到此为止了。

“还有,以防万一,得问您一下——”

安原的话说到一半,外浦突然抬起头开口。

“警察先生……”他说,眼神却忘了对焦到警察的脸上,“警察先生,你现在在怀疑是我杀了妻子,对吧?”

“不,没有这回事。”

安原慌忙摇头。

“你就是在怀疑我,你脸上挂着笑,眼睛里却没有笑意。你和我都是公务员,我看得出你的眼神在说:你就是杀了你妻子的凶手。”

外浦那双几乎陷进脸上一堆肉里的眼睛不带任何表情,死死盯着安原的脸。可是他的眼睛依然是失焦的,像是在发谵语。那沙哑扭曲的声音钻进安原的耳朵,令安原有一种毛毛虫钻进了耳朵眼的恶心感觉。

“那你不如明明白白地问我,问我是不是杀了我妻子,我觉得这样比较好。”

安原勉强维持住了脸上的笑容,问道:“那我就直接问您好了,是不是您杀了您太太?”

可对方没有直接回答。

“我有不在场证明。”这个魁梧的男人说。

“我们正准备问您这个问题,请您把今天回家之前的所有行动都说一下吧。”

“嗯……今天傍晚五点半,我开车离开单位,然后在附近接上了我的情人,直接去了真鹤。我的情人可以为我提供不在场证明。刚刚法医说了,我妻子的死亡时间在九点半到十点,对吧?”

“是的,不过准确的死亡时间还得等解剖之后才能知道。”

“不用,有大概的时间就够了。当时我正在真鹤,和情人上床。”

听到这番话,安原总算反应过来,惊讶地回了句:“情人?您也有个情人?”

外浦一脸那当然了的表情,点点头。

“去年秋天在俱乐部认识了一个女服务员,后来就有了这层关系。不过,说是俱乐部,其实只是新宿巷子里的一家小店而已,属于那种我的薪水也能负担得起的地方。她在那家店干了很久了。我之所以能无视妻子的出轨,全因为一心投在她身上。”

外浦从放在沙发上的西服上衣里拿出一本手账,在上面写下一串数字,撕下那页纸递给了安原。

“这是真鹤那边的别墅的电话号码。我虽然回来了,但她应该还在那儿。当然,那别墅不是我的,是我一个朋友的。我连这个房子的贷款都得玩儿命赚钱还呢,哪买得起别墅。我那朋友这两年住伦敦,就把别墅借我了,我已经和她去那儿住过好几次了。”

外浦又把递给安原的纸条收回来,加了一个女人的名字后再次递过去。

小野田玲子——

“这是她的名字。您现在就给她打电话,她肯定能做证,我绝不是杀害妻子的凶手。”

可是——

安原暗暗思忖,如果是情妇,那有可能作伪证啊……

不过他依然站了起来,走到玄关处,按下了这串电话号码。

长长的、持续的接通音,正当安原准备放弃,要挂断电话的时候,那头终于有人接了。

“喂……”

是男人的声音。安原没说话,于是对方又问:“请问您是哪位?”

对方的声音中带有些许怀疑的态度。

“那个,请问您那边是否有一位小野田玲子女士?”

安原报上了自己的名字以及身份,电话那头是一阵迟疑的沉默。

五分钟后,安原挂断电话回到了客厅。他皱着眉,眉间出现了一道深深的皱纹。看到他的表情,外浦突然嘴角歪斜地笑了起来。

“如何?能够证明我的清白吧?”

安原摇了摇头。刚刚电话中的对话,想必客厅里的人也多少听到了一些,可是——

“她已经不可能提供证词了,你的情人,在别墅同样……被勒毙了。刚才接电话的是神奈川县警。”

安原动作有些机械地看了看表,确认现在的时间是一点五十六分。

“约两小时前,真鹤站前派出所接到报案,说是一栋别墅里有个女人被害了……”他说。

旁边的中谷表情扭曲,一边摇头一边看向安原。但更惊愕的其实是安原。比起刚刚在电话里听同行说出的那件事,坐在他面前的外浦淳一的反应更令他感到惊愕。外浦看上去情绪丝毫没受影响,此刻笑意正在他唇边缓缓扩散开来。

“就算玲子死了,她也是能够证明我清白的重要证人——您没问问那个接电话的警察玲子被杀的时间吗?”

“要等出了解剖结果才能确定被害时间。不过现场检查大致估算出死者的死亡时间是在九点半左右。”

“既然如此,那她显然就能证明我不在场了吧?九点半我还和她在真鹤别墅的床上,怎么可能同一时间又在东京的床上杀害了妻子呢?”

安原感觉一阵混乱。这个男人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他究竟想表达什么?

“你……你已经知道小野田玲子死在真鹤了,是吗?”

“是的。刚刚我说她在真鹤的别墅里,但我可没说她是活着的,对吧?”

“可是……”

外浦摇摇头,叹了口气。

“您还记得我发现妻子死后,是过了一分钟才联系警方的吧?我那通电话是打给真鹤的派出所的。等我打给一一〇,告知妻子被害,已经是十分钟之后的事了。那时大概是十二点吧。”

“您、您的意思是,您虽然不是在此处杀死自己太太的凶手,却是真鹤那边那桩命案的凶手?”

安原勉强从嗓子里挤出这句话,外浦一副瞧不上他那副模样的态度,爽快地回答:“是的。”

“可是……”

安原突然注意到,眼前这个魁梧的男人好似在做握力检查一般,反复握紧手里的中性笔。没错,他那钢筋一般的手指,仅用一根领带就能轻松勒断女人的脖子。此时此刻,刚刚电话里同行的声音再次回荡在安原耳边,那个警察说:我们这边的被害人也是被领带勒死的……

安原抬起头,正碰上外浦的微笑。

“一发现妻子的尸体,我最先担心的事就是被警方怀疑。您现在不就是在怀疑我吗?不过我也提醒我自己,不要担心,我有不在场证明,妻子死的时候我正在真鹤杀害小野田玲子。不过我担心真鹤那边的尸体倘若扔着不管,可能要过很多天才能被发现,也就很难推测出准确的死亡时间了。我意识到有必要让玲子的尸体立刻被发现。于是我就在这个房间,联络不记得何时记下了电话的派出所,一切都很顺利。玲子死亡的时间和妻子被害的时间几乎相同,就算开车全程在高速上飞驰,我从东京到真鹤杀掉玲子至少也得花上两个小时。所以我不可能同时在东京杀死妻子。”

外浦无视了两位茫然的警察,面带微笑,但双眼毫无表情地说:“所以,你们该相信我是真的没有杀害我妻子了吧?”

外浦幸枝被害的时间最终确定为九点半。尸检结果也大致如此。推测死亡时间和真正的死亡时间只有十五分钟出入。而且,有个男人每晚都在位于国分寺的外浦家附近跑步。那天九点二十五分左右,这男人透过外浦家卧室的窗户,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貌似是外浦幸枝。那身影闪现于台灯发出的淡淡光晕里,仿佛一个幻影,而且一看就是身体赤裸的。自然,年轻的慢跑者十分钟后再次路过外浦家门口时,又忍不住好奇看了过去。不过那时候灯已经熄了,窗里是黑的。也就是说,这足以让人推测出犯罪行为就是在这十分钟内发生的。杀人现场那枕畔的台灯摔到了地面上,灯泡碎了。我们猜测这是暴行发生时被害人抵抗袭击所致。

可是,在距离国分寺近七十公里之遥,无论把车开得多快,也至少得花上两个小时才能抵达的真鹤别墅内死去的那个情妇,她的死亡时间也基本能断定是在九点半。

别墅附近住着很有名的作曲家一家,他们家的小女儿是应考生,她说九点半左右听到隔壁有人在争吵,还听到了有什么东西坏掉的声音以及女人的惨叫。她关掉电视竖起耳朵准备仔细听听,结果那头的争吵声戛然而止,之后就是死寂。不过她总感觉有些不安,所以那之后也一直留意着隔壁的声音。十五分钟后,她听到了车子开走的声音,再就是两小时后,警车发出的警笛声打破了海边夜晚的宁静。

真鹤这边的尸检结果也符合预估的死亡时间,也就是说,可以推断小野田玲子的遇害时间是九点半。不,不是推测,是断定。因为该事件牵涉国家公务员,一时引发舆论骚动,不过最终由于外浦以那样一种形式死亡而得到了解决,死者的遇害时间我们也就早早确定了。明确点说吧,这两起事件发生的时间都是九点半,二者前后最多只差五分钟。而且,这两起事件不仅犯罪时间相近,犯罪现场也莫名相似。

国分寺那起事件发生后不久,我就去了真鹤的犯罪现场,跑到那栋别墅的卧室看了看。我发现,无论是房间大小,还是双人床床型以及摆放位置,床上挂的风景画,从床旁边的床头柜上跌落的烟灰缸和台灯,一切都好似国分寺那起事件现场的复制一样。不过话说回来,大多数住宅的卧室结构都很相似,这两个房间看起来差不多也没什么奇怪的。真鹤的被害者也是在情事的过程中被领带勒毙,她浑身赤裸,保持着仰面朝天的姿势,上半身垂到了地板上。这些都是两起事件的相似之处,仿佛其中一起事件是另一起的复制品。我简直产生了一种见证了一幅巧妙仿作的错觉,我甚至开始思索,这两边究竟哪一边是真的,哪一边是赝品?

在这两起事件中,最令我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外浦淳一这个男人。他虽然身材魁梧,但除此之外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男人,在高峰时段的电车里,在午餐时间写字楼附近的餐馆里随处可见。但是,该怎么说呢,他仿佛没有真正的自己,仿佛只是真正的外浦淳一的仿作……或者说,他本人就是其他人的复制品。是所有的公务员都这样吗?因为我也属于公务员,所以不由得开始担心起来。不不,那个男人的确很不一样。自从他在国分寺的杀人现场突然说出那番不在场证明,我就总觉得若把他脸上那层松弛的皮肉用力一扒,就会显出一张陌生的、其他人的面孔。没错,在漫长的从警生涯中,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他这样的嫌犯。

在杀人现场接受询问时,这个男人突然坦白自己杀害了情妇玲子,然后一脸平静地表示要自首。于是我们把他领回警察局,进行了更细致的审问。

“我对她特别着迷,结果玲子跟我说她和别的男人好上了,要和我分手。我想把握最后的机会,于是把她约去了别墅。刚和她上床我就下定决心,这个女人我绝不能让给别人。这个念头如狂风暴雨般向我袭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手里握着领带,领带缠在玲子的脖子上……”

外浦如此解释自己的作案动机。也的确有其他证词可以证实他的这番话。他说当晚七点左右从东鸣高速开往小田原的途中,在镇上的加油站加过油。加油站的年轻员工对他们俩有印象。说得确切些,那名员工是对当时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的玲子有印象。玲子是长得很像女演员M的冷艳系美人,那名年轻员工又正巧是M的影迷。他对驾驶席上的男人几乎毫无印象,还说没感觉司机身材那么庞大。不过外浦已经主动承认了罪行,所以我们认定当时驾驶席上坐着的应该就是他没错了。别墅的卧室里布满外浦的指纹,勒死玲子的那条领带是外浦当天白天上班时系的,这一点他的部下也能证明。关于那条领带,外浦是这么说的:

“回到了国分寺,在联系警方前我忽然想起,领带还缠在玲子的脖子上。于是急忙从衣柜里翻出了一条给自己系上了。”

别墅的卧室地板上落了一地的烟头,正是外浦平时吸的牌子。香烟滤嘴上留下的唾液与外浦血型一致,掉落在床单上的毛发也证明是他的,还有被害者阴道中的男性体液也属于外浦。

既然供述内容和实际情况全部相符,我们自然决定逮捕他。没想到他的态度突然变了。面对他的变化,我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毛骨悚然……

安原说出“逮捕”这个词后,有那么短暂的几秒外浦没有说话,随后他开口道:“能给我支烟吗?”

考虑到这名罪犯主动自首,出于奖励,安原微笑着回应了他的要求,给了他一支烟。外浦美美地深吸了一口,开玩笑似的说了句“真希望审讯室里别贴禁烟的牌子”。随后他又十分自然地说:“警察先生,此前我所说的一切,全都是假的。”这间逼仄的审讯室里开着冷气,甚至可以用寒冷来形容,可外浦的额头上却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汗。他那双眼睛依然没什么表情,但油腻又黏稠地纠缠着安原的双目。

“我没杀玲子。玲子不是说她和别的男人搞上了吗?杀她的就是那个男人。那天五点半我和玲子见了面,我腻烦了和玲子的关系,所以在车里就和她提了分手。结果她笑了,对我说:‘分手?说得真夸张。你这样讲我可很难办啊,我现在有真心喜爱的男人,和你只是玩玩而已。’她说她今晚想见那个男人,要借我的车,还要借真鹤的别墅,于是我把车子和别墅的钥匙给了她,当即下车了。玲子自己开车去见了那个男人,和他一起去了真鹤。杀掉玲子的就是这个男人。”

“那你怎么会知道他们在小田原加油的事情呢?”安原茫然地问道。

“那是因为我在下车的时候告诉她,车里的油不够开到别墅,可以去小田原那家我们之前常去的加油站加油。我和玲子的确去过真鹤好几次,但我们只不过是一起玩玩,我并没有杀她的动机,这件事你们问问她的同事就明白了。还有,我虽然不知道那人的名字和长相,但玲子是亲口说过她有这么一个心仪对象的。就是那个男人杀了玲子。你们在真鹤的现场发现的烟头和车里的一致,对吧?那也是他嫁祸我的手法……”

“那领带又怎么说?”

“我这个人是多汗体质,五点半上车的时候就把领带摘下来了,离开时落在了车里。”

“那……您为什么一直声称自己杀了人?”

“完全是为了逃脱杀妻的嫌疑,我才说出这种谎言的。而为了圆一个谎,就又要编一个新的谎,就这么一路编造了下去。可是警察先生,玲子不是我杀的,我有不在场证明。”

“不在场证明?”

“是的,是您也非常清楚的不在场证明……”

安原皱起了眉,瞪视男人的脸。男人缓缓点了点头,视线穿过自己口中吐出的烟雾,望着安原道:“因为九点半玲子在真鹤被杀时,我正在自己家杀害我的妻子。”

不,他并非精神异常,此后他接受过两次精神鉴定,均显示无异常。而且,我们能从那家伙的言行之中感受到非常缜密的算计。我虽然感受得到这种算计,却又总有一种坐在我面前的并非真正的人类,而是一幅胡乱涂抹的肖像画的感觉。和实物相比,这幅肖像画太过粗糙,一看就很假;可要说它是赝品,它又画得极为巧妙。真是一幅看不出真假,模糊不清的肖像速写。

而他的一番新供词也有相对应的证明。外浦称,事件当天他把车子借给了玲子,自己下车后直接回家了。他对妻子撒谎说是把车子留在了单位。九点二十分左右,看到身上仅围了一条浴巾就从浴室走出来的妻子,一时被他抛在脑后的欲望顿时燃起,他把妻子推倒在了床上。可是妻子却抵抗不从,称已经喜欢上了其他男人,所以拒绝和他上床。一阵突如其来的怒火控制了外浦,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从衣柜里掏出了领带,扑向了妻子。杀掉妻子后,他茫然地抱着头,在台灯被摔坏、没有光亮的卧室里坐了好久。大约两个小时过去后,家里的电话响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突然告诉他:“我已经在真鹤把玲子杀掉了,用的是你车里的那条领带,罪行就算在你头上了。”那男人笑了笑继续说:“关于你的事,玲子和我讲过不少,我会把车开回东京,扔到你家附近,你最好赶快去取车。”说罢他就直接挂断了电话。外浦还没从刚刚杀死妻子的震惊中缓过来,就又被新的冲击牵制住了。迷茫慌乱之中他跑出家门,按照电话里的指示找到了被扔在街角的车子,将车停进了停车场。然后,以防万一,他半信半疑地给真鹤那边的派出所打了电话报案。

哎呀,这说法听上去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但是一开始他坦白的那套杀掉玲子的说辞更加不可信。而且新一轮的调查显示,外浦杀死妻子的动机的确更自然一些。他妻子的弟弟可以作证,这对夫妻的关系已经名存实亡,幸枝曾告诉弟弟:“我和别的男人好上了,我想和他结婚,但这事一旦让我老公知道了,他会杀了我的。”玲子工作的那家位于新宿的店里的同事也证实,外浦和玲子就只是单纯地玩玩,玲子的心另有所属,这件事外浦早就知情,所以并不会因此动了杀心。事件发生前一晚,外浦还去了店里,两人和平时一样有说有笑——从这番证词来看,动机方面外浦的确是清白的。而且,玲子坐进他的车里之后态度有了变化,最后外浦把车和别墅暂借给了玲子和那个男人,这种事倒也不是不可能发生。不过,一问到那个男人究竟是谁,店里的人就都说只是听说有这么一个“真爱”存在,但无论大家怎么打听,玲子就是不肯说出那个男人的名字。我们也调查了玲子遗物中的记事本,比对了上面所有的男性常客,但是没找到任何一个看起来像是她的“真爱”的男人。没错,只要能找出这个男人,警方这边就能把外浦的新供词当回事。他的供词听着更像是反复在扯一堆毫无根据的谎话,而且从动机的角度来看,明显是杀妻的动机更加强烈。所以我们再次以杀妻嫌疑审讯了他。在幸枝体内检测出的体液与外浦血型相同,她的身上还沾着丈夫的毛发。不过留在现场的香烟牌子和外浦常吸的不一样。而且,从烟头滤嘴部分测出的血型是A型,外浦是AB型。不过烟头这种东西,也可以把别人吸过的拿到现场,并不能作为妻子幸枝搞外遇的证据。关于这一点,外浦的证词是:“我六点半回到家,发现客厅的烟灰缸里扔着好几个烟头,我一下就明白了,在我回来前不久,家里来过男人。我很不满地问妻子:‘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就把男人叫来家里,还允许他随便抽烟是吗?’可妻子她一直沉默不语。三小时后,积攒在她心底的愤怒在被我推到床上的时候爆发了,变成了那句话吧。”外浦的回答合乎逻辑,我们开始尝试认同他的说法了。可是,我做不到,我觉得他又在撒谎了。结果,不出所料——

一名警察读完调查报告的全部内容,正当他向外浦确认“内容是否无误”的时候——

“不,这份报告全都是谎话,看来我还是说实话比较好。”

听到背后传来外浦仿佛自言自语一般的声音,安原看向了窗户。窗户上安了铁栅栏,透过那扇窗,能够看到警察局的后院。院子里的草木,还有对面的水泥墙,都被终于停息了的黄昏大雨淋得湿漉漉的,看上去似乎正在融化。雨滴落下,就连窗户看上去都像被闷热的暑气蒸得汗流浃背了一般。安原听到背后那个声音继续道:“妻子的尸体上有我的毛发,这太正常了不是吗?那毕竟是我自己家,前一晚我还躺在那张床上睡觉呢。我看我还是说实话吧。你们费多大劲去找玲子的真爱也是徒劳,因为那个男人就是我。虽然周围人看来我们只是玩玩而已,但那样表现只是为了掩饰我们的关系已经深陷泥潭的真相。关于这一点我有证据证明。电话答录机里还留着事件发生一周前玲子的声音,你们只要听一听那段录音,就能明白我为什么必须杀掉玲子了。”

安原始终没有转过头去。犯人的声音引发他浑身一阵恶寒,又顺着他的后脊梁骨一路蹿下去。外浦是犯人……可他,究竟是哪一起事件的犯人呢?

安原闭上了眼,有些绝望地叹了口气。他已经能猜到犯人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而犯人的确是按照他的推测说的。

“我有杀害妻子的不在场证明。因为那时,我在真鹤杀了玲子……”

原来,这男人是只蝙蝠。他以动物的外形声称自己不是鸟类,又披着鸟类的外皮声称自己不是动物。此后,他开始了一味地反复。一会儿说自己不是杀妻犯,因为有杀情妇的时间来做不在场证明,一会儿又反过来,说自己不是杀死情妇的凶手,因为有杀妻的时间来做不在场证明。真鹤和国分寺,相模和东京,这只蝙蝠振翅盘旋。外表上,他戴着公务员保守的假面具,背地里却找了情妇,过着奢侈生活,看上去似乎还有点双重人格的意思。也不知道他真实的性格究竟是什么样的,实在令人苦恼万分。如今真相大白,我们也明白了,他之所以这样做,与其说是性格使然,不如说是这男人身处的境遇所致。男人在一年前得了胃癌,接受了手术治疗。虽然手术本身很成功,可是复发的可能性极大。最终,这男人在接受公审前就病倒了,住进了警察医院,半年后死亡。也就是说,他是在被死神逼入绝境的状况中引发了所有事件。没错,事到如今我们总算知晓了这层内情,他一开始其实提到过自己的身体有些毛病,但真没想到那毛病竟然是癌症。和普通患者的做法相反,这件事只有他自己和负责手术的医生知道,周围人都以为他只是做了一台治疗轻微胃溃疡的手术。直到他的医生联系了我们,我们方才知晓。医生那边以为警方早就知道这些情况,所以过了很久才和我们提起。要是早知道他是一名癌症患者,我们应该会采用比较不同的方法去处理这起事件。可我们此前没有掌握如此重要的事实,一直当他是个莫名其妙的怪男人。他不单有双重人格,更如同蝙蝠一般有一体两面的特征。在那个八月的晚上,他甚至同时出现在了两个犯罪现场。当然了,我们也努力推理过。首先就是找同伙,但是没发现同伙。外浦的情妇深爱着的那个男人基本可以断定就是外浦本人,他妻子晚上出门约会的对象是否真实存在,我们也不知道。加上他在职场上不常和人交流,相当孤独。唯一称得上他朋友的别墅主人还远在伦敦……

如果是单独一人犯罪,那就必须找到能够推翻他不在场证明的办法了。我们想了很多可能性,但就是没法推翻那堵奇妙的“不在场证明”之墙。不,其实也简单。可能根本就没有帮他一起杀人的同伙,但有帮他制造不在场证明的同伙,只不过我们被他那蝙蝠一般的诡谲手段所蒙蔽,才没能识破简单的诡计。说他是鸟,他就自称是兽;说他是兽,他又回答是鸟。于是,我们便被他反复张开又收拢的羽翼弄得眼花缭乱了。动机这方面也令人难以理解。在搞不清作案手法的情况下,我们几乎可以认定这个男人把妻子和情妇都杀害了。但是,为什么要杀了她们呢?

那家新宿的俱乐部虽然消费不高,但我们调查后发现,以公务员的收入也很难负担得起。外浦时常出入那家店,他妻子又摆明了喜好铺张浪费,家里还要还房贷、换新车,虽然没有子女,但这些都需要花不少钱,所以他们家在金钱方面应该比较拮据。外浦的妻子投保了一份三千万的保险,外浦因为想拿保险金于是杀妻,这个逻辑倒是说得通。但他又为什么要杀了情妇呢?

在我疑惑时,我妻子提了个想法——“他会不会对妻子和情妇都感到厌烦了啊?”

我突然意识到,她这个猜想说不定是对的。一个四十六岁的男人腻烦了妻子,于是找了个情妇,可又对情妇感到腻烦,于是产生了一种想把两边都甩掉的冲动,这我也能理解。而且,在调查外浦的第三次自白的时候,我们发现他和女性的关系要比我们原以为的复杂得多。

在事件发生前一周的一天夜里,玲子给外浦打过一通电话,答录机录下了这么一番留言。

“这时候还没回家,你们是一起外出了吗?你明明告诉我你们夫妻名存实亡了,结果现在竟然幸福美满地过着小日子?究竟是谁甜言蜜语地哄骗我,说没我不行的?你给我听好了,我是为了你才一直隐瞒我们这层关系的,既然你这样辜负我,那我就要把我们的关系彻底抖出来,反正国税厅那边的高层我也认识。你要是不想让我做到那种地步,今天晚上回来了就赶快给我回电话。”

电话答录机里录下了玲子这番愤怒到发抖的胁迫语音,语音虽短,我们却从中获取了不少信息。看样子,玲子虽然让周围人以为自己还有其他伴侣,但实际上她和外浦的关系相当亲密。外浦已经开始对她感到厌倦,玲子这边却钻起了牛角尖,不愿放手。所以外浦可能有点担忧,倘若没能下定决心与其一刀两断,他很有可能就没法和玲子分手了。这段录音还说明一点,那就是外浦和玲子的事情应该已经被他的妻子幸枝知道了。毕竟幸枝是有可能比外浦早到家的,可玲子还是把那种内容大大方方地留在了录音里。

又经过一番详细的调查,我们发现事实果真如此。幸枝不但知道玲子的存在,而且这两个女人之间曾有过一番血雨腥风。外浦说幸枝对他这个丈夫毫不在意,但事实并非如此。大约半年前,外浦手下的一名三十岁出头的女性职员突然接到幸枝打来的电话,对方不分青红皂白就在电话里大骂“你是我老公的情妇对不对”?搞得这名女员工K非常头痛。

K其实就是送外浦领带的那名女下属。那条领带日后又成了外浦杀妻的工具。虽然她解释了,所有男同事过生日的时候她都会送领带,但幸枝还是彻底误会了,单方面断言“我就说我老公最近好像外头有人”。K解释到最后,幸枝才终于察觉到自己的问题,于是对K道歉并叮嘱:“这通电话的事,请不要和任何人提起,千万别和我老公说。”K还告诉我们:“但是听外浦太太的语气,她似乎坚信她丈夫一定有外遇。”所以说,幸枝认定的那个情妇,其实是玲子吧……

外浦本人虽不知情,但他身边的女性同事都在传他有情妇这件事。

又过了一个月,一个名叫N的大龄单身女员工看到外浦和一个按听到的描述判断应该是玲子的陪酒女进了新宿的某家酒店。

“我当时在酒店大堂的茶廊边坐着,正巧看到他们俩走进电梯。我吓了一大跳,真没想到那竟然是平时一脸严肃、特别难相处的外浦先生。更让我吃惊的是,有一个女人坐在较远些的位置,也和我一样瞪着电梯目不转睛地看。虽然我只见过她一面,但我立刻就认出来了,那女人是外浦先生的太太。”

看样子,幸枝还会跟踪监视丈夫。我们也逐渐搞清楚了,幸枝这个做妻子的,对丈夫的执着貌似比玲子更甚。正如外浦一开始说的那样,幸枝曾在前年夏天和某二流牛郎俱乐部的年轻男人交往,可那个牛郎后来说:“一开始她表现出和丈夫之间已经没感情了,准备和丈夫离婚,和我在一起。结果被耍的其实是我,那个女人完全是为了让丈夫多关注她,这才接近我的。”

而且幸枝虽然很喜欢去站前的小酒馆喝酒,并时常对酒馆老板或者客人表现出一副勾勾搭搭的态度,但实际一问,发现大家都众口一词:“那个外浦太太,其实只在乎她先生一个人。她总会把话题转回到她先生身上,也不知道是在发牢骚还是在炫耀。”

幸枝之所以逼着丈夫戒烟,也是因为担心丈夫的胃溃疡恶化。哦对了,虽然医生催促外浦把患病一事和家里人说清楚,但外浦坚持对妻子守口如瓶,所以幸枝也和周围人一样,以为丈夫得的只是胃溃疡。所以喽,想想也知道,幸枝这样的太太,一旦抓到了丈夫找情妇的证据,会对那个情妇什么态度,也多少猜得出玲子会是什么反应,对吧?

那两起事件发生的一个月前,这两个女人之间爆发了一场极为激烈的战争。那天幸枝的弟弟来访,偶然撞见姐姐正与一个应该是玲子的女人通话,并听到二者在电话里争吵。

“我姐姐称呼对方是小偷,还嘶吼说与其让你这种家伙偷我的人,不如我先把丈夫杀了再去自杀。她挂断电话之后,可能也觉得没法瞒着我了,就跟我坦白说我姐夫出轨了一个陪酒女。嗯,她没说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只说是在新宿某个角落的三流小店里工作的下等女人。但听她的形容,应该就是小野田玲子了。”

之前幸枝也和弟弟提过自己出轨的事,还说要是丈夫知道了,可能会杀了自己。所以至少在发生那起命案前不久,在这栋公务员风格十足、老旧且呆板的房子里,就上演过一些会被登在三流杂志上的“血雨腥风”。

当然了,情妇那头也不服输。半个月后,某个周日傍晚,住外浦家隔壁的主妇在路上遇见了一个貌似是玲子的女人。

“那女人就站在外浦家门前徘徊,表情很阴沉,看上去心烦意乱的。我告诉她外浦夫妇两人出门了,家里没人。结果她眼神带着恨意,转头冲我敷衍了一句‘约好了今天过来找他,看来是我来错了日子’,然后就离开了。”

玲子还十分执拗地问邻居家的主妇:“他们是两个人一起出门的吗?”一个星期后,玲子就在外浦家的电话答录机里留了一通威胁的话,对吧?所以我猜,那通留言与其说是在威胁外浦,不如说是故意要让他太太听到,堵她的心呢。外浦那个男人,又胖又壮,实在看不出是个癌症患者。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其实只是脸颊上肉比较多,所以看上去胖,要是把那脸颊上的肉去掉,他的五官倒也算标致。他身形魁梧,没有普通中年男人的那一身赘肉。虽说无论是在满员电车还是职场中,他这个人除了体形健壮之外再没别的什么特点了,但他的确是一部分女人很喜欢的类型。面无表情,寡言少语这一点也很受一部分人喜爱。不过,妻子和情妇两个女人以那样的方式争抢他,他应该不会因此觉得自己很受欢迎并沾沾自喜吧?前面我也提过,他身形魁梧但意外的谨慎,如果说狭窄的心胸之中逐渐蓄积阴暗,突然某一天爆发,化为对那两个女人的巨大杀意——我觉得这个逻辑也没什么问题。哎呀,就算和他身处同一境遇,我也不会像他那么做的。我这个人最厌恶犯罪了。不过,虽说税务和警察的工作完全不同,但他们似乎都被局限在了“国家”这个铁栅栏之内的某个角落里,属于永远活在封闭、一成不变的环境中的类型。所以“突然因为什么而爆发”这种理由,我也能理解。

对,有一段时间,我们只把他当成凶恶的犯人,但是如今我又多少对他产生了一丝同情。他婚后不久就父母双亡,也没有其他关系近的亲人可依靠,唯一的亲人就只有妻子,可是他们的婚姻并不成功。有意思的是,他工作单位的同事们都说从没感觉外浦是个身形特别魁梧的人,我想这不单是因为大家早就习惯了他的体形,还因为在那个只有数字和水泥、宛如无边旷野一般的大厅里,那个男人的身材会显得渺小得不可思议。明明在审讯室里坐着的时候,他就好似一头硬要把自己塞进狭小空间的怪物一样,看上去那么令人不适。可如今我再去回忆他的样子,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一个吃力地扛着自己小小的家,汗流浃背,拼了命前行的人。仿佛一个行脚商人,扛着比自己身体还要庞大的货物在缓缓前行。

话又说回来,他杀了两名女性,这实在是不可原谅。在前一年宣告患癌的时候——说准确些,是在他接受过一次手术,医生表示复发不可避免的时候,他就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计划起来了。没错,也就是说,患癌,是整起事件的导火索。当生命在他措手不及之时开始倒数,他察觉到自己此前的生活是多么愚蠢,所以才构思出了那样的计划。他要把两个女人都杀了。后来他也坦白,正因为那两个女人都很爱他,他也真的很爱那两个女人,才想要痛下杀手。因为她们会比他自己更难以接受他的死亡,所以他要带上她们一起去死。

这番坦白之后,外浦直到咽气都几乎没说过什么话,因此这称得上是他的遗言了。不过也不是所有人的遗言都是在说真话、讲真事,再说,除了这两个女人,外浦还有一个情妇,他甚至只对那个女人坦白了自己患癌的事情。而正是那个女人,帮他实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不在场证明。

杀害幸枝和玲子的真正动机或许成了永远的谜,但我总觉得外浦可能只爱那个扮演小同谋角色的年轻情妇,而妻子和玲子只是他人生的绊脚石,所以他才要在死前来一波清算。哎呀,我这样子断断续续地讲是会把人搞糊涂的吧?不过,我只想让大家知道一点,那就是动机永远成谜了。你问那个作为同谋的女人是谁?你难道还不知道吗?就是那个送外浦领带的K呀。没错,外浦和玲子确认关系之后没多久就去接近了K,估计是出于想让对方帮自己完成这个计划的目的吧。K做证时提到的幸枝打给她的那通电话,简直是谎话连篇。幸枝应该的确给K打过电话,但“搞错丈夫的出轨对象了”完全是K编造的谎言。幸枝这边也是,明明不爱丈夫,但又因为嫉妒而发狂。

言归正传。

比起追寻杀害那两名女性的动机,我们更头疼的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弄那么一个愚蠢的不在场证明。倒是有这么一种可能,那就是一个一直小心谨慎,体型庞大却时常被别人无视的男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希望能一口气放出一枚巨大的烟花,瞬间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即便外浦因为患癌而时日无多,我们也依然没能找到他的杀人动机。从某种意义上讲,比起让他同时出现在两处杀人现场的方法,他的杀人动机其实更吸引我。他是怎么想到用一起杀人事件作为另一起杀人事件的不在场证明的?为什么要戏弄警察呢?

毕竟,制造不在场证明的目的,不就是想逃脱杀人的罪责吗?既然如此,那为了在这个案子里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就声称自己是另一起案件的犯人,这难道不矛盾吗?

也有人觉得他就是在蔑视司法。他预测只要无法证明两起案件的凶手都是他,那就无法逮捕他,至少无法下达有罪判决——也就是说,如果无法证明他在两起案件中都有罪,那按法律规定,就只能判他都无罪了。

不过,想钻这种法律空子可没那么简单。事实上,当检方找到了事发当晚十点,在小田原目击到外浦的证人,就马上断定外浦是杀害小野田玲子的凶手,同时在起诉书中也提到他有杀害妻子的嫌疑。这名证人是在小田原的高速公路路口负责收费的工作人员,当时他碰巧很闲,于是就仔细观察了出入东名高速的车子型号和驾驶席上坐着的外浦的外貌特征,并且记了下来。多亏这名工作人员的证词,明确了外浦所说的“回东京的时候车子是其他男人开的,还把车扔在了我家附近”这么一句证词是在撒谎。这两起案件从案发到最终确定起诉,一共花费了近半年时间,可以说对于所有人而言都是在浪费时间。

而且,只要理清思路,这个不在场证明其实很好推翻,所以我猜外浦大概本来也没想过靠那种程度的把戏去对抗法律,并获得被判无罪的胜利。

哎呀,其实呢,外浦这个心思缜密的男人好像有妄想症,他的妄想和他的身体一样膨胀得很大。他对自己设计的那套不在场证明很有信心,坚信不会轻易被戳穿吧。不过,他这么做的目的——动机,自然不是因为想要获得无罪宣判,在他心里那种事一点都不重要。

接下来,我解释一下他的不在场证明是如何被推翻的。

半年后检方决定起诉,事件告一段落,我总算与妻子一道进行了她已催促两年的东北之行。本来想在温泉旅馆悠闲地放松一下,结果我们入住的酒店乍看是日式风格,房间里却摆着欧式大床,还是双人床。虽然这算是我们婚后第一次夫妇二人出游,但这次出游的性质其实更接近于为上了岁数后的相处做准备,提前促进一下夫妻关系,所以让我们俩睡在一张双人大床上,简直要比当年刚结婚时还让人羞耻。我们询问服务员还有没有空着的和式房间,不料对方冷淡地回答说不巧全被旅行团占了。正为难时,妻子突然发现了什么,对我说:“这床是两张单人床拼在一起的,只是看上去像双人床而已啦。”的确,因为两张床上铺了一条双人床的床单,把床单一掀就看出来了,只不过是由两张单人床拼接而成。我们俩先是合力把两张床搬开了,随后妻子又说,这样被女服务员看到了,会以为咱们夫妻俩关系不好呢。于是我们又把两张床拼了回去。正在这时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如果那两起事件也和这张床一样……真鹤和国分寺这两张床其实被拼成了一张的话,又会如何?

不,我不是一下子全都搞懂了的,我只是隐隐地感到无法释怀。饭后,妻子投了百元硬币,打开了电视,结果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大喊:“这电视怎么回事啊!”画面中有一个浑身赤裸的女性在扭动身体,还有一个人身子压在她身上。妻子很快就明白这是跳到了特殊频道,正当她准备换台的时候,我阻止了她。在我眼中,电视里女人的脸和那两张我在现场照片中看到的被害人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接下来的两天我把想法梳理清晰,回到东京后先找中谷聊了聊。我担心突然在所有人面前讲出猜想未免太过跳脱,于是挑选了部门里最年轻的中谷。中谷把那段电话录音的记录反复读了好几遍,点点头说:“的确,从这个角度理解玲子那段话,也合情理。”我的想法是:那两个女人起争执,其实是为了隐瞒某个秘密而故意表演的一出戏。看来中谷也赞成我的观点。隔壁的主妇在外面碰到玲子的那天,玲子说不定真的和外浦家的某人约好了要见面,而对方没有在约好的时间内回家,这的确令玲子不高兴了。N曾经说过,她在新宿的酒店看到外浦和玲子双双进了电梯,而外浦的妻子就在不远处目光凶狠地看着这一幕。或许,当时幸枝的眼神另有他意。我的这些想象,中谷都十分认同,我便下定决心和大家讲明我的猜测。

事实应该是这样的:

警方分别在东京和真鹤两地的床上发现了两名赤身裸体的被害者,所以认为她们是在不同的地点和不同的人上床,并下意识地相信了这一点。可是,也有两个女人都赤身裸体地上了同一张床的情况吧?那一晚,位于真鹤的别墅的床上就发生了这样一幕。而且不是头一回,是已经发生好多回了。玲子和幸枝的确都拥有外浦之外的恋爱对象或者说消遣对象,但我们的眼睛却偏偏看不到这个对象,因为这个对象不是男人。而且,从这两个人的体内都发现了精液,我们就越发相信和她们发生关系的一定是男人了。然而,只要凶手是男性,那么想把精液留在被害者体内就并非难事。那晚,外浦在真鹤别墅的床上将两人杀死,然后在她们体内留下了精液。没错,这两个女人是几乎同时被杀死的,外浦魁梧的身躯在那一刻给他的人生带去了重大的“意义”。

案发现场是在真鹤的床上,而非位于国分寺的自家床上。外浦此前就对这两人的关系心生疑窦,那晚他看出这两人要去真鹤,于是偷偷乘车尾随她们。九点半,他瞅准了两人在床上翻云覆雨时突然出现,将两人勒毙。随后他又将自己的精液留在了两人体内,然后用床单包裹起妻子的尸体,扔进了车子的后备厢,运回了位于东京的自家。就这样,他将一张床上发生的凶案,替换成了两张床上的凶案——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在第二次坦白的时候,外浦说是一个虚构的男人在真鹤杀了玲子,然后把车开到了东京自己家附近,这个说法给了我一些提示。两小时往返真鹤和东京虽然不行,但如果只走单程就没问题了。真鹤和东京的距离,和我们眼中那妻子和情妇的距离一样。实际上,发生在同一张床上的两起事件之间压根儿没有距离,而这两个女人也一样,无法用我们平常所谓的妻子和情妇之间憎恶的距离去评判。

我不知道玲子和幸枝的关系是从何时开始的,幸枝可能本就有这样的性癖,所以才无法去爱丈夫。玲子则本就是幸枝的情妇——或许是在丈夫去住院的时候,两人的关系逐渐密切。而当外浦出院后,为了获知真相,他故意接近玲子。玲子并不知晓内情,所以诱惑了外浦,但在她心里还是幸枝更加重要。虽然那通电话录音和我们猜想的意思有所不同,但也算符合推测,只不过她的那通留言不是说给外浦听的,而是给他妻子听的。不过她还要努力措辞,保证留言不会被外浦察觉异常。所以,想必玲子一直觉得自己和幸枝的关系外浦是不知情的。

幸枝意识到她们的关系很可能会被丈夫注意到,于是彻底隐瞒自己的性癖和与玲子的关系。即便是在牛郎店消遣,她也会刻意表现出对自己的丈夫极为在意的样子。幸枝还故意让弟弟听到她和玲子的争吵,应该也是为了这个吧。

但是,比这两个女人更想隐瞒这层关系的其实是外浦。他身患癌症,得知自己的人生时日无多。几乎在同时,他又发现自己投入了一切的婚姻生活不过是空中楼阁,毫无意义。妻子欺骗了自己,她的性取向使她压根儿不想生孩子,也根本不爱丈夫。还有谁的人生比他更加毫无意义!而且发现这一切时,他的人生已经快走到尽头了——外浦不想让任何人知晓自己这毫无意义的人生,而且他无比怨恨令他的人生变得无比荒唐的妻子和玲子。所以,他决定在死之前亲手清算这两个女人,葬送她们……没错,这就是我猜测的外浦杀掉两个女人的动机。

我是在东北那家旅馆的电视里碰巧看到一个女人被另一个女人压在身下,于是得出了这么一番推论。我的推理获得了大家的认同,但还存在两个重要的疑点:在我的推理逻辑中,外浦还需要一个女性同谋。因为国分寺那边,九点半时要有一个裸体女人站在窗边,并被慢跑路过的年轻人看到,这样才能完成他的不在场证明。

这个角色应该是由K来扮演的。外浦向她哭诉自己患癌将死,说动了她帮自己完成这个不在场证明。K本人也坦白了,大约九点半时,她透过窗户看到那个年轻人快跑过来了,于是就将身影投射在了玻璃上。不过,还剩一个谜团,如今已经无法解开了。

照我的推理来看,那天晚上七点钟,在小田原某个加油站被目击到和玲子在一起的男司机,应该就是幸枝吧。我觉得是幸枝穿了一身男式服装坐在玲子旁边。从幸枝的性癖角度分析,她和玲子相处时会穿男装也没什么不自然的。而且那个加油站的年轻人也说了,驾驶席上坐着的男人体形不算魁梧。不过幸枝在女性中也属于身形娇小的类型,大家普遍觉得把她误认成男性有点离谱,而且在她家里也没发现任何男装。

其实呢,我根本没有必要苦思冥想地做这些推理。我在东北旅行途中思索了一路,为此还惹怒了妻子,这样做根本就是徒劳。因为不久后,外浦的医生就发现新闻报道上没有任何关于外浦罹患癌症的消息,他感觉事有蹊跷,就向警方讲明了事实。再后来,外浦本人也在拘留所坦白了一切。

他的犯罪方式和我的推理基本吻合。真鹤的别墅里的那张床就是犯罪现场,两个全裸的女人在那张床上被害,接着外浦用车子将妻子的尸体拉回了东京。不过唯有动机和我的推理完全不同。凶手是这样解释的:

“妻子听说了我和玲子的关系后,采取了出乎我意料的行动。她说她之所以一直表现得十分冷淡,其实是因为真心爱我,发现我对她如此漠不关心,她觉得非常寂寞。如果找个情人能刺激我再一次燃起对她的爱,那我们不如三人行吧?我觉得这个提议过于唐突了,可玲子也说她和我的妻子都很爱我,这个方式说不定是我们三个最自然的相处方式。实际上我们确实把玲子叫来家里尝试了,结束后我竟然丝毫没有污秽的感觉,反而觉得这样做有种极为自然的美感。自那之后,我们共同度过了无数个这样的夜晚。你们没发现吗?那通电话留言里玲子说的话也能证明这段关系。然后就是案发那晚,我们约定好了三人在真鹤云雨一番,不过因为妻子有点事情要办,所以她是坐电车稍晚些过来的。我事先已经决定,要在当晚杀掉她们。在此之前的一次三人行,我曾在深深陶醉于这两个女人的肉体的同时,思考着如此幸福的时刻恐怕再难遇到,同时又突然想起自己将很快因癌症而死,于是悲从中来。如果她们得知我已患癌,即将去世,会比我自己更加悲痛欲绝,这两个女人这么爱我,我不如直接带着她们一起上路。几天后在真鹤,我就实施了这一计划。虽然我也无法说得非常清楚,但倘若硬要我给出一个杀人的理由,那我想这就是吧。”

由于这个男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撒谎,所以他说出的话已再无任何可信度。不过他的说法至少解释了在加油站被人目击到的司机应该不是幸枝。不过即便如此,我依然坚信我的推理更接近真相。因为外浦一旦承认了妻子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彻底无视了他这个丈夫的存在,就等于承认了他迄今为止的婚姻生活、为房子付的贷款、为偿还贷款而坚持工作的整个人生,全部都是无意义的。他可能是希望至少在最后的最后,用一个谎言来填补自己人生的空白吧。不,我们已经永远无法知道其中的真相了。就算是谎言,外浦也信了他自己说出的谎言,而且,这个男人已经死了。

因身体不适接受检查,从而得知癌症复发后不久,外浦做出了上述坦白,并被送往警察医院。公审因此延期,而他在这期间死在了医院的病床上,留下了一个疑问:他为什么要安排如此莫名其妙的不在场证明?

在他做出最后的坦白的两个月后,一个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早晨,为了寻求答案,我去医院看望了他。可是最终我还是什么都没问出来,那个男人只是对我说了声抱歉,随后就仿佛连我这个人的存在都忘了似的,带着一脸悠然自得的表情,对着虚空露出淡淡的微笑。看到他那副模样,我突然懂了。没错,死亡的阴影笼罩了过来,在他那张瘦得没了肉、看起来比我的脸还要小的脸上,投下了那悠然自得的表情。

就在那一瞬间,我顿悟了。这家伙只是想把被起诉、接受审判、法院下达判决的日子拖延下去,能拖一天是一天,所以才用那样一个不在场证明去玩弄警方和检方。那个不在场证明早晚会有一天被识破,他杀害了两个女人的事实会被证明,然后他就会被判死刑。而他的目的就是尽量拖延,让警方找到真相的时间不断向后推。仅仅是为了这个目的,他才故意把整件事弄得看上去很复杂,他才在我们面前扮演蝙蝠。他用蝙蝠究竟是鸟还是兽的问题日复一日地缠住我们,在此期间,他等待着癌症复发的那一刻到来。他唯一的担忧就是癌症复发来得太迟,导致他在此之前就遭到起诉并被判死刑。所以他才会在那一天来临时,主动推翻自己的不在场证明。

那家伙的所作所为,是对国家的一场小小的复仇。

反正也要躺在医院的狭小病床上咽气,那么是在普通医院的病床上,还是作为囚犯被监禁,躺在警察医院的病床上,两者没有太大的区别,最终也不过是个被扔进死亡牢笼的囚犯而已。人生最后的数个月、数十日,或者数日,他也只会被关在医院的小房间里,被迫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是作为罪犯躺在床上被警察监视,还是作为普通病人躺在床上,差距不大。不,反倒是在警察的监视下躺在床上要更好。就算他是自由身,但没有亲人,又快死了,还手头拮据,甚至连住院费都有可能掏不出来。可如果变成罪犯,那死之前国家都会为他提供病床。

没错,我想他在杀掉那两个女人的时候,就已经算计到这一步了。就是为了这个,他才利用杀人案来搅乱我们的思路,还设计了一个奇特的不在场证明。作为国家公务员,他被囚禁在了国税厅的一个角落,每天数着属于别人的钱。是那些没有任何意义的数字让他的人生变成一张白纸,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国家”。他做的这一切是对国家的一场小小的复仇,他想让死之前这最后的一小段人生能花费自己一直在数的其他人的钱。我和他立场相近,我明白他的感受。我之所以一直很亲近地喊他“那家伙”,或许就是因为我总感觉我们两人很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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