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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的右侧美女 作者:连城三纪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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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地铁出口走上来,外面的雨要比预想得猛烈许多。 走出位于丸之内的公司时,他并没有察觉到滴在后脖颈的水滴其实是雨。 就算回去了妻子也不在家,就近找家饭馆解决晚饭好了,池岛的视线随着脚步一道迟疑着。恰在此时,一个女人的脸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池岛对这个女人没什么印象,女人却一边冲他亲切地微笑一边点点头道:“您是要回家吗?咱们可以打一把伞。” 说罢,她没有在意一脸僵笑、犹犹豫豫的池岛,撑起了一把男人打的大伞,遮住了两人。 “咱们一路的,别客气。” 她的细长双眼几乎陷进了脸上那夸张的笑容中。女人身穿一件黑色和服,乍一看还以为是一身出席葬礼的衣服。 与此同时,她怀里抱着一束色彩丰富、鲜艳绚烂得让人眼睛痛的花束。那束花和那身静谧的黑色和服极其不协调。两者搭配在一起,更显得那女人的表情捉摸不定。看样子对方似乎认识自己,所以池岛也不太好意思开口询问“您是哪位”。 一番犹豫,池岛只好说了句:“谢谢您,那我就不客气了。”随后钻进她的伞下。因为女人拿着花束和皮包,似乎很不方便,池岛便主动负责撑伞。他虽消瘦,但肩膀很宽。他尽量缩起肩膀,向着站前的商店街走去。 女人主动开口,随意闲聊。 “您搬过来也有一年了吧”或者“从公寓到车站这段距离,男士一般走十分钟就到了吧?也算是适当运动一下,不过下雨天就比较麻烦……” 池岛则适当地回个“嗯”之类的。 看样子她和自己住同一栋公寓楼。 池岛是去年贷款买下那间公寓的。去年升职当上了课长,他便一咬牙买了房,在四十岁这年背上了长达二十年的房贷,开始了还贷马拉松。工作也随之忙碌了起来,他时常加班加点。难得买下了房子,如今这房子却变成只是晚上用来睡觉的地方。他感觉自己就像每天住在酒店,出去上班时就算遇到了公寓里的邻居,也顶多点点头,算是打个招呼。 “你同事都说你很冷漠,虽然我解释说你那其实是害羞啦。” 妻子公子说得没错。就算与邻居家的主妇同乘电梯,对方和他搭话时,池岛也会错开视线不和对方对视,而且无论对方说什么,他都只会用“嗯”这种近乎气声来应付。池岛已经记不清邻居的相貌,邻居却一副和他很熟的架势。不过妻子为人随和,积极地和公寓里的邻居们交往,还会互相串门。有一次妻子拿回来一只卡地亚的打火机,说:“长田太太说她先生开始戒烟了,用不上这东西了。” 没错,妻子时常提起“长田”这个姓氏,但池岛甚至不清楚这家人的门牌号是几号。 这个女人,就是妻子经常提起的长田太太吗? “今年的樱花都被这场雨彻底打落了。” 两个人走在两旁种满樱花树的长长马路上,女人如此呢喃。这会儿池岛已经对与这个女人共打一把伞感到很痛苦了。 被雨打落的花瓣黏在沥青路上,仿如一幅花瓣做的点描画。因为没有人行道,来来往往的车辆络绎不绝,为了保护这位女士,池岛让她走在了自己的右边,而他不断避让路过的车子时会频繁碰到女人的身体。为了不撞到她的左肩,池岛只能拼命收着自己的右肩,肩膀都快麻了。 这大概就是典型的“善举往往适得其反”吧,唯一的好处就是能如此近距离地闻到女性身上的香气了,这对于一心工作,和搞外遇毫无缘分的池岛来说也不失为一桩幸事。一开始,他以为那沁人心脾的甜美香气是来自那束花,后来才意识到那是女人身上的香水味。她雪白的后颈在黑和服的衬托下越发扎眼,被水汽打湿的碎发妖艳地抖动着。妻子公子今年已经三十八岁了,可能是因为没生过孩子,又一直保养得很好,她看起来非常年轻,常被人误以为只有二十来岁。不过,在与她共同生活了十年的池岛眼中,妻子并不是个“女人”。 然而,被一道关进这雨伞造就的密室之中的他人之妻,虽看上去已年过四十,却是个浑身充盈着足够新鲜的色泽和香味的“女人”。 “您是刚刚参加完葬礼回来吗?” 池岛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肩膀不要向右倾斜,第一次主动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 女人出声笑了,回答:“我是去参加侄女的婚礼了。”这时池岛才注意到她那被雨水打湿的裙摆上有花朵的纹路。 “不过,总有人说我的面相很适合穿丧服。” 女人微微扭头看了看他,脸上的笑容缓解了池岛的尴尬。女人化了淡妆,但她脸上明显有一层远远浓于妆面的荫翳。每次微笑,她的脸颊上都会闪过一片清晰的暗影。 池岛本就没有勇气仔细盯着女人的脸看,每次对视他都会率先挪开视线。 走过了天桥,好不容易到了公寓大门,池岛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不由得松了口气。不过,在他道过谢,女人收起雨伞微笑着说了“不客气”之后,痛苦又延续了一阵子。他们一起走进电梯,并且一起走到了五楼的走廊上。 池岛家是和逃生口隔了三户的五〇四号。当他走到门前,从外套的兜里摸出钥匙准备开门时,女人竟然也停下了脚步。到了这一刻,池岛都还以为女人住在更靠里的某一户呢。 池岛又一次转过来对她点点头表示道别,可女人依然站着没动。她那饱含笑意的目光依然紧紧地粘在池岛的脸上。 “那个,您该不会……是想来我家做客吧?”池岛问。 “是啊,我刚刚不是说咱们一路吗?” 可是女人并没说要和他去同一栋公寓的同一个房间啊。 池岛皱起了眉,问:“您是公子的朋友还是?” “公子不是去汤河源参加同学会了吗?我知道她不在家。送您这个,算是伴手礼。” 女子并没有被池岛的问题难倒,一口气说完这句话,随后把怀里的那束花递给了他。 她叫小原几子。 走进池岛家,小原几子大致环视了一下客厅,然后说:“既然带了花来,那我就给您插一束吧。我在镰仓开了一家花道教室。”说着,她从架子一角找出一个大花瓶,请池岛去准备水和剪刀,然后像在自己家一样,非常自然地坐在了沙发上。 池岛真正感到窘迫,大概就是从这会儿开始的。公子很不擅长收拾,客厅和厨房都很乱,池岛都不知道该怎么从乱七八糟的杂物里找到剪刀,他甚至感觉不像回到了自己家。池岛一边紧张兮兮地找着剪刀,一边在记忆之中搜寻女人的名字和镰仓这个地方。可他绞尽脑汁只能想起,去年夏天妻子带着从北海道来东京的双亲去镰仓玩过一天,仅此而已。 “您是因为什么事认识我的?” “我只在照片上见过您。” 池岛最终也没找到剪刀,于是拿了把水果刀代替。女人接过水果刀,竟也能熟练地插花。 “如果您想来我家做客,为什么不在地铁出口那儿直接说呢?”池岛这样问。 可女人无视了他的问题,她切下黄玫瑰的花茎,大约过了一分钟才开口道:“我一直在犹豫。”似乎是在回答池岛的问题,“等着你从丸之内的公司走出来的时候,坐电车的时候……不,其实现在我也还在犹豫,犹豫着要不要什么都不说就直接离开。” 她嘴上反复说着“犹豫”这个词,手上的动作却与其相反,非常干脆利落。花茎断枝纷纷掉落。 “你从公司就一直……跟在我身后?在地铁里也跟着我?” “是啊,我想等池岛先生一回头就马上跟您打招呼……但直到车站出口您才回头。我刚刚不是说我去参加侄女的婚礼了吗?婚礼是在丸之内的一家酒店办的,宴会结束后,回去的路上我去了池岛先生的公司,那时已经是下班时间了,所以我就在公司门口等您。” “可今天只是恰好有工作临时取消,我才早早下班的……一般周五我下班都非常晚。” 话语随着被削落的花茎一同掉了下来。 “我知道的,不过我早就想好了,要一直等,哪怕到深夜,一边犹豫一边等……” 女人插好了花,拉开一点距离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成果。然后她将花瓶摆在桌子一角,又顺手从桌旁的架子上拿下一个相框。相框里放的是池岛夫妇新婚旅行时拍的照片,两人穿着泳装,站在塔希提岛的沙滩上,正在嬉闹。 “公子她还是老样子吗?” “嗯。” 女人伸出手,轻抚照片上公子的脸和身体。“不,她变了。只是她丈夫工作太忙,没注意到而已。”她如此低声说道。 “请问,您究竟是哪位?找我有什么事啊?” 池岛被紧张感弄得有些累了,声音里显出一丝烦躁。他开始对这个巧妙地避开自己的问题,还自说自话,而且说的净是些莫名其妙的话的女人恼火起来了。 不过,这个问题没能让女人挪开投注在那张照片上的尖锐视线。 “哦,原来公子长着这样的一张脸啊。我本来以为她是更加冷艳的美女呢……不过都过去十年了,长得确实不一样了。” 她又自说自话了一番,然后仿佛刚刚想起池岛还站在自己面前似的看向他。 “你们结婚十年了……对吧?” “所以说,你不认识公子?” “完全不认识。不过,我对她的了解可能比你还清楚。公子说她今晚要去汤河源参加同学会,但其实她没去,她是去一家叫‘松风’的旅馆和我丈夫约会了。” 女人说着,下意识般用无名指抹了抹下唇,又用眼神“抹了抹”池岛的脸。 “你的意思是,我的妻子和你的丈夫双双出轨了?” 池岛自己都被这无比认真的语气吓了一跳。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莫名其妙地说了这么一通荒唐话,自己应该嘲笑她才对。 “你如果不相信,我可以把‘松风’的电话号码告诉你。他们用‘田所’这个姓开的房,你问问那两个客人里女性的长相不就知道了吗?至于那个男人……” 女人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池岛。 “他叫小原英介。” 照片中的男人穿一身灰色西装,一副上班族模样,正搂着眼前这个女人的肩膀。 “这照片是五年前拍的,现在我先生也和当时判若两人。拍下这张照片后不久,他就辞去了横滨保险公司的工作,在镰仓开了个小酒馆。” 照片中的男人十分英俊,简直就是照着帅哥的模子刻出来的。不过按照几子的说法,如今他已被八面玲珑的陪酒产业磨得有些垮了,倒也显露出一些女性喜欢的“中年魅力”。照片里的女人穿着一身并不适合她的洋装,看上去比现在显老。 “您真的对太太出轨一事一无所知吗?” 面对这个问题,池岛沉默着轻轻摇了摇头。 他只能想到这半年里有过那么两三次,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她挂断。每次遇到这种情况,公子就好似找借口一样对他说“肯定是骚扰电话啦”。如今想来,那或许是某种信号。没错,他又想起有一次妻子半夜爬起来,好像去给什么人打电话了。 可是,这些事发生时他从来没多想过,也从没把这些细节都归结到“出轨”这个词上。所以…… “田所是我丈夫常用的假名,是我妹夫的旧姓。他和公子去酒店过夜的时候常用这个假名订房间。从去年夏天起,光是我知道的,他们就在横滨的酒店住了三次,湘南两次,鬼怒川和六日町各一次。大多是我丈夫自称出差的时候。” 听女人这样说,池岛倒也没有很惊讶,可能只是因为他没什么实感。 房间里回荡着雨声。女人留袖的下摆,池岛身上的衣服,还有被衣服包裹着的身体,一切都湿漉漉的,但情绪和声音却莫名干爽。后来再回头想想,他可能是在那稀薄的实感中,被女人神秘的嗓音感染了吧。 “今天我和丈夫要参加婚礼,所以一起来了东京。婚礼结束后丈夫说要和朋友喝酒,准备就在东京住一晚。可就在前天晚上,汤河源那边的酒店打电话到家里,确认他的订房信息,电话是我接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夏天,您太太去过镰仓对吧?当时她去了我丈夫开的那家小酒馆。她父母睡得早,她觉得无聊,就独自离开了酒店。那一晚,大概就是他们初次相识……” “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是第二天一早,我丈夫的衬衣上有化妆品的味道,他裤子兜里还塞了张纸,上面写着你太太的名字和电话号码。我向店里的一个挺听我话的店员打听,得知前一晚快打烊时来了一个很爱勾搭男人的女人。后来我还跟踪过我丈夫,也找了私家侦探,摸清了他们的关系,连那女人的丈夫的情况也了解了。” “你还没把你已经察觉到他在出轨的事告诉你丈夫吗?” “是啊。” “为什么?” “他们是从去年夏天开始的。”女人掰着手指说,“到今天,过去八个月了。这八个月里我一直在犹豫。” “犹豫?犹豫什么啊?” “犹豫如何报复他。” “报复……” “没错。我在犹豫想到的办法是否可行。我没有自信,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接受我的提议。” 说着女人站起身,拿起那张照片后又坐回到沙发上。 她的手指再次抚过照片上公子那被黑色泳衣勾勒出的身体曲线。不,不单是公子的身体,她那没有涂指甲油的手指,也在抚摸着拥抱公子的男人的身体……那手指沾上了雨声,看上去十分苍白。 “自信,什么的自信?” 女人无视池岛的问题,对着照片中还年轻的池岛的身体开口:“我是来向他们两人复仇的。”又喃喃道:“但我不知道这样做能不能报得了仇。可是如果不来一场猛烈的复仇,我又不甘心。” “这样做,是要怎么做?” “我没有信心。如果是以前,我大概会毫不犹豫,可现在我已经四十二岁了。” 女人说着,突然皱起眉小声惊叫:“好痛!” 她的小指指尖冒出了一滴血珠。 “刚刚就感觉被玫瑰刺到了,但是这会儿了才突然觉得疼……” 女人说着,将手指放到唇边。 她用小指抹着嘴唇,仿佛涂上了一抹口红。女人的双眼紧紧地盯着池岛。 池岛也望着她。就在这时,他猛地被突如其来的饥饿感袭击。对啊,自己还没吃晚饭呢,怪不得肚子会饿。除了饥饿感,还有一丝恶心想吐的感觉,可能是因为女人的香水味渗透到了胃里吧。 然后他终于知道,最让他感到焦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了。是在猛烈的大雨中,在这个房间里,一点点占据了自己身体的、女人的体香。此时的香气要比两个人同打一把伞时、要比他们同乘电梯时都更浓郁,香气钻进池岛的鼻腔,他每吸气一次,那香气就一点点、一点点,渐渐地渗透进他的身体里。然后那香气就掺在血液里,这血红的颜色一路冲向他的下半身。 “我这个人很迟钝,去年八月产生的疼痛,我到现在才真切地感受到。此前我一直下不了决心……” 你在开玩笑吧?这时池岛终于试图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结果他那不上不下的笑容,被女人尖锐的视线死死钉在了脸上。 他依然毫无实在感。但唯有一点,哪怕是池岛也明白了。刚才两人走在樱花树掩映的马路上时,女人曾喊了声“危险”,并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到一边。她是怕一辆高速经过的车子撞到他。而池岛为了维持平衡不向右摔倒,下意识地伸手环住了女人的身体。虽然他立刻就松开了手,但那一瞬间碰到她乳房的触感,还有那一瞬间直击他鼻腔的香水味,如今依然残留在他的身体里,还伴随着萦绕在右肩之上的危机感。说什么犹豫,根本就是说谎。这个女人在走进地铁车厢之前就已经下定了决心,她借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场雨,在抵达公寓的这段路程里就在勾引池岛了。 最终令池岛下定决心的,是当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准备吸根烟的时候,小原几子一把夺走了那个打火机。 “这是我丈夫的打火机。是我在结婚十周年纪念日那天送他的。他一直说不知道掉哪儿了,果然是在你这儿。” 就是这句话,让池岛下了决心。 两个月前,公子并不是主动把这个打火机送给池岛的。从大阪出差回来的那天晚上,池岛在客厅的桌子下面发现了这个打火机。他问妻子:“这是什么?”妻子回答:“长田太太说她老公要戒烟了。”她表现得泰然自若,根本看不出是在撒谎。 几子一下又一下地按着打火机,一会儿打着了火,一会儿又熄灭。池岛则定定地望着那时显时灭的火焰。 “我丈夫也来过这儿几次呢。连我都认识来这儿的路,对吧?我丈夫一般都是开车来,不过有一次他是坐地铁来的,我就是在那次跟踪了他。我这个人很擅长跟踪呢。” 女人说着,望向房间深处的门,她的眼中燃着怒火。那扇门半开着,能窥视到卧室里那张全是褶皱、乱成一团的双人床。公子很不擅长收拾整理,就连卧室的门她都不仔细关好。 最终的决定性因素估计就在那扇邋里邋遢、半开半关的门上吧。那女人连自己身体的门都不锁呢——池岛的大脑一隅如此思考着。 而为这决心起到巩固作用的,是第二天一早,小原几子回去之后发生的事了。池岛发现,这女人光是用冰箱里剩下的食材,就做出了一顿美味的晚饭。两人一边对酌一边谈天说地,一直聊到深夜,甚至把越来越大的雨声都盖了过去。 大雨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晚上,傍晚时分,池岛出去吃了晚饭,又顺路玩了一会儿柏青哥才回家。到家后他发现妻子已经回来了。她还穿着外出的那身衣服躺在沙发上,一只脚垂下来,脚边扔着行李箱。 意识到丈夫不知何时回来了,她急忙弹坐了起来,说道:“对不起,我回来晚了。我马上去给你准备晚饭。” 于是池岛说:“没事,不用了。你很累了吧,我给你烧洗澡水去吧。” 他的声音很温柔。 “你怎么了?自打我们结婚,你从来没这么跟我说过话呢。”妻子感觉不太舒服似的反问。她眉间薄薄的皮肤皱起细细的纹路,而那薄薄的皮肤勾起了池岛隐约的想象,就仿佛睡过一晚,依然雪白却又不知何处隐隐带着脏污感的床单—— “你才是,怎么表情这么奇怪。” 说罢,他开始观察起妻子的神色。 “你是心里有愧吧?因为你出轨了。” 他轻轻一笑,说出这么一句话。一瞬间妻子的脸色变了——确实变了。但她立刻把丈夫的这句话从质问转为开玩笑的“自我坦白”。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花,然后用若无其事——其实煞有介事的语气问:“说什么无聊话。不过,家里来女人了,对吧?” “没错,公司里的女孩子来找我聊人生。不过我只给她倒了杯咖啡,就让她回去了。我只是情绪略有些动摇,但这也算出轨吧?” “出轨可是要更血雨腥风的。你呀,没有那种……那种浴血的勇气呢。” “那你呢,你有那个勇气吗?” “不是你说我‘不适合恋爱,只适合结婚’吗?十年前的求婚词你都忘了呀。” 妻子一如往常地轻笑出声。那一瞬间,池岛愤怒得攥紧了拳头,他恨到手指都攥得生疼。 后来,池岛非常后悔当时没有揍妻子一顿。如果他能将一身的怒火都聚集到手上,痛揍妻子一顿的话,妻子一定会哭的。就算此后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会有些裂痕,但她的眼泪一定会冲走丈夫的部分嫉妒心——那样就能避开那起事件了。可是,机会只有那么一瞬,稍纵即逝。 池岛没有打妻子,而是回了她一个不经意的微笑。随后,他把妻子带回来的特产鱼干当作下酒菜,一边喝酒,一边听妻子喋喋不休地讲着同窗之旅有多快活的谎话,还不停地附和她的表演。 睡前其实还有一次殴打妻子的机会。 关于这次机会,池岛后来也一样很后悔。池岛在床上读一本商务类书籍,妻子则刚换好睡衣爬上床。就在她拉过被子的瞬间,似乎突然注意到了什么,猛地扭头看向了池岛的脸。不过也只有一瞬。情急之下她张开嘴,但紧接着就只是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抱歉,我很累了,麻烦你把灯关了吧。”随后就背过身躺下了。 池岛很清楚,妻子一定是想问“你刚说的出轨,难道是真的”,但她没有开口,因为她自己也出轨了,所以心怀愧疚。 他仿佛在糊弄自己指尖曾碰触的东西一样,伸手关上了台灯。其实,与其说他是在糊弄妻子,不如说是在糊弄自己。但他是在三个月之后才意识到这一点的。 那台灯是他们在新婚旅行地——塔希提岛——买的法国货,灯罩原本的颜色是苔绿色。一个月前这盏灯还摆在客厅,不过因为上面积了十年的灰,妻子就换了一个水蓝色的新灯罩,并把它搬到了卧室的床边。 关掉灯后,黑暗中仍渗有水蓝色的影子。池岛眼前浮现出前一晚那个女人的身影,就连她的肌肤也染上了水蓝色。 黑暗消除不了任何东西,它反倒为残留在床上的香气赋予了新的生命。它好似白色的污渍在不断扩大,灼热且浓密,勾勒出那女人肌肤的模样。那姿态,和与陌生男人纠缠着的妻子的身体重叠在一起,为应该比她更疲惫的池岛的眼睛注入了光芒——三个月后,池岛隆一就是在这张床上杀死了他的妻子。 三个月后,也就是七月十日,星期五的深夜十一点五十九分。 池岛的手缓缓松开了缠在妻子脖子上的领带,先去看了一眼枕边的座钟。在那一分钟里,他一直看着秒针缓缓转动,时间从十日变成了十一日。座钟旁倒着台灯,卧室的一半夜色被切分成了一片光亮和一片水蓝色的阴影。 那水蓝色的阴影好似一层妆容覆在妻子的脸上,池岛也将视线收回到了妻子身上。只见她半张着嘴,脸歪着,一副似乎要对丈夫发泄不满的表情。池岛自然是头一回杀人,不过他依然看得出妻子已经彻底丧命了。死亡,就是此刻发生在妻子体内的一种绝对静止——她的眼睛和嘴唇一动不动,完全静止了。 突如其来的悲剧就和无聊的喜剧一样。他再次发出干巴巴的笑声,是这三个月里用皮肤挤出来的假笑。 然后,他回忆起了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要杀了妻子。 这三个月里只发生了一件事。一种单纯的循环。循环第一次得知妻子出轨那一晚的事。 两对夫妻在不同的场所交换着他们的夜晚,在这三个月里,就只反复发生了这么一件事。同一件事在好几晚连续发生。从今年四月起,池岛不再去大阪出差,但他从最开始那一晚,就差不多每十天撒一次出差的谎,然后和几子去酒店共度良宵。而他们密会时,公子也会在自家和几子的丈夫密会。这两对夫妇以扭曲却又莫名合理的方式对彼此出轨。 即便是在结婚这么一笔糊涂账上,这种出轨也巧妙地保持了收支的平衡,不至于让人受伤,甚至没有出现赤字。 当然,这三个月里也有一些变化。 随着无数次“出差”谎言的累积,池岛逐渐感觉自己已经迷上了“镰仓的人妻”。 不单是在最开始那一晚,小原几子始终是个比较出其不意的女人。每当池岛按响酒店房间的门铃,她打开房门时,池岛总感觉站在眼前的女人要比在地铁口和自己搭话时更陌生。每当她脱下衣服,他就会产生一种突兀的赤裸感。她的肌肤过于柔软,过于剔透,过于年轻,简直无法想象她有个在美国留学的大学生儿子。她身上总有一些无法掌握的东西,令池岛加倍沉溺在她的肌肤之中。几子也一样,她曾对池岛说过:“我对见你的感觉,要比二十年前和英介相处时更热切。”池岛问她:“为什么会喜欢我这样一个平凡的上班族呢?”她回答:“我一直很喜欢适合白衬衫的、认真严谨的男人。当初我以为我丈夫也是那样的人,所以才和他结婚的。”说罢,她叹了口气。 五年前送儿子去美国高校留学后,她的丈夫就甩掉了上班族身份。她本来想和丈夫继续认真生活,却发现丈夫不过是自己以前曾梦想过的男性形象的残骸而已。刚开始经营小酒馆没几天,丈夫就宣告转型失败,把大部分生意扔给店员打理。与此同时,几子的花道教室规模扩大,于是这男人就开始靠妻子赚的钱过日子,成了个游手好闲的小白脸。再加上后来他出轨,更是难以饶恕。但实际上对几子来说,复仇什么的并不重要,当她看到丈夫的情妇的丈夫的照片时,她便决定以“复仇”为由,接近这个男人…… “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明白。不过经历了最初那一晚,坐在回镰仓的电车里我突然意识到,我所谓的‘复仇’或许只是个借口。我之前不知道您太太的长相,在看到她的样貌前,我先看到了您的照片。不知为何,那一刻我觉得,您太太长什么样都无所谓了……” 一个月前,刚进入梅雨季没多久的某天。池岛再次借口出差去大阪,跑去镰仓和几子约会。那时候,几子在旅馆的被窝里如此说道。 单凭侦探社的调查挖不出池岛夫妇十年婚姻的具体情况,但几子很感兴趣。池岛告诉她:“真的没什么可说的,一直到你出现之前,我们都是一对相当平凡的夫妻。”相当平凡,真的很平凡。 而这种平凡,直到几分钟前还持续着。说去大阪出差的丈夫却突然杀回家,妻子公子很惊讶,但还是简单准备了晚饭,然后就回卧室了……他也紧随其后,进入卧室,解开了自己的领带。那一瞬间,一种冰冷的、无法称之为愤怒的情绪在他手上奔涌着。三个月过去了,愤怒冷却,化作更为危险的物质。他竟然没有发现,在持续三个月的单调反复之中发生的最重大的变化。对此他感到很不可思议,领带在手上留下了红色的勒痕,他定定地望着自己的手,良久。 而这一刻他并不觉得后悔。感觉就像一天过去,迎来了第二天似的。只不过刚刚还活着的妻子已经死了,把自己和上班族生活捆绑起来的领带转移到了妻子的脖子上,它就变成了凶器,仅此而已。他如此想着,凝望着手上的红色勒痕,他觉得这种程度的痕迹明天应该就会消失了,没关系的。 此时电话铃响起,池岛从床上下来,走出了卧室。 “喂?是我。” 电话那头是几子的声音。 “嗯。”池岛只回应了这么一声。 “怎么样了?您太太……” “没事,我太太不会再起来了。” “那你赶快从家里出来吧。” “知道了。” 池岛回应之后正准备挂断电话,却突然浅浅回过了神。“是按说好的我回酒店见你吗?”他对着话筒问道。 他还依稀记得刚刚自己还和几子一起待在新宿的酒店里。 “当然了,你在说什么啊。” “那正好……刚刚,我把公子杀了。” …… “所以我就是没什么来由地想再好好和你上一次床……在去自首前……” 他笑了,伴随着笑声,他突然感觉自己的脑袋好似开了个缝一般疼痛难忍,这才彻底清醒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焦躁。 “总之,你赶紧离开家,我丈夫马上就要到你家了。别开玩笑说什么自首不自首的,一切不是都按计划来的吗?” 妻子走进卧室,准备换上出门穿的衣服。 他走出公寓,尽量走远一些,然后打了一辆出租车。坐在车里,池岛总算清清楚楚想起了这些。 原本出差了的丈夫突然杀回家,公子果不其然地慌神了。她随便弄了点晚饭,然后说了句“一个横滨的朋友病倒了,我去看望一下。可能早上再回来”,随即走进卧室,准备拉开放衣服的柜子。因为她的出轨对象是十点钟从镰仓出发,一小时后就要到他们家了,所以妻子很着急。她肯定是想着先赶快出门,然后打电话给那男人车上的手机,另选一个地方见面。 使用领带也是事先计划好的。一周前的晚上,几子在新宿某酒店的床上说:“那天你打一条比较华丽的领带去公司,最好让女同事都注意到。走出公司后,来酒店换条领带再回家。” 那会儿是五月初,他们已经上过三次床,也已经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商量过谋杀池岛的妻子,再嫁祸给她的出轨对象了。不过这个计划最终确定下来,是在一个月后某次镰仓约会之时。 “白天去的那座寺院不是开着绣球花吗?雪白的绣球花一定也很寂寞吧。”庭院里的雨声悄然摸到枕边,几子一边听着那雨声,一边继续说,“那个计划,如果就只当是个玩笑,也蛮寂寞的呢。”一瞬间,池岛又突然觉得几子变成了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女人。 然后,这时候他本来应该笑笑就算了的,可他却语气认真地问了句:“要复仇是吗?” “我现在只觉得那两个人很碍事,妨碍我们的约会。我们只能趁他们约会的时候才能相见,简直就像要靠他们出轨才得到恩赐似的。” 明明先错的是他们俩,怎么搞得我们这么偷偷摸摸的,真是蠢。我们的夜晚被他们的阴影笼罩,这我真是忍不了。几子这样解释。 “也是啊。”池岛回应她。他甚至忘记了女人的手指抚摸、攀爬自己胸口的动作,而是回忆起白天造访那家寺院时女人悄声说出的话——“夏季的雨水会让白色的绣球花变成蓝紫色。” 她的声音伴随着打湿了窗棂的雨声,在池岛的耳边回荡。池岛突然又想起上一次自己假装出差回家的那晚,看到的公子的衬衫后领上的痕迹。 那一定是男人留下的吻痕。白色的脖颈上留下了三处新鲜的淡粉色痕迹,凸显出那男人对她的爱抚之切。第二天一早,公子罕见地把头发散了下来,那长发遮掩下的吻痕应该也像绣球花一样,从淡粉色逐渐转变为青紫色了吧。 池岛的胸口也有同样的青色瘀痕,好似有花瓣落在那里。 他甚至不知道那颜色是如何凝结成了杀死妻子的决心,就彻底赞成了几子的计划。随后他又花了四个星期去打磨计划,最后在上周周末,终于对妻子说出“喂,我下周五又要去出差了”这句话。 然后是今天上午七点三十二分,他系上了去年情人节女同事送给他的礼物——一直沉睡在衣柜里的华丽的黄色花纹领带——宣告计划正式开始。 前一晚,几子打电话到他公司,只轻声对他说了句“那就拜托了”。虽然还是感觉这个计划有点像开玩笑,但他看着镜中自己那张认认真真的脸,决定用和镜中相同的认真态度推进这个计划。 池岛很在意自己的领带,总觉得领带歪了,屡屡对着穿衣柜的镜子重新整理。镜中他的表情十分焦躁。从三个月前那个下着雨的夜晚起,池岛就不时注意到自己的身体会下意识地右斜。在工作的时候,在早高峰的地铁里,他都会突然注意到这点。 此时,他觉得镜中自己的肩膀也歪得厉害,额头不由得冒出油汗。 然而,那不安也和平时一样转瞬即逝,后续的一切都很顺利。 “明晚估计也回不来了。” 为了让公子放松警惕,他又补充了这么一句,然后就走出了家门。 在公司的时候,他特地让那个送他领带的女同事看到自己系着的领带。快到晚上七点时,他微微笑着对还在加班的部下说:“万一我太太打电话过来,能不能告诉她我正在大阪出差?”随后他就离开了公司。他并不怕自己和几子出轨的事暴露,甚至准备利用这件事给自己做个不在场证明。 到了新宿,他和几子在酒店大堂碰头,然后一起办了入住。十点钟,他在房间里叫了客房服务,并让服务员记住自己。然后几子打了个电话,得知十点一打烊后,丈夫就马上开车离开镰仓的小酒馆去了东京。 几子的电话是打给一名酒馆员工的,那人开着自己的车尾随了小原英介的车。那名员工完全服从几子的安排,几子让他拍下丈夫走进出轨对象家的照片。她告诉对方,那张照片会成为证据,方便她诘问丈夫。但实际上,那张照片会成为另一层面上的证据,那名员工也将成为重要证人。 “是吗?那等他的车过了横滨你再给我打电话吧。”几子说罢就挂断了电话。 这名员工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告诉几子她丈夫什么时候抵达公寓。这也是计划的要点之一。杀死公子的时间和小原英介走进公寓的时间越接近越好。 接到了小原英介已过横滨的电话通知后,池岛走出酒店。一个月前他们就在这家酒店密会了。星期五深夜到第二天凌晨快一点的时候酒店大堂里还到处是人,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进出酒店,谁都不会注意到的。 乘坐地铁,抵达公寓的时间是深夜十一点四十分。一分钟后,他按响了门铃。门开了,看到原本在大阪出差的丈夫回来,公子面色铁青。确定公子在家,让池岛松了一口气。这个时候公子还在家里,说明她的出轨对象今晚绝对会来家里和她厮混。他之前一直担心这两个人会一起出门旅行。 “别担心,英介最近没钱,而去你家要便宜得多。四月去汤河源那次是他们最后一次出门约会。” 几子虽然是这么说的,但上个月池岛偷偷查看过公子的存折,发现五月和六月她分别花出去四万和五万,用途不明。而这个金额正好够两个人出去旅行并过夜。所以他们也有可能不满足于在家里密会,于是就用公子的钱——也就是他的钱,跑出去旅行了。不过,看样子这次是池岛杞人忧天了—— 进家门后,池岛随便扯了几句谎,解释了一下为什么又不出差了。这时电话铃响起,但又马上断了。几子最后和他确认过的,只响一声的电话铃声意味着“我丈夫英介还有三十分钟到你家”,这也是提示他展开“最后一步行动”的信号。 公子简单弄了顿晚饭,然后就走进卧室准备换衣服。池岛则缓步跟在她身后,同时解开了在酒店换上的朴素领带……一切按计划进行。 不,其实一切都没有按计划来。 可是,当他换乘出租车,在一点前抵达酒店,趁大堂里没人注意的时候钻进电梯。电梯开始爬升的那一瞬间,池岛改变了想法。 他觉得自己这个成为罪犯的男人已经被逮捕并被扔进监狱,而罪行和计划并无关系。 妻子转过身准备拉开衣柜的瞬间,他手中猛烈的杀意实属计划之外。杀了妻子,让几子的丈夫背上嫌疑,把这两个人抹除掉,剩下他和几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这才是他们的计划的目标。可那一瞬间他手上汹涌的怒意完全无视了这些。他的心里唯有憎恨,恨这个一整年都在背叛自己,还心安理得地作为妻子寄生在自己身上的女人。恨到必须用死去惩罚她才行。 解开领带的时候,那种不耐烦的怒气也源源不断地从他的指尖流淌出来,然后,他突然想一把抓住床边的台灯。台灯的灯头和底座连在一起,很像一只细长的花瓶,他很想拿起这个大理石质地的灯,朝着妻子的后脑勺挥过去。 这么做或许更简单些吧,而且这台灯更符合凶器的样子。因为今年春天前,妻子才将灯罩换成水蓝色,还把它摆到了卧室的床边。她这番举动,正是对池岛最大的背叛。 定期和几子在酒店见面后,不知哪一次,几子问他:“您太太是不是开始穿水蓝色的内裤了?那个人呢,特别招架不住那种颜色的内裤,就是莫名地对那种颜色有感觉,以前他总是要我穿那种颜色的呢。” 公子的内裤依然是普通的白色。但是,她为了情夫,给整个卧室都套上了水蓝色的内裤。 不过那盏台灯在他左边,紧急之下他判断用左手抓不太方便。与此同时,领带已顺利解开。然后就是在水蓝色的光亮中忽明忽灭的两块黑色痕迹——那是一周前妻子与情夫留在床单上的污渍,还有不知哪个晚上,池岛在妻子脖子后面发现的那个花瓣似的痕迹。 一切都在一瞬间发生。他用和平时一样的声音喊了声“公子”,妻子转过头,面对波澜不惊的丈夫的脸,面带若无其事的微笑回了一句“怎么了”。下一秒,他的影子比他本人还要快——被台灯映照出来的水蓝色的影子狠狠地扑过去,将妻子的身体吞没。 藏在那一层普通皮肤之下整整三个月,一直按捺住的东西一举爆发。第二次密会后,池岛就偷偷把人身保险的受益人从公子换成了几子。他之所以这样做,与其说是因为爱几子,不如说是想背地里对公子的背叛报个一箭之仇。就算没做那个计划,三个月后他的愤怒也已经到达沸点,无法再忍耐,化作了昂扬的杀意。 倘若硬要去寻找和计划相符的点,那就是他在杀人后的一点感受。当那水蓝色的灯光好似水波余韵荡漾着光之涟漪,而妻子就瘫在其中时,他的手离开了妻子的脖子。为了将罪行嫁祸给妻子的情夫,他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此刻他的身体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了。即便如此,他依然感觉自己亲手抹掉了那仿佛霉菌一样粘在他身上的嫉妒。 然而,电梯门在十四楼打开,他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向那个房间时,又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他的身体里只搅动着想再和那个女人上一次床的欲望旋涡。轻敲那扇门,门应声打开的瞬间,强烈的欲望便好似杀意迸发。 站在大门阴影之中,对着他微笑点头的共犯,此时突然变成一个陌生的女人。 池岛隆一尽量步伐平稳地走向床畔,然后好似重现一小时前的犯罪步骤一般,他的身影,再次率先向女人的身体压了过去。 池岛离家的时候故意没有锁门,目的是让随后抵达的小原英介先按门铃,发现没人回应,心生怀疑,然后推开大门,发现公子的尸体。 问题是英介看到尸体后会是什么反应,如果他当场报警就有点麻烦了。不过几子坚称“他胆子很小的,肯定会选择马上逃跑”,这一点通过第二天一早五点钟几子打去镰仓他们家里的电话得到了证实。 “你去哪儿了啊!昨晚店里一打烊我就回家了,一直在家等着你呢。”电话里,丈夫的声音在颤抖。 挂断电话,几子露出了微笑。英介的不在场证明一下子就会被戳破,明摆着就是他已经发现了尸体,并且逃回家了。 那天的上午十一点,两人一起退了酒店的房,分头回家了。 快中午时池岛回到家,发现公寓入口处停着警车。警察已经来了,有人发现尸体了——可是,是谁呢? 上了点年纪的公寓管理员表情僵硬地凑过来把情况对池岛说了,然后又向警察介绍“这位就是她先生”。警察好像刚刚到场。公寓的其他住户都和池岛不熟,见到时顶多也就是没表情地点点头。 那之后的将近十分钟里,他不记得是怎么上楼的,也不记得是如何走进卧室确认尸体的,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坐在厨房的椅子上,听两位警察说话。 住楼下四〇五室的主妇和公子关系很好,本来今天两人约好要一起去逛百货商店的。三十分钟前,主妇按了池岛家的门铃却没反应,她觉得不对劲,就用备用钥匙开门进了屋。 “备用钥匙?”池岛反问。 警察点点头,介绍了一下站在旁边的女人。“这位是长田女士,第一发现者。”那个女人哭哭啼啼地说:“您太太说她总弄丢钥匙,所以就配了一副放在我这儿。真没想到在这种地方派上用场。”池岛在走廊和电梯里见过这女人几次。她总是化着浓妆,衣服也穿得很浮夸,池岛一直以为她是个陪酒女,没和妻子口中那个有孩子的长田太太对上号。这女人表达情感的方式也和她的衣服一样浮夸,此刻她正仿佛演戏一般夸张地哭泣着。 池岛稍稍松了口气。半夜出门的时候他没锁门,看来应该是之后有人出入过他家,这个人自然就是小原英介了。小原有备用钥匙也很正常。所以说,小原按照池岛和几子的计划来到了这里,发现了尸体,离开时用钥匙把门锁上了。大概是因为被眼前的景象刺激到,试图封印现场吧…… 放松的同时,他依然没什么真实感,自己的家现在像个拍摄犯罪连续剧的片场。 而妻子的尸体就像摆在片场的道具。鉴识员和穿白大褂的男人在他家里走来走去,他坐在角落接受警方询问,觉得自己像个演技很差的素人演员,把好好的一场戏给破坏了。不过,几子对他说过“既然是素人,那最好不要拙劣地表演悲伤”,于是他就非常自然地表露出一种既清醒又混乱的状态。在这样的状态下,他竟然莫名地流出了干枯的泪,有一滴就那么划过了他的脸颊。 警方自然也问了他昨晚到今早都做了什么。池岛犹豫许久,语带叹息把三个月前发生的事讲了出来。昨晚他和小原几子在新宿的酒店偷情时,几子的丈夫英介一定来过这里。他把一切都讲了出来,只有一件事没坦白,那就是他中途回家的那一小时里发生的事。 “您确定吗?那个……那个叫小原英介的男人真的来过这儿?” “或许吧。请您和住在镰仓的小原家联系吧。不过,我刚刚和小原太太一起离开酒店,她此刻大概还在地铁里。” 池岛一边眼神迷离地望着投来饱含深意的目光的警察,一边如是说。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池岛都过得浑浑噩噩。而这绝不是在表演。 他的大脑一隅始终横着“备用钥匙”这个词。他总是下意识地琢磨——楼下那个叫长田智美的主妇有他家的备用钥匙,智美似乎在用“备用钥匙”当借口;然后还有她看向他的眼神。这两件事都引发了他无限的可怕想象。 三天后的晚上,司法解剖工作结束,妻子的尸体被运了回来。池岛委托附近一家寺院举办守灵仪式,自己跑回家准备联系镰仓那边。可他一推开房门,家里的电话铃就响了。 几子似乎感应到了池岛的想法,从镰仓打来了电话。 “刚刚两个警察过来把我丈夫带走了。不……他们说是有些细节想再问问他,所以让他去趟东京的警察局。不过他绝对会被逮捕的。门把手上有指纹,床单上有污渍,还有床上掉的头发,这些警察都会彻底调查出来的。” “比起你说的这些……” 此时池岛将始终在脑海里打转的疑问说出了口。 “什么意思?你说我弄错了勾引他的人?” “你丈夫的出轨对象真的是公子吗?” “你为什么这么问?我可是尾随过他,亲眼看到他走进你们家公寓大楼的。我还看到五楼你们家里的灯亮着。去年八月,我丈夫口袋里的纸条上还写着你太太的电话号码。” “可是,你从来没见过公子长什么样……” 最初的那个晚上,几子在他家第一次看到公子的照片时她自己说的。 “可是……”几子的声音十分焦躁,“那天晚上英介去了你家,这不就证明他的出轨对象是你太太吗?” 公子的死亡推定时间是午夜十二点到一点,当晚尾随英介的那个小酒馆员工也能做证,他亲眼看到小原走进了池岛家公寓大楼—— “可是,那也不算什么证据。我们家楼下住着一个姓长田的主妇,你丈夫和我一样,看上去都是比较普通的上班族,但那个女人看上去可不像个主妇,她打扮得像个卖淫女,而且长得和你有点像。有没有可能,你丈夫的出轨对象根本就不是我妻子,而是那个女人啊。” “那怎么可能呢?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那女人有我家的备用钥匙。她和公子关系非常好,而且能自由出入我家。说不定你丈夫搞错了,他至今还以为那个女人是池岛公子……” …… “我猜镰仓她也一起去了。等大家都睡了,她自己去了酒馆,享受出轨的快活。她觉得直接把自己的真名告诉小原有点危险,就把我妻子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告诉了他。从镰仓回来后,她把这一切都向公子坦白了,让公子协助她,把我们的房间当成他们出轨的爱情旅馆。” 没错,这样一来,房间里出现一个打火机的原因,还有公子情急之下找理由说“是长田太太老公的打火机”就都清楚了。 “你说什么疯话呢!” 听筒那边女人的声音既愤怒又带着嗤笑。 “不,你大概还挺高兴的,觉得你丈夫被逮捕了,一切就算结束了。但万一实际情况如我所想,你的丈夫与其无辜被扣个杀人犯的帽子,不如直接承认自己的出轨行为。他肯定会说在那个房间里被杀的女人根本不是自己的出轨对象,这么一来,警察会立刻开始怀疑我。” 池岛说完,空虚地咂了咂嘴。 “如果小原的出轨对象是那个长田,他可就没有杀公子的动机了……对吧?” 第二天的葬礼,天上下起了雨。 在妻子的骨灰被送去水泥墙面的灵堂等待室之前,池岛一直听着那干巴巴的雨声。 公子的双亲和家人从北海道来了,一群人挤成黑乎乎的一团,都在压低声音交谈着什么。 池岛想去问问,去年夏天公子带着双亲去镰仓的时候,长田智美是不是也一起去了。但是眼下的气氛不太适合。 长田智美虽然没有参加葬礼,但昨天守夜的时候她和丈夫一起来了,还和公子的母亲很亲昵地交谈。池岛觉得单凭这一表现,也足够证明他的猜测。智美的丈夫看上去比池岛还平凡,皮肤干燥,脸像一份公文报告一样无聊。而长田夫人哪怕身上穿的是黑色洋装,也不忘强调自己丰满的身体曲线,脸上的妆也色彩缤纷,和守夜的气氛非常不符。要说这女人对丈夫毫无不满,婚姻生活和谐,池岛是不信的。 没错,长田智美一定在不知不觉间潜入了池岛的家庭,甚至上了他家的床。最早那次镰仓之旅或许是公子邀请的,但她在那儿认识了那个人之后,就开始利用公子帮她隐瞒出轨的行为。 公子为人亲切,池岛工作忙碌,二人又没有孩子,难得交了个朋友,为了友谊,公子很有可能同意帮智美出轨。甚至有可能在智美的拜托下提供自家的床铺,连水蓝色的光影都为朋友准备好了。 为人亲切? 守夜那晚,智美上过香后,一边用手帕擦着脸上的眼泪一边说:“真没想到那么亲切的人会被杀……” 说着,她还从手帕边缘偷偷瞄了一眼池岛。 等候室的气氛过于沉重,令池岛十分疲惫,他站起身准备去厕所。比起公子被杀这件事,大家似乎更无法相信公子会出轨。所以比起杀人事件,大家更忌讳出轨这个词。大家的想法可能是对的。 而离妻子最近的池岛反而误会了妻子,简简单单地就在三个月前的那一晚,听信了陌生女人说出的“出轨”一词。 从厕所走出来时,池岛看见两名警察举着伞站在面前。他已经很熟悉这两张脸了,不过警察的出现太突兀,他一瞬间感觉自己好似看到了两个暗黑死神。 “我们想问您点事……很简单的,站着聊两句就可以。” 那个年纪大一些的警察好像感冒了,声音嘶哑。 “今年春天,您给您去世的太太买了一份一亿日元保额的巨额保险,对吧?” “不,我只给自己买了保险。” 池岛摇摇头,他不清楚警方在问什么。 “可是您太太对保险公司的人说:我先生因为公司的关系,要求我一定要买保险。” 警方想知道这件事和公司有什么关系。可池岛再次摇摇头。当时那张存折上的支出金额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那个,请问那份保险,每个月要交多少钱?” “好像是四万多一点。每个月她都会直接带着现金去保险公司交钱。她说您不想在存折上留下痕迹。” 关于这一点,警方也想知道原因。可是池岛对此事一无所知,只好又摇了摇头。他唯一知道的就是,春天时曾在存折上看到提取“四万”“五万”,当时不明其用途,现在想来应该是用来交保险费了。 妻子为自己买了保险,可为什么要撒谎? 池岛的脑海里一直盘旋着这个疑问,直到那晚九点,电话响起。 “你太太给自己买了保险?” 听筒那头,几子难以置信地抬高了音调。她丈夫未被逮捕,昨天晚上就回家了。今天他一直念叨着“好累”,在家赖了一整天。这会儿才说要去看看店里的情况,刚出门。几子也总算找到机会给池岛打电话,而池岛则劈头就说出了心里的疑问。 “你都不知道的事,我怎么会知道?”几子语气冷淡地说。 “也对。” 池岛老实点头。 “总之,警察在怀疑我了。” “这样啊,但我觉得英介应该不会就这么被无罪释放的……” 两人陷入长久的沉默。 “如果警察怀疑你,那就由我这边按计划推进吧?” 几子的声音非常平静,好像并没有说过话一样。池岛只回了一声“好”。 万一他们失败了,警察开始怀疑池岛,几子就会去告诉警察“我什么都不知道,是因为池岛先生向我哭诉,我才和警方说谎的”。 事发当晚,十一点半的时候池岛回了趟家,然后一点左右他又突然赶往酒店,对几子说:“公子被人杀死了。绝对不是我杀的,但是警察很有可能会怀疑到我。你能不能做证我们一直一起在酒店呢?”因为当时几子坚信杀人的一定是丈夫英介,所以觉得做这个伪证也无关紧要。此时只要几子主动去找警察自首,她基本不会被问罪。这也是他们计划里重要的一环。 几子再度确认了这一点,然后说:“那再见了。” 池岛只回了一声“嗯”。 计划制订得很快,失败得也很快。几子这个女人是想把全部罪责都推到池岛身上,自己全身而退。可池岛对她生不起气来,而且他早就想好了,万一发生什么,就自己承担全部罪责。大概就是因为看透了他的这种个性,那个女人才选他当共犯吧。 如今他已经不想再听到她的声音了。 他想听到妻子的声音。他想知道公子死前在想什么,做了什么。这些问题的答案令他无比痛心,用后悔来形容这种痛未免太过轻巧。而他只能在这种痛苦之中寻找答案。 池岛走进卧室,来到床边,按开枕旁的台灯。 这四天,他一直在客厅的沙发上休息,从没走进过卧室。床单已经拿掉了,只剩下床垫。但除此之外,已看不到任何警方搜查的痕迹,这个房间从犯罪现场又变回了普通卧室。 可是,这里已经回不到过去那个卧室的模样了。公子的脸和身影也被闯入者搅乱,沉到水蓝色的阴影中,看不见了。池岛退回到门口,环顾整间卧室。双人床摆在房间偏右的位置,那水蓝色也是右边更浓郁一些。衣柜是靠右边墙面摆放的。四天前那晚,悲剧也是在这个房间的右侧发生的。或许就是出于这个原因吧,他感觉房间似乎正以一个危险的角度向右倾斜……他的身体也是一样。三个月前的那个傍晚,他被大雨和那把伞禁锢起来的时候,右肩也危险地倾斜着……身体里残留的那种麻痹感,不知何时让整个卧室都倾斜了。 那个穿着黑色和服、好似死神一般的女人,让一对夫妻平凡的幸福夜晚倾斜了,直至跌落到地狱之中。随后她便快步离开了。 第二天池岛去了公司,大家都表情阴郁地请他节哀。梅雨似乎结束了,炫目的阳光透过窗户射入房间。可整个公司却好似在守灵似的,压抑且沉默。 媒体又去追新的重大事件了,这起案子未能激起什么舆论的水花,不过被害者出轨的事池岛公司里的人都知道了。十点不到时,两位警察又来公司找他,去接待室时池岛感觉总算能从那种沉重的沉默中逃离,甚至松了口气。 “第一发现人长田太太她啊……” 警察喝了一口茶水,马上报出了那个始终萦绕在池岛脑海里的女人的名字。 “她说您太太……呃,总是很害怕,怕被你杀掉。” “我?” “是的。长田太太说您太太哭诉过好多次,说您经常家暴她,她还被你掐过脖子。长田太太说四月份的时候曾看到您太太的脖子上有很明显的瘀青。” 整件事突然朝着意外的方向发展,池岛一时失措。不过他马上就明白长田智美为什么会和警察撒这种谎了。 这说明几子丈夫的出轨对象绝对是长田智美。长田智美为了保护小原英介,为了隐瞒自己是英介的出轨对象这件事,准备把池岛推出来当凶手。不,事实上的确是池岛杀了自己的妻子,从这一层面来考虑智美倒是确实没冤枉好人,但她是想趁警察还以为公子是英介的出轨对象时促成池岛尽早被捕,所以才会编这种谎话,池岛如此推测。警察接着又说:“她还说,您太太告诉她,您一直在为出轨这件事为难您太太。”可是公子不可能对外人说这种事,也没必要说…… 池岛坚决否认家暴,一口咬定长田智美是在说谎。 “可是,长田太太为什么要说这种谎呢?您有什么线索吗?” “肯定是有什么理由吧。” 池岛只回了这么一句,就停下不再开口了。倘若长田智美才是英介真正的出轨对象这件事暴露了,英介就清白了,池岛自己则会遭到怀疑。但是就这么置之不理,长田智美很有可能再从其他方向“进攻”。 眼看着陷入无处可逃的境地,池岛却出乎意料的冷静。不过,他的右肩一直莫名地歪着,感觉身体像被什么很重的东西扯着,向右侧地面倾斜。他很担心自己会摔倒。 “长田太太说,您太太就是出于这个原因才配了把备用钥匙给她的。说是为了以防万一。长田太太觉得这应该不是公子过于神经质,正在她为您太太担心的时候,就发生了这起事件……” “可是……” “还有,不只有长田太太的证词。您太太有个弟弟也住在东京,他上个月收到了一封信。” 警察把一张便笺的复印件递给了池岛。 “我从去年夏天起爱上了隆一以外的其他男人。我本来想和你聊聊这件事的,结果被隆一发现了。他一直骂我,打我,有时候我甚至担心他会杀了我……” 那无疑是公子的笔迹。 “她弟弟很担心,但还没来得及打电话询问,就发生了这次的事件……” 池岛摇着头,他没有读完那封信就把那张纸扔给了警察。 “警察先生,我妻子真的出轨了吗?我想请您先把这件事调查清楚。” 池岛不知道妻子究竟遇到了什么事,但对妻子是否出轨一事却极其执着。 警察露出吃惊的表情。 “查过了啊,一切都如您所说。四月的时候,公子女士去汤河源参加同学会,但中途离开,与小原在‘松风’过夜。旅馆里的三名服务员认出您太太了。” “是真的吗?绝对没搞错?”池岛确认道。 “没错的。您是在怀疑您太太是否出过轨吗?” “不……” 警察像看着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一样看着池岛。或许是因为自己脸上浮现出了类似放心的表情吧,池岛置身事外地想。就算他被逮捕,遭受审判,他也无法清楚地解释这一瞬间感受到的那种深切的安心感。妻子有了外遇,背叛了自己,自己最终被嫉妒折磨至疯狂,于是杀了妻子——原本剧情只是如此单纯而已。 他的不安是从长田智美提到“备用钥匙”的那个瞬间开始的。一想到自己愚蠢地误会了并未出轨的妻子,还杀了她,他就极其痛苦,这痛苦比计划失败、自己遭到逮捕更甚。计划?如今他已经非常清楚,就算没有那种计划,在那一刻,他依然会因为嫉妒和憎恶情绪的驱使而杀掉妻子。这剧情本来就是如此单纯而已。多余的因素全被剔除掉,只剩下一个无比单纯的答案:因为无法原谅妻子的背叛,所以他化身为一头野兽,凭本能咬住妻子,撕碎了她的生命。这个答案给他带来了极度的安心。杀了妻子,他并不后悔。唯一后悔的是杀了妻子之后才发现自己竟然还傻乎乎地爱着她,甚至爱到杀了她。公子大概也注意到了池岛的这种状态,所以她担心有一天自己出轨的事败露了,丈夫会真的杀掉自己。于是她才提前吐露内心的不安。 “怎么了?” 警察对他脸上浮现出的那放心的微笑感到不可思议,所以如此问道。不,并非他的表情让他们感到不可思议,而是他的动作——他的身体异样地向右倾斜着,几乎要从椅子上掉下去了。池岛不明白为什么在大大松了口气的同时,身体会擅自向右歪。他端起桌上的小茶杯,摆正坐姿。 坐在他对面的警察似乎在模仿他的动作一样,身体也微微向右倾斜着,伸手去拿茶杯。警察的脸上泛起微笑——不,不是警察的脸,泛起微笑的是那一晚的妻子。是十号晚上,他对着准备打开柜门的女人喊了声“公子”,那时妻子回过头,若无其事地冲他微笑。卧室右侧的水蓝色阴影更浓重了。他还记得自己站在那儿,身体也向一侧倾斜,这让他感到不安。那或许只是因为妻子的身体在大大地向右侧倾斜所致吧,对于面对妻子的他来说,就是向左—— 妻子的右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当时妻子右手边只有两样东西,摆在床边小桌上的座钟和台灯——就是那盏从结婚纪念物摇身变成背叛他的证据的台灯。此前池岛因为没能快速解下领带而十分焦躁的时候,曾有一个瞬间想拿那盏台灯当凶器。然而,台灯在他左边,他在短短的一瞬间判断左手拿台灯不太顺手,于是放弃了这个念头。也就是说,它在妻子的右手边,所以妻子的身体才会大大地向右倾斜—— “二位是因为我太太那个保险的事情所以怀疑我吗?但我不是那种为了拿到保金就杀害妻子的人。”池岛抓着桌沿,拼命支撑着身体说道。 “哎呀,您太太上个月已经把受益人改成小原英介了,所以您就算杀了她也一分钱都拿不到,保险金并不是您的杀人动机。” …… “如果这件事您并不知情的话倒是另当别论,但您刚才那么说,应该是不知情的,对吧?” 池岛本想摇摇头,可是唇间却擅自吐出一丝无奈的叹息。 “详细事宜咱们去警局聊吧。” 警察说话的语气好似在安抚一个病人。而池岛也的确像个乖乖听医生话的病人一般,老老实实地点头,然后缓缓站起身。他和部下交代了一下工作,跟着警察走出了公司大门。无数好奇的视线无声地投到他身上,可他已经不在意这些了。此刻占据他整个大脑的,只有那女人的眼神。身体向右倾斜的不安仍旧固执地萦绕在他体内,坐进警车后他反倒放松了,因为两个警察将他夹在中间,两边都有肩膀支撑他的身体。 三个月不见的耀眼阳光倾泻而下,整个车子像是在突然翻转成正片、反差过强的大街上疾驰。 他只说了一句:“那属于正当防卫。”这话不是对两位警察中的任何一位说的。 警察似乎把这句话当成了杀人犯自保的说辞,于是比较含糊地说了句:“等到了警察局再说吧。” 然而,池岛想说的不是自己的事,而是公子的事。 事实上,那晚公子曾一瞬间用右手抓起底座是大理石的台灯,朝着丈夫的头挥去。倘若不是他更早一步袭击了妻子的话——妻子大概是想用“正当防卫”来向警察解释自己杀夫的原因吧。那份保险,还有“担心自己会被丈夫杀掉”的谎言,都是妻子事先埋好的伏笔。不过这些恐怕并非出于她的个人意志,应该是和她的出轨对象共同谋划的。这两对奇妙的出轨男女不单约会偷情,还共享杀人计划。并且在那一晚,两个计划偶然地撞到了一起。偶然? 真的只是偶然吗?公子死了,小原英介将得到她的保险金。而如果那时公子早一秒钟抓起凶器砸死了池岛,保险金就会落入几子囊中。如此说来,从去年夏天到今年春天,那对夫妇应该一直在联手制订这个计划吧。他们想利用各自的出轨对象是一对夫妻这件事,谋划一个丈夫杀了妻子的剧本;或者反之,妻子杀了丈夫。是哪一种都无所谓,结果只取决于那一晚妻子和丈夫哪一方先拿到凶器…… 从今年春天起,池岛和几子之间发生的全部,也都在公子和小原英介两人相处的夜晚发生过。公子得知丈夫和几子的关系后,就把自己的事情束之高阁,憎恨起了丈夫。在英介的教唆下,她最终决定杀掉丈夫——于是他们开始一步一步地准备,制订计划。杀了丈夫,再将其解释为正当防卫。那一晚丈夫会假出差再突然杀回来的事她也知道,所以她事先准备好了一切,就准备在当晚实施计划。当然,她并不知道丈夫是为了杀掉自己才回来的。英介只要随意找个借口,比如“我妻子和你丈夫已经忍受不了这样的四角关系了,所以他准备当场捉奸,逼迫我们离婚”一类的就够了。就这样,那一晚,相伴十年的夫妇俩,在并不知晓彼此杀意的情况下,被小原夫妇操纵着,同时朝凶器伸出了手。 被操纵? 不,并非如此。那晚池岛所做的一切都是因公子而起,公子也一样,一切都和计划无关。那晚,她只是出于对丈夫的憎恨,才向凶器伸出了手。那一晚,他们两人在夜的右侧,在水蓝色的暗影之中,斩断了小原夫妇操纵他们的绳子,仅凭对彼此的憎恨互相残杀。这一点,池岛心里很清楚,因为公子和他是十年的夫妻了。 这件事和那对镰仓的夫妇毫无关系。那两个人此刻一定正在为计划大功告成而庆祝,并努力处理一些残留问题吧。但对于池岛来说,这些早已无关紧要。它们就像此时此刻在警车的后视镜中不断消失的满溢夏日流光的街道一般。 他的眼睛只盯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真正的死神的脸。始终潜伏在平凡的婚姻生活之中的爱与憎恶——十年婚姻的尽头,竟然是两个人手持凶器,对彼此宣战。当时,赢了的是池岛。然而那不过是一时的胜利。如今,死神微笑着目送被警察带走、即将沦为囚犯的池岛,沉醉在胜利的喜悦之中。 那正是当晚碰巧走进卧室的池岛看到的那个若无其事的微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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