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

美女  作者:连城三纪彦

还记得吗?那年我为了准备考试,租住在那栋公寓的事情。那公寓真是奇怪,我的房间正对着四楼的电梯口,一整天都能听到电梯运行的声音。包括整个晚上。本以为是在深夜很晚的时候有人回来,没想到是冬天清晨,天色未明时来送早报的。那可怜的电梯一刻都不停歇,还会发出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不,不是因为一回忆起当时就不爽,所以才会那么想,那时候我真的听到了电梯沙哑的喘息,和不时传出的惨叫声。其实在那一年,电梯曾经出过一次故障。可是公寓才刚刚建成五六年而已欸。机器使人疲劳,疲劳的人又开始过度使用机器,令机器疲劳,如此恶性循环。没错,差不多就是从那一年起,日本对机器的过度依赖遭到了全世界的蔑视。当机器正常运行时,外国人尚且有所畏惧。但是那些机器年头不长就开始老化,性能莫名地衰退,于是外国人就趁这个机会开始蔑视日本。如此一个时代来了,已经来了。机器不行了,人,更不行了。

现在?我现在仍然会在梦中听到那电梯的运行声。记忆不会让事实枯萎,反而会让它变得更加充盈,不是吗?简直像恐怖片一样呢,铁制的绳索好似濒死恐龙的尾巴,拼死地扭曲着,溢出黑血一般的油水。如今,它仍在发出几近崩断、临死的尖叫声,那年的我和现在的我,都被这即将断裂的铁索所维系,只要一睁开眼,就将跌落深渊。那一年的考试战争也逐渐激化,唯独我,就像是马拉松接力中被剩到最后的运动员,焦心不已,可是……

比起机器发出的声音,当时的我其实对这公寓住户们发出的声音更感焦躁,也更加不安。走廊上的脚步声,开关门的声音,透过墙壁、天花板、地板传来的不明所以的声音,还有隐约听到的说话声。那些声音不像是从墙对面或天花板上面传来的,更像是埋进了混凝土之中,顺着我看不见的、好似伤口一般的孔隙渗透了过来。那一年,我真像身在恐怖电影之中啊。住在我楼上的是一个马上就要彻底瘫痪的孤独老人,虽然天花板上方没有传来任何声音,但那静寂对我来说反而像是某种可怕的声响和嗫嚅。

我仿佛听到他在说:“我已经死了好几天了,没人发现我。你快来发现我吧……快来发现我的尸体吧……”我的楼下,住着一个孤独的大学生。那栋公寓竖排一列面对电梯的房间都很狭窄,房租也格外便宜。所以那竖排一列的住户,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非常孤单。这也是必然。不过,这个大学生的孤独可不一般呢。

我知道这个大学生经常叫朋友来家里,一口气叫好几个人。因为我能听到从地板下传来喝酒还有大吵大闹的声音。有天晚上,我被楼下吵得实在是学不进去,于是就出门散心。可当我走进电梯,却发现那个男大学生正迷迷糊糊、有气无力地站在电梯里,仿佛被一个金属盒子禁锢了一般,可是到了一楼,他也没有走出电梯。我大约散了一个小时的步回来,发现他依然在电梯里站着。当时我只是觉得有点诡异。结果回去之后没多久,我的房门被打开了——伴随着铁丝撬锁的声音,门突然被推开,只见那个大学生走了进来。我吓了一跳,他更是大吃一惊。“这个房间不是没人住吗?”我家隔壁没有人,他给弄混了。嗯,当时依然能听到楼下房间传来的年轻人的吵嚷声,于是我问他“你朋友不是去你家了吗”,那大学生回答“朋友来家里的时候我都是这样出去闲晃的”。

站在电梯里上上下下,找个空房间用铁丝撬锁走进去。我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于是他说“被人围着,反而感觉更寂寞”。“那你别叫朋友过来就好了啊?”结果他回答“可是独自一人,还是太寂寞了”。这家伙,真是大大超越了我的理解上限。

不仅如此。另一边住着一位女性,她离了婚,是个室内设计师,目前独居。购买名牌商品于她来讲简直就是家常便饭,她忙得连瞧一眼男人的工夫都没有,可以说是如今这个速度制胜的时代中走在最前沿的超级女强人了。而且她非常美丽,是冷艳成熟的类型,属于会和同类型的男人偶尔牵个手,共枕片刻的女性。没错,她这个类型的女人不适合结婚,更适合出轨。就算她独自睡在床上,身上也残留着男人的身影,就好像刚刚和男人缠绵过一番似的。

说真的,的确有个男人每周会去找她两三次。而且就是从楼下,三楼找上来。没错,和那个不知道是孤独症过重还是过轻的莫名其妙的大学生住同一层。不过我不知道他住三楼的哪个房间。我们只不过同乘过几次电梯,那个男人不是在三楼下就是在四楼下,我就根据这一点做了判断。在四楼下电梯,目的地自然是去我隔壁,所以我推测三楼应该是他自己的房间。

那男人看上去不到五十岁,不清楚实际年龄有多大,也不知道他是做什么工作的。看发型和服装,我感觉他的工作性质或许和媒体有关?明明是四十岁后半的年纪,却很适合扮年轻,不过他不是真的年轻,只是扮年轻。多出的这么一个“扮”字,却让他看上去莫名地有魅力。而且有天晚上,我听到那个男人从隔壁走出来了,还对出来送他的女人说:“真抱歉,我今晚得把T的采访稿整理出来才行。”隔着门,我听到他这样解释着。T这个人,就算是我这种不常看电视的人也听说过,是个评论家,人气堪比艺人。所以我猜这男人的工作应该是和报纸杂志有关。不过我也就只知道这么多而已。虽然我们住同一栋公寓,不,正因为我们住同一栋公寓,不清楚的点反而更多了。因为大家的房间只隔一面墙,为了保护好私生活不被侵扰,人人都关好了大门,封闭着生活。我认识的邻居也仅限上下楼三个房间的住户,虽然在电梯、玄关、走廊能见到各种人,但是脸、名字和房间号能对得上的再没有别人了。从他人的角度看,估计一样搞不清我是谁、住哪一层、哪号房吧。

公寓的房间,就像漂浮在混凝土构筑的海洋之中的孤岛。我明白这一点,是源自夏季的一起盗窃案。记得那是一个周日,隔壁的室内设计师出了一小时的门,结果有小偷趁机溜进去,偷走了她的珠宝,而且那个小偷估计就是这栋公寓的住户。只有住户手里才有公寓逃生出口的钥匙,逃生出口平时又都是锁着的。公寓保安一直待在玄关出入口,他作证,那一小时内除了公寓住户外没有陌生人出入。应该是同公寓的住户撬开了隔壁房间的门锁,摸了进去。于是,有那么一阵子,在电梯里遇到住户我就会觉得很不舒服。其实,我本来就不太喜欢在电梯那种封闭空间里和别人一起待着,那阵子就更是……对方会用怀疑的眼神偷偷看我,而我也觉得所有同乘的住户都很可疑。总感觉自己的身体和空气都变得凝重,仿佛被一大块四方形的石膏定在原地了一般。是谁……是谁?整栋公寓,就是小偷的集合。不,那起案子最终也未结案。犯人连一枚指纹都没有留下就偷走了珠宝,看手法像是个惯偷,可门锁又是用铁丝一类的东西硬掰开的,这样的做法似乎又非常的业余。最终我掌握的这些信息全都是毫无用处的废信息。

我?我什么都没跟警察说。楼下的大学生偶尔会用铁丝撬锁,溜进空房间的事我一个字都没提。提了也没用,而且我觉得这反倒意味着那个大学生和这起盗窃案毫无关系。因为楼下的大学生明明就有隔壁室内设计师家的钥匙,没必要特意用铁丝撬锁。刚刚我忘了说,住我隔壁的冷艳熟女,正是楼下大学生的母亲。

可是,我也并没有因为这层关系就彻底不再怀疑那个大学生了。总感觉那个年轻人会说出“因为太寂寞了,就偷偷去妈妈房间偷东西了”一类的话。虽然搞不太明白他究竟在想什么,但说实话,我也没必要花力气去主动理解一个没力气的大学生的心思吧。哦,我又忘说一件事……我是那个大学生的妹妹。我搞不清哥哥究竟是个会摸到母亲房间偷珠宝的蠢货,还是个连这一点都做不到的,有气无力的大蠢货。除了“有气无力”这四个字,我根本不了解这个年轻人。

其实,我是故意忘说的。这样才更方便你了解我们一家人真正的关系呢。不过,我只是假装忘了说,并没准备欺骗你。我可什么谎都没撒呢。没错,住我隔壁房间的室内设计师是我母亲。她本人总说“日语里有室内装饰家这种说法,以后就这么称呼我”。我虽然会照做,但总觉得还是用英文的“i n t e ri o r designer”更合适,会给人一种忘了她一半是日本人的感觉。那个人有很多副面孔,母亲、妻子、女儿、室内装饰家……可所有面孔都只有一半。因为她真正的自己只占一半面孔,剩下的空缺需要想办法糊弄过去,于是她就拼命地用很多的面孔去填补。母亲这个角色也只占一半,所以她对我说:“今年你到了准备考试的最后关头,别再让父母照顾了,自己去做准备吧。”她用“考试”和“独立”为借口,把我赶去了隔壁房间。

如今再想想,我总算明白了这样做其实更好。与其去扮演一个冲着并不怎么喜欢的母亲撒娇的百分百乖女儿,不如就演好一半的女儿即可。不过,我当时并不是那么想的,当时为了考取名校,我在学校、补习班、自己的房间以及房间的书桌周围,立起高一米左右、肉眼看不见的栅栏,禁锢住了自己。那时我才小学六年级……十二岁。“独立”明明是走进社会,认识很多陌生人的意思,可金钱和生活起居方面,我还离不开双亲的怀抱,需要他们的支持,才能用自己的双脚稳稳站在“人生”这样一个于我来讲还太过短暂,毫无意义的词汇上。那感觉就像在平衡木上倒立,用双手代替双脚前进一样危险。而我还未能充分意识到这种危险,才会放弃在桌旁制订学习计划,转而埋头沉迷于制订“那个”计划了。

我真的没说谎。那位室内装饰家是真的离过婚。她年轻时和一个医生结了婚,两年后就离婚了,然后和现在的丈夫再婚,生了那个大学生还有我。再说说她现在的男人,他确实是我的父亲,但我当时的确不知道他确切的年龄和职业,不,其实如今我也依然不清楚。那个人,他,究竟住在这栋公寓的哪个房间?我房间楼上那个几乎瘫痪的孤独老人是他的父亲,也就是我的祖父,所以猜测父亲也住这栋公寓的某处很合乎逻辑。不过他经常在三楼下电梯,也有可能是顺路去自己儿子,也就是大学生那儿,他本人实际上有可能住在其他街道的另外一栋公寓,只是偶尔抽时间来看看自己的妻子儿女,还有父亲。

不对,他好像明确告诉过我他住在哪儿,是做什么工作的。可我毫无兴趣,转头就忘了。而且也没再和他打听过。加上我的父母都误认为我这副对家里人毫不关心的态度是我“独立”的证据,甚至还为此而高兴呢。

我最近看了部美国老电影,讲的是一位摄影师因为腿部骨折只能坐轮椅,于是他开始窥视中庭对面那幢公寓里各个房间的窗户,以此消磨时间。透过无数窗户,能看到不同年龄的男女在室内生活,他们的人生展现在窗前,好似在电视上播放一样。看到中间时,我觉得那些人都是有血缘关系的,分散住在公寓里的不同房间,只是主人公,那个摄影师,对此还不知情。倘若有人用望远镜观察这栋公寓楼,看到五扇窗户——假设我父亲也住这栋公寓的话——映出五个影子,却想象不到那是有血缘关系和户籍关系的同一个家庭的成员,只当他们彼此都是陌生人,或是比较亲密、偶尔会去对方房间的旁人。

我隔壁的母亲的家最宽敞,全家人每个月都要在母亲的家里聚上一两次。我和母亲每天也都会出入彼此的房间好几次。不过她只能算半个母亲,所以和我从朋友那儿听来的母子接触次数相比,我们接触的次数只能达到正常值的一半而已。我会尽量减少去隔壁房间的次数。一直到去年,还只有我和母亲住在那里,当时男人们已经分散住在其他房间,每个月来我们住的地方集合一两次,共享“团圆”。不过那一年我就不时会去单人房过独居生活了,每个月一两次的团圆于我来说就彻底变了意义。在此之前,“独立”在我们一家人中还是个很新锐的词汇,我们会为了这个词汇,刻意地表演“他人”。明明无论从户籍还是血缘上我们都是真正的一家人,但是为了过上“独立”的时髦生活,我们颇有些强迫自己去表演“他人”的意思。而我则变得像是从外部加入的成员,这感觉与其说是“团圆”,不如说更像是个普通聚会。就像是一群陌生人每个月相聚一两次,扮演一家人一样。我形容不好那个感觉,但那种怪异的反转的确开始发生了……

不过,能感受到这种反转的,恐怕只有十二岁的我。以前的“这个人”,如今就算站在我眼前,也变成了“那些人”。而那些人和过去并无变化,坚信一切如常。其实我在感受到疏远的同时,也对那些人表现出了体贴、亲昵和乖巧。我开始表演,表演在人际关系方面保持一定的距离,才能从真正意义上做到相亲相爱的理想家庭中的一员。而被我称为“父亲”“母亲”的两个“那些人”,似乎将这种表演误解成我的成长。他们给了我独立的房间,只属于自己的生活,让我一点点变成熟。于是我们不再只是亲子关系,而是作为独立的人,产生联系。

这两个人里,我比较喜欢那个扮年轻的中年男人,他会每三天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跑去隔壁看看,顺便也会来看看我。也就是说,关于那个大约三天里有一天能拿到“父亲”头衔的人,我还是略知一二的。在我更小的时候,我们曾经一块儿看电视,看到一则新闻讲的是一个男人被妻子抛弃,于是就带着孩子一起自杀,结果只有他自己没死成的事。那个人说:“这个男人倒也有值得同情的部分。”我回他:“但他触犯法律了,所以是个坏人。”他回应道:“不,他并没有触犯我的法律。”——“我的××”是他的口头禅,“我的规矩”“我的词典”“我的美学”“我的哲学”……话又说回来,我们全家之所以分散开来生活在各自的牢笼中,也是因为要遵循他的“我的人生教科书”。我升上小学那一年,那个人找到了他的“教科书”,于是宣布“我的人生教科书说这样做是对的”,单凭这句话,就基本定下了一切。而且“母亲”的人生教科书上也说那样是对的,算是给了他一个大大的肯定。还没有人生教科书的“哥哥”还有我,以及早就读完了人生教科书,那书都变成二手旧书的“祖父”,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遵循他们的决定——有一段时间,我怀疑这两个人之所以致力于打造“好似他人的家庭”,是因为我并非他们的亲生孩子。我以为是为了将来有一天知道这一事实时我不至于太过苦恼,才让我提前熟悉一下“他人”这个词汇带来的距离感。可是,这疑虑就像儿时被朋友传染的荨麻疹一样,只是个很快就会消除的小毛病。毕竟我的长相和他们二人都特别像。既然情况不是我怀疑的那样,那又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一家人要勉强自己去扮演他人?我不由得产生了疑问……

对于父亲来说,他常穿的服装品牌也写在教科书里。他常穿意大利风格的便装……那些符合潮流的时髦品牌就像他“人生教科书”的封面一样,他只想套着这样的封面走在外头吧。其实我当初就隐约意识到了,我,其实蛮喜欢他自然展露出来的那种风格和味道的。“真不愧是优等生,喜欢这么古朴的感觉。”朋友常这样揶揄我。我一边努力准备考试,一边暗暗对萩原健一那种风格和味道的男人十分心动,而他倒也颇有几分相似。我自然也到了该萌生身为“女人”的最初本叶的岁数了,于是,就仿佛一枚叶片要渴求水和阳光一般,我追求着那种风格和味道……没错,我隐约觉得,他这种并不年轻,而又擅扮成年轻人的男人应该很受女人欢迎,所以这个人除了妻子之外一定另有别的女人。我感受得到,他之所以要让妻儿独立,给他们自由,其实是为了保护自己的自由。所以,在构思“那个”计划的时候,我第一个考虑的,就是“其他的女人”……

那一年七月,正逢期末考试,我的手指引发了一起事件。那是在盗窃案发生后不久,我坐在学校的教室里,手握铅笔在理科试卷上奋笔疾书。答案不断浮现在脑海中,我下笔如有神助。玻璃窗外有夏日的阳光和绿意盎然的白杨树,教室中荡漾着初秋凉爽的风。我突然觉得:啊,我现在好像很幸福。没错,我应该是这种感觉。而坐在我后面、准备抄我的考卷的同学突然小声嘀咕了一句“你在干吗啊”,这时我才突然意识到,我的手正抓着铅笔,在卷子上凶暴地胡乱涂抹,好似抓着一把匕首挥舞。线条仿佛黑色的伤痕,又如同蜘蛛丝一般复杂地纠缠在一起。答题纸几乎被我涂成了一团黑……

“自从由衣子有了自己的房间,最近笑容都变灿烂了呢。”

我想起了三天来一次的“父亲”说的话。未经我的同意,由衣子这个麻烦的名字就要伴随我一生,像个标签一样死死粘在我身上,永远揭不下去。这还谈什么自由,谈什么独立——不过就是逼着我准备考试,逼着我套上铁做的靴子去走名门中学这条铺了铁轨的路罢了。我幼小的身体中不知何时积攒下来的电梯摩擦声突然变成高亢的尖叫,沿着我的指尖流淌出来。那两个人为了享受自己的自由人生,完全把我当成了能自主行动的机器,以为给我加点油、充个电就够了。电梯那吱吱嘎嘎的声音,就是我内在的机器没了能量,马上就要毁坏时发出的声音。“家人”和“他人”这两个齿轮不停摩擦,终于喷出火花,在我的指尖爆炸。

我当场说:“老师,我把答题纸写坏了,请再发我一张新的。”万幸,我的失控没有影响到成绩……就是在那天,我独自在室内装饰家隔壁,一边吃着用微波炉解冻的晚饭,一边制订好了那个计划。

最近我发现,我们居住的那栋七层高的公寓很像一个魔方。考试那天,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我第一次站定了远远眺望公寓。它长宽几乎相等,看上去很像一个巨大的魔方。记忆中,我咔嚓咔嚓地转动那个巨大的魔方,我想,我只不过是做了和那一年一样的事。倘若那栋公寓是魔方,从位置上来看,位于四楼电梯边的我的房间就是魔方的中心。我呢,以自己为中心,就像动作粗暴地把答题纸涂黑一样,开始咔嚓咔嚓胡乱转动那些人的房间。我玩得并不认真,没准备把同样颜色的拼到一起,而是反其道行之,故意把颜色打乱,搞成混乱无序的状态。我玩的是有破坏性的、危险的游戏。反正我也在扮演他人,那就干脆别单纯扮演了,直接把真正的一家五口打乱好了。打成真正的他人,不就好了吗?

“母亲”作为室内装饰家有多高的水平,我并不清楚。父亲的收入应该蛮高的,但是为了能每个月付五间房子的租金,母亲这边也得相当能赚钱才行呢。事实上,母亲可以说是相当成功的一流职业女性。她经常出现在杂志封面上,父亲甚至还开玩笑说“你简直就是封面装饰家”啊。不过,既然是她,那工作方面也就只能算有一半的能耐,这一半的能耐是用来填补她作为“女人”的那副面孔缺少的部分的,仅此而已。我虽然长得很像她,但继承的全是她脸上的缺点,实在称不上生得美丽。但她确是个美女……

就算她在室内装饰方面的工作一向凯歌高奏,却唯独在对我房间的装饰上跌了跟头。为了我的学习,她把全部家具统一换成线条极度简单的类型,让我的视线不被书桌外的东西所干扰。但这种毫无生气的房间,会让居住者去幻想更多的色彩和形状,而不是死气沉沉地学习。也就是说,那个人设计出了一个能让我在幻想中玩弄他人、动摇他人,能让我沉迷于制订计划的房间。因为我最开始的想法就是让那两个人离婚,所以室内装饰家这么做简直是自掘坟墓。一开始,我只是在学习间隙为休整大脑而幻想,一个星期后,这样的空想反而快速膨胀,有了更大的意义。没错,我有预感,无论是作为一个室内装饰家还是作为女人,抑或妻子、母亲,设计出这个房间一定是她这一生唯一的失败。

在那个墙壁比家具更抢眼的房间里,在那个将人和家具都赶到墙角,好像偷工减料的漫画般仅用极其简单的线条拼凑出的房间里,我所做的事倒和室内装潢设计很相似。我把那些人当成家具,开始在头脑中变换其图案和颜色。这么一琢磨,首先想到的点子就是给那两个人换换配置。离婚,这可是走在时代最前沿的“时尚大品牌”,尤其母亲,她在女性杂志上把自己离过婚当成勋章一样展示。离一次婚能在日本授勋,离两次婚能拿到国际女性奥林匹克金牌了吧?

再说了,夫妻本来就没有血缘关系,户口本上的关系也是最方便更换描述的。不过,目标虽然简简单单就能定好,实际做到却很难。一放暑假,我就先跑去楼上撺掇那个孤独的老年人。我尽全力去做好一名孙辈,排解老人的孤独,拉拢他,和他撒娇,让他在全家中就信任我一人。做到这些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到了505号房,我就只需要这么说:“我一直特别想来祖父的房间呢,可是自从我开始独居,每天从补习班放学回来就很晚了,妈妈已经回来了。现在是暑假,我总算能趁白天妈妈出门之后来找祖父了。不过,这件事一定不要告诉妈妈哦,不单要对她保密,对爸爸也要保密呀。”听我这么一说,老头扬起和白了一半的头发不分伯仲的花白眉毛,说:“什么,秋平和恭子都不让我的乖孙孙来看我吗?”很好,我等的就是这句。听他说完,我就假装寂寞地垂下眼帘,故意拖长了语调说:“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啦——”真的,光是说这么一句话就足够了。这样就能让祖父怨恨他的儿子儿媳,尤其恨儿媳妇“恭子”。并且只愿意相信他的孙女。

在那儿陪他半天,然后摆出无比遗憾的表情说“妈妈要回来了,我必须得回去了”,离开他的房间时我已势在必得。原本想等暑假结束再说的,不过倘若我现在问他:“祖父,与其独自住在这么寂寞的房子里,不如去住养老院呀。我朋友的祖母住的那家养老院气氛很好,大家在一起生活,相亲相爱胜似一家人呢。您要是住进养老院,我去看您也更方便了。明年我读了初中,回家的时间就更方便糊弄了,我可以每天放学后都去看您哦。”我猜这个人一定会仔细琢磨这个建议的吧。

不过,我的目的是让祖父彻底地憎恶他的儿子儿媳,然后主动搬离那个房间。没错,要断绝亲缘关系。想让他做到这一步,我就得在此之前和他更亲近一些,要让他相信我说的每一句话。话说回来,那个孤单的老头和孤单的大学生还真是好骗得不得了啊。

自打他退休,也就是在我出生前很早的时候,距今近二十年,他就只知道看下棋和电视。于是,我叫他接送我去补习班,让他帮我做暑假的实践作业,尽量多和他待在一起,听他讲各种事。在此期间我得知,他已经足够憎恶他的儿子儿媳了。“那两个家伙就是为了拿到我的存折才对我那么客气的,而且啊,我有时候觉得,他们客气的方式就仅仅停留在不会惹恼我的最低限度上。”——其实,他们暗暗觉得照顾老年人太麻烦,想甩掉我这个累赘,但又不想让外人觉得他们太薄情,就举起了“个人主义”这么个当今时代的免罪符,简单说来,就是把我扔到了离他们很近的孤岛上。祖父的这番话和我想的完全一样。我于他而言就是垃圾箱。一些话没说出口,一直攒在肚子里就会烂掉,祖父二十年的寡言少语,积攒了无穷的恶臭,他说出的那些早已腐烂了的话,以及对我出生前就已离世的祖母的回忆,于他本人而言是超越现实的玫瑰色,于我而言却只是和垃圾一样的朽叶的颜色。他没完没了地对我倾诉着,我不插嘴,只是默默地听。但说实话,我更喜欢听他说家里人的坏话。祖父的存折?从公司拿的退休金加上福岛那边贩卖山地拿到的钱,总额应该相当丰厚。而且他是从会津的旧家出来的,我记得曾经听说他还有其他财产。不过我没什么兴趣,所以有多少钱也忘记了。他儿子儿媳对此倒是蛮津津乐道的。祖父说要自己出生活费和房子的租金,他们却说:“应该我们来,这是身为子女应尽的责任。这和我们坚持的方针,也就是老人应该独立地生活可没有关系。”然后掏了钱。拿小虾钓大鱼,这就是我从他们的话语中学到的。祖父也说了,他们掏的那点钱,充其量就是“小虾”罢了。

每次“团圆”的时候,就是每月一两次的相聚,确认我们还是一家人的面试一样的“团圆”时刻,祖父总是寡言少语,保持客气的微笑。看他那模样,我不由得想起了我的数学老师坂崎。他始终沉默地微笑着,一副能够包容学生的一切的模样。结果你还记得不?突然有一天,他爆发了,挥舞着棒球棍追赶学生,最后被学校辞退了。“母亲”也说过,祖父那种人,会猛地发一次火,最可怕了。祖父肚子里烂的那些东西不是垃圾,说准确点,是垃圾的岩浆。他的身体仿佛砂石一般惨白且接近风化,但他的身体并不是死火山,而是休眠火山,里面蓄满了岩浆。接下来我就只需不经意地、可可爱爱地说几句那两个人的坏话,传递到祖父近乎枯萎,不时又因愤怒而烧得火热、好似红叶的耳朵里,然后就安心等待夏日结束即可。只需祖父身体里的岩浆像母亲说的那样“猛地发一次”就好了。为了刺激他,我还故意冲着那烧成红叶的耳朵强调:“我生病的时候,妈妈对我冷漠极了。所以,我真的特别担心祖父您病倒了之后……”再若无其事地扮着可爱,垂下眼帘……

至于那个孤独的大学生,要对付他就更简单了。我在推进祖父那头的计划时,顺便就把他说服了。

所谓家庭,不就是一个人体验到的最初的人类社会吗?可是我的家却只给了我们一个不上不下的人际关系,根本搞不清是在独自生活,还是和家人一同生活。于是培养出了一个无论独自一人还是和大家一起,都感到无比寂寞的奇奇怪怪的年轻人。寂寞好似白蚁将人蚕食殆尽,那个大学生之所以有气无力,大概就是这个原因——不,那一年的我,想事情时还没这么有逻辑。当时我的武器,也就是儿童唯一能胜过成年人的东西,是动物性的直觉和嗅觉。那嗅觉探查到了白蚁的气味,我便为他撒了一把药。我给这种虚伪的药物起名为“家人间的关爱”,用法就是:请他教我功课,请他瞒着妈妈带我去看大人才能看的电影之类的。白蚁对这个年轻人的侵蚀比想象得更加深入,为了博得他的信任,我花费了比孤独老人那边多十倍的时间,用了整整十天。不过一旦药物起效,接下来推进得就比老人那边更顺利了。他那原本连说句话都嫌费事的嘴巴,开始像濒死的金鱼一样不停地一张一合,白蚁的尸骸便源源不断地从他口中溢出。到八月中旬,他甚至告诉我:“我在朋友们来做客的时候出门,不仅仅是因为寂寞。”“那是因为什么啊?”“因为那帮家伙飞叶子。”“叶子?”“抽、大、麻啦。”“就是艺人很容易染上,然后被抓的那个东西吗?那哥哥是因为害怕被抓,才在大家来的时候逃跑吗?”“才不是,飞叶子什么的简直是小孩子闹着玩,我有更厉害的……”但说到这里,他就含含糊糊地糊弄过去了。我很在意这件事,于是找出暑期儿童商谈室的电话,打电话询问了关于毒品的各种知识。包括了解什么是比大麻更可怕的东西,还有吸食毒品后的症状和处罚方法,我知道了贩卖毒品的人要比购买毒品的人罚得更重。因此我怀疑,那个年轻人之所以毫无意义地待在电梯里上上下下,又摸进空房间,应该是自身寂寞且有气无力的状态,再加上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那种药物在作怪。两三天后,我偷偷去他的房间查看,立马证明我猜对了,这实在是太简单了。拉开桌子的抽屉,看到抽屉深处那一包纯白的毒品时,我顿时感受到一种极度的讽刺,忍不住低声轻叹:这就是那两个人最爱的“独立”的结晶啊,真是美得不得了呢。紧接着,我立刻采取下一个行动。我从急救药箱里找出剩下的感冒药,替换了一半的毒品,我将那一半毒品小心翼翼地保管好,静等时机来临。到时候,我会把那包“独立的结晶”放回到大学生的房间,然后给警察打一通密报。这是儿童商谈室的那个大姐姐告诉我的,她说毒品相关的案件大多是靠密报揭发。

让那个大学生离开家庭的“城池”,被警察带走,这件事我准备放在最后做。因为一旦孩子犯了什么事,很容易激发一些女人的母性觉醒,这样反倒有可能让母子之间的关系更紧密,那样不就糟了吗?我得找准一个父母根本顾不上觉醒母爱的时机才行。也就是说,要趁父母正为自己的离婚事件焦头烂额时……而且,为了把哥哥驱逐出“家庭”的城池,远远流放,我就不能仅仅让他拿着那“独立的结晶”,还得为他安排一个向他人贩卖的现场,然后去秘密通报警方。如何制造这样一个现场,我需要再花些时间慢慢去思索——其实,我之所以想和大学生走得近些,更重要的是想多掌握一些父母的生活内幕。

真是不可思议,为了让我的家庭四分五裂,让家人变成彻底的他人,我反倒第一次对这个家庭的成员们产生了兴趣,想了解他们更多。不过,虽说要击碎、要破坏,但实际上我做的事情都非常微小。此前对他们漠不关心的我,开始一点点了解他们内心的隐秘之处,然后马上就明白了。那些人早就彻底地崩坏了,什么血缘关系,什么婚姻,根本毫无意义,大家只不过是孤独的陌生人。明知如此,可承认又显得过于悲惨,于是就故意立起一个名为“独立家庭”的招牌,然后躲在这个招牌背后,就像我这种与美丽毫不沾边的女人拼命打扮自己一样。我所做的,只不过是对着一个已经开裂,摆在那儿不动也会自然损坏的花坛稍稍戳了一下而已。所以,才只有十二岁的我就能做到这一点……

大学生不愧是接受了独立的洗礼,他能拉开一段无情的距离,观察、批判双亲。说实在的,他那虚假的洗礼是失败的。因为他无情的态度不过是依恋父母的另一个极端而已。一般像他那样有气无力,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的人,背地里其实都极度渴望人际关系的支撑,对人的依恋和执着强烈得可怕。这方面,我也是通过我动物般的直觉嗅到的。一提到父母的话题,他那张平日里懒懒散散、呆里呆气的面孔就会突然皱紧,像在看娱乐新闻的大妈一样,眼睛贼亮贼亮。他那眼神着实吓坏了我,即便后来我得知他甚至连父母在和谁交往,一天里都给谁打过电话这种细节都了如指掌,也没有一开始看到他的眼神来得惊悚。

我感兴趣的点只有两个:父亲是不是出轨了,以及母亲对此怎么想?没想到大学生知道那么多没用的信息,对此我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有些无语。不过他也算掌握了我想得到的信息,拿他当个间谍多少还是能派上用场的。要是连当间谍的价值都没了的话——也就是父母下定决心离婚了的话,我会马上把他当成陌生人,直接出卖他。毕竟祖父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孤零零地佝偻着,像只猫咪一样缩得小小的,整日唉声叹气,看他那模样真是可怜又可爱。倘若有人真拿他当外人,把他踢出这栋公寓,我保不齐真的会多去看看他呢。他还是蛮能勾起我的温柔之心的。可是那个长得和我一样呆里呆气,只有腿比较长的大学生呢?他的外形简直没有一处符合我的审美,有好几次我甚至改了主意,想着不如不去找警察好了,干脆等着他放弃做人吧——八月初的一个下午,天降大雨。仿佛天空都无法再承受天气的炎热,猛地喷涌出了汗水一般。大学生穿着一条短裤出现在我家门口,好似在炫耀他的长腿。他借口“楼下的空调不好使”,一脸不乐意地走进我的房间。正当那些白蚁的尸体开始比汗水还要激烈地从他口中冒出来时,我极其自然地把话题往父亲身上引,我问他:“那个人应该出轨了吧?”他说:“你不是亲眼看到出轨现场了吗?”“现场?没看到啊,是在哪儿啊?”听我这么问,大学生指了指墙。我不解地摇头,于是他说:“他不是总去隔壁吗?就是和我年纪只差一岁的那个男助手,时常和她一起工作到深夜,好像是叫木村吧。你吃完了晚饭回自己屋之后,不会以为她真的接着工作了吧?”大学生以为我刚刚说的“那个人”是在说“母亲”。这一点我意识到了,但我没有马上搞明白大学生那暗含深意的眼神。毕竟我身体里正在成长的那个“女人”才刚刚萌发第一片本叶,至于一个中年女人就在与自己孩子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和一个与自己儿子年龄相仿的年轻人上床的事,我想我还没成长到能够想象出具体画面的程度。

我当时太过不谙世事,第二天,我假借电视剧的剧情,和补习班的朋友提起这件事,问她这种年龄差距如此之大的恋情是否真的存在。于是朋友说:“哎呀,我就很迷高中生啊。”的确,那个木村和白净的大学生不一样,他的皮肤好似黑亮的陶瓷一样闪光,是个颇有点现代野性美的青年。而我这样的少女……我这样还不算成熟女人的少女,也已经用眼神无数次触碰过他的身体了,所以一个中年女人直接动手摸他,这也没什么不自然的吧。反正他们的关系于我来讲算是件好事。

我的计划是让自尊心很强的“恭子女士”目睹父亲的出轨现场。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高举的“自由夫妻”大旗,内在是多么不堪一击,简直就是空谈。不过,在制订这个计划前很久,我就因为一些其他的事问过她“如果爸爸出轨了,妈妈会不在乎吗”。她带着冷艳成熟的微笑回答我:“当然了,我一点都不在乎。如果我把他捆在身边,那不就连我自己都变得不自由了吗?”但我听出来了,她的声音里掺杂着一丝勉强。当时我暗恋班上的一个男孩子,之所以拼命学习,也是为了让他注意到我。我曾咬牙鼓起勇气和他搭话,对方似乎也对我有那么点意思,但是男孩子对女孩子的评判标准终究不在头脑是否聪慧这方面呢,他很快就换为和其他可爱的女孩子交往。朋友绘里来安慰我,我却笑着说:“没关系,我一点都不在乎……”和恭子那句“我一点都不在乎”如出一辙。

只要时机成熟,顺利让那个女人目睹自己丈夫的出轨现场,那躲藏在“不在乎”背后的心声就能被引出来了。而且,我现在知道这个女人也出轨了。如果父亲得知妻子和小自己二十多岁的男人——拥有他已经失去的青春,活力四射的年轻人——偷情,他那张故作镇定的脸庞背后一定会烧起怒火混合嫉妒的滚烫岩浆。我想,如此一来就能让他们两人双双崩溃了。人总会把自己的事束之高阁,不,是一旦自己跌跤,就会去埋怨别人。我问间谍:“爸爸知道这事吗?”间谍回答:“不知,那女人又不傻,她隐瞒得很巧妙。”之所以隐瞒,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做了有愧于别人的事吧?她应该是怕父亲一旦知道了,就会一气之下和她离婚吧?果不其然,平时挂在嘴边的那些话不过都是在表演,说是不受束缚,其实捆绑得比谁都厉害……所以我告诉自己:就由我来帮他们解绑好了。有一点我可以确信,她会因为心怀愧疚而暂且把自己的问题束之高阁,转而去批判父亲的出轨行为。

不过,实际情况和我的预测略有出入,在这个阶段,父亲都还没有个像样的“高阁”。听间谍说:“你老爸与其说是出轨,不如说是在玩弄女人。他会和一些陪酒女玩个两三晚,但没有固定的女人。”于是我决定稍微改变计划……后来我也特别注意了一下,的确,“恭子女士”和木村的关系非常紧密、稳定,已经到了随时有可能与父亲离婚的地步。所以我转换思路,改成让父亲去目击母亲的出轨现场。因为他们真的打得火热。“恭子女士”会一边说着“快,吃完饭由衣子就赶快回自己房间学习吧”,一边对坐在沙发上的青年抛媚眼。那眼神就好似煮沸的红色颜料一样热烈。而那青年虽然对我露出客气的微笑,同时也在焦躁地啃着自己的手指,好像在催促“哎呀,好想赶快啃点别的”。而且,刚走出那个房间,我就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房门上锁的声音——

不过,间谍告诉我:“老爹喜欢那种有点危险的陪酒女,比起好似无菌室管理员一样的女人,他更喜欢有点脏兮兮的,女人味很重的类型。”他这句话给了我提示。既然他没有“固定的女人”,那我就亲手送他一个好了。我身边恰好有他喜欢的类型,那女人和生活能力为零的男人结了婚,生了孩子又离了婚,现在一边在银座的俱乐部工作一边养小孩。没错,她就是我朋友绘里的母亲。我见过她几次,正是个“有点脏兮兮的,女人味很重”的美人。我知道绘里特别渴望能有个父亲,我还记得她曾说:“我妈感叹过,她这个人特别受男人欢迎,可是这些男人没一个主动说要和她结婚的。”想到这儿,我急忙找到绘里和她商量,告诉她:“要是我爸爸和你妈妈结婚了,我们就是亲姐妹了。”

我和绘里关系特别好,学校里甚至有传言说我们俩是同性恋人。而且之前我也和绘里说过我讨厌“恭子女士”的事。所以这件事绘里一听就答应下来,还说“我见到由衣子爸爸的时候也有不一样的感觉呢”。事情简直推进得太顺利了,顺利得可怕。我们花了两小时制定作战计划,一周后机会就来了。八月下旬,恭子和木村一起出差去了北海道。那天绘里和她妈妈一起夜宿伊豆,她们也邀请了我,我叫上了父亲,父亲问:“你们放个暑假,连家长也有作业要做吗?”然后特别勉为其难地同意了。可是,在东京站见到绘里妈妈的那一瞬,他的态度变了。作业就是“玩乐”。他们两人都不知道这其实是孩子们联手撮合的一场“相亲”。但他们却像两个相亲会上很来电的年轻人,很羞涩,又彼此倾慕。

现在这个季节已经不太适合下海了,海浪汹涌。不过那两个坐在泳池边的成熟大人,却仿佛正迎来一个全新的夏天,我们两个孩子也不时加入到那新鲜的季节氛围里。我们融洽地玩耍着,酒店的员工甚至错将我们认作一家人。说到父亲和绘里妈妈的体形,一个是还残留些年轻人风貌的纤瘦,一个则过于丰满、身体曲线甚至有些走样。这两副肉体纠缠在一起,就好似牵牛花的藤蔓缠着细细的木杆。到了晚上,我和绘里只需齐声尽情撒娇,嚷着“我们俩要睡一个屋”就行。因为我们是一家开了一间房,父亲说了句“真拿你们没办法”,随后又给绘里妈妈开了一个单人间,但是那个房间根本就没用。第二天,我跑去本该只有父亲一人躺过的床上察看,结果找到了一根泛红的长发。于是我立刻跑回我们的房间告诉绘里“作战大获成功”,我们两人激动地抱在一起,在床上直打滚。

而且,在返程的车里,父亲特别嘱咐我:“别告诉你妈我也和你一起去伊豆了哦。”第二天,从北海道出差回来的母亲也是一脸高兴,一看就是尽情地和木村共度了新鲜季节的样子。这也从另个一层面表明这场作战的成功。没错,暑假过去了一个月,我已经打了个相当不错的基础,搭起了破坏计划的大框架——

不可思议的是,明明计划全速推进,学习时间大幅缩短,可我的脑子反倒非常清醒明晰,效率大增。补习班考试的成绩超越了迄今为止最好的一次。既然架构已经搭得差不多,那接下来要做的事就只剩下一个了。

从伊豆回来,很快就到了一月几次的“团圆”时刻,祖父当场对恭子女士说:“我在老人会上认识的朋友某天晚上突发脑出血,可和他生活在一起的家人谁都没察觉,他就那么死在了家里。我担心自己也遇到这种事,想在房间里安一个能通到其他房间的呼叫铃,比如装到由衣子的房间里……”当然,这也是我前一天对祖父吹的耳边风。我告诉他:“我实在是太担心您的身体,担心得不得了呢。”然后告诉他,可以编个谎,就说有个老人会认识的朋友死了。听了祖父的话,母亲支支吾吾地回答:“怎么会,爸爸您如果觉得身体不舒服,那可以搬来我这儿住呀,我来照顾您。但是吧,我觉得您的身体很健康呢。”她这么说完全是言不由衷,她怎么可能愿意和老头子住一起,肯定是选择安装呼叫铃喽。几天后呼叫铃就安好了。我又告诉祖父:“虽然安上了呼叫铃,但我高烧三十九度的时候妈妈都没下班回来照顾我。所以这个呼叫铃装了可能也是白装。”我又劝他:“在真的病倒之前,还是先测试一下比较好,看看我妈是不是真的能来。嗯,我觉得她应该会来,但会故意晚一点儿来。因为我觉得要是祖父您死了,妈妈她说不定……”说到这儿我就故意不再说下去,任凭巨大的沉默说明了一切。

这场测试是在暑假结束的两三天前实施的。那天恭子女士说,她和木村有非常重要的工作要熬夜做完。事情发生在深夜一点。我早就做好了准备,房间里的呼叫铃一响,我就穿着一身睡衣冲出门。可是等恭子女士赶到,已经是在二十分钟后了。因为她整夜工作,所以还要重新梳头发,穿好衣服,收拾和木村睡乱的床,隐藏床上所有偷情的痕迹,这些都很花时间。等恭子女士到的时候,祖父那遍布皱纹的嘴巴就仿佛破裂开了一样挤出“你这浑蛋”四个字,然后就痛苦地呻吟了起来。我当时光顾着佩服祖父逼真的演技,其实他是真的对儿媳大为光火,气到脑神经都快断裂了。我所期待的“猛地发一次”的火山已经喷发了,我却没有意识到。

我们喊来医生看诊,医生说祖父没什么大碍,休息两三日就能起床了。恭子女士拼命为自己辩解,可除了我,祖父不愿意和任何人说话。他终于说出了那句我早就为他准备好的话——“由衣子说得没错,我可能还是去养老院比较幸福。”说出这句话时他似乎感慨颇深,又带着真切的实感。如果我在这个阶段把恭子那晚没有马上赶来的真正原因告诉他,那这个准备在九月回归孤独老人身份,逐渐不再见我们所有人的祖父,一定会更进一步下定决心吧。但我暂时还不想让父亲知道木村和母亲的关系,所以只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似乎有一肚子话但不能说,只用表情勾起对方的好奇心。

新学期开学,祖父开始收集各种养老院的宣传册。新学期考试的最后一天,他偷偷跑去学校门口等我,我们两人去了那些养老院中的一家。那地方要比宣传册上描绘得更加华丽,与其说是“院”,不如说是豪华公寓。住在那儿的人素质都很高,设备也很齐全。最重要的是,那儿的工作人员,就算是看上去水平最差的,也要比恭子女士温柔得多。当然,祖父也不可能当场敲定这件事,他准备等来年四月我读了初中后再做决定。看了一圈,祖父说“我有点累,咱们休息一会儿吧”,然后就在宽敞中庭里的石头长椅上坐下。我隔开一段距离,望着瘦削的祖父动作迟缓地坐下去的模样,笼罩着繁茂的青绿色树叶的夕阳逐渐浓郁,夏日最后的光芒尚留一丝锐气,它将祖父本就单薄的身影衬得更弱了。他看上去就像马上会消散一样,只浮着一个虚无的影子。我突然意识到,我所做的这些事或许过于残忍了,简直就是在他行将就木之时,让他彻底陷入了孤独。当然,当时的我只有十二岁,还不会有如此文学性的思维,我只是有种做错了事的感觉,整个人被一阵悔意所侵袭。不过,我马上换了个思路。这个人以后就没必要再去表演家人的角色了,他总算可以从那个水泥浇筑的家庭里解放出来,做个“他人”了。他至少不用再勉强自己去表演家庭中的一员,相比之下,寂寞反倒是一种幸福。既然如此,那他对我来说也是“他人”了,他不再是我的祖父,而单纯只是个老爷爷。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或许会一改过去对他的态度,发自真心地去爱他。没错,因为我当时只是个孩子,所以我会那么想,那是只有孩子才拥有的残忍和温柔。

自从发生了那么一次状况后,无论恭子女士费多大力气试图讨老爷爷欢心,他都始终沉默着,一言不发。逐渐地,恭子似乎也没了耐心,改成一副冷脸,不再正眼看他。一直到秋天结束,这三个月均无事发生。熊熊燃烧了整个夏天的我的伟大计划,也仿佛和夏天一同离去了。这个计划就像秋意,会在澄澈的天空和静谧的风的背后,一点点地,逐渐加深。乍一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可随着时光流逝,背后的各种关联性便逐渐显现。我们不时会在学校教室的某个角落、走廊,或没人经过的楼梯上确认计划的进度。我从绘里那儿听到——这是那三个月里唯一对我的计划有推进作用的消息。我这边,父亲是瞒着我的,但绘里那边,她妈妈大致都和她讲了。虽然绘里被嘱咐“不行,你可不能告诉由衣子哦”,但绘里有任何事都会立刻告诉我。当时绘里还说:“可是妈妈,由衣子总说她特别希望自己的爸爸能离婚,和你再婚呢。”我说的这句话,也通过绘里妈妈的嘴转达给了父亲,她真是站在我这边的同伴啊。父亲倒没有直接对我说什么,但他现在一和我对视,就会用一种莫名温柔的声音有意讨我欢心。而且他造访我隔壁的次数在变少,偶尔看到他们夫妻俩一起,爸爸看妈妈的次数也明显比以前更少了。父亲的变化搭配绘里提供的信息,我明确地推测出他和绘里妈妈的关系在进一步发展。同时老爷爷和他儿媳的关系变得如此险恶,儿子却一句话不说,对他们的关系毫不关心。儿子的性格如此冷酷,我猜老爷爷已经开始憎恶起他来了。可是父亲眼里只有绘里妈妈,或者说只有那灼热又熟透了的肉体。那肉体已经把他的脑袋占得满满的了。就像秋意让青空渐渐变淡,让树叶的颜色渐渐丰富,最后展露出无限深刻的模样。到了那时,我希望能如愿让公寓里住户之间的鸿沟继续深刻,我和外界的人际关系也能加倍地深刻。母亲和父亲见面的频率越来越低,她假托工作和木村一起出差的次数却越来越多了。

到了十二月,秋季迎来最后一天。考试前一日,校园里的树叶临阵磨枪一般落了满地。在放学后昏暗的教室里,绘里对我说:“妈妈说,你爸爸准备和她结婚了。”不,在此之前,在那三个月里,我还有一件事要做。我思考了许久,钻研如何让大学生把他那独立的结晶卖给别人,最后我准备安排一个非常符合他那有气无力的性格的,有气无力的现场。我让他和别人见面,把毒品藏在他穿着的那身衣服里。然后只要给警察打个电话,告诉他们“有人在做毒品交易,此人大概会坚决否认,但他身上绝对藏了毒”,就可以了。一旦被警方盘问,大学生肯定很快就会有气无力地认罪。我准备让大学生在一家咖啡厅和我安排的对象见面,至于对象的人选,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绘里的妈妈。只要说想把哥哥介绍给她,因为这个年轻人以后可能就是她的继子了什么的,我想绘里的妈妈一定会很高兴见到大学生的。对于我来说,父亲和绘里妈妈再不再婚都无所谓。我只想让那两个人离婚而已,绘里妈妈那副男人所喜欢的肉体,只不过是我拿来达成目的的小小武器罢了。而且,大学生的事我还没有彻底想好,驱逐他的计划我准备挪到圣诞节之后,慢慢研究。

没错,圣诞夜,我是在那天确定了最终目标。说起来,也是因为那天母亲要和木村去万座滑雪。不,她本人的说法是:“今年年底妈妈要去仙台工作。由衣子现在到了考前的最后冲刺阶段,今年就别想着玩了。”但我知道她在撒谎。大概就在绘里告诉我她妈妈要和我爸爸结婚的那天晚上吧,记得我当时正在准备期末考试,父亲突然晃到了我房间。用“晃”这个字,是因为喝醉的父亲的行为就留给我这样的印象,他连声音都是“摇摇晃晃”的。他问我:“要是我告诉你我准备和你妈离婚,和别人结婚,你怎么想?”我回答:“爸爸和我不是父女,而是关系超好的朋友,你不是总这么跟我说的吗,为什么还要问我这种问题呢?爸爸你是可以自由选择的呀。”听到我这么回答,父亲慌忙改口道:“哎呀,就是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我才想听听你的意见啦。”于是我回答:“我超级支持你!不过,最好是和绘里妈妈那样的女性结婚呀。”“是吗……”这两个字父亲喃喃重复了无数次,连脸颊都染上了红晕。随后他又摇摇晃晃地离开了。翌日,我独自在隔壁吃晚饭的时候,给万座的酒店打了电话,说“我想确认一下二十四日的预约”。没错,我就是通过这通电话得知妈妈的行踪的。妈妈订的是两人入住的房间。“我知道了,谢谢。”说罢我挂了电话,仅花费五秒,我就下定决心,立刻给绘里打了电话。我把万座那家酒店的名字告诉了她,说圣诞夜我们四个人就去那儿住吧。和伊豆那次一样,绘里和妈妈邀请了我,我又叫上了父亲。当然对母亲是保密的。父亲也隐隐察觉到,我似乎多少看出他和绘里妈妈的关系非同一般了,于是他爽快地应邀,还说“说不定我们能给你们一个有意思的圣诞礼物呢”。其实他不知道,倘若这礼物是他和母亲离婚,以及和绘里的妈妈再婚,那这礼物其实是我给他的,而不是他给我的。

圣诞夜这天明明是滑雪场每年最火爆的时候,但我们准备入住的那家酒店的老板碰巧是绘里妈妈店里的常客,于是我们轻而易举就订到了房间。接下来就是要拼命复习考试内容,趁着这阵势,快马加鞭,让计划在那个雪夜彻底落实。很快,到了寒假。圣诞夜前一晚,我让绘里住在了我家。恭子女士那冷艳成熟的身体大概已经开始渴望第二天万座的雪了,我对她说:“绘里的妈妈今天会特别晚回家,她太可怜了,让她留宿一晚吧。”母亲就用喜滋滋的声音说:“那我今晚就代替绘里妈妈,做些好吃的给你们吧!”绘里脑子不太聪明,但是长得好看,性格也很棒。她的梦想是成为女演员。她还说过“我只要想哭,随时都能哭出来呢,你看你看”,总之就是很擅长做这种蠢事。而她这个喜欢做蠢事的习惯,倒是在那晚派上了用场。

那晚,我让她哭一场,还告诉她“你只需要一直哭就行”。然后我去喊来妈妈,对她说:“绘里的妈妈今天和爸爸在一起。而且不单是今晚,他们在很早以前就经常见面,还决定要结婚。绘里本来很希望他们结婚的,可是今晚她见到了妈妈,觉得妈妈人实在太好了,开始觉得过意不去……”当然,我是不会流畅地一口气说这么一大通的。我会以一种心绪不宁的状态,磕磕绊绊地说出来,我优秀的演技足以得到一个“由衣子也能当女演员呢”的褒奖。母亲的脸变得好似纸一样干枯,她只说了一句“别瞎操心了,早点睡吧”,就离开了我的房间。而我则奔到走廊上喊住她,说:“之前我看到绘里的妈妈戴了一枚绿宝石戒指,和妈妈被偷的那枚一模一样。她说是特别重要的人送的,我当时也稍微起了疑心,想着该不会是爸爸送的吧,可我太害怕了,所以一直没说出口。”我只说了这么多,剩下的内容,会自动在母亲的脑海中回荡:该不会是他偷的吧?为了作为礼物送给别的女人……

“别胡思乱想,快睡吧。”这句话像是她说给自己听的,因为听上去很像自言自语。她的语气很平静,可在深夜的走廊上,冷白的灯光下,我能看到她的脸有一瞬丑陋地扭曲了,苍白且丑陋。之前我说过,她只有半张女人的脸,而就在那一瞬,她的脸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女人的脸。

母亲恢复为原本的模样,坐上了前来迎接的木村的车。她大概是准备一边在雪中的酒店里与木村激情四射地缠绵,一边在头脑中冷静地思考孩子在前一晚说的那番话吧。下午,父亲开着自己的车来接我们,我告诉他“祖父找你有话说”。父亲上楼去了老爷爷的房间,几分钟后就回来了。而且原本阴沉的表情突然变得开朗起来,对我说:“咱们去接上她们出发吧!”他之所以表情阴沉,是因为老爷爷没说理由,劈头就是一句:“虽然可怜了由衣子这孩子,但除非和那女人离婚,否则我的遗产一分都不会给你。”我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几天前,我把老爷爷按铃那晚恭子迟到的原因告诉了他,还委婉地表示,希望老爷爷能让父亲离婚。“失去妈妈我会很难过,可是再这么下去爸爸也太可怜了。”老爷爷现在已经成了他孙女的提线人偶,自然是照做了。关于遗产的那句话,应该会极大地影响到父亲那晚在滑雪酒店时的心理活动;而从阴沉变为开朗,是因为他转变了思路,觉得“横竖都是要离婚了”。肯定是这样的……而我能做的,就是消除干扰他下决定的最后一丝犹豫,让他把这个决心坚持到最后。而且我喜欢那种浪漫电影式的大结局。神明之手将纯白的雪从漆黑的夜空中撒向大地,那雪就像白色的糖霜飘落。还有装饰圣诞树的五颜六色的星屑。派对的欢呼声、歌声、圣诞夜和亵渎这神圣夜晚的成年人的床上游戏……某个男人目击到妻子的出轨现场,于是被原本早已忘却的感情——嫉妒、愤怒——所侵袭。然后就是那一夜结束后,残留下来的庆典的残骸中那褪了色的离别,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当车窗外的暮色被夜色取代,我已经疲于应对绘里热闹的说笑,开始假装犯困,同时脑子里像演电影一样快速过起今晚将会发生的一幕幕。我可能真的很困了吧,整个夏天的疲劳突然涌上来,我感觉自己终于能安安静静睡个好觉了。可就在此时,绘里妈妈的笑声惊醒了我,我睁眼看向窗外,夜空中正纷纷扰扰洒落无数白色的雪片。

除了这一路上遇到了很长一截的拥堵,抵达酒店的时间比预想的晚很多之外,没错,除此之外一切都和曾经看过一遍的电影一样,如我所愿地展开。不过,由于延迟抵达,事情变得有些仓促,呈现出来更像是快进的录像。

晚饭我们选了妈妈讨厌的中餐,因为担心他们两人提前撞见。不过这家酒店很大。吃完饭已经九点多了,我和绘里立刻被赶回了房间。那两个大人之后出门去了酒吧。房门一关,我立刻给前台打了电话,问到了母亲房间的号码。紧接着就往那个房间打了通电话。“923”——那个号码是我这一生中遇到的最奇妙的一组数字,如今它虽略有些走形,却仍残留在我的记忆深处。在长长的接通音后,我听到了母亲的声音。有些沙哑、冷淡,但又带着潮湿的感觉。我立刻挂断了电话。我扭过头,只见绘里身上缠着条黄色的毛毯站在我面前……我顿时想到,楼上那个房间里的毛毯也是这种颜色的,于是我用尽力气把她身上的毛毯扯了下来。绘里转了好几圈,险些从床上掉下来,她看向我的眼神变得十分胆怯。突然,我感觉伴随着小小的心脏跳动声,时间的流速加快了。似乎才过了短短五分钟,我就感觉父亲他们要回来了。我们四个人明明还能再一起玩玩,我却知道不出一分钟,父亲就会和绘里的妈妈一同站起来,说这么一句毫无意义的话:“明天一大早就要教你们滑雪了,今晚早点睡吧。”于是我抓住父亲的手腕,把他拉到走廊上。“刚刚你们不在的时候,我在酒店里闲逛探路,遇见了意想不到的两个人。跟我来。”随后我们乘电梯到九楼,找到那个房间。没花几秒钟我们就站在了门前。“这是我送你的圣诞礼物。你有勇气打开看看吗?”我冲父亲笑着,扬起狡猾聪慧、丑陋残忍的少女的脸——只要知道门后的人是谁,父亲就会立刻明白一切并非偶然,而是某人设下的圈套。而设下圈套的人,只有可能是我。如今我已无须再扮好孩子了。站在最终目标的门外,我第一次向那男人展露出我的真面目。几秒钟后,那男人就会看到那女人真正的面容。那是我的双亲,不过是在扮演我的双亲的两个人的真正面容。没等他回应,我已经伸手去按响了门铃。门上是不是有猫眼?为了不让房里的人看到外头的情况,我让父亲贴着走廊一侧的墙站,我也一样贴墙躲避。等待开门的时间里,我被父亲身体投下的阴影和恐怖的寂静笼罩,眼下,我在距离东京很远很远的大山深处,一个被白雪封锁的酒店里,庆祝着和普通的十二岁孩子完全不同的圣诞夜。门被推开了十厘米,下一个瞬间,它又立刻被大声关上。不过,那片刻间,我和父亲应该看到了同样的景象。一个只穿了条内裤,上身随意披了件皮草外衣的女人惊愕的脸。可父亲却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什么嘛,这礼物真够无聊的。”不知他是真的说了这句话,还是摆出了仿佛在这么说的表情。然后他拉着我的胳膊,沿着长长的走廊回去了。可是,当我们等了半天,电梯门终于徐徐开启时,他却突然松开了我的胳膊,奔向刚刚的房间。我紧随其后。父亲——那个男人开始不停地按门铃、敲打房门。门打开了。女人来到走廊,反手将门关上,仿佛把所有秘密都藏在了背后的那扇门内。她穿着绿色的衣服,如初夏的青叶般娇艳,甚至感觉鲜艳得过了头。那华丽的色彩,和丧失了平日丰厚质感、薄薄糊在脸上的濡湿头发丝毫不搭。她只来得及慌忙涂个口红,完全没化妆。那张脸和我熟识的那个女人的脸完全不同,脸庞上只有一张红色的嘴特别明显,那嘴蠕动着说:“你去楼上的酒吧等我,我马上过去。”她或许正想要这样讲。结果父亲——那男人突然好似被勒住了喉咙似的高声大叫着,抽了她一巴掌。女人的脸被打歪到一边,但马上恢复过来,她死死瞪着男人的脸,说:“我们约好了要尊重彼此的自由的。”男人回道:“可没说能撒谎吧。”此时女人的表情已经恢复为日常的模样。“你不也一样撒了谎吗?什么都不说地隐瞒,这是最卑鄙的谎言。”“我和你共处的时间甚至都不够撒个谎的。”那男人如是说。然后,这盘快进的录像带似乎被突然按了暂停,两人陷入长时间的沉默,彼此怒视着对方。其间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头上戴着一顶摇摇欲坠的尖帽子的年轻人经过走廊,很不客气地扭头打量着这两个人。可他们丝毫不在乎,无声地怒瞪着彼此。他们用打量陌生人的眼神对视、确认,接着,女人微微露出一丝微笑。她的表情也符合我的预测。为了从冲击之中重新振作,保护好自己的尊严,她摆出了这样的表情。随着这个表情的出现,一切宣告结束——一切都随着她的这个表情结束了。原本应该是这样的……可是,当她将目光从男人身上挪开,冷酷地转过身准备回房间时,突然看到了我。看到了距离他们几步开外,在角落里站着的小小的我。有那么一会儿,她看我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就好像想不起来我是谁了似的。不,她想起我是谁后,依然静静地看了我好久。然后,她的眼中泛起了泪光,随即化作泪珠,沿着脸颊滑落。不过她只流下了一滴泪而已,女人很快就扭头回屋,关上了房门。

在我心里,那原本已经完结的剧情似乎伴着那滴眼泪,迎来了一个超级反转的意外结局。我的计划虽然成功了,但计划却不是通过“离婚”,而是通过那滴泪被突然画上了句号。原来是我什么都不懂。其实,我用动物般的嗅觉嗅到的,并不是母亲平日里的那半张脸,而是她全部的脸。她的眼泪仿佛被她的衣服染上了颜色,闪耀着绿宝石般的光芒。还有一件事……七月初,从那女人化妆台的盒子里偷走了宝石、偷走了耳环和戒指的,是我。而我直到今天也没能偷到那好似宝石般闪耀的绿色眼泪。

关于这件事,我并没准备骗你。我是想好了要放在最后再说。我就是那起偷窃案的犯人。我真的很讨厌这个“假面家族”,我从母亲那伪装成美女的脸和饰品上看到了假面的象征。于是我偷走了那些珠宝,把它们塞进装满垃圾的垃圾袋,扔掉了。我学哥哥的样子,假装用铁丝弄开了门锁。不过,如今想来,我是觉得光这么做并不能把大家身体里的垃圾、岩浆、白蚁都掏出来,所以才制订了那个计划……

发生那件事的第二天,我和父亲,还有绘里和绘里妈妈一起,在银白的世界里尽情玩耍,好似无事发生。当天晚上我们回了东京,父亲要送绘里她们回家,所以我独自回了公寓。我按响隔壁的门铃,可是没人回应。房门没锁,我扭动门把手推开了门。那个人,她就在没开灯的房间里,在昏暗的床边抽着烟。我想就前一晚的事和她道歉,一开口却是就偷盗事件道起了歉。“偷走那些东西的是我……”我说,然后放声哭泣起来。那个人侧脸对着我,望着窗外无尽的夜色,回答“算了,没事”。她的语气听上去似乎是真的无所谓。她的声音和前一晚我在酒店电话里听到的声音一样沙哑。可此时我才意识到,那个人似乎一直是这样的嗓音,只不过我忽视了这一点。那个人又继续说道:“真的没事,就算昨天的事让我失去了一切,我还剩我自己呢。”随后她问我:“你饿吗?”语气和平时一样温柔。我摇摇头。她说:“那你回去吧,这里是我的房间。”语气也和平时一样冷漠。

如果说我的计划是以“让他们两人离婚”为目标,那应该是成功了。因为他们新年一过马上就离婚了——可是一切毫无变化。我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和木村结婚,不过我知道木村比以前更频繁地出入隔壁房间了。可以确定的是,父亲并没有和绘里的妈妈结婚,不过那之后他们依然保持着那种关系,而且父亲偶尔也会造访隔壁。老爷爷决定不去养老院了,他依然住在我楼上,不过这些于我而言都是无所谓的事了。我放弃了报警出卖大学生,于是那个有气无力的家伙在两年后成了有气无力的上班族。

每个月一两次的“团圆”活动取消了,反正这种事无论对我还是对那些人而言都没有任何意义,而且改变不了任何事。八年后,我还在读大学时,和我的同学,也就是你,结婚了,搬出了那栋公寓。我们从小学到大学一直是同学呢。

不,我还是觉得一切都没变。刚刚我提到过,我读小学时曾经单恋一个同学,那就是你。当时我可能是为了从那些人身边逃离才对你那么着迷的。或许和你结婚,也是为了逃离那些人,逃离那栋公寓。将那一年和今时今日联系起来的,是牵动电梯的铁链,事到如今它依然发出危险的摩擦声,却又坚决不肯真正地断裂。就这样,我以后也会有孩子,也会拥有自己的家庭。我总算能和那些人变为陌生人了。可是,事到如今,我反而觉得总算和那些人莫名成了真正的家人。真奇怪呀,像这样透过窗户看向那栋公寓,当时的那些人,包括我在内的“那些人”,都想逃离家人这个词的束缚,可是“家人”这个词却始终伴随左右,将他们统统束缚。家人只不过是在拼命地扮演家人而已。而现在,我却像这样,在窗边凝望着近在咫尺的,好似要把我现在的家压垮的那栋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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