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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沙子美女 作者:连城三纪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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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突然汹涌起来,向沙滩边袭去。少年的身体好似遗失物,被浪留在了海滩上。 是夏日的遗失物吗?铅色的大海,笼着白色荫翳的沙滩。夏天将少年的身体落在了海滩边,然后仿佛电影中淡出的一幕,缓缓消失。 少年静静地趴伏在沙滩上,一动不动,像一具被冲上岸的尸体。事实上,少年是游得太累了,彻底没了力气,他觉得自己简直像是已经死了。海浪无数次袭来,退下……沙子流淌着、蠕动着……少年的身体开始产生微小的变化,他也不知道那变化究竟是什么。仿佛已经死去的身体下方诞生了一个新生命,它像一匹小兽,出其不意地诞生了。伴随着海浪的律动,沙子依然在不停蠕动着。于是那生命转瞬成长起来,开始流露出乖戾的血性,展开暴动。少年感到恐惧,可他无能为力。他能做的,就只有伸出一只手,战战兢兢地抓住它,好似要把它丢掉一样地将它放进沙子里。一动不动或许更好,就等着这素未谋面的灼热的小怪物暴动够了,累了吧……饥饿的野兽还在发疯,它似乎要潜入一刻不停地摇动着的沙子深处去寻找猎物。沙子……沙子……沙子……近乎疼痛的灼热感让少年紧闭的眼睑颤抖,嘴巴十分痛苦地喘息。夏季最后的一股海浪猛烈地袭来,沙子变成激流,那一瞬,少年发出近乎咆哮的大声呻吟,反弓起身子。于是,那野兽断了气,和诞生时一样突然。沙子吸走了野兽迸发出的白色血液,继续蠕动着。活下来的只有沙子和海浪。一瞬间,少年感受到一种贯穿全身的疼痛,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一次是真的死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清楚刚刚袭击自己身体的疼痛为什么和普通的痛感不同,还包含着一种仿佛能让身体融化的甜美感受。没错,其中因由他并不懂。他并非在那沙滩上死去,而是一切都从那一刻开始了,这一点他也不懂。少年只有十一岁,太年幼了,他对“性”这个词的意义可以说完全不了解。没错,十一岁——也就是三十年前的我。从那时起到现在,三十年过去了,此刻我正在酒店的房间等一个女人来。此时的我,依然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理解了这个词的意义。 倒不如说,当时我虽然什么都不懂,但是我的全身都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个词的意义。而如今的我躺在双人床上,用干爽的白色床单代替当时的沙子磨蹭着下半身,一边因为迟迟不来的女人感到焦躁,一边在脑中幻想今天要如何和她做爱。我现在就是这样一个四十一岁的男人,小田撩一。没错,四十一岁,职业是演员。不过,除了廉价的色情电影之外,我从没演过主角。在普通的电影和电视剧里,我的名字会隐没在一大堆人名之中。而且从十年前起,我又多了“丈夫”这么一个职业。十二年前,我和一个比我稍微知名一些的女演员结婚了,婚后两年,我开始对妻子的身体感到厌烦,与此同时,“当丈夫”就成了我的工作。 这份工作其实就是演员工作的延长。我在妻子面前连续演了十年“丈夫”,自从腻味了妻子,我和很多女性发生过关系。妻子阳子对我的出轨行为毫不在意,因为她也厌倦了我,会时不时地和其他男人玩一玩。不过,她似乎对我现在正在等待的女人略微表现出了一点兴趣。倦怠期走入了死胡同,妻子已经开始考虑离婚的事了。两个月前拍摄成人录像带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个很难称之为女演员的女性,拍摄结束后我们也时不时地上床。妻子对她的所谓兴趣,大概只是想知道我们的关系能不能拿来当作离婚的借口吧。 我对离婚这件事,还有那个女人的事都不太在乎。我想要的只是那具新鲜的肉体,因为妻子的身体已经丧失了那种新鲜感。如果妻子的身体发生奇迹,又回归到刚结婚时的新鲜程度的话,我们就这样保持婚姻的状态也完全可以。简单来说,自那个十一岁的夏天起,我就只为“性”这一件事活着了。但我却从来没想过要去了解“性”的意义。这时,床边的电话突然响了。 我保持平躺的姿势,拿起了听筒。 “我是光子。” “你现在在哪儿?” “在楼下大堂,我这就上去。” “你知道我等了几个小时吗?” 我把听筒扔回到电话上,随后一跃而起。 这时我忽然听到了水声,但没有马上回忆起那是什么声音。可能是我刚刚躺在床上,好似做梦般反刍的那夏季终结之日的海浪声还在我的身体里回荡吧。 然后我才想起这是浴缸放水的声音,于是我走进了浴室。水已经溢出了一些,我拧上了水龙头。水流的声音停了,热水表面荡漾着,残留光亮的波纹。耳畔再次响起海浪声,随后,那幻想中的声音被现实中的敲门声打断。我条件反射般地看了一眼镜子,确认了一下自己的仪容。看镜子,这是正式开拍前演员的习惯。正式开拍。我露出一个苦笑,走出浴室,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褪色的红色长发蜷曲着披在肩头,脸上是惯常的大浓妆。 “为什么要敲门?” “敲门不是比按门铃更有秘密约会的感觉吗?” 女人又伸手敲了敲已在身后关上的那扇门。 “我一直都是这样做的,你今天才注意到?” 她只有眼睛泛起笑意。 “而且,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迟到了两个小时吗?” “想啊,你为什么迟到?” “其实我并没有迟到,我是准时来到这家酒店的。到了之后,我一直在大堂等着。” “等什么啊?” 女人无视了我的问题,走进屋里,在床边坐了下来。她修长的双腿从短裙下显露出来。 最终,她回答了一句:“一直等到我的身体败给自控力。到这家酒店的时候,我的自控力其实是占上风的,它告诉我,绝对不能再见你了。” “为什么?” “因为我虽然做的是那种工作,但其实是个很认真的人。和已婚男人在镜头之外的地方上床,这件事会让我感到愧疚。” “你之前说的明明和这个相反不是吗?你不是说和有妇之夫上床你更来劲吗?” “之前?什么时候?” “上周,去你家那次。” “那是因为之前的我是另一个女人吧。还是说,今天的这个认真的我才是另一个女人呢?” 女人说着,言不由衷地故意岔开双腿,伸手抓住了站在一旁的我的手腕。我坐在床边,一只手环住她的身体,另一只摸进了她短裙下的那片阴影里。女人一边说着“不要”,一边任由我的手指摸进她的双腿。 “你怎么和你太太解释?今天你们俩都没有工作吧?” “什么都没说……她也出去见别的男人去了。” “你太太也出轨吗?” 女人那湿润的双目闪着好奇的光。 “年轻男人?” “比我要年轻些……” “你们是那种类型的夫妻吗?” 虽然我不太确定女人所谓的“那种类型”是“哪种类型”,但还是冷冷地回了一声“嗯”。在床上我一向比较沉默,但女人总爱这样和我聊天。 “可你们现在不是还会同床共枕吗?上次我还在你腋窝那儿闻到了你太太的气味呢。” “我妻子不用香水。你不是和她一起拍过几次电影吗?你应该知道的。” “是体味啦,她的体香。我不是和她演过同性亲热的戏吗?那部电影的名字我忘了,总之拍摄结束后好多天,我身上都还留着她的气味。每次和你上床我都会想起那个味道,然后就会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你太太的身体。” 她挑起一边的眉毛,有那么一瞬,她看我的眼神似乎暗含着什么深意。随后她闭上了眼睛,唇间漏出呻吟声。可那呻吟似乎并非因为我的手指摸到了她的内裤里,而是在为自己说出的这番话感到陶醉。 “等你结了婚就明白了,一对夫妇和其他男人女人做爱有多新鲜。为了确认这一点,有时候他们只能勉强自己和对方上床。也多亏了这一点,我现在无比渴望得到你,而她也在和其他男人厮混。” “真的吗?” “是啊,不单是我们,所有的夫妇在床上都是色情男演员和女演员。” “我问你‘真的吗’,是在问你太太现在真的在和其他男人上床吗?” “是啊,就在和这里很像的一个房间里,除了那张床,其他所有东西都毫无意义。” 我的手指探入更深处,女人的喘息变得更加灼热。可女人突然停住了,她一把推开我的身体,伸手去摸电话。她拿起听筒,动作熟练地按下一串号码。随后她将听筒贴到耳边,一动不动。 “你打给谁啊?”我问她。 “真是不可思议,我明明从来没给你家打过电话,但把电话号码记得清清楚楚。看来是真的,你太太好像出门了,家里没人。” 女人把听筒放回到了电话上。不,只是看上去如此,其实她是把听筒放在了枕边——“不行。”我说,“她比我先出的门,这会儿说不定都快回来了。”女人没理我,回应我的只有听筒里传来的铃声。 “如果她已经回来了,那她一拿起听筒,我们这边的声音不就都被她听到了吗?” 不,或许这女人就是故意想让妻子听到吧?可是我已经没有余力去想了,我条件反射般地想去抓听筒,结果被她一把推开。那一瞬,她用一种挑衅般情绪强烈的眼神瞪着我,然后她的唇猛然堵住了我的唇。女人扑过来,将我的身体按倒在床上,伴随唇间呼出的灼热气息,她对我说:“像抱你的太太那样和我做……” 充满激情的燃烧着的声音分开我的嘴唇,流淌到我的身体里。 “像平时对她那样……” 我尚在迷茫之中,但依旧回应了女人突然显露出的激情,忘乎所以地扯开她的衣服前襟,抓住了从那衣服里跳出的一对乳房。我的嘴唇从女人唇上燃烧的热气之中逃离,搜寻她面庞上冰凉的部分。女人扯开我的裤子。我的舌头碰到她耳垂上尚且冰凉的水滴,于是拼命吮吸起来。从未在妻子身上闻到过的甘甜香水味将我的舌尖染成红色。我的身体和她的身体难舍难分,我像脱下自己的衣服一般脱掉了她的衣服,我的手从她的胸部滑向她的腹部,然后再向下探去,就在这时,我的手突然变冷了。不,是女人的手先冷却下来的。她的手仿佛从我的下半身滑落一般离开了我的身体。转瞬间热情就消失了,女人用冰冷无聊的眼神望着我。 “不行,你还是没把我当成她。你还是在用和我做爱的方式做这些事……” “我做不到。” 我语气冰冷地扔下这么一句。 “为什么?你虽然没那么有名,但舆论一向把你归为很能进入角色的演员啊。把我当成她,你应该能做到的。” “那么……”我从她身上移开视线,看向更远的地方,就好似透过镜头在观察她,“那么我倒要问你,你彻底变成她了吗?” “是啊。” “没错,你的确变成了她。”我怒吼道,“你的发色、妆容,都和那女人一模一样。表情和说话的方式也和她相同,语言习惯也一样。刚刚你从大堂打电话给我时,我的确在一瞬间把你的声音错当成了她的。‘像抱你的太太那样和我做’,你是彻底变成了她才这么说的,但事实并非如此。唯独你的身体不是她的。” “你的意思是我的身体没有那个女人年轻,不像那个叫光子的女人那么年轻,是吗?” 女人说着,眼神回到了平常妻子的模样。她的眼角稍微堆起了一点皱纹,微笑着。妻子阳子如此说道。 “老公,你可真傻,你把角色搞错了啊。” “不行!”男人喝道。 那不是我的声音。一个男人的身影靠了过来。阳子的微笑凝固在了脸上,她的面孔被男人带来的阴影笼罩。那不是我的身影。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个男人,他走到我身边,温柔地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你很不错,完美演绎了一个可怜蠢男人的角色。不过她演得不行。”我想起来了,这是这部电影的男导演的声音。我总算回到了现实。没错,我现在正在拍电影,我扮演的角色是小田撩一。我环视房间。导演皱着眉,侧脸对我,一个男人站在他背后、面对着摄像机,还有一个青年单脚踩在椅子上,身体像比萨斜塔一样歪着,手举灯光,一动不动。而我眼前是抱着头叹着气的女演员。枕边是一直响着电话接通声的话筒。导演把一个笔记本摔到了床上,本子封皮上用马克笔写着大大的“玩沙子”三个字……没错,我终于想起来了,我是在演我自己。 导演又开始解释了起来。这三天里,他一直在执着地、反反复复地讲着这些。 “听好,你们是一对已经进入婚姻倦怠期、马上就要离婚的夫妻。不过,只是‘马上’,就是说还没离呢。为什么?因为虽然你们已经对彼此没了欲望,但又对丧失的欲望心怀执念。你们还在寻找重来的机会。而最后的撒手锏就在这张床上。丈夫让妻子变装成他的情人,去拥抱她。妻子就变装成丈夫的情人,被丈夫拥抱。他们想通过这种愚蠢的游戏的刺激,找回已经丢失的欲望。” 他只是换了一种表达,但讲的仍是同样的事。一通啰唆的讲解后,他对我说:“你很好,你表现得最好了。”然后又转向那个女演员。“红褐色的头发,浓烈的口红,光子平时常用的迪奥毒药香水,这些都是你们夫妻关系的回春丹。你明白吧?没错,你该懂的。这个可是参考你们的现实关系写出来的故事。第一幕,少年怀抱着沙子,得到了性的觉醒,这一幕也是‘小田撩一’,就是你丈夫的真实体验。他在现实生活中有个情人,你也一样,有个名叫‘津上弘’的情人。我说得没错吧?比起我这个写剧本的人,你们俩应该更清楚这两个角色的情绪,不是吗?” “可是——” 女演员试图反驳。 “不,你什么都别说了。接下来的后半部分该是其他剧情了。你这个角色有难度,这我知道。一直到前半部分最后的台词,你都演得很到位。比之前任何一轮试演都要好,不过说完台词之后你那个表情不行。那时你是回到了‘妻子’的身份露出微笑,到那一瞬观众才会明白,你是装扮成他的情人的妻子。可是你没用‘妻子’的眼神去笑,你为什么就演不好你自己呢?” 我开始对导演的那股顽固劲儿感到不耐烦了。于是问:“那我们再从头来一遍?” “不,没那个必要了。我觉得不过关的也就只有她最后的那个表情而已。本来是想在那个笑容后面跟一个沙滩的意象来着,算了,挪到前面好了。先来个沙滩,再接妻子的笑,把那个笑脸重拍一遍就行。我这都用光第二卷胶片了。没错,很好,就是这种表情,你刚刚不是笑了吗?没错,就是这样……就是这种把表演的事情忘记了的笑脸。保持住……胶片换好了吧,灯光OK。后半部分会随时插入一些沙子的画面,不过咱们就一直拍到这卷胶片用完吧,后续交给剪辑就好。不错,咱们进入后半部分的正式拍摄。” 我又坐回到之前的位置,盯着那女演员的脸。 沙子,沙滩上仰面平躺着一个女人。她光着身子,双腿大胆地张开。不,仔细一看就会发现,那只是一个沙子堆成的人罢了。远远地能听到海浪声,还有令人联想到夏季行将终结的灰色海风,那风将沙子堆成的脸一点点吹散。最终只有脸消失了…… 淡入,女人的脸。女人的眼神回归到平日妻子的模样,她微微笑着,眼尾堆起皱纹。妻子阳子说:“老公,你可真傻,你把角色搞错了啊。” 我露出“我哪儿搞错了”的质疑表情。 “你想抱的是光子,那可不行。你该抱的是变装成光子的妻子。” 女人抓住了我的手腕,动作就和抓住我下半身时一样。我倒在了她身上,用嘴唇、手指、胸口去磨蹭女人的肌肤,不经意地,同时又激烈地爱抚她。但那只是一种虚张声势的激烈,我们立刻就再次意识到,又失败了。我们的身体再度分开,这次大概是我先行动起来的。 “我错了。不是你弄错了角色,是你演错了角色。”女人说,随意地揉乱了我刚理顺的头发。 我的前发有些长了,挡在额前。紧接着,她从包里掏出一罐褐色的乳液,涂到了我的脸上。不单是脸,她还脱下我的衬衫、裤子,把裸露出来的皮肤全都抹上了乳液……用空出来的那只手,缓缓地、仔仔细细地涂抹着。我完全搞不懂她这是在做什么。 直到她用沾着唾液的手指在我的脸上到处抚摸,为这一番化妆做了收尾,然后又从包里掏出那样东西的时候,我才搞懂了她的意思。 那是一顶红色的棒球帽。它简直是津上弘的象征,因为他一直戴着这顶帽子。她像要挡住我迷茫的眼神一般,将帽子戴到我头上,并压下帽檐。 “不是我变装成你的情妇,而是你变装成我的情夫。” 再次出现沙子的画面。风将沙子堆成的女人的右腕吹散,然后又吹坏了左腕。沙子就像女人身体烧成的灰,随风飞舞,逐渐消散…… 女人的声音叠入画面。 “那个男人的身体很不可思议。夏季时他会被晒得很黑,不过随着夏季结束,他的肤色就会渐渐退回白色。就像随季节变换保护色的变色龙。有好几次,我光是看他皮肤的颜色变化,就知道夏天结束了。” 淡入,我的脸。准确来讲这并不是之前的小田撩一,而是一个变装成津上弘的男人的脸。那是映在镜子中的一张虚假的脸。我对着浴室的镜子歪歪嘴、眯眯眼,或笑或发怒,尽我所知地露出津上弘的表情。女人则从我肩头望过来,仅能看到眼睛。 可以通过镜子看到角落里的摄像机。不行,我不能去注意摄像机和导演,我现在是一个可怜又愚蠢的男人,是一个想和妻子上床结果却失败了,于是只好变装成她的情夫再度尝试和她做爱的丈夫。我模仿津上弘那有些沙哑的嗓音说:“你丈夫现在在干什么呢?” “在某家酒店和光子上床呢吧。” 女人拿起浴室里的电话听筒,贴到耳边听着。 “他还没回来呢。” 随后她又把听筒按到我耳边。一串无人接听的铃音。我的口中再度流淌出弘的声音。 “你丈夫还没和光子玩腻吗?” “早就腻了。” “不,他没腻。光子可比你年轻多了。上周他还跟我说,想早点儿离婚,这样就能和光子每天过快活日子了。” 我们两人在镜中对视。女人的双眼突然浮现笑意。她再度把棒球帽戴到我头上,用力将帽檐按下去,我的眼睛被挡上了,黑暗之中,我听到了女人的声音。 “已经腻了,只是他自己还没意识到。那个人啊,早就厌倦我了。不是因为什么婚姻倦怠期,是从结婚前第一次的那个晚上起就腻了,只是他佯装不知罢了。那个人啊,你没听过他十一岁那年第一次和女人做的事吗?他们在沙滩上,一边被海浪冲刷一边做爱。和那女人做爱,就等于和所有的女人都做过了。那个人以为一切从那时开始,其实一切都在那时结束了。只不过他没意识到而已……” 沙子的画面。风将女人丰满的右胸吹散了…… “你问过他那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吗?” “谁知道呢,可能就是个普通女人吧。我丈夫的事都无所谓啦。我对这具黝黑的肉体还没腻,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就只有这一点而已。” 我的身体开始缓缓产生变化。不知是因为女人说的那番话,还是因为我发出了弘的声音,抑或那个扔在一边的电话听筒发出的单调通信音,屈辱感、嫉妒心以及各种复杂的情感扭曲混合,凝聚成了唯一的欲望。那是我迄今为止从未感受过的、未知的欲望。褐色的乳液渗透到了我的身体里,同时偷偷渗入我身体的,还有我所不知道的夏季阳光。我的身体终于燃烧了起来……我简直像变了个人似的,极其粗暴地一把抱住女人的身体。我的下半身感觉到了那种变化,女人笑了起来。她浑身都在用力地笑。全身的肌肉都在抖动,发出欢喜的笑声。配合着我脱胎换骨般的手指动作,女人的身体变成了我不认识的另一个人的身体。我伸出手,狠狠地抓住女人的左胸,仿佛要将它挖掉一样。 风将女人左边的乳房吹散了…… 女人发出惊叫声。那是疼痛之中包含甜美享受的声音。那声音不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听上去更像是从她的乳头迸发出来的。你和他做爱的时候会发出这种叫声吗?我本来想这么问的,但还是作罢。我已经变成那个人了。以那个人的肤色、那个人手指的动作、那个人的舌头,去和一个变装成陌生人的女人做爱。我们热烈地纠缠在一起,跨过浴缸的边缘,下半身沉入水中。浴缸里的水猛烈地荡漾着,溢出来。瞬间,那时听到的海浪的声音向我袭来……那时? 突然,海浪变得汹涌,冲向沙滩……冲塌了女人的脚腕及以下部分,然后又退回去。风又将女人的腹部一点点吹散…… 那时?唯有记忆背叛了变装成他的我的身体,让那个遥远夏日的海浪声再度在耳畔响起。不,我已不是他,也已不是我;和我做爱的女人既不是阳子,也不是其他什么人。非要说的话,我是当时那个十一岁的少年。我搞不清楚那出其不意袭击了我的欲望是一种什么东西,任凭双腿间疯狂而又陌生的怪物支配着我的整个身体。海浪起伏,每次波动,女人的肌肤就随之蠕动一下。怪物还在疯狂地搜寻着猎物,它仿佛跌入了沙子做的地狱一般,向着女人的身体深处不断地陷落…… 风卷起沙子,女人的上半身逐渐消失……海浪将女人的腿一点点卷走…… 帽檐挡住了我的眼睛。在黑暗中,我随着海浪一同起伏,拼命地抓紧逐渐无法控制的女人的身体。那小小的野兽也在女人身体深处的那片黑暗之中拼死紧咬猎物。因为它无法抓紧那猎物,而我的身体变得愈发狂暴。女人的喘息声,我的呻吟声……身体的撞击声,还有席卷我们两副躯体的汹涌的涛声…… 沙子做的下半身被风和浪侵蚀,四散崩塌…… 不知何时起,我转而从女人的背后进入她的身体,但我其实无法确认,也不准备搞清楚。我失去了游刃有余的轻松感,因为我已经不是平时的那个我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抓住了女人身体的哪个部位,正玩弄着她身体的哪个部位。女人应该是抓住了浴帘,伴随着喘息声逐渐激烈,浴帘的金属环和横杆的摩擦声也越来越刺耳,频率越来越高了。 腿被海浪和海风蚕食得仅剩一半,沙堆崩塌…… 我已经不是我了,我成了欲望本身。只有腰部猛烈抽动的韵律昭示着我的存在。女人的尖叫声越来越高昂,音调不断地向上攀。海浪如暴风雨一般狂乱。野兽的忍耐已到极限。它最终也没有将猎物彻底抓住,只能留下最后的一声咆哮。黑暗在眼前猛烈地翻涌起来。 海浪吞没了双腿…… 女人发出一声攀到顶峰的尖叫,然后突然没了声音。浴帘上的金属环碎裂迸飞,女人的身体瘫软,倒在浴缸的水中,我也一同飞速地向着无尽的黑暗跌下去。不过那只是几秒钟的事。已经死去的野兽口中吐出最后几滴白色的血液,一切就这样突然宣告终结。只有女人发出些微喘息的声音,水波漾起余韵,其他声响全都消失了。死一般的寂静包裹着我。什么声音都没有……什么声音都?我突然注意到了这一点,扯下帽子,看向浴室的墙面。 垂挂在墙上的听筒已经没有通信音了。有人……在紧绷的寂静之中,我明显感受到有人正在聆听。我对着听筒大喊:“是谁!” “是我啊。” 那声音回答。 “你是谁啊?”我再次问道。 可是听筒那头只有沉默,没有人做出回答。我和妻子现在都在浴室,家里应该没有别人。可是却有人拿起了听筒,聆听着我们在浴室发出的声音。我扭头看向那女人。浑浊的褐色池水,女人的头浮在水面之上。她微微睁开了眼。 “是他回来了,他在听。听到了一切,那个人还没发现自己已无法被女人的身体所满足。他现在又开始独自玩游戏了,和那时候的沙子一起……” “我就在这儿啊!”我大喊着。女人脸上透出的笑意逐渐扩散开来。她的笑容就是对一切的解答。我缓缓转头望向镜子。褐色的乳液已经剥落,我身体的肤色又回归到了之前的白色。没错,夏天结束了,我的身体不再黝黑,还有一道目光看向镜中我的那张脸,是镜头的目光。我想起来了,我一直存在于镜头中,存在于电影中。没错,我想起来了,我再一次在镜头前表演了我自己。我想起来了,我是津上弘……现实中我是这位女演员的情夫,在电影里也扮演着她的情夫,仅此而已。我想起来了,在电影里,她的情夫扮演她的丈夫,然后丈夫将身体涂黑,戴上棒球帽,扮演她的情夫,也就是我,和这个女人发生关系。 这部电影里的确也有小田撩一的戏份,但他只有一句台词,就是电话里的那句“是我啊”。没错,我总算回到了现实。真的吗?我已经没信心了。或许我就是小田撩一,我只是扮演了扮演情夫的丈夫角色的情夫,不是吗?我再次看向摄像机。我迷失在了摄像机的迷宫里,永远地丢掉了自己。观众也不知道我究竟是谁,谁都区分不出我是小田撩一还是津上弘。我总是在电影中代替观众去和女人上床,我是个唯有身体具备意义的男人。我只知道一件事,就是摄像机还在运转,我只能继续扮演我自己。我回头望着浮在浴缸中的女人的脸,说出了我的最后一句台词:“你刚刚拥抱的是谁?” 沙子做的躯体只剩一个内芯,其他全都消亡了…… 淡入。女人的微笑。我将那女人从浴缸里拉了出来,走出浴室,将她按倒在床上,我再次扑了上去。另一只被扔在床上的听筒吸收着我和女人空洞的喘息声。摄像机摇近,不知何时起,从那听筒里传出了一男一女的喘息声。摄像机摇远了,女人消失了。带有波纹图案的床单上只躺着我一人。我抱着床单,像是死了一样,一动不动……我,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何人的,我。 无人的海滩。传来导演喊的一声“卡”。最后的海浪和风,将沙滩上残留的那个女人的内心也彻底打散。沙滩边的夏季结束了,只有四散的沙子,好似夏日的残响,仍旧缓缓地蠕动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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