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喜剧女演员美女 作者:连城三纪彦 |
||||
|
我是毬江,你应该从雄一那儿听说过我吧?我也是从他那儿听说你的。 不过之前只是听人讲,像这样打电话直接听到你的声音,还是头一回。你叫秋美对吗?森河秋美。你是雄一的女朋友,不如说,你自以为是他的女朋友。没错,如果你要问我如何得知你的存在的,那你现在知道了。 雄一说,他被一个丑女缠上了,很烦。他说是在某个工作派对上认识她的,他只是对那丑女人比较客气,对方就不依不饶的,甩都甩不掉。 当然,我很清楚你们已经发生肉体关系了。不过我们事先约好的,订婚之前互不干涉彼此生活。不过从今天开始我可要出手了。这通电话就是要通知你这件事,并且自报家门。因为我们俩昨天订婚了。他送了我超美的订婚戒指。戒托仿佛银色的绳索,正中镶嵌着的那块紫水晶仿佛紫色的夜光虫,灿烂闪烁…… 在我眼中,这漂亮的紫色就仿佛我们幸福的未来,我真是怎么看都看不够呢。我甚至想把这份幸福送给你这个被抛弃的女人,由衷地劝你早点儿忘掉雄一,赶快另找个男人结婚吧。 你问我是谁?我是他的未婚妻啊。昨天之前我和雄一如何,这不重要。因为男女之间的契约关系是从订婚开始的嘛。没错,这儿是酒吧,我工作的地方。不过也就到今夜为止了。我和雄一之间虽然也发生了很多事,但最终还是走上了结婚这唯一的一条路——你怎么了啊?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欸?你知道?你说你知道有个像我一样的女人藏在雄一身边,只是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你什么意思啊!不单只有我,这是一场包含雄一在内,一共七个人的感情戏?你这女人在沉默过后突然说了这么一番恐怖的话,真是可怕,但我知道,什么七个人的感情戏,纯属胡扯吧?这场感情戏里只有我和雄一两个人。你在我们的剧本里已经分不到任何角色了。不过,我允许你再和他见一面。仅此一面,允许你和雄一道个别……我啊,现在可是幸福得很,所以就赏你这么一次机会好了。谁让你的幸福是建立在不幸之上的呢?谁让你一直在拼命演着一出单恋雄一的独角戏呢? 一直到昨天为止,我还仿佛一名女演员。 雄一。 如果说和愚蠢的你谈的这场愚蠢的恋爱只能被形容成一出喜剧,那我就只能是个喜剧女演员了。我想打你,却反被你打了。我被打成乌眼青,痛哭了一整晚,哭得脸都肿了。我决定让这段感情就此结束,可没想到,到了今早我还是余情未了,写起这种信来。我啊,果真是个喜剧女演员啊。而且还是个无视观众,自顾自傻笑的愚蠢透顶的喜剧女主角。 在写下这封信前,我对着浴室的镜子端详着自己那哭崩了的脸,看了将近一个小时。哭到最后,我已经哭不出来了。留给我的只有观看一出不好笑的喜剧时观众们发出的干笑声。没错,最后一滴泪滑过脸颊落下时,我回归了观众身份,成了这出爱情戏剧的看客。唯独给你写着这封信的我,心中还留有一丝丝不甘,我为自己的演技在感情戏中没有发挥完美而感到懊悔,终场的大幕落下,我还躲在舞台角落练习修改我的表演,就好像还盼着能再追加一场演出似的。 从另一层意义上来看,我也是很适合表演喜剧的女人。我一直保持着十六七岁的少女心态,可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是个三十二岁的女人了。明明没什么兴趣,我却假装很享受自己的翻译工作,仿佛在英语和日语的国境线上丢了护照一样,盲目乱晃。就因为拗不过前辈的劝说,我就用足足两个月的收入,买回一条根本不适合我的蕾丝礼服裙。又单纯因为这裙子贵,所以我穿着它参加了某个有钱外国实业家在酒店的豪华包间里开办的酒会。酒会上的所有日本人都会说英语,于是我只能百无聊赖,尴尬地贴墙站着。这时,是你主动和我搭话。你和我一样,穿着不合身的西服,被所有人无视。被你搭话,我莫名地感到开心。还有更幸福的,那就是在酒会结束后,你对我说:“我送你回去。”我们走到车站时,你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对我说了一句“你很美”。你知道吗?听到你的那句话,我整个人仿佛突然沉醉到了香槟酒的粉红泡泡里一样,深深爱上了你。 这一场酒醉,一直持续到了半年后的昨天晚上,你把我的脸打歪了的那个瞬间—— 刚刚在浴室照镜子时我想到,倘若看到我这被打得破烂不堪的脸,那么就算你今天和我一样心有悔意,也依然会笑出声,会对我感到彻底的厌恶吧。 不——和我分手,你怎么可能会心有悔意呢?根本不可能。 半年前,我们第一次的那个晚上。你小声说“没想到我们住在同一条铁路沿线旁呢”,于是,我请你去了我家。你与我同床共枕。但你的手离开我身体的同时,你就已经把我忘了。可是,在同一个瞬间,我还能感觉到你在我的身体里愉快地游弋。我对你的爱从那一瞬开始与日俱增。你只渴求我一次,至多也就五六次而已。可你那晚对我说过的那句“你很美”,却已是我人生的全部意义。 我自幼就对自己这副和日本人有些不同的面孔颇有自信。读小学之前,我就时常照着镜子自我欣赏。看着镜中那个装饰着蝴蝶结的自己,我都忍不住夸好可爱。在此后的近三十年光阴中,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可是,从来没有人夸过我美。儿时关系最好的小我三岁的妹妹,从读初中起就成了我最亲密好友的由纪,还有高中时介绍翻译工作给我、如今做了我上司的松村前辈,这些在我的恋爱戏码之中出场的女人,这些应该把我看得比任何人都重要的女人,没有一个人,没有一次,说过我长得美。 由纪对我一直特别温柔。无论我有什么缺点,她都会说“你的这一点特别好”,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就连由纪,也从未对我的这张脸做过任何评价,十五年里她始终对此保持沉默。我之前就和你提过很多次了对吧?由纪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她对我比对她自己还要好。在我难过的时候,她会陪我一起哭泣,我感到高兴时,她的笑声比我还大,比我还开心。我和妹妹的关系也特别好。我们是同母异父的姐妹,母亲经常训斥我说我对妹妹态度过于冷淡。我被她骂哭了,由纪知道后马上找到父亲,让他私下里好好训斥母亲一顿。有一次去横滨玩,我走错了路,还赶上下雨。我费了好大劲才找到公共电话亭,给由纪打了电话。她在电话里说“听好,你就待在电话亭里不许动了哦”,随后扔下了手中的工作,开着车狂奔来找我。 由纪对我这么好,唯有两句话,我那么想听她对我说,她却绝不松口。一句是在我提到你的时候,我特别期待她说一句“那你们结婚吧”。可她却只是非常冷淡地吐出一个“哦”字,随后就转移了话题。如今,我倒是彻底明白了她当时为什么是那种态度。还有一句,就是“你好美”。不知为何,由纪从小到大从没对我说过这句话,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个子娇小、皮肤雪白的由纪曾说过她非常羡慕我略有些过高的身材,她还说我那天生仿佛被太阳晒过的小麦色皮肤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颜色”。她还因为想让我的肤色“传染”给她一些,特意贴过来蹭我。她明明表现得那么爱我,但唯独无视了我这张脸。不,岂止是无视。每当她望着我时,那双好似少女漫画画风的漆黑双眸中,都写满了“我唯独讨厌你的脸”这句话。一和她视线相触,我就会立刻埋起头来。 不过,这么一来,我反倒觉得大家都是惧怕我的美,嫉妒我的美,所以才会对我的脸产生憎恶的,我对此深信不疑。不过,一直到参加酒会那一晚,我才第一次从他人之口听到了“你很美”这三个字。就在参加酒会的几天前,我套上那条为酒会买来的白色礼服裙,对着镜子打量自己,这时我第一次对自己的美产生了疑问。我本来就高,蕾丝荷叶边缀在肩上显得我更加魁梧。这裙子看上去是为一个身材和我正相反的女人设计的。看着眼前的一幕,就仿佛在童话中最幸福的那一页,白雪公主的脸被坏心眼的皇后所取代一般,而我就是那个皇后。我愕然发现自己竟在自恋的陷阱里度过了三十二年,我的人生在这时狠狠背叛了我。于是,参加酒会那天被所有人无视时,我以为是自己的丑陋所致,所以真的绝望极了。 然而,也正是在那一晚,我得到了你的那句话。 “你很美。” 打出生起,头一次有人这么对我说。这句话(而且是在我深陷自卑泥沼,挣扎着难以脱身的当晚)给了我全部——倘若我说,我从这句话中看到了爱,婚姻,幸福的未来,谁又有资格苛责我?其实从第一天起我就明白,酒会主办方只是出于人情才把你喊去的,所以你一点也提不起兴致。那位美国大款之所以办这场酒会,为的是在日本攒一笔大买卖。他是要在酒会上决定合作公司的,像你就职的那家小企业根本入不了他的眼。你明白自己连一成的胜算都没有,第二天上班肯定会被上司骂得狗血淋头。为了暂时忘掉这郁闷事,所以你就想随便找个女人睡睡,对吧? 我当时隐隐意识到了,但当你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时,我觉得你好像个王子一样。就因为你的那句认可,我简直想把自己的全部都献给你。三天后,你又想再睡我一次,于是把我约去了酒吧。我还记得当时喝的那杯紫色的鸡尾酒,我又一次醉了。鸡尾酒的紫色和酒会上那个粉色的梦重叠在了一起——这半年,紫色和粉色始终渲染着我的现实生活。到昨天为止,你“再”来了十七次…… 当然,在这半年里,我也有过得知自己并不美,你也并不是什么王子的机会。 准确来讲,这种契机出现过两次—— 一次是我在你家时,你的一个名叫K的同事突然造访。他看上去更有精英风范,不像你嗜好烟酒,他喜欢打网球,看演奏会。他的皮肤是健康的棕褐色,镜片后是一双目光直率且充满知性的眼睛。他的声线有些细过了头,但听得出温柔有礼,真是名青年才俊啊。和你不一样,他那套意大利制的西装,合身极了。最重要的是,他不像你,总是啰唆些无聊的闲话,他寡言少语,过了十分钟就起身说“我似乎打扰到二位了,那我先告辞了”。 “他都说我什么了?” 见你送完他回来,我急忙追着你询问。因为我真的非常非常在意我在你朋友眼中是什么形象。 “什么都没说。” 是的,你当时只咕哝了这么一句,然后就和平时一样卑鄙地露出逃避的眼神。我的耳畔突然响起K对你说的话:“怎么回事,这太不像你的风格了。你怎么突然和那种丑八怪交往起来了啊?” 那绝不是幻听,我确实听到了。当然,如此卑劣的感觉只是一闪而过。大约两个月前,寒冷的冬季总算逐渐离开东京的街道,但再早半个月那阵子,冬的寒冷还像走投无路的暴风一般冲撞着我房间的窗户。就是那样一个寒风呼啸的夜晚,正当你伸手要抚摸我的身体时,我妹妹冴子突然造访,这件事,你还记得吧? 我和冴子是同母异父的姐妹。我的生父在我刚出生不久时就遭遇事故死亡。母亲带着我改嫁,和第二任丈夫生了冴子。虽然我们只有一半的血缘关系,但这并不妨碍我们相处得十分融洽。我和冴子就像长相不同的双胞胎一样亲密无间,关系好到母亲都忍不住嫉妒,想破坏我们的关系。或许是因为带了拖油瓶再婚,有明显的软肋吧,母亲专宠冴子一个人,明明我也很喜欢冴子,可母亲却总把“你对冴子怎么那么冷淡”挂在嘴上,动不动就训斥我。所以,我大学一毕业就马上搬离了老家,开始了独居生活。那之后,妹妹也会来找我聊大学考试的事,聊谈婚论嫁的恋人,无论我和她说什么她都频频点头,对我表现出十足的仰慕。不过,或许是被母亲和我宠溺过度了吧,冴子有点怕生,那晚第一次见到你,她一句话都没说,很快就走了。你很在意她对你的印象,第二天就向我打听她对你的评价,我的回答也是“什么都没说”。 其实她说的是:“他好帅啊,配姐姐你真是浪费了。” 我没有把她的这句话转达给你,因为她明明没有我美(我非常坚信这一点),却不知为何很受男人欢迎。所以,我莫名地开始不安,我担心你被冴子抢走。我想起了自己当时撒的谎,于是如此自我安慰:因为看上去K是很受女人欢迎的类型,所以你一定是起了戒心,怕我会移情别恋爱上K,所以才那么对我说的吧。 可是,我的自我安慰不作数,正确的是那一瞬的“幻听”。 K一走出房间就马上说“你怎么突然和那种丑八怪交往起来了啊”对吧?不,我现在能更加肯定地断言。当时你假装要送送K于是也走出家门,与此同时,你是这么对他说的:“你可别真以为我在认真和那种丑八怪交往,我最爱的只有毬江。” 可是,我依然执着于自己的美梦,就这么又过了两个月。五天前,我在前辈松村的办公室商量这次去英国出差的工作内容,正开着会,我接到了毬江的电话,美梦终于破碎了。 当然了,这半年间,我始终能隐约从你身上感觉到其他女人的影子。比如,你房间里扔着一看就是女人会用的花手帕。我打电话给你时,你压低嗓音说“不,今晚不行”。还有从你胸口隐约飘散出的、陌生的香水味——可是,比起这些非常具体的证据,我更相信感觉。那感觉只有一瞬,却无比强烈。当你不再看着我,当你喋喋不休地发着公司的牢骚,聊着我根本不感兴趣的动作片,当有那么一瞬,你甚至忘了我就在你身边,于是突然噤声,留下一段短暂的休止符般的沉默。我从以上种种,无比明确地感受到了其他女人的存在。 所以…… “我是毬江。你应该从雄一那儿听说过我吧?我也是从他那儿听说你的。” 五天前,我接到了这通电话。我本应该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一跳,可我却波澜不惊。我甚至觉得,我唯一不知道的就只有这女人的名字而已。所以我又问:“请问,他和你提到我的时候,都说了什么呀?” 说出这句话时,我的语气就好像是在问一个早已见过面的人一样,极其自然。于是,毬江回答:“他说,他被一个丑女缠上了,很烦。他说是在某个工作派对上认识的,他只是对那丑女人比较客气,对方就不依不饶的,甩都甩不掉。” 挂断电话后,我依然波澜不惊,甚至可以用过度冷静来形容。松村问我:“什么事啊?”我就只是微笑着摇摇头,回了一句“没事”。如此平静,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就这样保持着微笑坚持了四天,一直到昨晚你终于有闲暇为止。毬江的存在并未伤害到我。要说伤害,我可是受过大得多、也深得多的伤。不过,即便如此,在挂断毬江的电话时,我第一次想起了“喜剧女演员”这个词,它曾似一把锐利的剃刀伤到我,令我感到极度的疼痛。与此同时,高一戏剧节时发生的事也翻涌上来…… 十六年前的秋天,当时戏剧部副部长松村前辈喊我来参与演出,那是我唯一一次登上舞台。她从那时起就是个很强势的人。“你必须来,必须!那个角色只能你来演。只要你肯出场,今年咱们学校的优胜就拿定了!”她说着这些话,近乎胁迫般要求我上场,我也只能点头答应。我听说她们要演莎士比亚的《奥赛罗》,于是一心笃定自己的角色是苔丝狄蒙娜,就是那个因为一方手帕而被冤枉出轨,被嫉妒到发狂的丈夫杀害的薄命人妻。结果,她们给我的角色竟然是狡猾又工于心计,妄图玩弄命运的伊阿古。那是个男人。 “那个男人如女人般善妒,所以与其让一个男人来演,不如找你演,你是最适合这个角色的人选。” 松村用这番话操控我,我只好拼了命,努力走上舞台。结果在演出中两次当众摔倒,六次说错台词,一出悲剧就这样变成了爆笑喜剧。当时台下的笑声化为此次这出好戏中七个主人公的笑声,冲我劈头盖脸地洒下来。我那么认真地恋爱,结果又丢人地栽了跟头,变成一出喜剧。可是,让我身处如此高声大笑之中的正是我自己。在挂断毬江那通电话的瞬间,我就等于被人从这场爱情戏剧的主角座位上突然扯下来,成了可有可无的配角。于是,我只好屈居观众席,讪讪发笑。 除此以外,我难以置信地冷静。最终我决定对你缄口不提这件事,最后再被你抱一次,然后以我的方式无声地向你道别,永远离开你。 一直到敲响你的房门时,我的确还是那么想的。可是,当你摆出比平时还赤裸裸的嫌弃态度,一边别过脸,一边向我的身体伸出手的那个瞬间…… “我知道了,全都知道了。我还知道你为了毬江准备抛弃我,对吧?” 我用一种连自己都感到毛骨悚然的、扭曲的哭喊声问道。我本想哭喊着打你,可被甩了一巴掌的清脆响声却从我的脸颊上发出。明明是你揍了我,你却反倒露出痛苦难耐的表情。你对我说:“难道不是你背叛了我吗?你那个叫由纪的朋友昨天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你爱的不是我,是我的朋友K。我其实也隐约感觉到了,因为你异常关注K。可是,那个叫由纪的女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在电话里一副对你了如指掌的态度,语气咄咄逼人。” “我不是跟你提到过很多次由纪吗?我们只不过是朋友而已啊。我觉得,我们只不过是朋友而已。” “也就是说,她并没当你是普通朋友?” “嗯,她当我是她的情人。由纪一直很爱我,从中学时起,一直如此。她认为你抢走了我,所以才打电话撒谎骚扰你的。可是那个毬江的电话可不是简单的骚扰,而且,你就是有其他的女人,你背叛了我,我都知道。你说,你房间里扔着的黄色花手帕是谁的?我……” 当时的我好似再度站上了高中的舞台,扮演起了伊阿古。其实我根本不知道那手帕是谁的,我只想用它去“陷害”你。我只是想看看你被质问后会有什么反应,所以才信口开河的。结果,你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比我预想得严重多了。不过,关于手帕的主人我没有再继续逼问,只是说“我还知道别的事”。 “我还知道松村和你过去是情人关系——不,这么说更准确:半年前你还是松村的情人。” 松村昌代的形象非常符合“前辈”这个称呼。她是个精神方面十分成熟的女性,口头禅是“我很强哦”。强大的女性往往喜欢非常脆弱易碎的东西。所以,她家里有一个一米见方,甚至比田纳西·威廉斯在书中描述的还要大的“玻璃动物园”。玻璃做的围栏里,圈养着玻璃做的羊和马,由松村前辈亲手喂养。 “你这个人呀,靠自己是活不下去的。不过没关系,我可以领着你走。” 她曾经这样对我说。其实她只比我年长两岁而已,却把我当成妹妹,不,甚至是当成女儿一样疼爱。事实上,我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松村前辈给的。她帮我找了翻译这个工作,帮我找了这栋公寓,就连这房间里的家具,甚至衣柜里的衣服都是她给的。 “你审美太差了。”她这么对我说,不单把她自己的衣服转让给我,还每个月给我买一身新衣服。所以,她才会把你这样一个只懂嘴硬,实际脆弱易碎的男人养在她的玻璃围栏里。养了两年,她玩腻了,于是转让给了我,而我就这么默默地接受了,没说半个不字。 半年前那一晚的酒会,当你凑近我时我就认出你了。你就是松村常提到的那个“胆小但又爱排场,一开始觉得蛮有趣,过两年就玩腻了”的年轻人。那场酒会牵扯到金额过亿的订单,相当重要,理论上应该由松村前辈参加才对,结果却让我去了,这安排本身就很不自然。像你这种水平的小业务员,能出席这种酒会,也很不可思议。所以我立刻就明白了,你也是她亲手塞进来的。可即便如此,我依然没有任何不满。那晚,在华丽筵席上孤零零缩在一角的我眼中,你已经足够有魅力了。还有你的那句“你很美”,哪怕那是前一天你的主人让你准备好的台词,对于从未听过这句话的我来讲,这三个字也足够在我耳中无比甘美地回响。我就仿佛默默地穿上“前辈”扔给我的衣服一样,默默地接受了你——我没说错吧? 昨晚,你被我讲出的这番话噎得无言以对,于是背过了身。而我好似突然回忆起了远去的往昔,那曾经的一幕幕再度鲜明地出现在我眼前,如今我还在心中反复咀嚼着。我对着你的后背,用我自己的方式无声地说了“再见”,然后离开了你的房间。 我们俩只是表情扭曲地用两张丑脸对骂了几分钟,但就是这短短的对骂,却把这场持续了半年的好戏真正的主人公暴露出来了,不是吗?这场戏里不仅有你我二人,它是一出总共包含七名男女的好戏。而且,在你心里我只是微不足道的小配角,于我来说亦然。你的朋友K,你背后的女人毬江,同时饲养着你我二人的松村昌代,你,我,无比深爱我、想从你手中将我夺回来的由纪,还有一个人,就是和你秘密发生了关系的那张手帕真正的主人—— 昨夜我回来后,妹妹因为担心我,马上给我打电话,还说:“我怕姐姐会自杀。”那通电话是你让妹妹打给我的吧?无论妹妹打来的电话,还是五天前毬江打来的电话,我都说了,这不过是我们七个人的一场戏。如果有观众,也只会觉得滑稽可笑,会伴着哈欠发出大笑声,这场戏就是这样的一出七人喜剧。当然,这里面最滑稽可笑的那个角色分给了我。分给了拼死演出一个无聊小角色,在舞台上拼命跌跤的我。可是…… 可是你也一样,不是吗? 雄一。 我刚才写了,我对着镜中破碎的自己发笑。可是,这笑声有一半是在笑你。因为由纪打给你的那通电话说清了一个事实,没错,至少我的确是爱着K的。写到这儿,虽显得很坏心眼,但我总算可以把真相说出来了。雄一,我昨天不是为了和你告别,而是为了和K告别才去你房间的。我想悄悄地以自己的方式无声地和K告别,因为,和你分手,就等于和你的朋友分手,没有你的存在,我就没有机会见到K。你别以为我是站在一个遭你背叛的女人的立场上写下这些的。K偶然去了你家,在那短短的、十分钟不到的时间里,我凭着自己的意志,将那个被前辈甩给我的你抛弃了,选择了各方面都与你不同的K,这是不争的事实。你是破绽格外显眼的旧人,他却是毫无一丝缺点的新人。女人会对这位完美的英俊青年心动着迷,也是理所当然啊,不是吗? 不过,这个选择是悲哀的。我想再见K一面,所以和你谈起了K。结果你嫉妒心过强,干脆让K彻底远离了我。我之所以选择无声地告别,也是因为这段恋情是无法说出口的单相思。可是,雄一,对K的这份隐秘的思慕之情,我从没打算告诉你或者周围的任何人。尤其是松村前辈…… 因为我很清楚,一旦告诉了她,她一定会毁掉这段恋情。我想你应该早已了解松村的“玻璃动物园”了,可是,她不单乐于用它来装饰房间,有时还会一只又一只地把那些玻璃做的动物摔碎在浴室的瓷砖地上,然后再另买新的回来。这件事你应该不知道吧?松村喜欢易碎的东西,但她更喜欢毁掉易碎物的那个瞬间。雄一,你懂了吧? 那个人对你感到腻烦了,所以想让你和我在一起。可实际上当我们二人真的在一起了,她又想要毁了我们的关系。不,她就是为了享受毁灭的瞬间,才故意接近我们的。没错……那么你懂了吧?你说你几天前接到了由纪的电话,她告诉你我真正爱着的是K。其实,打电话的那个人根本不是由纪,而是松村。 我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这一点。因为我从没和由纪提过这件事,我只对松村倾吐了真正的想法。那件事就发生在几天前。明明唯独松村前辈,我是绝不能让她知道我内心的那份爱恋的,可松村不知何时已经成了比我母亲还重要的人,她的阴影始终笼罩着我,我最终还是被她的花言巧语所蒙蔽,稀里糊涂地和她坦白了。 在我说出了全部的那一瞬间,她说:“是吗?那这件事包在我身上吧。这回我也会动用手腕替你打点的。” 我听她微笑着这样讲,心中不由得哀叹:这么一来,我对K萌生的那微小的爱情嫩芽,估计就要无疾而终了。所以,昨天我才想偷偷通过你,默默和K做一番告别。可是,我又为什么要情绪失控地对你大喊大叫呢?毬江打给我的那通电话丝毫没有影响到我。硬要说的话,我生气的原因应该是你至今都丝毫没有察觉到松村的残酷这一点吧。 你背叛了我,我也背叛了你。如果这出戏里只有我们两人,那这可真是一出蠢得不行的爱情故事了。可实际上,我们两人都是被松村的铁腕逼迫着起舞,逼迫着背叛彼此的。我现在这张碎掉的脸,就是她,是那个年纪轻轻就创立了翻译中介公司的铁腕制造出来的作品之一。 已经说到这分儿上了,不妨再把我的一个大秘密告诉你吧。 还有一个绝对的证据,能证明由纪给你打过电话这件事是不可能的。 因为,由纪这个女性朋友,其实是我这个又土又没存在感的孤零零的家伙自己编出来的。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这样一个人……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撒谎,松村则对我的谎话信以为真。所以她才会借用由纪的名字偷偷向你告发我。想必她在电话里假装成了另一种音色吧,你也知道,她读高中时是戏剧部的,对吧?没有任何人见过由纪,不过,我有时会产生一种她真的存在的错觉。尤其是和别人聊天的时候,我本人完全相信由纪是真实存在的,所以自然也就骗过了别人。无论是你,妹妹冴子,还是松村——尤其是在和松村聊的时候,我心中由纪的形象非常鲜明,细节丰富,根本不像是虚构出来的。 若由我来分析这种喜欢给自己编造不存在的女性朋友的习惯,我想不仅是因为我交不到朋友,太过寂寞,最重要的理由还是我真的很想从高中起就控制我,给我的人生套上铁索的前辈手中逃离。被前辈那钢铁般的爱所捆绑、强烈渴求爱意的我,将一个真正爱我的、名叫由纪的温柔人偶,缝进了我空白的胸膛。也正是这一大铁证,证明了给你打那通电话的人绝不可能是由纪。我创造的由纪是不会打出那通毁掉我恋情的电话的,她绝不是那种性格恶劣的女人。我因为单恋K而感到痛苦,她也会陪我一起痛苦。此刻她也在我身边陪伴着我,为我这段恋情的结束而悲叹。 当然,我的精神状况并无异常,有时虽会相信错觉,但也始终提醒自己“她是个虚构的女人”。而每当我注意到这种虚无,就会用更坚实的针脚把由纪缝在胸膛里,把她的存在塑造得更加浓墨重彩。 对不起,雄一。 在写给你的这最后一封信中,我写了这么多无聊的话。一开始我写了对你的不舍,但其实我是对K余情未了。我对我一开始撒的这个谎向你道歉。然后是那个“再见”,我心里残留的就只有你的笑声,我会伴随着笑声,低吟一句“再见”。现在,就让这出愚蠢简短的小喜剧落下帷幕吧。 追记: 我虽然说了这是一场七个人的戏,可是其中的由纪已经消失了。去掉一个人,这场戏里只有六个人。 松村女士,请问您知道雄一现在在哪儿吗?没错,是我,雄一的朋友……是这样,刚刚我收到一封加急信,信的内容很奇怪。看了这封信我有点慌了,我想尽快把这件事告诉雄一。我给他打了电话,可他不在。明明他周日总会一直睡到下午的。您问“为什么我会知道前男友在哪儿”,我知道您抛弃了雄一,但我也知道您在分手后依然控制着他。这封信也提到了这一点。我只能用“奇怪”来形容这封信。这封信的收件地址写的是我的公寓,可是收件人写的是雄一。我收到的时候心里还想:送信的人都不看看收件人就投递啊?可是,拆开信封一看,信纸上也写了雄一的名字。内容里反复出现雄一、雄一……写这封信的女人也有可能是弄错了地址,但如果是那个女人的话,我总感觉她有可能是假装写雄一收,其实是故意寄给我的。比起雄一,她更想让我读到这封信,而且她有意用缩写称呼我为“K”,我认为这也是她想让我读到这封信的证明。 我曾见过她一次,不到十分钟。雄一和我讲过她的许多事。有些人说话支支吾吾,总是遮遮掩掩不说真心话,好像莫名地藏着什么,还明显摆出一副故意想让对方追问的模样,说话方式让人很恼火,她就是那种女人。就连眼神也很烦人,低下头,同时又爱死死盯着对方。对,就是你那个后辈,在你公司工作的那个女人。你抛弃雄一,然后当她是垃圾桶,把雄一甩给了她。那个女人早就看穿了你和雄一之间的关系哦,信上说,你最近听她讲过,她真正喜欢的是我?原来如此,原来她对我一见钟情这件事是真的啊。然后你还假装成一个叫由纪的女人,给雄一打了电话,这些她也写在信里了——你问我在说什么?别装傻!看样子对方比你脑筋聪明多了,比起你说的,我现在更相信这封信里写的。你这个女人的确不一般,可写这信的女人更胜一筹。想骗别人结果反倒被骗的,是你。 我本来也没什么立场说别人的。不到十分钟的一场戏,我让那个不简单的女人相信了我是个大好青年。不,或许并非如此。她可能早就看透了我背后真正的模样,所以才故意——没错,她故意在信中称呼我为“K”…… 好了,没必要那么生气吧。我知道你恨我。比起这个绕着弯写一封胁迫信给我的女人,我更喜欢你。你就像这封信里写的那样,沉迷于把人当成玻璃一样踩个粉碎。可你却没意识到,你自己也一样有着脆弱易碎、仿佛玻璃制品般的一面。一个不小心,你会被他们反杀,粉身碎骨…… 所以呢,我们与其彼此憎恶,不如联手吧。那个女人在信上写了,这是一场七个人的戏。其中一个女人把自己的黄色花手帕忘在了雄一家。那个女人应该注意到了,她知道那个黄色花手帕的主人是谁,因为那手帕上绣着姓名首字母“K”。 她知道了,那是我的手帕,他知道躲在雄一背后的女人究竟是谁了。哎呀,我都说了你会这么生气也正常,毕竟在半年前的那个晚上,你是在那种情况下知道了我们之间的关系的。当然,没给门上锁的雄一有错,说想就那么开着灯的我也有错,可连个门铃都没按就走进屋里的你才犯了最大的错啊。话说回来,我们俩联手,这样才比较好。毕竟我们很相似。你好像冒用了由纪的名字,逼雄一和那个女人分手是吧?我也用我在店里的名字,给那个女人打电话逼他们分手了。没错,用的是毬江这个名字。所以,我们联手迎战那个女人才是最好的。她虽然在信里写了“不爱雄一,和雄一分手了”,但她其实还爱着他,还想着把他从你我手中抢走呢。这封信就是她算计的一部分。所以里面写了好多骂你的话。她看透了我会把这封信拿给雄一看,也就是说,那女人采用自己擅长的绕远路、惹人厌的方式离间我和雄一,并让雄一厌恶你。读了这封信,雄一肯定会嫉妒我的。因为那女人在信里写了不少对我的热情表白。没错,他会嫉妒我,绝对没错。雄一可能迷上那女人了……你说不可能,你那么有自信吗?你说比起那女人,雄一更爱你?我不这么认为。雄一很爱劈腿各种女人,在这件事上,我,包括你,总是身处下风。雄一更喜欢女人。所以他只肯和装扮成在店里那样、身穿蕾丝裙的我上床。每次我们做完,他看我的眼神都和当时你看我的眼神一样。你问“当时”是什么时候?就是你突然闯进他房间的时候啊。你看我的眼神,就仿佛在看一头丑陋的野兽一样扭曲,不是吗? 如今,我所在的这个房间还是夜晚。我拉着厚厚的窗帘,挡住阳光,这个房间永远沉溺于黑暗之中。至少对于我来说,这个房间就意味着黑夜。黑夜和床……可是那个女人不一样,离开床,她一样要缠着雄一。所以我才打了那通电话,我在电话里说“雄一要和我结婚了”。因为恐惧,因为我害怕。雄一在谈到那个女人时用的是和平日不同的非常认真的语气。劝你也不要小瞧了那女人。你似乎是假装成一个叫由纪的女人给雄一打过电话对吗?由纪这个女人,根本就不存在。那是那个女人幻想出来的一个虚构的朋友……你说我撒谎?欸?你说你在那个女人家见过由纪? 她好好介绍过吗?那个人真的叫由纪吗?你看,果然,你听到的只有名字对吧?你应该是把一个毫无关联的女人误认成由纪了。信上写得清清楚楚,由纪根本不存在……你说什么?什么意思啊?你问我掉在雄一房间的那个花手帕真的是我的吗?当然了,那就是我的手帕。雄一还因此骂过我呢,他嫌我把这种东西落在他家,搞得我们之间的关系险些被她察觉。嗯,那当然是我的,上头还绣着我的名字首字母啊。不,那我倒是不能断言它百分百是我的啦。我有几十条绣了名字首字母的手帕,但也不是每一条我都记得很清楚。你问我为什么在手帕上绣“数也”?因为我就叫这名字啊。毬江只是我的角色名,是我在晚上演出的时候才会用的角色的名字…… 比起这个,事到如今为什么突然开始问我那手帕是不是我的东西?什么意思啊?那个女人房间里的由纪也用的是绣有“K”的花手帕,这样就对了吧?这不正说明你看到的那个女人根本就不是由纪?由纪的话,名字的首字母是“Y”啊。欸?她自我介绍的时候说姓“笠原”?说不定那个女人长着少女漫画一般圆溜溜的黑眼睛,所以她一说自己姓笠原,你就擅自觉得她一定叫“由纪”吧。不,那女人不叫由纪。如果你没撒谎,你是真的见过那女人的话,那就说明这场戏里又有一个我们不认识的女性登场了。那女人近在咫尺,而且和雄一有纠葛……说起来,信上写了这是我们七个人,不,实际上是六个人的一场戏,其中有一个人掉了手帕。我本以为她已经知道丢了手帕的是我,所以满怀憎恶地写下了这句话,但现在看来,那手帕有可能不是我的,而是那个姓笠原的女人的。嗯,我虽然不知道这个叫笠原的女人究竟以何种形式参加到这场六个人的戏中,但总之呢,我唯独深信那个叫由纪的一定是那女人虚构出来的、不存在的人物。像那种阴暗的女人,凭借幻想创造出一个好朋友的可能性非常大。然后呢,那个女人知道我和毬江其实是同一个人了,所以才会用写信这种方法。也就是说,那个叫毬江的女人也可以划掉了,这场戏,实际上只有五个人参与。 啊,当然了,我就是数也。数也只在夜晚会变成毬江。只是……不,真的只是在有些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其实是个女人,而数也只不过是毬江变装成的男人而已…… 阿雄吗?嗯,是我。我一直等着你呢,等你给我打电话。今早数也给我打过一通电话,他说有封写给你的信寄到他那儿了……嗯,读过了。是秋美写的。数也坚持说你读了就会掉到秋美的陷阱里,所以已经把信撕掉了。可最终他还是留在了那个房间里。里面写了好多关于我的坏话对吧?数也在电话里读给我了,全部。真可悲啊,我在秋美和阿雄心里竟然是那种人…… 谢谢。秋美那边暂且不提,你说你不觉得我是那种会用铁链把人束缚起来的女人是吧。不过,你错了。秋美那封信最让我感到难过的,就是她提到的这一点的确属实。我就是那样的人,她狠狠地触及我最痛的点。比起数也,比起你,秋美最希望能读到那封信的人应该是我。我确实把你和秋美都当成是玻璃动物园里的动物了。的确,我很爱摔碎玻璃做的动物。为此我才把它们装饰在房间里欣赏,不过,也不仅仅如此。绝不仅仅如此。我以我的方式在爱着秋美,爱着你。我的爱要比普通的爱大许多,我很任性,我担心不能把秋美和你死死握在自己手中,我的人生也会就此从指缝流走。我一直被这种不安所侵扰。 没错,我明白,我理解你的愤怒。半年前是我抛弃了你,事到如今我没立场再和你提什么“爱”了。可是,如果说半年前因为数也的存在,于是震惊之下抛弃了你的是我,那无法彻底舍弃你的也是我。这半年,我身体里的两个观点不同的女人一直在逼着我,使我情绪摇摆不定。那件事是我一生遭遇的最大的冲击。那一晚,我在那张床上看到了身穿粉红色女士内衣,化着浓妆,扭动着身子的数也……看到那一幕,想要把你甩了也算可以理解不是吗?不过,想要让你和秋美交往,通过这种方式彻底抛弃你的是我,不愿彻底抛弃你,于是为了斩断你们的关系又冒名顶替打出一通电话的人,也是我。这半年我一直被心中的两个我拉扯,为此感到极度的痛苦,我想唯有你,一定懂我的感受…… 没错,我否定了数也,但几天前那个以由纪的名义打给你,告诉你秋美真正喜欢的人是数也的秘密电话,是我打的。这一点秋美也在信里写了。没错,就是那件事。我是以秋美的朋友由纪的身份,等你打来电话的。秋美在信里说由纪是虚构的女人,但我在秋美家的确见过由纪。她叫笠原由纪对吧?秋美不在家的时候,那个女人自称“笠原”。我听秋美说她的这个朋友像从少女漫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一样,所以我坚信那个女人一定就是由纪。呃,不对?由纪和笠原是两个人?你不认识由纪,但是对笠原很熟,所以,笠原并不叫笠原由纪? 我仅凭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睛,就误将那女人当成由纪了。我懂了。可是,那个叫笠原的女人又是谁?那个和数也拿着相同的绣了K字的花手帕的笠原,究竟是谁?为什么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可以自由出入秋美和你的房间?那女人也去过你的房间不是吗?她甚至把手帕都落在那儿了。 你说此事和我无关?你说我半年前把你甩了,这件事和我没一点关系,这是我们的最后一通电话?不,我对你其实没有死心,我一开始就说了,我还爱你,不是吗?——好过分,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你怎么可以说我又在演戏了。怎么可以说我演腻了女人抛弃男人的戏码,开始演起爱情戏了。我说这些都是出自真心啊! 你说这次是你彻底抛弃了我?你觉得自己有这么说的权利吗?你抛弃不了我。抛弃我,就相当于抛弃我迄今为止送给你的一切。那栋房子,这个电话,你现在穿着的衣服,甚至内衣,全部,全部都是我给你的。就连秋美也不过是我赏给你的物件之一。还有,你今天去了医院对吧?医院的挂号费,还有周末特意让医生来为你出诊的诊疗费,这么一大笔钱都得我出!你说你没去医院?你问我医院是怎么回事? 我懂了。你果然就像数也担心的那样,对秋美认真了对吧?没错,数也是那么说的。今早……没错,你是真的要抛弃我对吧?既然如此,那我就把这半年来我忍着没说的话全都讲出来好了。自打我看到数也扮成女人在你房间床上的那个恶心模样以来,我一直隐瞒着。现在几点了?房间里的表坏了,我都不知道时间。四点?哦,又到这个时间了?既然你说你没去医院,那你刚才去哪儿了?去秋美那儿了?撒谎精!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去哪儿了。从早上到现在,你的记忆都消失了。我知道你这一天都干了什么,让我告诉你好了。你今早十点收到了秋美寄来的信,读完之后立刻给我打了电话。然后我劝你去医院。数也虽然非常厌恶我,但他和你不一样,他有患病的自觉,所以他老老实实地听了我的话。半年前的那个晚上,那个让我知晓了一切的晚上,你恐怕也不记得了吧?让我告诉你好了。 那晚,你独自一人,化了浓妆在床上蠕动。当时我还不知道有数也这样一个年轻人。当我看出那浓妆之下是你的脸,我真的震惊得快要气绝……你说我骗你?你说我又演戏?我读高中的时候可是戏剧部的,这么低俗的戏我才不会演。你就是数也。是喜欢化妆成毬江那个女人的数也。秋美在信里说,这是一场六个人的戏,对吧?数也今早在电话里承认自己是毬江,他说这其实是一场五个人的戏,不过,现在你又抹掉了一个人……变成四个人的戏了。 不,我说得再准确些吧,被抹掉的是数也。数也就是你。现在的你就是你,你是阿雄,对吧?因为你的嗓音是阿雄的嗓音。现在在电话那头怒火中烧,不晓得我在说什么,气得直嚷嚷的,是“我的阿雄”,对吧? 请问是笠原家吗?不好意思,嗯……是的,能请您找她接一下电话吗? 啊,是我。雄一——这样啊,她也给你打电话了啊,你们刚通了电话?因为我也刚刚和那个女人打了好长的一通电话。她总是戏瘾上身,坚信自己不是一般人,还血口喷人,于是我们大吵了一架。算了,我懒得和那种女人较真。她以前不是戏剧部的嘛,所以把戏里的事情全当真了,她根本没有真正的自我。说起来,她说她在秋美家见过你,然后一直把你误认成秋美的朋友由纪了。哎呀,那种女人真是不可救药。她说的那些话也是在演戏吧。说起来,有件事稍微有点棘手,今天早上我不在家的时候,秋美寄来了一封信。看样子我们俩的关系已经被秋美发现了。虽然你只来过我房间一次,但是你把手帕落下了对吧?结果就被秋美发现了。当时我随意糊弄过去了,秋美也点头接受了。可她其实只是假装被糊弄过去了而已。实际上,那条花手帕一直深植在她内心,不知不觉间就生根发芽,茁壮成长,然后开了花。我们前天的一场争吵,还有这封信,就是它开出的花朵。虽然它应该是一株隐花植物,开出的花朵本不该被人看到。啊,可是前天晚上我和秋美吵架的直接原因和你无关,是因为有其他女人给秋美打了骚扰电话。可是,秋美似乎揪出了那女人的真实身份,那个女人也不过是个借口。她真正无法原谅的是你。虽然我们只在那晚上了一次床,可就是这么一次,否定了她和我共处的所有夜晚。对她来讲,这是非常严重的背叛…… 绝对没有错,你伤她最深。证据就是,她在信里提到这是一场七个人出演的戏,但唯独你的名字她没有写出来。她只写了“手帕的主人”这几个字。嗯,你的确也出场了,但只是顺带一提。她不就是那种人吗?你应该最明白吧?封闭自我,默默孕育着幽暗的幻想,如果自己的幻想和他人不合,她就会突然用这种迂回的方式开始报复……和那种性格共处了最长时间的头号牺牲品,不就是你吗? 不过,我也是牺牲品之一。秋美那么蠢,可我却最喜欢她。她真的很蠢。她爱着我,但又对我的老实认真感到不满足,于是在幻想中将我塑造成一个玩弄女人的危险男人,又为了这出幻想开始演戏…… 没错,我也是她的牺牲品。秋美的房间里不是有个玻璃动物园吗?她一直坚称那是前辈买给她的,她说前辈看腻了那些玻璃动物当作自己房间的装饰,于是硬塞给她,其实这是在撒谎。她才是最想把你和我当成玻璃动物豢养起来,再亲手杀掉。 与其说她在撒谎,不如说是在演戏吧。她在信中说自己是可怜的喜剧女演员。她觉得自己只能成为一名喜剧女演员,这一点正意味着她是绝无仅有的悲剧女主角。她在信里提到自己是这场戏里的小配角,事实上她根本就不相信这个说法。她假装成小角色,其实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吞噬其他演员,让整出戏变成只有她最醒目的独角戏。以前她扮演过的那个角色伊阿古就是这种人,她和那个角色如出一辙。我和你都已经被她吃掉了,喜剧演员,小配角,就是你和我。 不过,我该怎么说呢?男人有时候就是会爱上那个让自己沦为牺牲者的家伙呢。秋美那么残忍又愚蠢,可我觉得能和她交往是最幸福的一件事。我会这么想,或许也证明我会被秋美豢养并最终杀掉吧。所以,我打这通电话是来和你告别的。请你忘掉那晚我们之间发生的事,就当它从未发生过吧。 哎呀,谢谢你。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很聪明,从某种意义上讲,我喜欢你的这点更胜秋美。这是实话——所以我们在讨论秋美的那个晚上,不知哪一方先诱惑,最终我们上了床。以后我会在遗忘的记忆之中缅怀你的……还有那一晚,你在我臂弯中凝望着我的那双眼。只有那一晚,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成了秋美期望的危险人物——可我总觉得,就连那一晚我的“危险”属性,也是在秋美的操控之下形成的。为了成为悲剧女主角,秋美不惜让你我都去背叛她。 那晚你的眼神?对哦,你看不到自己当时是什么眼神。你只记得我的眼睛。那晚,你在我略有些危险气息的臂弯之中,用你那好似从甜美梦幻少女漫画中走出来的角色才有的圆溜溜、黑漆漆的双眼凝望着我……没错,那是由纪的眼睛。由纪虽然是从秋美编织的晦暗幻想中走出来的女性朋友,但她在编织这个幻想时直接借用了你的脸。这也证明了她有多么青睐你的脸。她在信里提到你们从小就是最好的朋友,这和我从你那儿听到的说法完全相反。说起来,在刚刚那通电话里,她好像也把在秋美房间遇到的你和由纪搞混了。你问什么电话?就是我给你打这通电话之前,和她打过的那一通长电话啊。我不是刚跟你提过吗?她说了好多荒唐话——还说我是双重人格,我有病,我才该去看病什么的,于是我们大吵了一架。你问我给谁打过电话?我没说吗?是和秋美,和你姐姐森河秋美啊。说来奇怪,你们明明是姐妹俩,但是姓氏并不一样,她是森河秋美,你是笠原冴子。嗯,我知道,你们俩是同母异父的姐妹,你姐姐和继父处不来,所以离开你们家用了她已故生父的姓…… 你问我刚刚那通电话?哦,对,我说过刚刚给秋美的前辈打了电话,所以把你搞糊涂了对吧?不过秋美的前辈同时也是秋美,所以我并没有撒谎,也没有搞错什么。松村昌代……这个名字你应该听你姐姐提过很多次吧?不过松村昌代和由纪一样,也是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翻译的工作其实都由你姐姐独立完成,还说什么在松村前辈手下工作,根本不可能。因为太寂寞,秋美就在读中学的时候创造了一个名叫由纪的朋友。可是等到念高中,她开始不满足于只会温柔地附和的由纪了。于是,她又创造了一个和由纪完全相反的、会把她彻底束缚起来的前辈。也有可能是为了加倍突出由纪的温柔吧,如此一来,由纪越是温柔,松村昌代就越是冷血,越是要掌控一切。这两者,都是极度缺爱的秋美渴求的爱。不,与其说是幻想,不如说是在演戏。松村昌代由秋美本人出演,所以是她的角色名。秋美是个与生俱来的演员,高中时活跃在戏剧部……我没跟你讲过吧?两年前,一个叫松村昌代的女人接近我的时候,我根本没意识到那是另一个女人演的。直到半年前,她脱下那身伪装,向我袒露真面目时,我才发现这一切。可是,那之后她也会不时换上“戏服”继续扮演前辈。而且,她为了把我变成她理想中那种危险男人的样子,上演了一出我被松村昌代抛弃,然后像个垃圾一样丢弃给她的戏码。没错,刚刚那通电话里她也这么说,虽然同样是虚构的人物,但她演不了少女模样的由纪。她身材魁梧得像男人,所以完全演得了松村昌代。刚刚的电话里,你姐姐就是以松村昌代的身份说我是双重人格的,还说这是一场四个人的戏。但是说这话的松村昌代本人如今也消失了,这其实是一场三个人的戏。你,我,你姐姐三个人……不过有时候我会突然陷入迷茫,我感觉松村昌代可能才是真实存在的,而秋美……我爱的那个秋美,只是昌代扮演的角色而已…… 今天,我也在日记里写下了我想说的话。我把今天发生的重大事件讲给藏身于白色纸页之中,肉眼不可见的你。 今天最大的一起“事件”,应该就是傍晚雄一打来的那通电话吧。所以我现在要把雄一在电话里讲到的一切,都一五一十记录下来。我最喜欢雄一的那句“以后我会在遗忘的记忆之中缅怀你”,之后我要在这一句下面画红线——没错,我准备这么做。对不起,我一反常态地用这么客气的措辞和你讲话。在雄一那告别的回声之中,我短暂地沉溺在了感伤的情绪里。可他说出的那句话,一定会成为比那一晚还要甜美的回忆。因为我拥有和你一样的,圆溜溜、黑漆漆的双眸。在那双眼睛中,我和雄一之间的关系就像一场甜美哀伤的梦,而这也正是我希望看到的——让我再在那梦中逗留一阵子吧。倘若这梦消失了,就只剩下雄一是我最厌恶的姐姐的恋人这样一个残酷的现实了。 不过,我不会再写姐姐的坏话了。因为写到今天,我已经写了快二十本日记了,坏话在这些日记里说尽了。一直到去年,日记之中的每一页都被坏话和我的眼泪彻底涂成了漆黑的颜色。和我姓氏不同的姐姐,从小时候起就一直在欺凌我,但却会当着母亲和其他人的面假装对我很好。更可怕的是,她不单“假装”对我好,还对我暗地里偷偷抹泪的事一无所知,坚信自己和妹妹就是真的关系特别好。就像雄一傍晚在电话里说的那样,姐姐天生就是演员。最过分但又最精巧的戏码,就是扮演疼爱我的姐姐一角。可比起扮演姐姐,那晚在雄一的房间里,我被雄一抱在怀中时,姐姐扮演的那个残酷的角色才更符合她的本性。没错。不过我不会再说那个人的坏话了。比如说,我没考上姐姐读的那所大学时,姐姐一边安慰我说“你没必要去那所大学念书,一点用处没有”,一边又对母亲说“与其说我和冴子的智商有区别,不如说我们父亲的智商就不一样呢”。我二十四岁那年说想和同公司的恋人结婚,姐姐表面上说“我赞成”,背地里却破坏了我的缘分,还当着我的面假装流下同情的泪,对我说“太可怜了,那男人欣赏不了你的优秀”。算了,都无所谓了。因为我早就想好了,早晚有一天我要从姐姐那儿抢走她最重要的东西,而今天,我大获全胜。 我从姐姐那儿偷走了两样东西。一个是今年偶然造访姐姐家时,经由她介绍认识的雄一。我只偷走了一晚,但已经算是绝对的成功了。从傍晚的那通电话里我也能确认这一点。我好高兴,你也为我高兴吧。姐姐夺走了我的人生,这是我对她的第二次复仇成功。这场胜利,还伴随着雄一的那句“以后我会在遗忘的记忆之中缅怀你”。在傍晚的那通电话里,除这句之外,雄一说的所有话都没有意义。他果然搞错了,他误认为我的姐姐是森河秋美。我的姐姐其实是松村昌代,秋美只不过是昌代扮演的一个角色。姐姐在潜意识里对欺凌我的事情感到愧疚,所以她创造出一个叫秋美的角色来代替我,并且自导自演起来。不是吗?昌代不断给秋美展示自己多么宠爱玻璃动物园的动物,然后又如何把它们踩个粉碎,这样的性格就是姐姐在我面前展现出来的性格。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我,只是假装不知道昌代的存在罢了…… 我从姐姐那儿偷走的另一样东西,自然就是你。中学时,我意识到姐姐动不动就和我提起的女朋友其实是她虚构出来的,于是我就把那个女人,也就是你偷走了,让你住进了我日记中雪白的纸页里。于是,由纪,你就背叛了我姐姐,和我联手。可姐姐浑然不知,还以为你是专属于她的,每天对着你说些毫无意义的自言自语呢。那个人啊,就只愿意表演自己深信不疑的戏——不,由纪,你先闭嘴听我说,再让我做会儿梦吧。在童话故事里,十二点前,我就一直可以和雄一王子跳舞呢。毕竟现实比南瓜车还丑陋。不行?……是吗,已经十二点了啊。那也没办法。我知道了,那我把从未和你提起过的真相告诉你吧。雄一在傍晚的那通电话里说,这是我、姐姐还有他三个人的戏。可是,他本人已经不存在了……他没发现,这其实只是我和姐姐的对手戏而已。 雄一和我都难以忘怀的梦幻的一夜,实际是这样的:那一晚,我为了抢走几天前在姐姐房间认识的她的男朋友,就和他见面了。别管是打电话还是通过什么办法,这不重要。重点是,我去了那个人的房间,他引诱我和他上床,于是我点了点头,脱到只剩下一条蕾丝内裤,爬上了床。没错,之前我拿出手帕擦了擦脖子上的汗,然后和衣服一起扔到椅子上了。没错,黄色花手帕,上面绣着笠原的首字母。之后他穿着衣服也上了床,当他伸出手时,我终于明白了。我那双窥视梦境的黑色双眸,终于看到了现实。在我眼前想要占有我的,是平日里一直扮成女人,从孩提时就一直被我唤做“姐姐”的男人…… 那只不过是喜爱表演的“姐姐”回归了平常的男性模样,扮演起了自己的恋人而已。 明明知道了一切,可那是一双我从儿时就恨之入骨却无法忤逆的手,当晚,这双手在床上也依然操控着我。我说“就开着灯做吧”,我这么说本来是为了确认自称“雄一”的男人是否真的是我“姐姐”,可他却误会了我的话,那双眼睛闪烁着扭曲的喜悦之光,微微笑了起来。于是,就连我自己也觉得,我是为了在接下来的过程中体会到加倍的快乐,所以才想要开着灯的。比起我自己的感受,我活着主要是为了服务“姐姐”的感受。这一点从儿时起我就已经习惯了。 然而,当一切结束,回归现实,我却因为自己被迫要在床上表演这种过分肮脏的角色而感到极度受伤,于是哭着离开了他的房间。可是,当晚我就接到了“姐姐”的电话,他不许我开口,直接对我说:“冴子,你知道我在雄一的房间里看到了什么吗?太过分了,我看到雄一正抱着一个女人。那女人有和你一样的黑色瞳孔,拿着你也有的绣着名字首字母的花手帕。比起这个,最让我伤心的是,那女人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女人,而是他的朋友,那人还拿着和你名字首字母相同的手帕。那个男人妆化得很浓,还穿着蕾丝内衣……”姐姐是一边哭一边说的。她声泪俱下地讲出来的那些话,自然也是“姐姐”最新创作的一场戏。我一边听她哭诉,一边想起了“姐姐”在高中戏剧节的舞台上表演的伊阿古。没错,现实如此丑陋、污秽。而且,现实更加难懂。回忆那段现实,我甚至搞不懂究竟是谁演了谁。就连我这样一个女人,也觉得是“姐姐”扮演了雄一,然后雄一扮演了数也,所以雄一和数也不过是她扮演的角色而已,因为数也和我都在那个房间里丢了一条手帕。我甚至连“姐姐”究竟是秋美还是松村昌代……不,就连“姐姐”究竟是一个有着男人体格的女人,还是有女人体格的男人都分不清。没错,反倒是幻想更好懂。在幻想之中,我只是一个为了背叛我痛恨的姐姐,于是就和雄一共度良宵的女人。所以,就让我再做一会儿梦吧,别开口,再让我做一会儿梦吧…… 我是由纪。 我是现实之中并不存在的女人创造的虚构女性。我住在一个女人手中日记的白色纸页里。当然,仅限那个女人在表演她妹妹的时候…… 然后,在那女人扮演姐姐时,我就连临时的住处,也就是白色纸页都得不到。只能在那女人的大脑里,像一条美丽的寄生虫一样筑巢。那女人很爱幻想,生性爱演戏,我就用这些做我的养分。这个女人,也就是你,现在一边扮演着你的妹妹笠原冴子,一边在日记里写下“这其实是你和‘姐姐’的对手戏”是吧?看在我们多年友谊的分儿上,让我来告诉你吧:现在就连“姐姐”也消失了。这是只有你一人的独角戏。不,因为我知道现在写日记的人是冴子,所以我才说这是“你一个人的独角戏”。当我出现在“姐姐”的头脑之中时,我也会这么告诉姐姐的。告诉她:这是你一个人的独角戏。我不会说出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因为我不过是个不属于现实的、虚构的女人。说不定你是个男人。是一个男人在扮演着你们姐妹俩……我对出现在这出戏里的男人们一无所知,我只从你们姐妹俩的口中听到过关于雄一和数也的事情。你用冴子的身份记日记,说“姐姐”其实是男人,可是并找不到什么方法证实这一点。即便他是男人,那我也只有在这个男人扮演“姐姐”的时候,才会出现在他的大脑之中。 所以,现在我口中的“你”,也是包含了你扮演的七个角色的“你”。 刚才我说有七个人。这七个角色之中,只有一个角色你无法胜任。那就是我。冴子、昌代、秋美、毬江、雄一、数也,这些你都能演,但唯独由纪不行。因为由纪只存在于幻想一般悲哀滑稽的梦中,我是虚构的。没错,我本该是虚构的。可是不知何时,光是虚构一个我,你已经无法满足了。你开始扮演我,赋予我台词,让我照这个样子说话。同时,你在以秋美的身份写下的那封信中,还否定了我的存在。你想让虚构的女性角色成为现实,所以你开始扮演我。我的角色能温柔包容你的全部,还能抚慰你,拼命为你着想,让你尽情扮演我。迄今为止你在幻想之中叨念的那些台词就由你来说出口吧。“对,尽情地表演吧,演出自己喜欢的戏剧,饰演自己心仪的角色。用这种方式,把自己逼向更加孤单的死胡同吧。”说实话,即便你是多么出色的名角,突然饰演我这样一个长久以来始终在幻想中虚构而成的女人,而且还是主角,想演好也是难上加难。你演不好,我也没法被你演好。因为由纪……我、我想起来了,就连你也不过是虚构的,不存在的。所以,这自然不是什么一场七个人的戏了,也不是你一个人的独角戏,因为那一个人也消失了……我想起来了,这场戏之中谁都不存在。 大幕虽然已经拉开,灯光却只能衬托出一片煞风景的黑暗。一个人也没有,这场戏,将永远无法落幕…… |
||||
| 上一章:夜光之唇 | 下一章:夜的肌肤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