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女

美女  作者:连城三纪彦

“你是不是又出轨了?”

早餐桌上,妻子良子说出这句话时,青泽的表现和三年前一样。他近乎条件反射般看向女儿的脸,然后又立刻移走了视线。

和三年前不同的是,这一回那移走的视线转而犹犹豫豫地偷瞄起了妻子的脸。三年前,他是先看向女儿,再看向母亲,最后才看向妻子的,但如今母亲常坐的那把椅子只有猫咪蜷在上头。前年母亲死后,女儿里绘捡了只小猫,还说“这猫咪好像奶奶呀”。那只猫眼角下垂,看上去一脸悲苦相。

除此之外,剩下的一切都和三年前的那个早上一模一样。朝阳淡淡地透过窗户洒进来,泛着落叶的颜色,似乎更像夕阳。烤箱上摆着一个造型相当时髦的铜质烧水壶。与其说是壶,不如说它更像是个装饰品。长长的壶嘴代替妻子的无言,此刻正冒着白色的热气。还有只吐出一句:“说什么傻话,干吗突然提这个?”然后摆出一脸不在乎的青泽。

不,自那时起的这几年,青泽觉得自己还是有所成长的。三年前他得拼尽全力才能表演出“满不在乎”,而如今已经能自然而然地撒谎了。说出来的谎话真实得可怕,甚至能骗过他自己。

说起来,当时也和今天一样,青泽说了句:“今天不喝茶了,来杯咖啡吧。”妻子仿佛在回应他这句话似的,说了句:“你是不是又出轨了?”这一次他倒是有足够的时间意识到一点,那就是:还像上次那么回答肯定不行。

“你要是怀疑我,那就像三年前那样彻底调查调查我好了。”他说。不过青泽忘了,这三年里“敌人”也在成长。

“没错,我这次是彻底调查清楚了才这么说的。”

妻子依然是一种好似什么话都没说一般,极度自然的语气。她连声音仿佛都逐渐融入清晨的空气之中了。她又确认道:“要喝咖啡是吧?”随即站起身去拿水壶。

这时青泽才注意到另外一个和三年前非常不同的地方。三年前,女儿里绘刚读初中二年级,但现在她已逐渐脱离女儿的身份,以一个成熟女性的模样坐在自己面前了。说起来,她是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来着……刚刚她明明还和三年前一样,用稚嫩的双眼愣愣地望着父亲的脸呢。

“果然呀,演戏还是女人厉害。真可惜,这回妈妈赢了。”

里绘说罢,用审视蠢货一般的眼神看了一眼父亲,脸上露出淡淡的讥笑。然后她的眼神变了,带着极其浓郁的情感,从看向父亲转为看向站在厨房的母亲那状态极其自然的背影——那个背影看上去真的太自然了。

“我女儿说得对,演戏这件事,女人可是有天赋的。看她那满不在乎的模样,我都真的信她了,满心以为她这次一定拜托了私家侦探,把一切都查清楚了。”

青泽坐在吧台角落自己的固定位置上,用手勉强地支着因为烂醉而沉重的头。他大致环视了一下店内,又说:“话说回来,店里怎么这么冷清啊,今天不应该是最热闹的星期五吗?”

他又和平时一样在说些不讨喜的话。

站在吧台里的伸江十分夸张地叹了口气,说:“刚刚不是热闹过了吗?过了晚上十二点,之前再怎么热闹也会逐渐冷下去的。咱们都认识十年了,你至少也该记得这家店是十二点关门的吧。”

说罢她瞪了一眼青泽。当然,她只是摆摆样子,并不是真的生气了。

伸江一旦开始一杯一杯地倒清水,就是开始赶客的意思了。扔着不管,青泽就会一喝到底,醉倒在店里。三年前出轨的事被妻子发现后,这家伙也是跑来这儿发了一晚上牢骚,然后直接醉倒睡下。当时为了把青泽背进出租车,真不知费了多大的力气。自那以后,一旦察觉青泽开始说些难听话了,伸江就开始准备茶水。不过今晚她却不知为何不太想这么做。听青泽说,他太太前天已经带着孩子回老家了,所以伸江想着再让他待一会儿也好。

另一组客人看了眼表,说着“哎呀,十二点多了”,匆匆离开了。

见门帘放下,伸江开口道:“威士忌快没了,给你来点热水兑烧酒吧?我们家可是日式酒馆啊,威士忌是给阿青你一人准备的,只会放一瓶而已,这一点也拜托你记住好不好啊?”

伸江说罢,又用焙茶兑了些烧酒给自己。她拿了把椅子摆在吧台里,和青泽并肩坐下。

“什么日式酒馆,明明就是被站前那一大批餐饮店抛下的小馆子,规模和小摊有什么区别哦。”

“好好好,你这恶言恶语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你不是大公司广告代理部的部长吗,就不能说点有新意的坏话吗?”

“哟,女掌柜吐糟得蛮到位哦。”

青泽装模作样地瞪大了眼睛,伸江没理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对啊,已经过去三年了啊……”

“什么意思啊,你怎么还挺怀念似的?”

“因为我实在忘不了那天晚上的事啦。当时你出轨公司女员工的事被发现后,不也是像这样跑到我这里来发牢骚吗?”

“跑到你这儿发牢骚……我可不是专程跑来的,我回家在这里换乘,所以就顺路过来,随口发个牢骚。”

“今天也是?”

“是啊,今天也是,平时也都是。只是你这家店正好在我要换乘的明大前这站而已啦,你别那么自恋了。”

“这样啊……因为你说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样,所以我以为今天接下来你也要做和三年前一样的事呢。”伸江用半开玩笑半当真的语气说。

“接下来要做和三年前一样的事。三年前我做什么了?”青泽原本醉得通红的双眼微微恢复了一丝底色,反问道。

“哎呀,你都不记得了?我们一块坐进出租车,结果你倒头就睡,我只好让你去我家住了。”

说到这儿她笑了,又继续道:“再后来的事情你不必记得,因为是我拜托你忘掉的。”

青泽一脸认真地望着伸江,几秒后,他突然好似喷口水一样把嘴里的酒吐了出来,一边喷一边又咳又笑。在笑起来之前,他用清醒的眼神认认真真地望着伸江的脸,似乎在掂量她的价格。

自己在那双眼睛中是什么模样,伸江好似照镜子一样一目了然。

“你是秋田人?说起来,从你的长相确实明显看得出是乡下来的。”

青泽刚开始来她家酒馆的时候,就这么评价过她的长相。

“说好听点儿,挺有土偶那种朴素风格的。”

“那要是说得难听点儿呢?”

“……那算了,要吵架的。”

她就长着这样的一张脸。为了帮叔父两口子张罗小酒馆的生意,伸江三十年前来了东京。后来叔父身体不好,她就开始以女掌柜的身份经营酒馆,至今已经过去十八年了。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那副土气的模样。因为这家小酒馆的卖点是妈妈的滋味,所以伸江反倒觉得就维持这个模样蛮好的。几年前,她用一点点攒下的钱把店里重新装修了一下,改造成了颇具复古时髦风格的装潢。

“怎么不把脸重新装修一下?”

当时青泽这么问她。她就长着这样的一张脸,一笑,腮帮子就像两块大芋头一样凸起来,土偶一般的眼睛则会小得看不到。到了四十过半的年纪,脸上的皱纹开始显眼,于是那芋头也像根系逐渐蔓延,生根发芽了一般。十八年前,她和那个男人的关系只维持了三个月,然后对方扔下一句:“长了那么一张脸,你哪有资格说什么沉迷啊爱啊一类的话?”

那句话简直挖空了她的一切,包括当时尚在的青春。她本想让岁月帮助自己忘怀,所以会开始主动说“我毕竟长成这副模样呀”。可是客人们个个都接受了她这句话,还会安慰她:“哎呀,掌柜您这样子也挺好的。”这种回应反倒让她意识到,时至今日自己仍旧因为当初受的伤而疼痛不已。

关于这一点,青泽一向是有话直说的,这样倒是让伸江松了口气。

青泽刚才之所以大笑起来,自然是因为他觉得伸江讲了一个和她长相不符的笑话。被青泽的大笑感染,伸江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于是你就掉进你太太的谎话陷阱里,承认自己出轨了,是吧?”

“我当然不是直接说了‘是的’,但是在那种情况下我啥也没说,基本和回答‘是的’效果一样吧。”

“然后呢?之后你晚上回家,发现你太太带着孩子回老家了是吧?她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不,她留了一封信给我。上头写着:找侦探调查你是骗你的,我只是上个月月初在你的内裤上发现了女人的头发而已。就写了这些。”

“那也就是说,女人的第六感要比侦探更准喽。”

“没错,而且她不喜欢浪费钱。她手握我出轨的证据,但直接和我说也是徒劳,于是她沉默了近两个月,在此期间得出了属于她自己的结论,然后要求明天和我对峙。她就是这种女人啦。”

“明天?”

“我女儿今天下午往我公司打了通电话,说她妈明天想见我。估计见面就是拿离婚协议书,然后我们的婚姻就算结束了吧。”

“没有的事啦。就算您太太再怎么……呃,您太太的工作,是做……统筹(coordinator)的,对吧?”

虽然来东京已经快三十年了,伸江有自信说话已经没口音了。但不知为何,每次说英语的时候她都会特别担心自己的口音。所以她尽量不对客人们说外来语单词,不过此时面对的是青泽,她比较放松。

“你太太是负责婚礼统筹的对吧?做那种特别独立的工作,她是不会轻易和你离婚的。虽然是第二次出轨,但花上两倍,不,三倍的努力向她低头认错,总会摆平的。”

“连掌柜你都不在乎我的想法啊。我已经不准备像之前那样低头向她认错了。如果她一言不发地把离婚协议放到我面前,那我准备当场同意。”

“可是阿青你肯定不会这么做的。”

“你这话说得相当有底气啊,明明是个婚都没结过的女人,不对,是结不成婚的女人。”

“因为我有我的理由啊。我如今还单身的原因无论是不想结婚,还是不能结婚,都无所谓,反正我觉得男人口中的会和太太离婚这句话,根本就不可信。”

青泽那双醉醺醺的眼睛又有一瞬呆住了。

“唉呀,有家庭的男人嘛……”

他的视线随着语调一起拉长,再度快速地瞄了一眼伸江,似乎在观察她。这一次,青泽没有笑。

“就算你觉得你了解男人,但也不是了如指掌,对吧?”

“我呢,其实只了解那个喝醉了酒乱说话的阿青。”

有时候青泽会带部下一起来喝酒,他部下会说:“哎呀,我们部长是全公司最有型的男士,真的。喝醉的部长和平时完全是两个模样。”青泽的绅士模样在走进小酒馆后大概只能保持几分钟,也就在那短短几分钟内,能从他那大学教授一样的面孔以及一看就很昂贵的西服上看到所谓“绅士”的一鳞半爪。一旦开喝,他的脸很快就变得醉醺醺了。

“你太太呢,她见过你这副烂醉的模样吗?”

“怎么可能见过啊?无论醉到什么地步,推开我家大门的那一瞬间,我都必须换上一副为了工作应酬才喝了酒的模样。”

“可是你们都结婚二十年了,总会在不知不觉中向对方展露最真实的一面不是吗?”

“要这么说的话,我确实只穿一条内裤在家里晃荡过,不过我只是在扮演一个只穿内裤在家里晃荡的丈夫而已……你懂吧?”

“那这次的出轨对象呢,她知道阿青你的哪一面呢?”

伸江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并没什么特别的用意,可侧脸对着她的青泽却突然陷入了沉默。他似乎忘记了举到嘴边的酒杯,也忘记了身边坐着的伸江,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架子上并排摆放的日本酒酒瓶。

“是这样的表情?”

“欸?”

“你面对现在的出轨对象时,就是这样的表情吗?”

“我现在是什么表情啊?”青泽略带困惑地笑了。

“有点可怕的表情。”

“那就对了。我展示给出轨对象看的就是那种表情,不过,‘现在的出轨对象’这个说法不太对,我们已经分手了。我老婆得意扬扬地发现的那根头发,是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时候她留下的。说好了最后来一次,于是我们上了床。”

“那应该不要紧的,你和你太太实话实说就行了。”

“我的意思是,要是我自己不想离婚的话,这种情况下我早就低头认错了啊。大概从半年前开始吧,我发现我之所以还会回那个家,只是因为我不想失去父亲这样一个身份。仅此而已。我已经不想做丈夫了。就算离了婚,我每个月也能见女儿一次,这样的话,我不用丢失父亲的身份却能放弃丈夫的身份——在这件事上,出轨属于附属品。”

伸江用一个微笑拦住了青泽准备发出的怂恿他人也加入进来的笑声。

“果然不可信,我根本就不相信你们男人所谓的‘想离婚’的说辞。”

“怎么回事,你之前在这方面受过那么重的伤吗?”

伸江露出笑脸,糊弄道:“咱们别聊这些了,你还是发发牢骚吧,我愿意听。”

“不不,我可一直以为你是和那些情爱一类的事情无缘的女人。就因为这样我才比较放心,才经常顺路来你家店里喝酒呢。你要是以前有过类似的经历,那我可要重新琢磨琢磨了。”

“琢磨什么啊?”

“琢磨你会不会成为出轨对象。”

青泽稍微抬了抬那被困意侵袭而逐渐发沉的眼皮,望着伸江。

“真讨厌,你是在诱惑我吗?”

她只能赔个笑脸。毕竟也有喜欢芋头的男人,所以她也不算和情爱之事彻底绝缘。但青泽这个人,无论眼神还是身体,对她都没带过一丝色情的意思。不过,伸江或多或少也会在意青泽究竟如何看待自己,但他们刚刚也讲过那样的“玩笑”了,甚至在青泽发出爆笑前,伸江已经开始在心里嘲笑自己了。

“所以说啊,你别那么自恋了。”

青泽像是想赶走一只跟在屁股后头的狗一样摆了摆手。但他仍旧垂着眼帘,偷瞄伸江的眼神。

“能看得出来吗,出轨对象……”

他自言自语般低声咕哝,然后又突然问了一句:“女掌柜,你会演戏吗?”

“阿青你自己说的,女人都是演戏的天才。”

“话是这么说,可女掌柜你的脸长成这样,一看就很笨的感觉。”

青泽如此岔开了话题,但又马上自我否定道:“不……最近你和我说话的时候气质蛮高雅的。和别的客人还是老样子,有点笨拙。所以我有时候就在想啊,你是不是为了配合店里的装潢,才特意表演朴素土气的样子啊?”

他瞄了伸江的脸好几回,反复确认之后说动了自己。

然后青泽拜托道:“既然如此,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随后,他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和妻子离婚这件事,正合我的心意。但是,那一晚的出轨对象究竟是谁,唯有这个,离婚之后我也绝对不想让妻子知道。”青泽盯着留在杯底的梅干说道。

“你的出轨对象究竟是谁啊?”

“是你啊。”

伸江搞不清楚他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她看向青泽,青泽却仍用仿佛凝望一只土偶一般的眼神看着她。这个人和十年前相比的确还是衰老了一些,那双通红浑浊的眼睛和躺在玻璃杯底、破了皮的梅干一模一样。但他那双眸的内核,也像梅子的核一样坚硬。这个人的眼神为何如此认真?那么,他之前是不是只是装醉?看样子男人也很会表演。那个男人也是这样,在说出“长了那么一张脸,你哪有资格说什么沉迷啊爱啊一类的话”之前都在演戏,表演着想和妻子分开,就在这个房间里和这个女人一起生活也好一类的戏码……

“一大早打扰您了,很抱歉。”电话听筒那头,一位女性如此说道,“不过太太您恐怕还不知道吧,您丈夫的出轨对象,是atsuko。”

说罢,那头没等任何回应就挂断了。

良子缓缓将听筒放回到电话上。

“谁啊?这么早打来电话,尚行吗?”

正在准备早饭的母亲问,随后又接着说:“男人啊,就是抱着出轨虫出生的。你就当是喷了杀虫剂除了一回虫,原谅他就好了。”

味噌汤的热气伴随着母亲的声音飘了过来,这是她们家独特的气味。可这气味中总带着一丝违和感——这气味不属于她的家。虽然只相距两站地,同样的清晨,她的家和这里却有着不同的气味。

“妈妈,你的丈夫是在你开始担心他出轨前就已经死了,所以你才说得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而且我和尚行今天傍晚要见一下面谈一谈,在此之前你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那你的意思是等你们谈完我才可以开始担心是吗?总而言之,你就按照可以原谅他的大方向去谈就好。你本来就嫁得晚,现在还带着个孩子跑回娘家,我这人都老了,日子真是眼前一片黑,一点儿没指望。话说回来,刚刚那通电话,究竟是不是尚行打来的?”

“不是,只是一通骚扰电话,什么事都没有。”

事实上,她确实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样。电话里女人的声音很陌生,远远地飘进了她的耳朵,感觉就像是从黑暗的隧道深处,或者从极深的水底传来的一般。

“我去喊里绘起床。”

良子说罢爬上楼梯,打开了房门。女儿已经起来了,正身穿睡衣坐在化妆台前,仔细检查着刚刚睡醒的一张肿脸。

“比起你的脸,先把房间好好收拾收拾吧,不然你阿姨要生气的。你看屋里乱成什么样子了。”

良子和母亲一起睡,女儿在她妹妹的房间睡。此时女儿的床一片狼藉,毯子都掉到地上了。

“没关系啦。阿姨不是说了我们回家之前她暂时去朋友那儿住,让我们随意一些嘛。再说了,阿姨不像妈妈,她没什么整理能力。妈妈你的洁癖症严重到有点异常了,我看你不仅可以做婚礼统筹,还可以继续服务客户婚后的家庭。整理过度到把丈夫也当成碍眼的东西赶出家门,客户分头再婚,妈妈的工作也就增多了不是吗?”

良子无视了女儿的这番话,捡起掉在地上的手镯问她:“这东西本来放哪儿的?”

“那边。”

“哪儿啊?”

“就是那边啊。妈妈你啊,所有东西必须放在固定的位置,不然就浑身不舒服是吧?爸爸就是实在忍不了你这一点,才去搞外遇的吧?”

良子正准备捡起地上的毛毯,手却停在了半空。不单是手,她全身都在这个瞬间静止了。还在照镜子的里绘注意到了这一点,慌忙道歉:“对不起,我太过分了。”

可是,良子那道静止的视线仍停留在一根缠着绿色毯面的头发上。

“怎么了?”

“没事……你阿姨真的跟你说我们回家之前她都住外头吗?”

三天前的傍晚,良子先让里绘回的老家,等她回来的时候,妹妹已经出门了。

“是啊,反正我们会回去的吧。我和妈妈……都会回去的吧?”镜子中的里绘罕见地回归到“孩子”的表情,一脸担忧地问道。

“嗯……刚才我还在想,看你爸爸的态度,这次也准备原谅他了。可是现在情况有了变化。”

良子抓起那根头发,一边冲着阳光端详,一边回答。寒冬里的阳光好似玻璃,冰冷地凝结在窗边。而那根头发,仿佛光中的一道细细的裂缝。与此同时,原本好似被什么东西堵住,听任何声音都混沌不清的双耳,突然出乎意料地通畅了。刚刚那通电话无比清晰地流进了她的耳中。atsuko,atsuko,atsuko……耳中那厚重的沉默突然碎裂开来,唯有那个名字不停回荡在耳畔,响彻全身。

上个月在内裤上找到证据前,她就感觉丈夫身上隐隐有了其他女人的影子。那猜测全靠直觉,而她还做不到靠直觉断定那个女人是谁的程度。不,直觉没有出现任何问题。因为对于她来说,妹妹不算“女人”……没错,良子就是讨厌,讨厌那些东西不在它们的固定位置上,讨厌妹妹不在妹妹的身份里。

“这儿我来收拾,你下楼吃早饭吧。”

良子说罢,又对着走出门的女儿喊道:“啊,对了里绘,你昨天用了你厚子阿姨的碗对吧?不许那样做了,绝对不行。”

她的语气颇有些神经质。

“没错,三天前我就去朋友家住了。去了野川家……野川当然是女人啦,我向姐夫你介绍过她的,就是和我在同一家报社上班的同事。哎呀,不是因为姐姐要来我才故意逃走的啦。野川住的那栋公寓发生过两次闯空门事件了呢,我算是去给她当保镖。对了,姐姐似乎也以为我是故意躲她,我不想让她误会,刚才回家露了个脸。然后姐姐跟我说,她傍晚的时候要去见姐夫,但是心里没底,想让我陪她一起去。我就说了句‘好的’。总之呢,我先回朋友那边,再去我们约好的地方见面。没错,我已经出门了,现在正在车站站台上呢。没办法啊,我只能回答‘好的’,要是拒绝的话她会怀疑我的,不,她已经在怀疑我了。姐姐的脸色虽然一点没变,但她那个人啊,就算死了,脸色都不会变的。”

“没错,她肯定知道今天我们三个会聊些什么。”

电话那头姐夫的声音被电车到站的广播声盖了过去,电车缓缓驶入。厚子的脑海中突然掠过三十年前姐姐的脸。她已经忘记当时是在哪个车站,也忘了为什么那么晚了还和正读中学的姐姐一起在站台上站着。电车进站前的几秒,乘客间发生推搡,姐姐眼看着就要掉下去了。厚子条件反射般试图抓住姐姐的肩膀,结果反倒像推了她一把。姐姐的身体猛地前倾,整个人被电车车灯照亮,仿佛要被那光亮吞没。大人们纷纷发出惨叫,厚子下意识地闭上了眼,随即又很快睁开,发现姐姐一脸自如地站在面前。她以为自己只是在上一秒做了个噩梦,可是姐姐掸掉了膝盖上的污渍,足以证明刚刚她的确摔倒了。可是,能做证的也只有那块污渍,姐姐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对她说:“你那是什么表情啊?赶快上车坐下。”厚子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四周一片混乱,姐姐的脸却仿佛一张静止的照片——半个月前,和姐夫上床的时候,她身体的某个角落也浮现出了同样的一张脸。而自己之所以接近姐夫,根本原因或许只是为了让姐姐那张与生俱来的、好似石膏假面一样的脸能扭曲变形哪怕一次。因为每一次、每一次,她总是同一副模样。

甚至在她们更小的时候,有一次,厚子把姐姐十分珍爱的小鸟形状的玻璃镇纸偷偷藏进了自己的玩具盒底。可不知何时,那镇纸又回到了姐姐的桌子上,而且她还面无表情地问:“它为什么在厚子的玩具盒里?”厚子回答:“我不知道。”姐姐就只说了句“是吗”。父亲去世的时候也是一样,妈妈曾经对厚子说“良子一滴眼泪都没掉”。读高中时,厚子在姐姐修学旅行的时候借她的外套穿着出去玩儿。虽然她万分小心谨慎地穿完还了回来,可是修学旅行归来的姐姐马上面无表情地对她说:“这件衣服送你了,我穿着太小。不过衣服的肩膀下头沾了块脏东西,最好拿去干洗店处理一下。”

无论何时,那张白色的面孔都仿佛地图一样,眉毛就在眉毛的位置,嘴唇和痣也都摆在规定好的位置上。所以,厚子或许只是想撕掉那张地图而已。电车发车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再次响起:

“怎么了?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不是吗?我们约好的,权当那时候的事从未发生过。一切都从未发生过。就算良子再怎么怀疑你,你也没必要担心。”

那声音听上去非常冷静沉着。

“可是,姐姐不是在内裤上发现了头发吗?姐姐一定会逼问你,那头发究竟是谁的。”

“就说那不是你的头发,是其他女人的。”

姐夫在电话那头干脆利落地说,语气非常坚定。

的确,自己头发的长度和发质都非常普通,就算是姐姐,毕竟也不是警方做鉴识的,无法断定那就是妹妹的头发。不过厚子先是老实回了一句“是啊”,然后又说:“其实我也没必要打这通电话的,真对不起,是我不守约。那就先这样吧,我可能稍迟些到,五点之后吧,不过一定会去的,还会假装无事发生。”

说罢她就挂断了电话。姐夫的语气有种不可思议的说服力。姐夫的公司和厚子上班的报社分别位于银座的两端,从好几年前开始,他们就一年见个两三次,一起吃个饭。但不知从何时起,每次见面都开始瞒着姐姐了。也不知是从何时起,两个人的关系变得亲密,厚子甚至很自然地坦言:“我不想结婚,因为遇不到姐夫这么好的男人了。”还是不知从何时起,厚子对姐夫的情感越来越热烈,仿佛陷入苦恋。

“看来,良子拥有的那些冷淡的特质,在厚子这儿统统都燃烧起来了呢。”

姐夫说得没错,厚子的性格和姐姐完全相反,她是个奔放又有激情的人。迄今为止的恋爱经验也相当丰富。但她还是头一次这么渴望一个男人。难道是到了三十五岁的门槛上,原本决心将自己的一生都献给工作的女人,心里还期望着能把剩下的最后一点青春全部投入激情燃烧的火焰之中吗?还是说,自幼生活在只有女性的家庭里,厚子不知何时开始将理想的男性形象设定成了“哥哥”这一型?不过,无论因为何种理由,她身体里的火焰都是擅自燃烧起来的。

三年前,年仅四十六岁就被提拔为大企业企划部部长的男人,将他优越的工作能力也发挥到了和小姨子的关系上。当厚子假装喝醉后说“我想占有姐夫的全部,只要一晚上就好”,姐夫笑着劝慰道:“我可不能让你背叛你姐姐呀。”但是三天后,姐夫打电话到厚子的公司,在电话里语气平和地说:“我忘记了,出轨的乐趣就是背叛。如果我们约定只过一晚,那我这边是可以的。”

如今想来,那大概是姐夫和她做的一场名为“出轨之夜”的生意。在床上伸出双臂拥抱前,他说:“分开彼此身体的瞬间,这场出轨就算结束。”实际上,两人分开后,他还留出了让厚子平息身体内的余韵的时间。大约一小时后,他离开床畔穿上衣服,眼里微微带着笑意说“再见”,然后就离开了房间。仿佛无声地在合同上按下印章——一桩生意到此结束。而合同的内容,就是申明接下来要把此事忘掉。电车再度驶进车站。没错,一切都结束了,出轨的一切。当厚子躺在床上,听到关门声响起时,就等于在那份合同上按下了印章。可是一切根本没有结束。姐夫忘了,那只是结束出轨的合同,但,爱,这是女人的生意,就算姐夫的手腕再怎么高明,都必然会输。没错,那时候,厚子背叛的不是她的姐姐,而是姐夫。她想要的不是姐夫,而是姐姐从未流露出的表情。

松开了抓着听筒的手,他总算下定了决心。会议上下决断他在全公司都是出了名的迅速,可收拾出轨的遗留问题可不像做生意,他不确定用这个办法是否真的合适。昨晚他假装喝醉,十分巧妙地谈到了这个方法。

“喂,是我。”

接通的铃声响了十几回,对面才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女人明显也很迷茫。

“昨晚打扰了。哎呀,事情要比我昨天讲的还要复杂,所以确实还是得拜托你。她好像知道那个人就是她妹妹了,说是要和我还有她妹妹三个人一起聊聊。”

电话那头的女人没有回应他这番话,而是说:“是青泽部长?还是头一回在白天听到你的声音,的确完全不像同一个人呢。”

其实,青泽也很意外,因为女人的声音完全不一样了。说起来,他光顾那家小酒馆十年了,这还是头一回给对方打电话。不看她那张脸,光听声音,音色非常清澈明亮,一听就是美人的嗓音。他平时在那儿总是喝得烂醉,再加上那张脸,导致他一直觉得对方口音很重。难道说她是在表演?昨晚女人的声音再度回荡在他耳边。女人对青泽的委托表现得很沉默,青泽问她:“你是没自信对吗?”于是女人缓缓抬起头来说:“我呢,知道自己不是美人,但这并不意味着我相信。”青泽搞不清楚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在那一瞬,她的脸好似被光照射到一般灵动,熠熠生辉。青泽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信心,但他就是觉得这个女人会接受他的请求。他的预想没错,女人虽然嘀咕着:“阿青,你太太是个大美人吧,上演什么你争我抢的戏码肯定够呛的……”但听到青泽说“我明天会再给你打电话的”,她又点了点头。此刻,女掌柜在电话里说:“好,那我六点准时开店。不过我希望尽量由你们三个人把事情聊妥,这样就不需要我出场了。然后你以后还能和往常一样独自来我这儿喝酒。”

她如此回答。挂断电话后,青泽又抓着听筒愣了约一分钟。他此刻的情绪与其说是迷茫,不如说更接近下决定后一瞬间产生的紧张感,就像正要去签一笔大买卖。

挂断电话后,我不知不觉间坐到镜子前。镜中的那张脸笑得很勉强,双颊凸起,愈发像一颗土气的芋头。我心中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声音在回荡:“不行的,你根本演不了青泽的出轨对象。”没错,我知道。可是,我的手却不相信,它们擅自活动起来,拿笔描画起了那双土偶一样的眼睛。十八年前那个男人的声音至今仍在耳畔回荡。

当时,伸江请求那个男人带她去见他太太,结果男人说出了最后的那句话。准确来说,他最后那句话的完整版本是:“你是想见到我老婆,然后对她说:我是你老公的情妇,我爱他?长了那么一张脸,你哪有资格说什么沉迷啊爱啊一类的话?”那之后,十八年来她始终住在同一间公寓里,那声音仿佛堆积在房间一隅的灰尘。当时那间破破烂烂、脏兮兮的穷酸房间,如今也依然是老样子。

她在脸上涂了颜色略深的腮红。三年前,她唯一一次在电话里听到的青泽太太的声音又回荡在耳畔。那一晚,她准备乘出租车把青泽送到他家附近,可是怎么摇晃他都不醒,没办法,她只好带他回到了自己的公寓,请司机帮忙把青泽运回房间,让他躺下了。青泽睡得很沉,无奈,伸江只好在电话簿里找到他家的电话号码,打了通电话过去。

“不好意思,他酒醒前可能要先在我家休息。”

而电话那头的回应却冷漠至极:“你没必要这么晚打电话过来,我又没等着他回家。”

伸江以为对方误把自己当成了丈夫的出轨对象,于是急忙报上了名字,可对面只传来比说话声更冷漠的挂断电话的声音……为了让低矮的鼻梁挺拔些,要在两侧打上阴影。那声音和十八年前伸江曾见过一面的那个男人的妻子的面容叠在了一起。男人离开她后,她因为心有不舍,便趁男人去上班的时候跑去了他家,想着只去一次就好。可是,当玄关大门打开,那男人的妻子一脸狐疑地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只说了句“哎呀,我找错地方了”,然后就逃掉了。在扭过身要逃跑前的一瞬,她看到女人脸上狐疑的表情消失了,转而换上笑容,还说了句“没关系”。如今她已经忘记自己当时究竟是想说什么,才会找去那个抛弃自己的男人家了。不,就算在当时她恐怕也不清楚吧。不过,那男人的太太在那一瞬间展露的笑容,却在经历了十八年的岁月之后,至今仍清晰地浮现在伸江的脑海中。那张脸虽然极度平凡,完全称不上美人,可是当她看到站在玄关的来访女人的脸时,仍然露出了大松一口气的放心表情。那一瞬间,这个妻子彻底放下心来,因为她排除了对方是自己丈夫的情妇的可能性。

伸江在嘴唇上涂抹着比平日里用的更加艳丽的橙红色口红。

虽然她在店里也会化淡妆,但是从不指望化妆能让自己的脸变美。化妆只能尽量遮掩她的缺陷,不过在杂志上或者百货商店看到喜欢的化妆品她就会买下来。不知不觉间,她那小小的化妆台上已摆满了只对着镜子用过一回的化妆品,它们蒙着灰尘、沾着污渍,像一堆多得要溢出来的破烂。

下唇刚涂了一半,伸江的动作突然暂停。虽然昨晚青泽对她态度暧昧,但她很清楚自己并非美人,只是不知为何,内心深处却又不相信这一点。可是,口红再涂几下,这副妆容就完成了,如此一来,她自那时起到如今这十八年间一直不愿舍弃的梦想的残片就将粉碎。一想到这儿,她突然开始害怕。镜中出现了一张画满油彩的小丑的脸,这张脸发出了比十八年前那个男人的声音还要残酷的笑声,同时又用无限怜悯的悲伤目光凝望着伸江。

约好的五点钟一到,妻子就推开了咖啡厅的大门。她环视店内,然后以最短距离径直向青泽坐着的窗边走去。

“厚子说她迟到十分钟,她总这样。”

说罢,她就正对着青泽坐了下来。

“今天不用工作吗?你周末不是经常要去上班吗?”

“今天休息。”

妻子以最低限度的用词回答了青泽的问题,然后她十分自然地从丈夫身上挪开视线,在妹妹出现前就一直望着从明大前站楼梯口溢出的人群。妻子没说错,厚子是在十分钟后出现的。她露出一个自然到连她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的微笑,说:“我难得过个周末,怎么还要被拉来当你们夫妻争吵的调解员啊?”

说罢她坐在姐姐身边,又补充道:“话说回来,我本以为你们僵持不下,眼看就要离了。结果我斗志满满地来了,却在入口那儿看到你们俩俨然一对琴瑟和鸣的好夫妻模样啊。”

良子也若无其事地回答:“真抱歉,不过平时一直都有里绘夹在中间做缓冲嘛,边上没个人在的话,我们就没法像正常夫妻那样交流。”

服务员来点单的时候,厚子似乎想多拖延哪怕一秒再面对接下来的正题也好一般,拿着菜单犹豫了半天,然后说:“来杯咖啡吧。”

“那我来杯牛奶咖啡。”良子说。

“哎呀,原来姐姐也刚到啊。”厚子发现只有姐夫面前摆着咖啡杯,于是这么说。

“不,我是想等你来了再点。”

青泽望着面前并排坐着的姐妹俩肩膀之间的空隙,那两三厘米的空隙似乎能说明一切。即便只有一晚,自己的身体也无法硬塞进这条细细的缝隙里。这条缝隙也塞不进那个女掌柜的脸。再怎么说,让那个长着芋头一样的脸的人和这对美女姐妹并排表演“情妇”,都太过勉强了。最重要的是,良子很清楚自己的丈夫是个“外貌党”,所以她看到女掌柜那张脸的瞬间,就会知道这只是演给她看的,她反倒会更加怀疑丈夫和自己妹妹的关系。

厚子摆出一副干劲十足的模样,微笑着问道:“我们报纸的妇女专栏正在做一个离婚特辑呢,所以我说不定能给出点有参考价值的建议哦。所以呢?问题主要在于姐夫的出轨情况有多严重对吧?姐夫怎么说,就只是玩玩对吗?”

良子那偷瞟厚子的眼神,充分显示出她已经察觉到妹妹在演戏了。

“是啊,只有那么一回,甚至连玩玩都不算,就是很随意的那种出轨。”

比起妻子的目光,青泽似乎更害怕直面厚子那随意的眼神,他仿佛被阳光刺到眼睛似的低着头回答。

“姐夫是这么说的。虽然还不知道姐姐是怎么考虑的,但我觉得姐夫不是那种会认真出轨的类型啦。”厚子很巧妙地说道。不过她的演技也就到此为止了。

服务员把咖啡摆在了厚子面前,又把牛奶咖啡摆在了良子面前。这时良子开口道:“玩玩,也分可以被允许的和不能饶恕的两种。”

说罢,她把两人面前的杯子调换了一下位置。

“咦?牛奶咖啡不是姐姐点的吗?”妹妹不可思议地问道。

“但是,一旦我点的牛奶咖啡来了,厚子就会眼馋我的了,对吧?所以我一直在等你点单。从小时候起就总是这样,无论在咖啡厅还是在餐馆……”她又转而对丈夫说,“厚子总是眼馋我的东西。”

说这话时,她那双眼睛以极近的距离望着丈夫。

厚子的脸色变了,但是良子无视她,用干巴巴的声音继续道:“冷冻柜里面放的食物能吃到今天下午,你吃了吗?其实,我本来想今天聊过之后就原谅你,然后回家的。不过情况稍微有些变化,又多了一个条件:从现在开始,你要带我去见见那个‘玩玩’的对象,如果对方也说‘只是玩玩’,那我就勉强原谅你。条件就这么一个,不过分吧?”

果然,她已经知道了丈夫和妹妹之间的关系,她绕了个远,但又以最短距离给出一记反击。一瞬间,青泽条件反射般想起了厚子和自己讲过的那段往事。就是当她们还是少女时,姐姐良子险些跌下站台的那件事。在一片混乱之中,唯有姐姐的脸是静止的,当时她的表情应该就和此刻一样吧?然后妹妹也和当时一样,脸上血色尽失,用恐惧的目光望着姐姐吧——甚至可以说,此时厚子眼中所见的并不是姐姐现在的脸,而是三十年前,那个车站站台上的脸。当时,死亡来袭的危险突然包围了她,此时,那张白纸一般的面孔知晓了丈夫和妹妹的背叛,但在受伤之前,她想到了这样一个反击的方法。她如惯常那般最大限度地避免了浪费,欣赏着两个人困惑的表情,强迫他们亲口坦白自己的行为。厚子顿时产生了一种想把那张白纸一样的脸撕碎的冲动,但她还是努力在自己发青的面孔上挤出一个微笑。

“没错呀姐夫,你联系一下那个女人,喊她过来呗,我也很想见见姐夫的出轨对象呢。”

她就这样把压力扔到了青泽身上。青泽为难地垂下眼帘,说了句:“不,我不知道她住哪儿,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因为就只是玩玩。厚子说得没错,只是顺路……”

青泽扭头对着窗户费力地辩解起来,中间突然停下,随后摇摇头。

“不,我还是说实话吧,这样最好。我不该撒这种蹩脚的谎,而且你已经知道我的出轨对象是谁了不是吗?”

青泽的这句话是对姐姐说的,可他的眼睛却望着妹妹,眼中带笑,眼神中写着“没办法,只能做好觉悟了”这句话。厚子闭上了眼。看来姐夫嘴上说着“假装无事发生”,结果这么快就在姐姐的攻击中败下阵来,准备坦白了啊。她倒不怕这个,但既然要坦白,她觉得这件事得由她亲口说出来。和三十年前的那一晚一样,厚子很快睁开眼,同时也准备张开嘴。可下一个瞬间,厚子皱起了眉,她发不出声音了。

因为姐夫比她抢先了一秒说:“你说要约在明大前咖啡厅见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已经知道了呢。”

不单是厚子,就连姐姐良子也皱起了眉。

“什么意思?我只是觉得明大前这边最方便我们三个人过来……”

“真的吗?”

“是啊。”

“原来如此,这只是你偶然为之?”

“偶然?”

“哎呀,因为你想见的那个女人就在明大前……”

青泽假装无视妻子和小姨子迷茫的眼神,继续说着:“走吧,没必要叫她过来,因为她就在附近。”

说罢他就站起了身。

走过车站前一串热闹的灯火后,寂静突然落在了肩头。今晚的气氛似乎比平时更幽暗。说这里被城市发展所抛弃,可不单纯是青泽酒后妄言。这家小店离大马路两三步之遥,十分矜持地矗立于夜色之中。店门口挂着的提灯样式朴素,令人略感不安。那提灯灯光柔和,倒是让疲劳的双目感到十分舒适。一路上,青泽一次都没有回头确认过那两个人是否跟上了,走到这里的时候他终于转过了头,对着身后并排走在一起的两个人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们“就是这家店”。

姐妹二人的容貌差别极大,简直令人怀疑她们是否真的有血缘关系。姐姐的五官像是用圆规和尺子画出来的一般标准,妹妹的五官却像是用画笔自由描摹一般写意。不过,此刻这两个人的脸上都显现出疑惑的表情,在青泽眼里,她们的神情简直一模一样。她们还有一个相同之处——都是美人。妹妹的五官虽然没有姐姐那么标致、规矩,但她的眼睛和嘴都更大,因此看上去更明艳一些。

当掀起暖帘、推开玻璃门时,青泽不禁在心里咋舌“没戏了”。吧台里那个女人似乎感觉到了来客的气息,于是抬起了头。她的脸比平时看上去更苍老、粗野,简直就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老芋头。她自己应该会比青泽更明确地感受到这一点吧。

“欢迎光临,你今天来得真早。”

伸江努力挤出这么一句。当她看到紧随青泽走进来的两个女人后,那双本来就很小的眼睛更是仿佛目眩一般眯成缝,眨了又眨。然后她就低下了头,早早认定自己已经败下阵来。

“我们坐这儿,麻烦上点儿啤酒和下酒菜。”

屋里仅有两张桌子,三个人选择了靠里的那一张,坐了下来。伸江按要求端来了啤酒,动作显得有些提心吊胆。倘若是作为一名情妇,面对男人的妻子以及妻子的妹妹,那这样的慌乱程度倒也没什么不自然的。但她好似一个初登舞台的素人,行动极度僵硬,连端着啤酒的手都磕磕绊绊的。最重要的是,她的脸本身就在否定情妇这个人物设定。今天的她看上去比平时还要粗鄙,这不只因为她眼前并排坐着一对美女姐妹,还因为她今天化的妆略浓,土里土气的皮肤就更加醒目了。如果青泽的妻子第六感不错,肯定一上来就知道她不可能是丈夫的情妇。事实也是如此。

“这是我太太,这是我太太的妹妹。这是这家店的女掌柜伸江。我们和客户喝酒的时候,常来这家店续摊。”

青泽介绍过后,伸江埋着头鞠躬行礼。接着良子对她说:“三年前你给我们家打过电话对吧?就是上次这个人出轨的那次。包括那天晚上在内,我老公受您照顾了。”

良子说着,脸上露出平和的微笑。不过她立刻无视了女掌柜的存在,转而问丈夫:“然后呢?为什么带我们来这家店?”

看上去良子似乎打出了一记“牵制球”,她仿佛早就看透了一切,像在说“你该不会是想说这个女掌柜就是你的出轨对象吧,真准备给我看这么拙劣的戏码吗”。

“她在哪儿?你说的那个出轨对象,在哪儿?你是准备现在把她叫到这儿来吗?”

良子还在穷追猛打。女掌柜逃回到了吧台后,她瞟着青泽,轻轻摇头表示“我真的来不了”。或许因为这是一个周六的夜晚,也可能是还没到喝酒的时间,店里并没有其他客人。座位被两侧的墙壁夹着,显得很促狭,更何况还有令人窒息的沉默。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再度打起精神,从头开始演起来了。青泽准备重新再介绍一遍站在吧台内的女掌柜,正当他准备站起身时——

“是我。”

从意外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不单青泽和良子,就连吧台后头的女掌柜都大吃一惊地抬起了头,看向发出声音的厚子——“是我。”厚子重复道,盯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姐姐。

“姐夫的情人就是我。”

“你在说什么啊!”青泽不由得高声喊道。

这一声大喝成了导火索。

“厚子,你为什么要骗人!我的出轨对象明明是……”

这回一定要说清楚,青泽本来心里是这么想的,可不料出师未捷。

“够了,姐夫,够了。”

厚子说着,猛地转过头。

“我虽然不知道姐夫究竟为什么把我们带到这儿来,但我觉得已经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了。反正也藏不住了,因为姐姐全都知道了啊。她就是知道了,所以才会是这样一副表情。”

“你究竟在说什么啊!我和你之间明明什么都没有!”

青泽说出这句话,同时用眼神拼命示意对方赶快回忆起他们之间的约定。可是厚子完全无视了青泽的暗示,只是盯着姐姐的脸,看上去像是在用眼神紧逼姐姐。

“可是,就算你知道,也别摆出那么一副洋洋得意的表情好吗?因为是我告诉了你你才知道的。”

青泽并没有当场就领会厚子的意思。但是面对厚子那双大眼睛迸射出来的火花,妻子良子却一脸从容不迫地说了句:“哦,是吗?其实我发现那根头发的时候就知道是故意的了。女人会为了宣示自己的存在,而故意把头发留在内裤上什么的。”

青泽大吃一惊,他忍不住想问厚子“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但他没必要开口了。厚子的眼睛好似玻璃一样闪着光,视线的焦点紧紧锁定在良子的脸上,仿佛全身的血液都从眼睛喷涌出来。那血液猛烈地沸腾着,将滚烫的憎恶向着唯一的焦点灌注过去,试图将姐姐的整张脸都烧起来——厚子只盯着坐在旁边的姐姐看,别说女掌柜,就连姐夫这个人都被她抛到脑后了。

当时也是这样的,青泽突然想起来了。当时在床上,厚子也把正抱着她的自己忘记了,眼里只有那个从孩童时代起就死死定格在头脑一隅,甚至已经成为她一部分皮肤的姐姐的那张脸。可青泽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还对她说“就当无事发生吧”。厚子是为了让她姐姐知道这次出轨才去诱惑青泽的,并特意把头发这样一个物证放在了内裤上,可青泽却丝毫没有意识到。厚子有时会像发牢骚一样聊起三十年前车站站台上的那件事,她说自己想把那张白纸一样的脸撕碎,然后烧掉。

然而,倘若她的愿望果真如此,那这一回她的愿望也要落空了。

“所以呢?”

良子的那张脸依然好似一张规整的地图,五官都在原来的位置上平静地待着。

“你们只是玩玩,还是动真格的?你只需说清楚这一点就好。刚刚我在咖啡馆也说了,如果他的情妇也承认只是玩玩而已,那我就原谅这个人。”

“当然不仅是玩玩而已,只是玩玩就能和姐姐的老公上床吗?”

“也有可能啊,毕竟厚子是个从儿时起就爱抢我东西的人。我就当你是玩玩,不会管你的。这次也一样不是吗?”

“才不是。我,我爱他。”

厚子拼尽全力保持着掷地有声的语气,可是姐姐的脸始终不起波澜。厚子的眼神很快就变得疲惫,然后仿佛宣告失败一般崩溃了。

听到厚子说出“我爱他”时,反倒是女掌柜的反应更强烈。她在吧台后头猛地抬起头。青泽注意到了背后的异样,转过头看向她,发现正在准备什么小菜的她停下了动作,双眼紧紧盯着厚子的脸。不过只是转瞬即逝。伸江注意到了青泽的视线,立刻垂下了眼睛。而另外两个女人则从一开始就没在意过这个女掌柜。

“厚子,你刚刚说的话,能再重复一遍吗?说第二遍,就不是玩笑话了。”

“当然能,我说,我爱我姐夫,我爱他。”

“是吗?那我就按一直以来的习惯,把他送给你好了。”

良子的脸仿佛漂白过,声音也一样,好像什么都没说似的一片空白。

“我之所以没和这个人离婚,完全是因为担心里绘。里绘是个认真的孩子,不肯吃亏,还特别讨厌麻烦。如果是只把母亲和阿姨调换一下的离婚,我估计她也会非常开心的。”

话音刚落,店门被推开,三四位客人走了进来。女掌柜慌忙从吧台跑出来说:“真抱歉,我们店今天休息,是我不小心把营业的灯打开了。”

说着就准备把客人们劝出去。可良子却抢先说:“不,我们已经谈完了,给您添麻烦了。把无关的他人卷进我们家的修罗场,真抱歉。”

良子站起身,她用了“修罗场”这个词,可是表情却相当平静,和修罗场差了十万八千里。

“老公,你要继续待在这儿吗,还是要和厚子一起去什么地方?你们随意吧,我先走了。”

说罢她就准备独自离开。不,在将三人都甩在身后之前,她先以微笑示意。仿佛完全没有将对方当成势均力敌的对手一般,瞬间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下一个瞬间,青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良子那冷淡的微笑让女掌柜伸江的脸顿时变得苍白,仿佛冻住了一样。再下一秒,那张脸彻底崩塌了,看上去像坏掉了一样,狠狠地扭曲着。青泽下意识地觉得女掌柜要哭出来了,所以当她那变了形的唇间发出一串笑声时,青泽甚至没发觉对方在笑。

“这可不行呢,太太,话还没谈完哦。”

说罢,她对仍然站在门口的客人说了句“不好意思,我们今天确实不能营业了”,随后就将客人劝走了。她关上了门外的提灯,将大门在身后关好,仿佛在阻拦良子离开似的。那双土偶一般的眼睛,仿佛她微笑时脸颊凸起的线条,细得几乎看不见,可它们却真真切切地盯着良子的脸。

“阿青,不,青泽先生常常夸他的太太非常聪明。你还记得我三年前给你打过一次电话,那你应该马上就能想到吧?今早打电话到你老家,告诉你‘你老公的出轨对象是厚子’的那个女人也是我啊。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无视我?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给你打那通电话吗?”

良子那白纸一般的脸上,只有眉毛动了一下。虽然只是眉毛歪了一点,但青泽这二十年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明确地表达感情的良子。可除此之外更让青泽惊讶的是女掌柜说的话和她的脸。电话?什么电话?而且,女掌柜什么时候化了妆,她刚刚不还是素颜吗?他会误会也很正常,因为此时女掌柜的脸上,是十分自然的带着笑意的妆容。

“请您坐下吧。虽然我做的饭菜总被阿青骂,被他嫌弃,但是难得太太来了,我作为他的情人,这么努力地做料理,您至少尝上一口如何?”

说罢,她回到吧台,用特别亲昵、撒娇一般的语气说:“阿青,摆到桌上去吧。”

随后将小碗小碟逐一递给青泽。女掌柜按照约定开始了表演——青泽的大脑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一直到刚才为止还不知所措的那张脸现在竟然无比自然,完全不像在演戏。站在面前的绝对不是他熟悉的女掌柜,而是彻底变成了其他人。不,那张芋头一样的脸,还有那土色的皮肤还和平时一样,一点没变,但不知为何,就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的双手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拉扯着,擅自行动了起来。他把碗碟摆好,把刚刚险些踹飞的凳子摆正,又将保持同一姿势傻站着的小姨子按回到椅子上坐下,这才浅浅坐在了吧台旁的椅子上。良子也坐回到椅子上,眉毛已经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你是说,你是这个人的出轨对象?”

她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抖。

“对。”

伸江爽快地回答,然后又眉头一皱,继续道:“阿青,你再向她们介绍一下我吧。你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把你太太带来的吗?结果进来之后讲的都是些让人搞不明白的话,这样我很困扰呢。”

“嗯……”

青泽喉咙发紧,声音又尖又飘。他费了点劲儿才开口道:“这是我的出轨对象。”

不过青泽的紧张毫无意义,因为良子完全无视了丈夫,大叫一声:“骗人!”

紧接着她连珠炮似的喊道:“那厚子为什么……厚子,你为什么要坦白?刚刚你不是说‘是你告诉我的’吗?今天打电话给我的那个人也说了,出轨对象是厚子啊!那电话是你让你的朋友之类的打给我的吧!”

“不……什么电话啊?这个我一点都不知道。”

厚子像已经丧失个人意志的人偶,机械地摇着头。比起什么电话,姐姐突然在自己面前五官变得扭曲,这件事明显更让她吃惊,也让她感到茫然。三十年来厚子一直想看到姐姐扭曲的脸,此时以大大超出她预估的方式,出人意料地呈现出来,这件事令她彻底陷入了迷茫——青泽能看出来的只有这些。

“电话是怎么回事?”青泽扭头望向女掌柜,“是你给良子打电话,说我的出轨对象是厚子?”

青泽看着伸江的眼神里写着“这件事咱们事先可没说过”这样一句话。而伸江只是微笑着,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因为你说你出轨的事败露了呀,我一慌,就……我怕被你太太揪出来,就想找个人顶替。之前你就说过,你太太的妹妹对姐姐一直心怀非同寻常的竞争意识,当然,我承认我这样子有点不怀好意了。我想拱火让她们去争吵。说实话,我光是在一边听着,都和你太太感觉一样,觉得这个小姨子对你有意思。不过人间的事可不仅如此,女人的心有无数层次,是非常复杂的……”

她熟练地点燃一支烟,继续道:“虽然我在电话里是稍微捏着嗓子说话的,但我想着太太你这么聪明,肯定能听出我的声音啊,或者说,我很希望你能听出我的声音,注意到我的存在。如果你认为他的出轨对象是妹妹,那不就是故意让真正的出轨对象难受吗?可是太太,你竟然都不愿意往深里想一下,就只相信表面的说辞,这是因为你根本没听到我真正的声音啊。我真对你有点失望呢,看来你也没有阿青说得那么聪明嘛。”

伸江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但比起这番话,青泽更惊讶于她的姿态。她唇边斜叼着根细细的香烟,烟头飘出细长的,宛如细绢一般的云丝。她那平日里看来过厚且颜色莫名土气的双唇显现出一抹艳丽,虽然只有短短一瞬。

“如果你说的属实,那厚子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妻子吐出这句话时语气带着问责的态度,她的唇角还残留着一丝扭曲。青泽也总算明白了,刚刚妻子的脸为什么扭曲成了那种模样。

今早女掌柜给妻子打了一通电话,那电话看上去并不像是表演的一部分。昨晚她若无其事地问到了妻子母亲的名字,估计目的就是去查妻子娘家的座机号码。可是,一直到刚才为止,妻子都坚信,就连那通电话也是她妹妹——说准确点是她妹妹的朋友打的。虽然那只是一个小小的失误,但是对于良子这种要把一切都归到正确位置的女人来说,她无法容忍这样一个小小的失误发生。尤其这个失误还是被另一个女人——而且是出乎她意料的女人戳穿的。

注意到自己的扭曲模样似乎已被丈夫看穿,良子立刻把歪到一边的嘴巴收回到了正确位置。

“究竟怎么回事?你的意思是,厚子对我有竞争意识,所以她才瞎编了那些说辞?”

“嗯,当然了。”伸江回答。随后她无视了良子,转头微笑着看向厚子。厚子则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三个人。戏码接连上演,她的理解力有点跟不上了,于是干脆放弃了自己的角色,化身为观众。

“我非常理解你妹妹,明白她为什么撒那种谎。我这边遇到的对手不是姐姐,是我的叔母——这家店,以前是我叔母在经营。别看我是这副模样,我叔母可是个大美人,而且脑筋转得非常快。我总是输。后来叔母卧床不起,有一次我对她撒谎,说她的一个特别重要的客人诱惑了我。虽然我后来被整得好惨,但当时看到叔母那张神色大变的脸,我心里暗喜‘我总算赢了’。你的妹妹啊,对你心怀竞争意识,还总是把姐姐的东西当成宝贝。你们走进这家店的时候,她看到我时眼神一滞,那是因为她不敢相信自己姐姐的丈夫,竟然是一个会和我这种丑女人出轨的无聊男人。”

伸江隔着吧台看向厚子,似乎在催她点头,可是突然听到这么一堆台词的厚子根本不知该如何反应,只是愣愣地回望伸江。

不单是厚子,其实青泽也化身成了观众。到了这一刻,他才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角色:

“……厚子,原来是这样吗?我刚才整个人都傻了,我想不明白咱们明明什么都没发生过,你怎么会突然撒那种谎。我真的完全不理解你那样做的理由呢。”

说着,他也和女掌柜一样,用眼神催促厚子快点头。厚子起初没能理解姐夫的表情,暂时只是沉默地回望他。不过最终,她开口道:“是……”

她的下巴微微颤抖着,点了点头。

“这个人说得完全没错,我只是想看看姐姐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才撒谎的。我觉得她不可能还是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我虽然也曾经对姐夫着迷过,但那只是因为他是姐姐的老公,在我眼里有一层滤镜,仅此而已。可是,姐姐明明马上就察觉到我在撒谎,却像这个人说得一样,表现得并不怎么聪明呢。”

厚子先是看了看姐姐,随后又再次看向青泽。她似乎总算想起了自己的角色。她的双眼在一瞬间无声地在看向姐夫,似乎想看清他的表情,紧接着她就含着笑垂下了眼。那笑意有一半是有些勉强的逢场作戏,一半是自然浮现于脸上的。至少在青泽眼中是这样。虽然只有一瞬,但是厚子捕捉到了姐姐面部的扭曲。不过不是她说的那些真话让姐姐露出那种表情的,而是凭借其他女人的谎言才得到的,这一点在她心里或许略微留下了一些遗憾……

狭窄的店内重归静寂,但是一切似乎尚未结束。妹妹说的那些话仿佛一个字都没进到耳朵里,良子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女掌柜看。虽然她的表情依旧很平静,若无其事,但是青泽却发现,从妻子紧闭的嘴唇里,传出了从外面的道路上刮到这家店门口的夜风的低吼。

“你还在怀疑吗?”

伸江说罢掐灭了烟头,把手伸向自己的头发。

“痛!”

她开玩笑似的表情歪了歪,拔下一根头发。

“这个是我特意留在你丈夫内裤上的出轨证据……”

说着,她从吧台探出身来,把头发递给良子。

“三年前他的出轨对象也是我。我当时还特意打电话给你,结果被太太你无视了。”

她用挑衅的眼神看向良子。良子一瞬微微起身,似乎要站起来接过那头发。但她只是瞥了一眼,就再次把视线落在伸江的脸上。

“然后呢?我丈夫说他只是玩玩,那你呢?”

……

“我是为了听听你们的想法才过来的,你也只是和他玩玩对吧?”

女掌柜紧闭双唇,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不,我当然是认真喜欢他的,我爱他。”她的话掷地有声。

两个女人就那样面孔扭曲地对望着,彼此的眼神仿佛要把对方的头发全都扯起来。

在如此这般的气氛中,青泽没有丝毫插嘴的余地。

最后,还是女掌柜先收回了视线。然后她突然双手捂住脸,弓起腰放声大笑起来。青泽惊出一身冷汗,他担心女掌柜会突然坦白这“其实都是演的”,但是那笑却有着青泽想象不到的原因。突然,她的笑又戛然而止。

“刚刚那些话,是我冒着生命危险想要对另一个男人的太太说的。”

随后她补充道:“我和阿青当然只是玩玩。我们已经结束了,以后请不要再来这里了。”

她的语气十分严肃,原本还掩在嘴边的双手也松开了,整张脸都袒露在了青泽眼前。

两天后,星期一的晚上,青泽在明大前这一站出了站,不过他很快走进了电话亭。

“喂?嗯,是我。怎么?店里还那么冷清?没客人对吧,怪不得马上就接了我的电话。没有,我还在工作呢。我是想和你道个谢,星期六晚上的那场戏,感谢你的帮忙。”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然后对方说:“之所以能演得那么好,全靠一个人巧妙帮衬。”

“你是说我吗?”

“不是啦,是你太太。她果然很聪明。你太太其实根本不想离婚,但是她妹妹说了那么一番话,她肯定很恼火,只能主动说要离婚了。其实她心里正苦恼呢。因为就算她想原谅丈夫,可如果丈夫的出轨对象是自己的妹妹,那这将会成为她一辈子的心结。此时我正好开始表演,于是她找到了台阶,帮我一起表演。她一定看出了我拙劣的演技,最终,你太太她一个人统筹了全场。”

“不,你的表演太精彩了,一点也不拙劣。表情也完全对应上了,你看上去真的很像一个情妇的模样。你说‘我爱他’那一瞬,我甚至以为你是认真的……”

长长的沉默之后,电话那头说了一句“你别自恋了”。

“哎呀,我觉得这或许不是演戏,我是真的从很久以前起就对掌柜你……就是那么一瞬间……当时那一瞬间……”

……

“总之谢谢你了。家里的乱子总算平息,这回公司又出乱子了。我太忙了,没法去你那儿喝酒,所以就想着打通电话,至少向你表达我的感谢。”

“感谢的话你还是对你太太说吧。她不惜五官乱飞地去拼命表演呢!她那表情,也是为了统筹当时的状况而故意演的哦。阿青你呀,其实还是很爱你太太的。明明对她有那么多不满,但你其实很爱这个会为你统筹一切的太太呢。”

不过青泽心里默默觉得,当时妻子那极度扭曲、近乎崩坏的样子并不是演出来的,但他还是应了一句:“有可能吧。”

电话那头的女人哧哧地笑了起来。

“怎么啦?”

“没事,我之前每次说英语都很怕走调,所以一直不敢讲。不过现在我能说得很好了。”

统筹、统筹,她又反复说了好几次,声音好似滚动的珠子,然后说:“我究竟在怕什么呢?仔细想来,日本人说英语,一开始不都发音走调吗?”

短暂的沉默,青泽注意到电话亭外已经等着一个神情焦躁的男人了。于是他说了句:“那就这样吧。”

对方只回了一声“嗯”。

然后他们几乎同时挂断了电话。

走出电话亭后,青泽再度踟蹰,看向走惯了的那个方向亮起的灯。他突然想到,他们两人刚刚在电话里,似乎演了一场比那天还要大的戏。但是,只犹豫了几秒钟,青泽就想起来了,这儿只不过是他回家路上途经的一个换乘站而已。于是,他朝着车站的入口迈开了步子。

上一章:夜的平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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