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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的肌肤美女 作者:连城三纪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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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把灯关了吗……”缟川仿佛自言自语般小声说。 因为妻子从刚才起就闭着眼不作声了,万一是睡着了,他怕自己的声音吵醒妻子难得的安眠。自打妻子出院回家,他就听陪护她的小姨子佳代子说“姐姐一直睡得不好,总会提起过去的事”。 妻子的那种状态似乎预示着死亡已经近在咫尺。说出这句话时佳代子的脸色是铁青的。 妻子和子没有回应他。 缟川担心她已经没了呼吸,于是把耳朵凑到妻子那苍白的唇边。 虽然气若游丝,但耳朵依然能依稀捕捉到她的呼吸。还好,还活着。缟川在心里小声叨念,随即站起身来准备回隔壁房间了,正在这时,妻子微弱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已经要睡了吗?” “嗯……” 他扭过头。 “睡不着吗?”他问。 从隔壁房间投射过来的灯光洒在妻子脸上,只见她很轻地动了动下巴,是在点头。 “那我陪着你,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他正准备再坐回到枕边,可是妻子轻轻摇了摇头,似乎想制止他。 “没事的,明天没什么重要的工作,我准备请假不去公司了。咱们聊聊吧。之前一直都辛苦佳代了,今晚就让我陪你吧。” 但是妻子又摇了摇头。她看上去还想挤出一个微笑,可是脸上的皱纹最终只堆出了一个痛苦的表情。她的眼睛好似刚出生的幼猫一样,覆盖着一层浑浊的蓝膜。她是否用那双蒙眬的病眼看穿了丈夫,看穿了那句“明天没什么重要的工作”是在撒谎呢? 医院的医生说“病人的身体极度虚弱,说不定撑不过明天了,就这么住在医院里别动了”,可是妻子却要求回家。缟川工作繁忙,一直要加班,所以不管妻子是出院回家还是住在医院里,他们都几乎没什么时间见面。和自己结婚二十年的妻子马上就要走了,哪怕只有一晚,他也想好好陪陪她。 习惯往往能驯养人的情感。一年前刚刚得知妻子患癌时,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悲痛得整颗心都好似被薄冰覆盖。后来妻子接受了两次手术,在她反复出院住院的过程中,那悲痛的感觉仿佛被塞到了某个日常的死角之中,变得肉眼不可见了。有时候缟川也会突然思忖:下一次的悲痛,恐怕会在病人死后再出现吧。 缟川坐回到枕边,他把挨着隔壁房间的隔扇拉开了一些,屋内涌入了更多来自隔壁的灯光。 “我出院一个星期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想死在家里吗?”和子问。她的声音之中已经掺杂了死亡的阴影,很虚弱。不过,她吐出的每一个词都是那么细若游丝,同时却又鲜明无比。 “怎么会死呢,医院的大夫不是都说了吗?坚持一段时间,等开春了再做一次手术,之后还能活许多年呢……”缟川急忙安慰道。 妻子则微微摇了摇头。 “没用了。不过刚开始住院那会儿,我没想到自己还能再活一年呢,所以现在我已经很满足了……” 她的语气十分平稳。 十分平稳地讲着这些话。 她果然早就知道自己患癌了啊。一年前妻子接受过一次手术,明明预后良好,可是她妹妹佳代子却说:“姐姐知道自己得了癌症。她没说出口,但是肯定发现了。”说着,佳代子忍不住流下眼泪。缟川也感觉到了,但是他没有直接问妻子“你该不会发现自己得了癌症吧”,就这么过了一年…… 而和子无论面对大夫,还是面对丈夫和妹妹的欺骗,都只会乖乖点点头,每次的回答都是:“哎呀,那我得尽早康复呢……” “你很少这么消极,这不太像你的作风呀。” “也不是消极……就算一年前你就明确告诉我得了癌症,我这一年的反应也是一样的……” “是吗?”缟川点点头道,“也就是说,其实被骗的……得到安慰的是我和佳代呀。我其实也隐隐感觉到了。”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如此正式地提到癌症,不过缟川总觉得,他们彼此把这个词深埋在心底太久了,这个词简直成了生锈的、毫无意义的死语了。缟川依然淡淡地笑着,妻子也一样,那没有肉的双颊上生长的皱纹也走出一条条微笑的形状…… 但那形状太过浅淡,甚至很难称之为微笑。 “那个大夫,很生气是吧?” 她突然仿佛自言自语似的嗫嚅道。 “哪个大夫?” “就是医院的三村大夫。一周以前我坚持要回家,真的很任性……” “是吗?” “嗯,他特别不高兴……” “我没看出来他有什么不悦啊,为什么?” “因为那个大夫喜欢我。” 妻子脸上的微笑仿佛突然有了色彩,饱满了起来。她一直是个寡言并且很少把情绪挂在脸上的女人。不过,有时她又仿佛想一口气把所有笑都一股脑补回来似的,摆出诙谐夸张的笑脸。此时的她也是一样,那渗进她面庞之中的死亡阴影消失了,她那薄薄的面皮上浮现出一个遗忘了至少两三个月的属于过去的笑容。 “真的吗?” 缟川也跟着她笑了起来。那位三村大夫比妻子大十岁,应该已经五十多岁了。那男人长了个狮子鼻,五官好像石头般僵硬,怎么看都和恋爱无缘。 “他和你告白了吗?” “没有,都是我自己的感觉而已,不过是真的哦。他真的生气了,他本来想照顾我一直到最后的,结果我放弃了陪我一年的大夫,选择了陪我二十年的丈夫呢。” 妻子的脸上再度浮现出一抹微笑,神态也颇有她健康时候的样子了。缟川也陪着笑了起来。可与此同时,他脑海中突然掠过一个感觉:这个女人恐怕今晚就要离开人世了。今晚自己推掉了接待客人的工作,早早跑回了家,或许也是因为隐隐有这方面的预感使然吧。 “然后呢,你抛弃了三村大夫,非要回家。你刚刚说到这儿了。” “你知道今天是咱们婚后住在这个家里的第几天吗?” “不清楚欸,二十年零几个月吧……” “二十年三个月零十七天……我想回来,把一切都重过一遍,在这一周的时间里……” 妻子的微笑背后再次隐约显现出死亡的阴影。 “说起来,佳代跟我说,自打回了家,你一直在讲过去的事。” 小姨子曾经向缟川吐露过“姐姐一直在讲她和你的事,从结婚起到现在,每一天的事”。 “她说你和她提到那些过往,就像脑中有一本详细记录了每一天的日记似的,一天一天地读给她听。还说你能记得那么清楚,身体肯定没问题的……” 和子听罢,却仿佛要否定丈夫的话一般摇摇头。 “我不是记住了,而是在头脑中重写了日记。直到今天为止,那过往的每一天全都被我重写了。然后编造了一段幸福的婚姻讲给了佳代子,仅此而已。我告诉她,我们虽然没有孩子,但是每天都过得很幸福。我用谎言抹掉了事实,抹掉了迄今为止的全部事实……就像这个家一样……” 妻子说罢,视线缓缓投向前年刚刚重装过,还残留着一丝新房气质的墙面、天花板和房柱。妻子的面容和声音始终没什么变化,非常平稳。所以缟川没能立刻察觉妻子那略略带刺的措辞。 妻子说,这二十年的婚姻生活,她过得并不幸福…… 他再度在心里琢磨了一遍妻子的话,方才意识到这一点。 可即便如此,缟川仍然觉得可能是自己听错了,于是他用同样平稳的声音反问道:“你是想说,我们的婚姻不幸福,是吗……” “不是的,也算幸福吧……不过,你没有注意到这个家,还有我心里暗藏着的不幸,这么多年,一直没有……”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不能算是个好丈夫,对吗?”缟川微笑着问。 “不是的,不过……” 不知是因为说话太耗费体力,还是重新思考后觉得不能再继续说下去了,妻子没有再说话,而是恍惚地望向旁边佳代子给姐夫铺好的床褥。那是很多年前了,佳代子说:“姐姐曾说姐夫实在是太模范的丈夫了,所以才不够好。多奢侈的说法。她还说要是姐夫出一次轨,或者家暴自己一回,说不定就能以此为由和姐夫离婚了。” 结婚之后,佳代子依然频繁造访没有孩子的姐姐姐夫一家。还总是对姐姐姐夫发牢骚,一会儿抱怨对孩子不肯撒手的婆婆,一会儿抱怨反复出轨的丈夫。上面那段话,就是和子有事出门,家里只剩缟川一人的时候,佳代子讲给缟川听的。 当时,缟川心里暗暗思忖:妻子原来曾想过要和我离婚啊。不过他并没想太多,很快就忘在了脑后。而现在,被遗忘的记忆再次甦醒,他想,妻子一定是默默地把这些话藏起来了吧。 “你曾经想过要和我离婚,是吗?”他依然微笑着,轻声问妻子。 妻子仿佛没听到他的问题一样,一直望着隔壁房间的床褥。最后,她好似突然想起一般开口道:“不是的,不过,只在那时候,有过一次……” 然后,她似乎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却好像突然陷入沉睡一般合上了眼。 有那么一瞬,缟川以为妻子已经没气了,他想把妻子摇醒,于是伸出了手。可是他的手伸到一半就停在了空中,他改了主意:如果真能这样平静地死去,那不失为一件好事啊。 从一周前开始,他唯一的担忧就是妻子死前会太过痛苦。如果是在医院,可以请大夫注射吗啡,不必太过痛苦地离开。不,其实从更早之前,他就放弃了拯救妻子生命的念头,比起悲伤,他只剩下这么一点担忧了。这看似是年近五十的男人性情之中的某种豁达,其实并非如此。换作年轻时的他,担心的重点可能也和现在相同。或许正是因为丈夫的这种个性,妻子才一直感到寂寞吧…… 过了二十年,缟川还是第一次这样想。对于他来说,倘若妻子就这么安详地死去,他或许会不掉一滴泪、平静地送她离开。这样一个生性波澜不惊的男人,此时意识到了妻子长久以来的寂寞。不过,立场互换,和子大概也和他一样吧。如果是丈夫患癌,死期将至,在最后的最后,这个女人应该也不会掉一滴泪,只会平静地目送丈夫离开吧。 不单佳代子,就算在外人眼里,他们夫妻的秉性也十分相似。这对过于平静的夫妇过着属于他们自己的幸福婚姻生活。如果说历史是靠反复发生的各种事件拼凑而成,那么这种既没有欢笑也没有泪水的婚姻生活就完全不是历史,只是一段无尽的寂寞。这寂寞,大概就是和子刚刚所谓的“不幸”吧…… 想到这儿,缟川说了声“不对”,随即摇了摇头。只有一次。只有那么一次,妻子在自己面前落泪了,那是他们婚后第三四年的事。的确有那么一次…… 妻子仿佛听到了他心中的嗫嚅,蒙眬地微睁开眼。 “现在……几点了?”她问。 缟川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 “过了十点半了。”他回答。 “佳代子呢?” “今晚早些时候就走了。” 妻子的视线仿佛刚刚的延续,再一次蒙眬地投向了旁边的床褥。 “你也得赶紧睡了……” “嗯,等你睡了吧。” “那,你今晚就在我身边睡,行吗?” 妻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缟川再度确信,今晚绝对要出大事。 缟川回了句“也是啊”,然后就准备去隔壁把自己的被褥拖进妻子的房间里。 “不是的。” “嗯?” 他扭过头去看妻子,只见妻子将沉重无力的手从被褥上努力抬起,身体也稍稍挪到了褥子的边沿。她的双眼还覆着那层死亡蓝膜,但是那层荫翳上仿佛被细细的针扎出了一点光。那绝不是什么锐利的强光,而仿佛是深沉的黑暗之中亮起的一盏晦暗的灯,可是,这依然是数月里,妻子的眼中第一次闪动起生命之光。 缟川仿佛被那束光吸引着,缓缓地点了点头,站起身道:“那我去换身衣服。” 缟川如此告诉妻子,可是妻子马上伸出手,试图阻止他。她的手当然够不到隔着一扇拉门的丈夫,所以还没有伸展开就直接跌落在了榻榻米上。她的手指还在微微颤动着,看上去仿佛试图抓住离开她的丈夫的脚。 “别走……因为,你稍微离开一小会儿,我可能就死了……” 她的口齿依然很清晰。 其实,缟川是想借换衣服的托词,偷偷给大夫打个电话。大夫跟他说过,一旦病人情况有变,哪怕是再小的变化,也要给他打个电话,并且把他家的电话也告诉了缟川。眼下这个情况,倒也不能说有什么变化,但是缟川有种不祥的预感,妻子应该也有相同的感觉,因为大夫也做好了半夜被唤醒的心理准备,所以缟川想不如就先打个电话吧。 然而,他的脚却擅自动起来,跨了回来。那细瘦的手指仿佛灰色的蜘蛛,在榻榻米上爬行。蜘蛛吐出肉眼看不到的细丝,粘住了缟川的脚腕,把他向自己的方向拖拽。 缟川最后只脱了开衫和袜子,然后小心翼翼地,缓缓钻进了妻子的被窝。 他双臂环抱住妻子瘦削的身体,将她稍稍向旁边挪了挪,两个人就都好好地裹进了被子。他就这样维持着抱住妻子的姿势。这样子抱着她,她的身体也没有任何反应,轻飘飘的,仿佛昭示着这副皮囊已死亡。 “我刚才是不是想说什么话……是什么来着?” 只有这喃喃低语,证明妻子还活着。房间开着暖气,被褥是暖的,白色的法兰绒睡衣也是暖的,可包裹着那个人的肌肤却是冷冰冰的。 “是不是说到孩子的事了?” “没……你说孩子?是想聊聊没有孩子的事情吗?” 妻子没有回答。她把脸埋在丈夫的喉结位置,又安静了下来,看上去仿佛再次进入了沉睡状态。缟川伸手解开了妻子睡衣的扣子,触摸她的胸口。光是用触觉,就能感受到她的肌肤是苍白的。冰冷的肌肤仿佛已经被死亡冻结,他想方设法,试图从那肌肤之中找寻到一丝残存的生命之火。 “骗你的。” 他听到妻子的嗫嚅。 “我怀过三个孩子,只是都打掉了……瞒着你……” 缟川手上的动作停止了。妻子缓缓抬起头。那双距离缟川只有几厘米的眼眸,就好似蒙了水雾的玻璃珠,刚刚还存在的那唯一一点光亮也消失了,只剩虚无。缟川告诉自己,她的意识已经混乱了,所以应该只是在呓语而已。 妻子的嘴唇再次微微抖动起来。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刚刚要说什么了。我想向你坦白,在死之前……” 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于是缟川把耳朵凑到她唇边。 “那时候,有过一次,我……真的想把你杀了……” 他听到的与其说是声音,不如说是气息。那气息伴随着妻子身体之中隆冬般的寒夜,一同流淌到了缟川体内。 那是他们婚后第三四年的事。 当时还没结婚的佳代子来家里做客,三个人围坐着正准备吃晚饭时,她突然问妻子:“姐姐,你是不是怀孕了啊?” 和子脸色苍白,说自己不太舒服。 已经过去十几年了,缟川在今夜突然想起了这件事。与其说是因为“怀孕”这个词,或是妻子那张白纸一样的脸,不如说是被妹妹问到之后妻子那不经意作答时的笑脸,勾起了他的这段回忆。 “都是因为你拿的那瓶红酒啦,明知道我碰一滴酒都会醉。我想着你难得送来,于是喝了一口,结果就成这样了。” 妻子如此说着,同时她的眉毛和嘴唇近乎裂开一般,相互配合着摆出了一个巨大的笑,抻满了整张脸。和子的笑总给缟川一种出现得很意外的印象,每次都会吓他一跳。当时她的那个笑,是像孩子一样调皮又无邪的笑容。 她还会这样笑啊…… 心底里的这声感叹,就好似按下了相机快门,将那短暂一瞬的笑脸拍成了一张清晰的照片,留在了他的记忆之中。 话虽如此,但他从未赋予这表情什么特别的理由。他一直以为当时妻子不舒服就是因为那一口红酒,所以一直没在意过背后的理由,直至今日。包括妹妹提到的“怀孕”二字…… 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妻子的笑脸莫名被自己深深刻在记忆之中。其中缘由,或许是因为那天过后不久,他就第一次见到了妻子哭泣的面庞。 说得准确些,其实他只是听到了妻子的哭声。 在妻子患癌前,他们的卧室一直是二楼的一间四叠半的日式房间。一天深夜,缟川突然醒过来,发现妻子并未躺在自己身边。他感觉有些莫名,于是下了楼。然后,就是在如今作为妻子病房的这间一楼的六叠大的房间里,妻子端坐在屋子正中间,背对着大门。 那时妻子也就三十岁左右,可那背影看上去却极其衰老。 缟川听到了妻子的抽泣声,还有某种冰冷的响声。 那是裁缝剪发出的声音。和子正在用剪刀把一条连衣裙剪碎。灰色的布片仿佛各种几何图形,散落在她的膝盖周围。那灰色碎布之中还混杂着一些红色的斑点,散落各处…… 猛一看,他没反应过来红色的部分只是连衣裙上的图案,还以为是血,顿时心里一凉。不过他并没有和妻子搭话,而是静静地站在门边,凝望着妻子披散在背上的长发。濡湿的纤长发丝仿佛吸走了妻子的哭泣声,并伴随着她后背的抖动而起起伏伏。 “这么晚了,你在做什么呀?”良久他才开口问。 妻子的后背瞬间一动不动了。明明从头到脚都显露出她正在哭泣,可妻子却依然背对着他说:“没什么。” 她的声音像纸一样干瘪。 “今天早上,我听说高中时的好友出事故死了。这条连衣裙是结婚的时候朋友送我的礼物,一看到它我就睹物思人,特别悲伤,所以……” 没错,那是十二月三日那天晚上。缟川记得和子当时解释说,自己之所以没有和他提起朋友的死,是因为“难得你过生日,我不想提这些”。 这理由再合理不过,所以他也没有多想,只留下了一个“会选择这样的方式去哭泣,妻子真是一个相当坚强的人”的念头,就没再关注这件事。直到十几年后的今夜,直到眼下妻子徘徊在生死边缘,突然开口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为止。 她的笑,她的哭。 这两种让和子变得仿佛陌生女人的状态,使得她的脸和另一个女人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我真的想要杀了你……” 就在她低吟出这句话的瞬间,妻子的脸紧贴到了缟川脑海中浮现出的另一个女人的脸上。 妻子那双浑浊的眼睛依然向上紧紧盯着丈夫,缟川则对着这双眼睛吐出一句掺着苦笑的回应。 “你在说什么荒唐话?” “真的,我就是想……最后……告诉你这件事……”妻子说。唯有她的声音恢复了生命力,听上去清晰平稳。 “我有个婚前就很爱的人,可是那个人有太太,我们结不了婚,我是没办法了才和你结婚的。我一直在等待,等待那个人和他太太离婚。他和我认识的时候家庭关系已经不和谐了,我坚信他早晚要离的。所以,每次我怀了孩子就流掉,为的就是能随时和你离婚。但我一直没等来他离婚的消息,就在我快放弃的时候,总算……总算盼来了……可是我明明苦等了那么多年,真的等来他离婚了,我这边倒是离不了了。我怎么都开不了口让你和我离婚,所以那天晚上,我就突然想到……” 是呓语。因为死期将至,死亡操纵她说了胡话。缟川如此告诫自己,可是……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他还是忍不住出声问道,那声音十分严肃,认真得吓了他自己一跳。 “你当上课长前不久。在一个像今天这样的、很冷的晚上……” 和子说着,伸手到枕头下面,然后拿出一枚戒指,想要交还给丈夫。 那是她的婚戒。妻子的手已经瘦成了皮包骨,根本没法再戴了,所以她就把戒指放在了枕头下面,这件事缟川是知道的。 那戒指从她没了力气的手上掉到了榻榻米上。可缟川无视了戒指,继续问:“那就是天然气事故的那天晚上?” 可是睡魔再度发动奇袭,妻子又合上双眼,对他的疑问没有丝毫反应。她还没有死,只是再度陷入沉睡。这一次和之前不同,能清楚地听到她熟睡的呼吸声。那张睡脸无比地安宁,好似一个已经坦白了自己杀人罪行的犯罪者一样。 “原来是那天晚上啊……” 缟川还在和妻子搭话,试图搅扰她的安眠。他想把她摇晃醒,原本停下不动的手又试图抓住她的胸口。手在皮肤上滑了一下,碰到了病人术后的伤痕。碰到那冰冷伤疤的瞬间,关于“那一晚”的事,让他回忆起了另一个声音。 那术后的伤痕上仿佛还残留着手术刀冰冷的触感。这手术刀瞬间切开了他的记忆,而那声音,就从这触目惊心的切口之中汩汩流淌了出来。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记得自己已经当了课长,那也就是四五年前吧。有个男人往公司打来一通电话。 “请问是缟川先生吗?我有事想和你谈谈,能见个面吗?” 男人说罢,似乎还补充了自己的名字,但是缟川已经忘了他叫什么了,应该是个容易忘掉的普通名字吧。他能想起的只有对方那莫名沙哑的嗓音。那声音毫无活力,硬邦邦地摩擦着耳膜,沉重、干瘪,仿佛带着铅一样的颜色。缟川问:“有什么事?” 对方迟疑了,回他:“在电话里不好说……” “可是,和没见过的陌生人毫无理由地见面,这有些不合适吧。” “不,我们虽素未谋面,但你可能知道我是谁……” 男人说出了这么一句神秘的回应,两人陷入了不快的沉默,然后那男人又说:“嗯,没什么,很抱歉打扰您。”随后就挂断了电话。 那段时间缟川正忙得不可开交,所以转头就忘了这件事。他唯一比较在意的是,这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思索了一会儿之后他总算想起来了,那声音很像和子喜欢的一个外国中年男演员。记得自己当时还琢磨,明明那个男演员说法语,这个男人说日语,但是他们的嗓音还真像呢。 如今再回忆,他还是不解。除了嗓音,他压根儿找不到那个男人与和子之间的任何关联。即便如此,缟川在重病妻子熟睡的呼吸声中认定了,那通电话里的声音就是妻子说的“那个人”的声音,绝对错不了。与此同时他也确信了,刚刚妻子坦白的那番话都是真的。 那场事故是在六年前发生的,和今晚一样,那也是一个冷彻心扉的严寒二月的夜晚。他们家也笼罩在冬季的寂寥无声之中。那晚缟川难得八点前就到家了,正吃着晚饭,佳代子打来了电话。和子挂了电话后告诉缟川:“佳代子说她就在家门口的咖啡厅呢,我出去见她一下。” “让她来家里不就好了?” “她说有些话想跟我讲,不想让你听到。估计还是平时那些话题吧,离婚什么的……” 说完她又继续道:“老公,你不是要洗澡吗?” 说罢打开了浴室用的天然气开关,看着丈夫进了浴室之后才出了门。 如今回头想想,有一点很蹊跷。缟川当时明明催促妻子说“佳代不是还等着你呢吗,快点去呗”,可和子就是莫名地磨磨蹭蹭。除这一点外,缟川一直觉得那起事故都是自己不小心导致的。他有些酒醉,很想睡了,但还是进了浴室。一泡进暖呼呼的洗澡水里,身体顿时跌进了睡眠之中。就这样,一口气睡到了第二天。他隐约觉得好像有女人的大喊声,但沉重的睡意死死压着他,他根本抬不起眼皮。第二天醒过来时,他感觉嗓子眼像塞满了沙子一样,又涩又痛。不过他也只当是感冒了。 “你差点儿送了命呢!之前你不是也有一回泡着澡就睡着了吗?我总有种不太好的感觉,所以聊到一半就赶紧和佳代子一起回家了。幸好……” 我离开家的时候肯定是关了阀门的,应该是你嫌水不够热,又开了一次天然气开关,结果不巧没打着火吧——这么一说,缟川也觉得好像的确如此。两个女人回了家之后被他吓坏了,合力把他从浴缸搬到了卧室。和子在讲述这件事的时候难得用了很夸张的表达,缟川给佳代子打电话感谢她时,佳代子也惊魂未定地说:“姐夫,你真的要多小心呀。”似乎还没有从打开浴室门被他吓了一跳的阴影里走出来。不过这起事故发生时自己在沉睡,所以没有什么恐怖的实感。在缟川看来,自己那人到中年已经垮了的身体被小姨子看到,这件事给他带来的羞耻感影响更大。自那之后,他再也没有醉酒泡过澡了。关于这起事故,他一直没有产生任何疑虑,过了一年就忘了。 原来,那并非事故,而是一起真正的“杀人事件”啊…… 这么一想,倒也的确有可能。 在那件事发生的前后,妻子一直被轻微失眠困扰。所以她从朋友认识的一位医生那儿弄来了一些安眠药服用。到那天晚上,安眠药应该还剩几片。她是否在妹妹偶然打来电话前一直嫌丈夫碍事,恨得心痒痒,于是就将杀意投射到了那些安眠药之中了呢。 只需要把安眠药掺进酒里,说一句“你该洗澡了吧”就行了。然后假装外出等个几分钟,确定丈夫已经在浴室睡着了,再把天然气的阀门打开就好。不过,单凭这么几步,真的就能杀掉一个大活人吗? 是因为和妹妹聊着聊着开始心慌了,还是充分算过时间才回了家,却没想到丈夫还没死?事到如今,他已无法再和妻子确认这件事了。只能说,有可能……然而,“事故”这个词在日常生活中还比较能被人接受,“事件”这个词可就……而且还是“杀人事件”,这可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在日常生活中被人接受的词啊。缟川一边确信妻子坦白的是事实,一边在心底里抗拒着这种如今依然延续着的、日常生活中的“杀人”行为。 那之后又过了几天,妻子钻进被窝,向自己伸出了手。她主动向丈夫索求,主动让丈夫的身体彻底地沉浸到自己那灼热、柔软、深邃的身体里。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虽然当时缟川感到有些意外,但他完全没把这件事和几天前的事故联系在一起,直到,此时此刻…… 倘若,那晚妻子滚烫的肌肤,是因为曾动念杀死丈夫,于是感到羞愧的借口呢?那一晚,妻子的身体被无数层、无数层灼热的肌肤缠缚,她不停剥去那一层层的灼热,缟川沉溺在她身体里很深、很深的地方……可他总觉得妻子身上还剩最后一层皮没有剥掉。那层薄薄的皮肤,如今还紧贴在妻子细瘦的身体上吗?那恐怕就是对丈夫隐瞒了罪孽的最后一张皮了。 在那张皮上,伴随些微生命的气息,还残留着罪孽。罪孽就那么从她的指尖流出去,时至今日,仍想要指引丈夫走向死亡,这样的幻想总算让缟川实际体会到了六年前妻子酝酿的杀意。他突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手离开了妻子的胸口。他下意识捡起掉在榻榻米上的戒指,借着邻室的灯光心不在焉地望着它。 这戒指和自己左手无名指上戴的是同一款。 同一款? 戒指是一款非常朴素的五毫米宽白金对戒。但是妻子的那一枚正中间多了一条线。一开始缟川还以为那是划痕。他从被窝里探出去半个身子,对着隔壁灯光把两枚戒指比较了一下,这才确定那是一条设计出来的线。妻子的戒指颜色更深一些,似乎是银制的…… 这枚戒指,恐怕也是妻子想要坦白的一部分吧。 过去了这么长时间,他才察觉到这一点。 这枚戒指和“那个人”的才是一对。不单缟川没发现,那男人的妻子可能也没发现。将近二十年,她的丈夫和缟川的妻子戴的才是对戒。那戒指上细细的线,就埋没在了匆匆流过的日常生活里,它好似一条分界线,把妻子和那个男人划在另外的世界里。那是丈夫禁止入内的,仅属于妻子和那个男人的禁猎区。 她的笑容,她的哭声——都只不过是冰山一角。二十年来从未察觉的那条细细的线,是由丈夫从未见过的无数种妻子的表情、声音编织而成的。 妻子的睡容无比的深沉、安宁,她就这么永远不再醒来,也丝毫不会令人感到惊讶。 就连那睡容,似乎也在拒绝二十年间这个名存实亡的丈夫。 然而,缟川再次在心底里呐喊“不对”。不对,今天她坦白的这些都是假的。 “姐姐一直担心自己死后姐夫该怎么办呢。毕竟姐夫从来没出过轨,对姐姐这么忠诚,不是吗?所以姐姐怕自己死后,姐夫会丧失活着的动力。” 缟川硬是将小姨子在半年前说过的这句话从记忆里打捞出来。妻子今天之所以如此坦白,是因为她真的太担心我了,所以在临死之前拼了性命地演了场戏——缟川试图用这种说法劝自己。如果能让丈夫怨恨自己,那这怨恨就会冲淡死亡给丈夫带来的悲痛,妻子一定擅自这样想。这只是她自导自演的独角戏。 然而,无论缟川如何劝自己,“确信”的种子已经在他心中生根发芽了,完全无法将其扼杀。他们夫妻之间根本就不存在那么戏剧化的关系,这一点,妻子应该是最清楚的。 可是,如此突如其来的坦白,自己又该作何反应才好呢?他甚至不知道是该困惑还是该生气。如果妻子身体健康,那情感上肯定会有相应的反应。可是在这节骨眼,在一分钟后死亡可能会突然降临的节骨眼上,听闻自己迄今二十年的婚姻毫无意义,白纸一张,他该如何困惑才对? “和子……” 缟川还想从那两片苍白的唇里再撬出几句话,于是又喊了她一遍。可妻子却只报以虚弱的喘息。 缟川再度躺回到被窝中,抱住了妻子。她那瘦成皮包骨的身体看上去可怜极了。缟川用手抚摸着她睡衣包裹着的肌肤,肩膀、手臂、胸口……就好像在仔细寻找,寻找她身上哪怕一处能体现出这女人做了他二十年妻子的证据,他拼命地寻找,拼命地想要找到。 抚摸到一半时,缟川突然停下了动作。 妻子闭着眼睛,看上去依然在沉睡。可是她的手却动了,她抬手解开了睡衣的前襟。 从右肩一直到胸口的皮肤都袒露在了外面。她是在睡梦中把丈夫的动作当成了爱抚,误以为丈夫在渴求自己吗? 一开始,缟川是这么觉得的。 妻子的手缠上了他的后颈。她的手突然发力,那力道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缟川被那力量引导着,脸埋进妻子的腋窝。 “这儿不是还有香味吗……” 妻子的声音似乎是这么说的。 那是晦暗的死亡般的气味,其中还掺杂着芬芳的花朵香气。只有十分微弱的一点点香气能够被鼻子捕捉到…… “什么味道?” “最后和那个人上床时的味道……他喜欢把脸埋在这里,所以当时……我在这儿涂了香水……” 缟川下意识地别开脸,抬头看着妻子。妻子睁开的双眼中泛着笑意。 那双眼睛没有失焦,还是能聚焦的。只不过,那双眼睛没有看着丈夫。在生命的尽头,她没有看向丈夫,而是在看着遥远的其他地方的某个男人…… “你和那个男人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 “是什么时候!” 缟川抬高了声音,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妻子的那双眼再次徐徐陷入沉睡之中。缟川抓住了她的肩膀。 “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他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大吼出来,而是低声怒骂道。 “刚刚……在梦里,又和他上床了……” “你做梦梦到和那男人在一起吗!” …… “你是在梦里回忆起了最后一次和那男人见面的事了吗!” “……你说什么呢。我现在又在做梦了……你也在我的梦里呢……” …… “还是说,我是在你的梦里呢?” 妻子说罢再度闭上双眼,声音已经如同梦呓一般含混。 “很香对吧,我是为了你才用香水的……所以就再来一次,像那时候一样……” 死亡蹑手蹑脚地入侵了她的意识,她已经无法分清现实和梦境的边界了。然而,缟川的鼻子却再一次真切地嗅到了那种甜美的芳香,妻子那干瘪的腋窝之中,仿佛盛开着肉眼不可见的花。 那花香无比浓郁,实在不像是从梦中飘出的虚幻气味,它仿佛一汪淡淡的影子,从那片凹陷之中不断飘荡出来…… 缟川感觉自己仿佛在做梦,又感觉自己好似迷失在了妻子的梦中。 没错,他迷失在妻子的梦中。然而,那不是妻子和自己的梦,而是妻子和另一个男人的梦。死亡近在咫尺的这最后一场梦里,妻子将丈夫的身体错认成另一个男人的,她还要再一次地背叛丈夫。 即便如此也好,缟川突然觉得,即便如此也好…… 妻子就快要去世了,既然如此,就遂了妻子的愿望,让她当自己是另一个男人,就这样拥抱着她,让她在梦中安详地去世吧。 有什么东西爬上了缟川的后背。 是妻子的手,在爱抚丈夫的身体。不,不是他的身体,是另一个男人的身体。可是,这样也好,毕竟这个女人已经快死了…… 缟川这样想。他本来的确是这么想的。 “最后再来一次,像那时候一样……” 她的唇,再度倾吐出她梦中的声音。 “你在犹豫什么……不必再在意那个人了,我已经把他杀了……那个人已经消失了……” 缟川摇摇头,仿佛要将妻子的声音驱散。与此同时,他回应了妻子的爱抚以及虚弱的动作,他伸出了自己的手,寸寸攀爬妻子的肌肤。就算妻子突然变成了和自己曾深信的完全不同的另一个女人,自己做了她二十年丈夫这件事也不能轻易改变。二十年的感情,他想用丈夫最后的温柔送这个女人离开世界。他原本是秉持着这样的想法,温柔地向妻子伸出双手的,可是……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我亲手拧开了天然气开关……” 妻子说出这句话的瞬间,缟川抚摸着她身体的手突然爆发出怒火,向着另一个方向奔去。 他的右手捂住了妻子的嘴。 紧接着,左手也叠了上去。 妻子的整张脸就只剩下眼睛露在外面,她双目圆睁,凝望着相距仅几厘米的丈夫的双眼。 他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这样拼命按住了妻子的嘴—— 他无声地、拼了命地如此告诉自己,告诉妻子的那双眼睛。 然而,他的手却擅自爆发出怒火。 无名指上的戒指散发出暗淡的光。那不是铂金,那只不过是铅做的东西。这枚戒指毫无意义。他并非在今夜才意识到这一点的,而是二十年前就明白了。从二十年前起,他就一直在忍耐。终于在今夜,现在,彻底爆发…… 不用这么大力气也可以的,不知不觉间,脑海中有个声音告诉他。其实不用下这么大力气,轻轻按住就可以了,再过不久……就这么轻轻捂住,这女人就会送命。就会在自己的双手之下送命。 完全不必担心这样会招来警察。只需要给大夫打个电话,对他说“我太太情况不太对劲,可能挺不到大夫您过来了”即可。 这双手,只需要再保持几秒钟不动就行了—— 然而,心底里的这些话还未说完,他就移开了捂住妻子嘴巴的手。这个动作和刚刚怒火爆发时的动作一样突然,怒意就那么瞬间消失了。此时的他,既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捂住妻子的嘴,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又挪开了捂住妻子嘴巴的手。 妻子依然大睁着双眼瞪视缟川。他隐约明白那眼神和今夜所见的一切其他眼神皆有不同,不过他立刻别开视线不再看她。 “你什么也别想了,睡吧。我也要睡了。”缟川说。 可正当他准备离开床畔时…… 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 只能如此形容这个动作。 妻子抓紧丈夫的手腕向自己的方向拉扯,那力道怎么都不像是一个马上就要死去的病人。 缟川的身体里已经不再有怒火,相应地,激烈的骚动也尽数消退。如今,他就好似沿着窗帘逐渐渗进这房间的凛冬寒夜,无比静谧。 妻子将缟川的手拉到了自己的嘴上。她的手要比丈夫的手意志更为坚决。 就这样,缟川的手再次捂住了妻子的嘴。她又抓起丈夫的另一只手,叠上去。那暗含杀意的双手,此刻仿佛慢动作回放…… 妻子的那张脸又一次只露出了一双眼睛。那眼睛,很明显是清醒着的。 是自己刚刚的杀意将妻子拖回了现实? 缟川在心里默默摇头。不对,今夜,妻子从始至终都是清醒的,从她邀请丈夫和自己同床共枕的那一刻起,就是清醒的…… 不,他不认为妻子的衰弱是一种表演。病魔已经蚕食了和子的身体以及生命,她今晚就有可能踏上不归路。然而,妻子却用生命中残存的最后一丝气息去表演“死亡”。她所表演的角色,是一个死亡近在咫尺,于是模糊了梦境与现实的女人。 她坦白了,坦白了一段延续在这二十年婚姻生活之中的,丈夫对此一无所知的历史。坦白了从决定结婚的那个瞬间起,她就一直在背叛成为自己丈夫的这个男人。 最重要的是,她坦白了在六年前的那个晚上,她决心除掉碍事的丈夫。 她所说的全是事实。当得知自己的身体已经被病魔侵蚀,生命所剩无几时,留给和子的问题,就是如何坦白罪孽、如何忏悔,然后回归纯净的肉身,等待死亡的钟声敲响,仅此而已。没错,恐怕事实就是如此…… “你是认真的吗?”缟川凝望着脸被双手捂着的,妻子的那双眼睛,问道。 那双眼睛流露出平静的笑意。妻子终于回应了丈夫的提问。和此前的表演不同,和子这是第一次将真正的回应和微笑传递给丈夫。 “轻轻按住就可以了,再过一会儿就……” 妻子的双眼如是说。那是他刚刚在心里告诉自己的话。 不,这不是他告诉自己的,而是和子让他说的。今晚他钻进妻子的卧室,妻子就已经在诱导他了。那些坦白,从梦中吐露的话语,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丈夫怒火爆发从而双手失控。和子在用这种形式清算六年前的罪孽,她打算自尽。 又是那香味。又是那幻觉般的香气,它好似梦境的余韵,在鼻腔之中游荡。 缟川再度把脸凑近了妻子的腋窝。 那不是幻觉,是真实的香气。和子听说丈夫今晚会早归,于是决定让一切在今夜终结。于是她找了个借口,让妹妹拿来香水,帮她滴在了那里。 缟川确定自己的想象无误。但此时,他再次产生了不愿承认的情绪。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如果认定了这个想象属实,那就必须承认妻子今夜的坦白全都是实话。妻子不单背叛了自己二十年,而且还曾试图杀掉自己。 缟川的眼里也浮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并且试图松开手。 然而,他失败了。 妻子似乎感觉到他有松手的企图,于是用大得可怕的力道紧紧地钳住了他的手腕。缟川也条件反射般地使出大力气,想要甩开妻子的手。 然而,他无法再像刚才那样将所有力气都倾注在双手之上。妻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祈求丈夫……只要丈夫肯这么做,她就能平静地死去。这是唯一的办法。 因为用力过猛,妻子的手在痉挛。可是,她的眼神却和手上的动作完全不符,其中流露出的只有安详。 那双眼睛太过美丽,简直和谋杀、背叛毫无关系。 缟川再度回望那双眼睛。 此时此刻,一种不可思议的温柔在缟川心底油然升起。就让她这么死去吧,如果这是妻子的愿望,那就随她吧…… 妻子静静合上双眼。虽然已经闭上了眼,但微笑仍残留在她的眼皮上。今夜的坦白让缟川明白,这个做了自己妻子二十年的女人还有另外一副面孔。但是,无论他如何想,那张脸都无法在脑海中成形。妻子是用怎样的一副面孔,和那个男人热烈地相爱;用怎样一副面孔,把和丈夫的孩子打掉的呢?那一晚,丈夫在浴缸中熟睡时,她又是用怎样一副面孔,拧开了天然气的阀门呢? 在缟川心里,那男人的脸就好似几条潦草的线,而背叛自己的妻子也是一样,无法在他心中呈现全貌。 他能想起的,只有自己看了二十年的那张妻子的脸。他试图回忆起已流于日常,被自己忽略了的妻子的整张面孔。二十年里每一个瞬间妻子的全部面孔,就是妻子真正的面容。 妻子一直以为丈夫并未见过自己真正的面容。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没见过真正面容的,是妻子自己。在这个家里展露出来的那些随意的表情,就是她真正的模样。而走出家门,和另一个男人约会时摆出的那副面孔才是虚假的,可是妻子对此并不知情。 力气用尽,妻子的手跌回到了被褥上。缟川的手也离开了妻子的嘴。 妻子的唇隙还不停地流淌出静谧的气息,仿佛无事发生。同样静谧的那双紧闭的双目之下流出了眼泪。他是第一次见到妻子流泪。 多年前的那个晚上,妻子剪碎的应该就是“那个人”送她的衣服吧。 那个男人一直承诺会离婚,可最终还是没有离,于是和子在那晚下定决心要和他分手,所以才剪碎了那条裙子。缟川不清楚后来他们为何又破镜重圆,不过一切早已无关紧要,那一晚她流下的眼泪是假的,现在的泪才是真的。缟川看得出,此时此刻,为了挤出这一滴泪,和子用光了她孱弱干枯的身体里最后的一点力气。这二十年的岁月,就凝聚在了这一滴眼泪之中。 “我知道。” 缟川的声音无比自然地倾吐出来。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的……” 语气那么流畅,连他自己都深信不疑。 妻子蒙眬地微睁开双眼,不可思议地望向丈夫。缟川面对着她,无言地点点头。 “那,为什么……” “只是背叛,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知道,你说要杀我其实也并非出于真心,因为我现在不是还好好地活着呢吗?” 漫长的沉默,妻子始终紧盯着他的脸。那意识仿佛已经远去的模糊视线中,唯一的焦点的确是落在了丈夫的脸上。 “你明明知道,但什么都没说。” “是啊,只要你最后能回到我身边,就足够了……” 所以,你现在终于回来了啊,缟川心想。他已经忘记了自己说的都是假话,他想,这漫长的二十年,或许只是为了像这样真正地坦诚相见而准备的。然而,此时的妻子已经瘦成了皮包骨,或许今晚就会撒手人寰…… 寒冬之夜的静寂浸透了他的双手,他再次向着更加没有生气的、妻子的身体伸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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