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光之唇

美女  作者:连城三纪彦

那天不到下午一点,藤木集介在自己经营的医院的办公室接到一通电话。

“是您太太打来的。”

前台小姐说着,将电话转接给了他。

“喂?是我……”

电话里的声音由前台小姐变成了妻子熟悉的嗓音。沙哑,又仿佛陌生人一般冷淡。不过就连这股冷淡劲儿藤木也已经习惯了。那的确是妻子华江的声音没错。

“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今天?今天……是什么日子啊?”藤木直直地盯着眼前的墙面嘀咕。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按一般医生办公室的装饰风格来看,这张照片未免有些奇怪。

那是一张真人大小的美国年轻女演员的照片,画面中的她全身赤裸躺在沙滩上,魅人的眼波仿佛能勾得全世界的男人心旌摇荡。而坐在办公桌旁,电话听筒举在耳畔的四十八岁男医生,此刻就盯着画面中的那双眼睛。女演员的身材凹凸有致,仿佛蜿蜒的海岸线一般,几乎独占整面墙。藤木在墙面上四处寻找日历,好半天才发现它的踪迹。日历很小,挂在墙面下方,在女演员那被沙子埋了一半的脚旁。看这两者的位置关系,仿佛画中人一脚把日历踢到了那个角落一般。现在是十一月,这个藤木还是知道的。可是,要问今天是十一月的哪一天,就得费点劲儿找找了。

“今天不是十一月十六日吗?”

电话那头的人提醒他。可就算知道了日期,他也想不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他再度把目光投回到女演员的那双眼睛上,脑子里想的是“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为什么就看不腻这照片上的女人呢”?

或许就是因为那双眼睛吧。濡湿的金发在海风的吹拂下有些散乱,长发掩映,双眼似乎蠢蠢欲动,瞳孔仿佛蓝色的舌头,伸出来,隔着白色的医生制服舔舐他的皮肤……没错,那眼睛和她那一丝不挂的身体一样,毫无防备,一览无余……

“十一月十六日是什么日子啊?”他一头雾水地问。

“真讨厌!一年里不就只有今天你才能想起我们结过婚吗?连今天是什么日子都忘了,干脆离婚算了。”

对方打趣一般哑着嗓子笑了,不过,那干巴巴的笑声里一定掺杂着妻子真正的心声吧。毕竟做了十三年的夫妻,这一细节逃不过丈夫的耳朵。

“哦,原来是结婚纪念日啊,工作太忙,我给忘记了。”

“想让你回忆起这个日子,要花的时间可是一年比一年长了。”

“因为我一年比一年忙了嘛。今天晚上我早点儿回去好了。礼物还是老样子,你自己挑,我付钱。我实在没时间跑去给你买。今天下午我要接两个诊,还得做一台手术。”

“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已经买完了。今年买了条迪奥的连衣裙。”

“多少钱?”

“三十七万。”

“这么贵?”

他忍不住苦笑。

“就依我一回嘛。考虑到咱们俩的关系,我要的礼物可是一年比一年便宜了。八年前你给我买的可是上百万的和服呢。而且,我今年给你准备的礼物相当豪华,成本也非同小可,会让你大吃一惊的哦。相比之下,一条三十七万的连衣裙可没几个钱。”

“怎么,总感觉你话里有话啊?”

“给你留点悬念喽。”

妻子在电话那头发出谜一般的笑声。正在这时,有人敲门。

“听上去你又该工作了对吧,拜拜。”

妻子华江说罢,没等丈夫回复就挂断了电话。藤木将听筒放回到电话机上,突然想到:成本非同小可的豪华礼物?她该不会是怀孕了吧?妻子今年已经四十二岁了,还没怀过孩子。不,藤木怀疑妻子过去曾怀过两三回,但可能都瞒着自己打掉了。华江不适合做母亲,再说了,她大概也无法保证怀的是自己的孩子吧。不过毕竟四十二岁了,算是生育子女的最后机会,说不定妻子在一番思想斗争之后,终于下定决心生一个孩子了……

倘若果真如此,那这成本不单对于妻子来说非同小可,对于自己也是一样。藤木当然想要个孩子,可是,他也不想失去自由。对于自由的贪念,他比妻子更甚。

此时房门被推开,前台小姐报告道:“田村女士来了。”

“田村约的是一点钟吗?那先让她来我这儿吧。”

田村是上周打电话来预约手术的患者。在决定做手术前得先问诊,如果是第一次来,那至少要接受两次问诊。在院长藤木的办公室彻底讨论一番,再决定是否做手术。

“请问是田村叶子女士吧?”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眼帘低垂,神态紧张。藤木一边看着桌上的诊疗簿一边和她搭话,请她先坐到沙发上去。

三十八岁。诊疗簿上写了她的出生年月日和年龄,此外全是空白。在接下来的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医生要负责填满这张白纸。

女人一脸迷茫地浅坐在沙发边沿,匆匆抬了抬眼,但马上又垂下头紧盯自己的膝盖。

藤木摆出面对患者时一贯的微笑。

“您现在已经非常美了,请问为什么还想做手术呢?”

“呃……那个……”

患者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一味地用手指缠着膝上小手包的纽扣。

患者,没错,在他心里,来到自己医院里的女性都有“想要变美”的欲望。这欲望和溃疡、炎症并无二致,都是病。所以,他从不称呼她们为“客人”,而是称她们为“患者”。他认为每个女性都有属于自己的自然美感,无须借助他的手术刀就有足够的魅力。可是,对于一部分女性来说,那种对自身容貌的深切自卑以及想要变美的梦想,仿佛漆黑的病菌扎根于她们体内。如果没有他的手术刀去除病灶,这些女人会无穷无尽地烦恼下去,永远在痛苦中挣扎。

准确来讲,那欲望的名字应该是“想要变得更美”。

藤木从大学医学部毕业后留学美国,在世界顶级的洛杉矶美容整形外科医生约翰·罗伯茨手下工作了整整十年。罗伯茨医生时常说这么一番话:

“所有女人都认为自己是美的。来找我的女人,没有一个对自己的长相感到悲观,认为自己很丑。不过,她们虽不嫌弃自己手中的宝石,但又总觉得别人手中的那一块更华丽,所以想换块新的,仅此而已。所以她们愿意一掷千金,去弥补新旧宝石之间的差异,明白吗?美容整形的基本要义就在于此。比起照搬我这能赋予美国顶级名媛们无瑕美貌的手艺,我希望你能先把这种思维方式学到手。”

他是世界一流的名医,同时也是个商业天才。藤木回国后从新宿一栋破旧大楼的小屋开始白手起家,事业一点点发展壮大,如今他已经成功在青山占据了一整栋设计前卫的大楼。不过,从十四年前接待第一位患者到如今,他面前的沙发上已经坐过成百上千名患者,可他一次都没有主动劝说过对方接受整形手术。他学习了罗伯茨医生的做法,他那不支持患者做手术的态度反而抓住了对方的心。没有一个人因为藤木的劝阻而真的放弃了手术。她们坚信,一个认定她们美得无须整形的医生一定能把她们整得更美。所以,藤木的态度只会让她们加固想去雕琢自己的梦想与决心。

“您已经足够美丽了,没有什么需要经由我之手改动的部分。”

这种营业辞令他已经说过一万遍了。但是,藤木感觉得到,这一次自己的语气里,包含着和以往并不相同的情感。

坐在他对面的这位田村叶子患者,无论眼睛还是鼻子,抑或脸颊的线条都非常端正,实在没有丝毫需要修改的部分。此时的她素面朝天,头发也只是随意在脑后扎起,但这一切却反而好似刻意凸显她的美丽一般。硬要挑一点瑕疵的话,那就唯有垂下的眼帘在脸颊上打下的影子了吧。那一小片阴影看上去颇显寂寞,却又仿佛是那张绝美容颜给出的一个借口,如此想来,多一丝荫翳,反而更显魅力。

“您在预约电话里提到想做面部整形,对吗?”

藤木一边微笑着如此询问,一边再度细致地观察着对方的模样。有的患者希望能重返年轻,所以会要求医生为她们做除皱手术。然而,眼前这位患者看上去要比她三十八岁的实际年龄年轻五六岁,皮肤很有光泽。她穿了一身像是职员会穿的朴素灰色套装,可那衣服怎么看都是在强调她那曲线优美的体态。灰色的布料十分自然地包裹着丰盈的胸部,按藤木长年的专业经验,一眼就看得出这片波澜并非整形所为。她身材没有过瘦也不会太胖,轻盈、柔韧,是众多女性的理想体态。

“是……我想做全脸整形……眼睛、鼻子、嘴巴、脸颊,我都想整……”

漫长的沉默过后,女人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抬起头,面对医生回答道。

“这可如何是好?我真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您更美了,您的脸简直就和已经做过整形了一样完美。”

他虽然这样说,但心里明白这不可能。藤木很有自信,经自己的手整形过的面孔都足够自然,不仔细端详是看不出任何手术痕迹的。但眼前这个女人的脸,他一眼就看得出从未动过刀,连一丝痕迹都没有。她一定是第一次来整形医院,绝对没错。

只见女人缓缓摇了摇头。

“我从没说过想要变美。正相反,我想请您帮我变丑一些。”她如此说道。

女人的双唇是自然的红色,与口红不同。那淡淡的一抹红浮动在她微笑的唇边。

“我想换张脸,比如这种。”

她说着,打开膝头的手包,从里面掏出一沓六寸大小的照片,大约五六十张的样子。女人好似在玩纸牌游戏一样摆成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角度,将那沓照片展成扇形。她对着手里的“牌”迟疑了一会儿,最终选出了三张,摆在了桌上。那出牌的动作看上去十分自信,仿佛是扔出了三张王炸。

藤木皱起眉,拿起其中一张照片无声地看了一会儿,照片里是一个女人的上半身近照,背景是一片湖。

“您……是在开玩笑吗?”

“我没开玩笑,我想整成这样。”

女人一脸认真地紧盯着医生。

“可是,这照片里的,就是您啊。”

藤木说着,摇了摇头。

“没错,但不是现在的我,照片里的脸是我八年前的脸。”

的确,照片里那女人的脸比现在的她看上去更圆润,而且化了淡妆,并没有现在看上去那么雅致。藤木又看了看另外两张照片。有一张是脸部特写。双颊有赘肉,眼睑有赘皮,眼睛鼻子看上去也多有冗余。正相反啊,若是要藤木把照片里这张脸变成眼前这张完美无缺的脸,他应该能做得到吧。用手术刀修掉那些多余的部分,雕琢成眼前这副模样,这项工作他倒可以胜任。不,凭他的手腕,反过来将多余的部分再放回到这张脸上,让精致的线条变回过往的朴素,这也不是不可以,然而……

“不行吗?我真的非常厌恶现在的自己,我想回到过去的样子。这八年的时间,我的性格也彻底变了,我总觉得只要能找回往昔的面庞,我就能找回过去,找回过去那个真正的我了。现在的我,根本不是真正的我……”

藤木再次摇了摇头。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眼前这个人精神有问题,而之所以摇头,则是为了告诫自己不要这样想。

“不行吗?”

女人的语气十分真诚。一定发生过什么……一定发生过什么事,导致她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说实话,有很多人在找我做了手术之后找回了自信,连性格也变得开朗了。但您这边情况正相反,我想,就算面容回到过去,性格应该也不会回到过去的吧。您倒不如把促使您产生这种想法的原因和我聊聊怎么样?我目前还只知道您的名字而已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照片还给女人。又看了看她的脸。他对眼前这个人产生了兴趣。而且,与其说是作为一名整形外科医生对患者感兴趣,不如说,是产生了男人想要占有女人时的那种单纯的、近似欲望的兴趣。

一小时后,下一名患者来了。藤木暂停和田村叶子的交谈,用一句话收尾道:“我希望能和您再详细谈谈,您近期有空吗?”

“嗯,我明天起因为工作缘故要去冲绳待一阵子。”

女人似乎对眼前这名医生暗藏的色心有所察觉,所以回复得略有些迟疑,但她又马上补充:“不过,我今晚有空。”

“今晚?”

“是,医生您呢?今晚有空吗?”

藤木在“和妻子过结婚纪念日”与“和这个女人共度一夜”之间动摇了两三秒,立刻回答“有空”。经过刚刚那一个小时的对话,藤木坚信自己能轻易约到这个女人。田村叶子是一名染色家。藤木对她工作的领域毫无兴趣,所以并不知晓她的大名,但据说她是一位年轻的实力派,很受业内关注。染色的工作并不像大众想象的那样漂亮体面,它其实属于重度劳动,需要不逊男性的力气。所以迄今为止田村甚至连结婚都没考虑过。不过,她并非对男性毫无兴趣,她甚至还有一个交往了八年的男友……

“我在工作上从未犯过错,唯独错在了那男人身上。这八年间,我用那男人的手,把自己的肌肤染成了错误的色彩。等反应过来,我发现自己早已失去了属于自己的颜色。”

那男人有家室,他们的关系属于婚外出轨。这八年她完全处于典型的婚外恋状态。男人丝毫没有舍弃自己家室的意思,田村明明知道这一点,并尝试和他分手,却始终下不了决心。于是只能在错误的泥沼之中挣扎。

“所以您就想整容吗?可是就算脸变了,皮肤的颜色可是变不了的啊。”

“嗯,我知道的,这我明白。可是……”

女人用求助的目光凝望他,而他则回以一个浸透了欲望的眼神,那是男人的目光,不是医生的。藤木感觉到,眼前这个女人很快就会成为自己的所有物。

女人离开后,他趁下一位患者来访前给家里打了通电话,随便找了个借口,告诉妻子“今晚没法早回了”。

华江在电话那头回了一句:“我就知道。”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虽然妻子的语气很不高兴,但藤木并没在意。因为华江说话一向如此,就算是在情绪最好的时候,她的嗓音依然又沙哑又不耐烦。藤木将听筒放回到电话机上,再次抬眼望向面前墙壁上挂着的女演员照片。她那双眼睛令全世界的男人为之倾倒,可谁能想到,那其实是罗伯茨医生用精湛的技术造就的艺术品呢?

女演员碧蓝的瞳孔中含着十分自然的媚态。就连那媚态,也是名医的手术刀雕琢出来的。

藤木回忆起了罗伯茨医生那满头的银发,还有好似希腊雕塑一般轮廓深邃的面容,他忍不住笑了。罗伯茨的美貌足以吸引无数女性的目光,可正是这一点,令藤木想到了“命运的捉弄”这么一个形容。因为,罗伯茨医生是个同性恋者。不,这其实也不能说是什么命运的捉弄吧。或许正是因为女人在他眼中并非欲望的对象,他纯粹是以美为逻辑去欣赏她们的,或许正是因为他可以完全站在女性的角度,明白如何做才能吸引男人的目光,才能为这名女演员塑造出独具魅力的美丽双眸吧。不过,他却无法占有自己亲手造就的、完美的性感尤物。

作为一名整形医生,藤木自知技不如人。不过他有玩女人的本事,这可要比罗伯茨医生幸福得多。一小时前从那女演员身上感受到的欲望,如今愈发滚烫活跃地投射到了另一个女人身上。而这种活跃滚烫的生命力,永远不可能出现在罗伯茨的血脉之中。

这么说来,自和上一个女人分开,藤木有三个月没有睡过女人了。夏季结束那阵子确实和妻子共枕过一次,倘若真的怀孕,大概就是那晚种下的种子,不过之所以与妻子发生关系,并非欲望牵引。

从赴美求学时代至今,他已经睡过了无数的女人。所以,藤木对自己的洞察力充满自信,他一眼就能从女人细微的反应之中看出这女人是否能被他据为己有。迄今为止,他的判断从未出现过错误。今天的这个女人也不例外。

晚上七点,田村叶子如约出现在赤坂酒店的自助餐厅。她依然穿着下午问诊时那身朴素的灰色套装,脖子上系了一条她亲手上色的蜡染围巾,浅葱色混合着淡粉色,晕染出无比梦幻的图样。看到这条围巾,藤木已经确信,她是对自己的要求给出了肯定的回应。而且,当他对田村说:

“在这儿聊天不太放松,咱们到房间里边吃些东西边聊天如何?我在这家酒店有熟人,随时可以帮我订房间。”

对方只是迟疑了一秒,就微笑着点头了。走进酒店房间后,田村还表示肚子不饿,喝点酒就可以了。藤木叫了客房服务,酒送来后,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啜饮。藤木假装不经意地和她进行肢体接触,田村虽有一瞬的僵硬,但立即站起身,亲自拉上了窗帘。

当窗外那令人目眩的东京夜景消失,房间里的双人床顿时意义深刻起来。女人的身体被他轻轻压倒在床,藤木伸手去解她套装的纽扣,女人伸手按灭了枕边的灯。那是女人出于个人意识做出的最后一个动作。整个房间唯有入口一隅剩下一束照明,昏暗之中,触觉要比视觉更敏锐,女人好似等待医生用手术刀剖开的患者一般,将一切托予藤木的双手。在藤木看来,接下来要做的事也和手术相似。只不过不是他擅长的那种让女人的脸变得更美的手术,而是仅此一晚,将原本在这女人体内筑巢的那个男人的影子剜去的手术。黑暗之中,他的手指触碰到了女人的肌肤,如他所想,那皮肤轻薄且柔软。

指尖穿越夜的沼泽,将那片肌肤从黑暗之中打捞出来。那皮肤纯白无瑕的颜色并不似女人白天的形容。藤木感受到身体之中的灼热在熊熊燃烧,令他应接不暇,没有余力多说些什么。可是,当他的吻即将落到女人的唇上时,藤木猛然顿住。

“你涂口红了吗?”他问女人。

在那张沉于黑暗之中的面庞里,唯有双唇浮现出来,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就好似一枚嘴唇形状的银质胸针,装饰在她的脸上。

女人微微摇摇头,以示否定。

难道是他的错觉?可他的确在昏暗中看到女人双唇上闪着淡淡的光,好似涂抹了一层银色的染料一般。是维系了八年婚外情关系的那个男人,把她的嘴唇染成了如此晦暗的银色吗?他吻上了她的嘴唇,感觉到了涂抹口红才会有的黏腻感。但那触感又不像是涂了颜色,更像是被打湿了。是在夜的黑暗之中被男人拥抱着,于是身体之中积蓄已久的种种,仿佛树木的汁液从嘴唇逐渐渗出来了吧。

不过,这番思考只花了他两三秒而已,那濡湿的银色刺激着藤木,他被本能的欲望生吞,沉迷到了女人的身体之中。

——一个小时后,女人问他“我是医生的第几个女人呢”?

他们明明就在薄被单之下两肩相抵,可女人的声音却好似从十分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一般。

“忘了,没数过。”

“从结婚开始算呢?”

“不记得了,从今年开始算的话,是第三个。一年比一年少了。比起年龄,可以共枕的女人数量不断减少,倒是更能提醒我日渐衰老的事实……你呢?我是你的第几个男人?”

“是第一个。”

“你不是有一个相处八年的恋人吗?”

肩膀感觉到了女人摇头传来的震动。

“是第一个。”她又重复道。

我的手术很成功,顺利将她身上浸染的其他男人的颜色全部冲洗干净了——或许她是这个意思?想到这儿,藤木起身准备去洗澡,刚要迈步,却不小心踢到了床头边的椅子。

椅子上摆着的女人的衣服和手包都被晃到了地上。包扣颠开,里面的东西——那一沓照片散落在了地毯上。女人条件反射般地从被子里一跃而起,赤身裸体地想要去捡一地的照片。然而,藤木的动作更快些。他伸手捡起了地上的两张照片。入口的灯将地毯斜斜分割成明暗两面,藤木就站在光与夜的分界线上。两张照片之中,一张是白天曾见过的田村叶子的独照,还有一张是她和另一个女人的合影。画面中两个人站在一个陌生的湖边,像是两个女性旅客拍的纪念照,藤木默默盯着照片中另一个女人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

“你是华江的……你是我妻子的朋友?”

女人后背抵着墙,仿佛被藤木的目光逼到了死胡同一样,瞳孔都在发抖。

“你认识我妻子,对吗?”

女人点了点头,此时她才仿佛如梦初醒,扯起床上的被单缠到了身上。

“八年前的今天,就是你们结婚纪念日这天,您太太买了一身扎染的和服,对吧?那和服的料子是我染的。我们就是在那时初次相遇,渐渐成了朋友……直到今天。”她说。

“关于我,您从未耳闻?”她问道。

妻子的确告诉过他,妻子每个月会和一些朋友聚个两三次,有时还会出门旅行。不过,藤木一直以为妻子其实是去和男人幽会,见朋友只是幌子,所以每次他都听得心不在焉。

“今天去您那儿问诊,也是您太太的建议。”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瞒着我?”

“这我不清楚,您去问她吧。我只是遵从了朋友的要求,没有把自己是华江介绍来的这件事说出口而已。”

藤木再度将目光投向照片。没错,照片上的人的确是妻子华江,她身上穿着花哨的旋涡花纹的连衣裙,脸上挂着一抹讽刺的讥笑。随后他又看了看田村叶子。

黑暗和恐惧夺走了她的面部表情,只剩下淡淡的、雪白的一张脸,好似人偶。

礼物——

他的耳边,突然回荡起今天下午妻子在电话中吐出的这个词。

两小时后,藤木回到了位于世田谷的家中。妻子不在家,只有晚秋的冷风迎接他。不过,就算妻子在家,这宅子也大得吓人,寒冷、空旷。

刚按亮客厅的灯,电话就响了起来。

藤木沉沉坐进沙发里,从边桌上拿起听筒。

“是我,你到家蛮早的嘛。”

电话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背景中还伴有钢琴声,不知那头是开着电视还是广播。

“你现在人在哪里?”

“和男人在宾馆呢。正要离开,大概一小时后到家。怎么样,我送你的礼物不错吧?比你替我付款的那件圣罗兰的衣服要昂贵很多不是吗?”

明明白天电话里说的还是迪奥的衣服呢。不过,是什么品牌对于妻子来说并不重要。妻子挑选服装的标准既不是颜色也不是设计,更不是合身与否,她只看价格。华江这个女人,只要能把钞票穿上身,就足够满足了。

“她联系你了?她告诉我你们认识,这件事她也向你坦白了?”

“她没说,不过,我那么五次三番地提醒她别说出来,她还是把我们的关系说出口了吗?这女人,真拿她没辙。我明明是想亲口告诉你的……‘你今晚睡的女人啊,就是我送你的礼物’。要是没有这种大吃一惊的感觉,这礼物不就没意义了嘛。”

背景音是钢琴弹奏的《葬礼进行曲》。旋律沉重,单调,但又莫名地引人注意。华江的声音仿佛是那钢琴曲之中的一段不协调音,原本冷淡又略带不悦的嗓音在琴音的衬托下听上去要比平日里夸张了许多。

“所以,你迟早都是要告诉我的?”

“没错,我准备回家就告诉你。对了,等我回去,我们谈谈吧。有句话我先放在这儿,今天这通电话意义很不一般,它意味着我们夫妻二人的关系就此改变,现在和你讲话的不是你的妻子,而是一个女人。”

“你的意思是要和我离婚?”

藤木话说到一半,对方就挂断了电话。

他长叹一口气,外套没脱就躺倒在了沙发上。和女人亲热时明明还活力十足,过了这么一会儿,眼下便徒留一身疲劳。年近五十,这个岁数好似一副重担狠狠压在了他的肩上。不过,今晚的疲劳感并不全是上了年纪带来的。

那个女人,田村叶子,是妻子把她送上门来的。在意识到这件事的那一瞬间,一种和妻子十三年的夫妻生活所带来的沉重感猛然压下来,这重量要比自己的年龄还要沉重得多。十三年前,藤木经营的医院总算进入正轨,同行朋友就介绍了华江给他认识。在饭店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的脸时,藤木就明白:他讨厌这种类型的女人。

她眼睛很大,鼻梁高挺,微微有点鹰钩鼻。厚厚的上唇颇有些傲慢地翘着。她的五官并不协调,但面色白得好似一块画布,这纯白的基底从某种意义上弥补了五官不够和谐的缺陷,反倒使她的模样变得无比华丽。华江的确拥有一张颇富魅力的脸,去当女演员都不过分。但在藤木眼中,她那用力过猛的造型透着一股浓浓的人造气味,那张脸很像动过刀子。虽然他知道对方其实并没整过容,可是,和整过容的脸相比,这种天生长得好似人工雕琢过的面孔反倒更加不自然,甚至有些怪异。再加上她的性格也和脸一样,颇有些人造感。她的眼睛、鼻子、嘴巴,每一个部位都只顾着大声主张自我,吵闹极了。可从整张脸的全貌来看,她顿时又化成毫无表情的模样。性格也是如此,冷淡,干瘪,毫无波澜。

她说出的话,做出的动作,全都带着浓浓的矫揉造作的气息,十分刻意。但同时,她表现出来的感情又莫名地寡淡,就像一直在撒谎似的。总而言之,这女人是他最厌恶的那种类型。明明这么厌恶她,为什么和她相遇半年后,自己会和她申请结婚了呢?是啊,婚礼仪式结束的当晚,她成了自己的妻子。当他亲吻妻子的嘴唇时,同样的疑问也曾回荡心间。

我究竟为什么要和这个女人结婚呢……

藤木在婚后第二次出轨时被妻子抓住,她把证据摆在他面前,表情和语气都很冷淡地说:“你别误会,我不准备惩罚你,我也没那个权利惩罚你。我也会和除你之外的男人约会。倒不如说,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咱们可以把话说开。以后我们还做夫妻,但各玩各的。尊重彼此的自由,绝不干涉对方的私人生活,这样可以吧?”

当时她是这么说的,十三年来她也是这么做的。不过他们的情况还没割裂到会公开谈论异性关系的程度。除了妻子之外,藤木睡过无数女人,还有过几个关系特殊的情妇,妻子那边的情况也一样。不过,他们出轨的时候还是会对彼此撒个谎,偶尔也会想起彼此在家中的身份,短暂亲热一番,维系一下表面上的夫妻关系。不单是展示给外面的人看,在家中他们也会比较在意对方的态度,有意识地扮演着夫妇。

十三年间,藤木也依稀感觉到夫妻生活中存在着矛盾和勉强,但迄今为止,他一直在随心所欲地享受着自由的生活,从未正视过他们婚姻之中的矛盾。然而,今晚藤木发现那婚姻的裂隙赫然扩大了。伴随着“礼物”的到来,伴随着“从妻子变成女人”的到来,扩大了。

四十分钟后,华江回到家中,她脱下外套,看到丈夫正眼神冰冷地看向自己。

“我难得穿了一身迪奥,你那是什么眼神嘛。这可是你送我的礼物哦。你这样的态度,把我送你的回礼也衬托得廉价了呢。”

明明她自己的眼神也冷淡得很。衣服牌子又从圣罗兰改回到迪奥了?藤木心里想着,没理会妻子。这身把纸币糊在一起的衣服上撒了一块块刺眼的艳色,但底色十分暗淡,看上去干巴巴的,很适合妻子。

“你这算坏了规矩吧?说好了尊重彼此的自由的,你这样不就等于在操纵我的私生活了吗?”

“你要是这么多牢骚,那为什么还要和她睡?你自己把持不住和她上床,结果听说她是我朋友,又在这里乱发脾气,你不觉得自己这样子很奇怪吗?就算是你这样的情场老手,能钓到那种女人的机会也不多吧?”

的确,田村叶子是个相当不错的女人。只约会一次,藤木还觉得意犹未尽。也正因如此,他更是对妻子插手感到火大。

华江仿佛能读出丈夫心中所想一般开口道:“你是不是觉得被我干涉了,所以想就此结束你们的感情?但你不会的。你啊,还会再和她上床的,绝对没错。”

妻子坐到沙发上,一脸游刃有余地点燃手中的香烟。藤木极其厌恶烟味,一见妻子的动作,他马上站起身走到了窗边。妻子很爱抽一种德国产的、气味浓烈的香烟。

“该生气的是我才对吧?的确,是我把她送到你手里的。我告诉她:如果我先生主动邀请你,你大可以和他同床共枕。话虽如此,但我心底里还是隐隐在想:倘若你并不为她所动就好了。可是你却……一见到她就连一丝犹豫都没有,马上选择了去和她幽会,把和我的结婚纪念日扔到了脑后,对吧?”

“可是,你今晚不也一样找了别的男人……”

“那是接到你那通电话之后的事了。知道你要和她共枕,我感觉心里有些受伤,所以才那么做的。”

“所以,你究竟为什么把她送到我这儿啊?”

“你也听说了吧?她那持续了八年的婚外恋?你猜那男人是谁?就是你。你就是她八年间的恋爱对象。”

“我?”藤木笑着摇摇头,“我们今天可是第一次见面。”

“可她却非常了解你。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一向热衷于在公众面前抛头露脸,还自诩日本技艺最高超的整形医生?她从电视和杂志刊登的照片上,还有我口中了解到了你,爱上了你,甚至产生了一种从很多年前起就已经和你见过无数次了的错觉——不要紧,她早就知道你玩儿得花,又是个自恋狂。倒不如说,她就是迷恋你的这种玩世不恭。她就是那种女人,越是得不到的男人,她爱得越深。”

“可是,她说她想把交往了八年的男人忘掉,她想找回八年前的自己……”

“是啊,想要忘记那个只能在梦中承欢的对象,就选择在现实世界与他共枕,这可以说是最好的办法了吧?说实话,关于这件事,我起初也完全没当真。可是,我发现她是真的因为你的存在而苦恼,在她逐渐对我敞开心扉,讲述自己的痛苦后,我对她产生了一种……该说是友情还是同情呢?总之,就是一种源自怜悯的感情吧。反正你本来也随时会和除我之外的女人发生关系,那这对象是我朋友也不要紧吧。所以我就劝她,今天先以患者身份去找你问诊。这就是我所做的全部。此后的一切,全是你们凭自由意志所为了。”

“那你为什么要隐瞒有这么一个朋友?”

“我和你说过,说过不止一次。连她的名字我也和你提过。可是你对我的朋友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我甚至和你讲过,她是如何对你意乱情迷的。没错,虽说是干涉,但我所做的一切也仅限于此。我也曾苦恼过,因为我知道你只要见到她,一定会被她吸引的。但我本来也选择了‘自由’地活着,既然如此,我深爱的丈夫和朋友上床这种事,我也只能认了。”

“爱?你说你爱我?”

“是啊,我爱你,爱你这个丈夫。这种爱和我对其他男人的爱不同。”

“爱”这个词,随着妻子口中的烟雾一道被吐出来,飘散在空中。那浓稠的褐色烟草气烧灼着他们二人之间的空气。根据他们这段关系的状态判断,藤木认定对方说这话是在撒谎。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骗你?如果是骗你,我们为什么能做这么多年的夫妻?你一定也是爱我的,只是你没察觉罢了。”

华江说罢,并没有在意丈夫的回应,直接从沙发上站起身道:“好了,接下来我不会再干涉你们了。我和叶子的友谊还会继续,但你们二人如何交往就请随意吧。”

她微笑着说完这最后一句话,转身走出了房间。

那仿佛手术刀精雕细琢过的人造微笑……所以,我究竟为什么要和这种女人结婚呢?

藤木在心里咕哝着,怒气和厌烦的情绪突然向着他从未预想过的方向扭转。他奔向门边,对着正走向浴室的妻子的后背喊道:“这可是你说的!我和她发生什么……你都不在乎……”

“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

她转过头看着藤木如此回答,唇边再度露出一抹微笑。

嘴唇?

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妻子的整张脸中只有那两片嘴唇十分清晰地浮现出来。妻子的嘴唇红得好似涂过口红一般,带着强烈的人工色彩。藤木想起来了,妻子为了让自己红唇的颜色更加显眼,常在嘴唇上涂一层珠光唇彩。

她的两片唇发着光,撕破了黑暗的束缚,和酒店房间里那女人的双唇重叠在了一起。倘若那女人的嘴唇,是从妻子的唇上汲取了这片珠光的话……

“怎么了?”

“不,没什么。”

藤木摇了摇头。之所以摇头,是因为他心中悄然冒出这样一个小小的疑问:

今晚她去酒店之前,她们是否见过面?

三个月过去了,当他和田村叶子开始谈及“结婚”这桩事时,藤木就再也没办法无视这个小小的疑问了。

结婚纪念日过后大约十天,藤木又和叶子见面了,也立刻证实了妻子当晚所言全部都是事实。叶子流着泪表明心绪,将这仅存于自己幻梦之中长达八年的感情坦白:“我想放弃,可是您近在咫尺,我一伸手似乎就能触碰到。您是我朋友的丈夫,如此近的距离反而成了我痛苦的原因。您就在不知不觉中将我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

那晚他们再次同床共枕,这回是在她家的床上。到年关将至时,他们已经开始定期约会了。叶子从事的染色工作需要去全国各地出差,倘若需要和藤木见面,她一定会将工作推掉,优先约会。

一开始,藤木还以为自己这样做是因为对妻子心怀怨愤。那晚,妻子口中的“爱”是那么的矫揉造作,那一瞬,藤木反而明白了:妻子就是为了钱才始终没有离开自己的。为了捆绑住多金的丈夫,华江甚至不惜主动送来一个情妇。她让丈夫在看似无尽的大海里随意遨游,没想到那根本不是大海,只是一个上了锁的鱼缸。既然如此,那干脆就和田村叶子彻底亲密起来,这样妻子恐怕该慌神了吧?最开始,藤木的确是这么想的。他只是想看看妻子慌了神的模样而已。可是,叶子却非常自然地抹去了藤木心底里的这份邪念。

从很多方面来看,叶子和妻子华江都处于正反两极。叶子的面容和身体都洋溢着自然的美感,从她口中说出的“爱”是那么的真实。比起自己站在台前,她更愿意在男人的身后无私奉献。叶子是个十分保守的女人,妻子华江却耳根邦硬,宛如石膏,藤木对她说出的一切都会被冰冷地反弹。叶子却从头到脚都仿佛一块软软的海绵,能将藤木发出的一切声音尽数吸收。自从藤木开始定期和叶子约会,之前交往着的好几个情人都被他忘得一干二净。可每当叶子听到他和那些情人的过往,眼中就会流露出嫉妒的神色,还伴着一丝寂寞的笑。她那嫉妒的方式,可要比妻子口中的“爱”来得自然多了。

叶子那间位于代代木的住处十分普通,房间很小,没什么优点。但和他自己的房子不同,她家中的一切空间都毫无保留地欢迎着藤木的来访。叶子的身体也一样,是一处能让男人放松休憩的房间。藤木在忙碌的工作之余,开始频繁造访她的家,以及她的身体。

和叶子确立关系后,唯有一个女人,令他无法忘怀。

她就是妻子华江。只要妻子还在,叶子的家就同样存在一道透明的牢门。不过,华江的确信守诺言,从那晚起再也没有干涉过他们二人的关系。她甚至摆出了一副“既然给了你这么高的自由度,那我也不客气了”的态度,越发频繁地和其他男人约会,看上去一副彻底无视丈夫存在的样子。

这三个月里,妻子再度提到“叶子”的情况只出现过一次。

那是新年过后没多久的一天,某晚,藤木夜里十二点前回了家,只见妻子正在洗澡,客厅沙发上则躺着个比自己年轻不少的男人。一见藤木回来了,那男人慌忙坐起来,面带难色地向他问好。此时,华江身上裹着浴巾,面不改色地走过来道:“你今天回来得挺早嘛,不过也正好,我知道叶子是你的情妇,但你还不知道我的情夫是谁,这样未免有些不公平。”

说罢,她就把男人介绍给了藤木。

男人名叫小田阳一,三十一岁。目前是一位著名建筑家的助手,未来有望走上建筑大师的道路。

这年轻男人帅气得过分,腿也长得吓人,和妻子倒很般配。他的脸看上去人工痕迹也很重,一看就是那种时代的工厂制造出来的,特别定制的优秀青年。除了这种印象,再加上妻子那濡湿的发梢滴落下来的水沫之外,那晚的两人在藤木脑子里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自此之后,他们之间再没有任何的遮遮掩掩,一切都摆在了明面上。妻子会当着藤木的面泰然自若地和那个男青年煲电话粥,有说有笑。她沉迷于和男青年的恋爱之中,看上去根本无暇再顾及丈夫和朋友的关系。听叶子说,自那之后华江从未和她联系过。

从这一层面来看,自己似乎完全不必把妻子放在心上。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三个月里,妻子的存在就仿佛塞在他胸口的一团灰色的阴影,挥之不去。

第四次和叶子发生关系,是在十二月中旬的一天。在她的房间里,藤木闻到了妻子的味道。

“她来过?”

见藤木发现了烟灰缸里的烟蒂,叶子慌忙把它扔进盥洗池。她背对着藤木说:“之前我弟弟来的时候发现家里没烟,正好想起您太太留下过一些,就拿来抽了。”

她的声音里带有解释与掩饰的意味。

到了转年一月份,同样的事再度发生了。在妻子把小田介绍给自己的几天前,藤木在叶子家浴室的置物架上,发现了妻子的那对镶了钻、旋涡形状的耳环。那是藤木送她的结婚纪念日礼物,虽不记得是哪一年了,但那是他最后一次亲自给妻子挑选礼物,所以他绝不会记错。藤木问叶子是怎么回事,叶子回答:“这是您太太送我的。听她说其实是您送她的,我觉得让您看到了不太好,所以之前都藏起来了。”她眼神闪躲地解释道。一月末,藤木又在盥洗池一旁的垃圾箱里发现了喝剩的夏布利红酒瓶。叶子又解释说:“昨天工作相关的人来家里吃饭,我不太会挑红酒,就准备了一瓶您太太常喝的牌子。”她一边说,一边毫无意义地一遍遍挽着头发。而且,藤木根本没有开口问她,这些都是她主动说出来的。

妻子一定屡屡造访叶子的家,而且她们两人都在向自己隐瞒这件事……

那对耳环就摆在浴室里。藤木想象到了妻子在这里赤裸的模样。第一次在酒店房间里,叶子对他说“你是第一个”,他起初以为是叶子第一次和梦寐以求的男人同床共枕,所以才这样讲。但那句话真实的含义说不定是“第一次和男人上床”?倘若这八年间她的恋人其实是女人;倘若是一个女人身体中迸发出的色彩改变了叶子的颜色;倘若让叶子接近自己的丈夫,和那个男青年确立关系,都是为了掩盖自己特别的性癖;倘若这是妻子算出的一套颇为刻意的策略……

不过,藤木最终还是选择把那一层淡淡的、晦暗的疑虑收进心底的某个角落。大多数时候,藤木都沉溺在叶子的温柔乡里。年近五旬,他才第一次遇到这样一个可以让自己彻底放松身心,把自己全权托付出去的女人。藤木过去倒也曾出于好奇,和类似叶子这样性情的女人睡过那么两三次,但每次都会有种怪怪的感觉。可这种诡异的感受,他在叶子身上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缠绵时叶子对藤木表现出的爱意无人能及,所以,他最终还是放弃了自己那一番无聊的胡思乱想,在三个月后下定决心:无论要付妻子多少离婚赔偿,他都必须和她离婚,娶这个女人为妻。叶子的爱意为藤木那具四十八岁、日渐干涸的躯体注入了足够安适与宁静的色彩。

当藤木把自己的打算说出口时,叶子的表情虽带着一丝担忧的阴郁,好似在说“可是您太太真的能那么简单就同意吗”,但同时,她又是那么喜悦,一脸幸福地点了点头。看到她的模样,藤木再次告诉自己,单凭她的反应,妻子和她肯定没有什么异常关系。

然而,二月的一个漫天飞舞着纸片一样没什么水分的干雪天,下午藤木取消了一台手术,有了空闲,直接打车去了叶子家。

在车子正要抵达公寓大门口时,藤木让司机停了下来。

因为他看到一个身穿蓝色外套的女人一闪进入了公寓大门。那蓝色在这银装素裹的街角显得十分醒目,虽然只是背影,但藤木却仿佛透过车窗直接看到了华江的脸。藤木走下车,跟进了公寓,一直走上三楼。他凑近那扇正对着电梯的大门,把耳朵贴到门边偷听。

他听到了妻子的声音,是他早已听惯的那种情绪不佳的语气。那声音比平时听上去更沙哑,透过房门传进了他的耳朵。她好像在对叶子说着些什么,但听不清楚,唯独听清了一句:

“可别把实话告诉老公喽。”

他只听清了掺杂着嗤笑声的这么一句。

藤木去了代代木站前的一家咖啡厅,整整一小时在那儿打发时间。然后他给叶子家打了通电话说:“我突然有空了,现在从医院出发去找你。”

叶子的声音听上去还算冷静。不过刚过了十分钟藤木就敲响了她家的门。大概是被他过早的来访吓了一跳,只见来开门的叶子脸色铁青,很是狼狈。藤木一步跨进房内,开始仔仔细细扫视整个房间,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他感觉得到,一旁的叶子在战战兢兢地观察着他。妻子已经走了。不过是慌忙离开的,一定留下了一些蛛丝马迹。

浴室的门是开着的。他冲进浴室,还能捕捉到空气中蒸腾的热气。不仅如此,卧室的床边地板上扔着一条刚脱下不久的长筒袜。上面缀着黑玫瑰模样的蕾丝,他对这花纹印象很深……

“华江来过对吧,你和她在这床上鬼混了对吗?”藤木厉声质问。

叶子仿佛想回答些什么,又仿佛努力将那些话语都硬塞回到嗓子眼里一样,双手紧紧捂住嘴巴,激烈地摇着脑袋。

“你说的那个八年的恋人,就是华江?”

“你在想些什么啊!”她的声音勉强从指缝间漏出来,“怎么可能啊!我和您太太不是那种关系。我只是想做您的太太而已……让我做你的太太!”

最后这一声,叶子喊得声嘶力竭。同时,她那泫然欲泣的面庞扭曲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冲向藤木。

藤木被她扑倒在了床上。女人仿佛要夺走他的声音一般,不由分说地用双唇堵住了他的嘴。那一瞬间,妻子身上德国香烟的味道流进了他口中。藤木从未见过叶子如此激动亢奋的模样,他脑中一片空白,同时,两个女人的那两片嘴唇也在他心里合二为一了。

“雪已经停了吗?”

“没有,比刚刚下得更大了。”

整个房间被灰色的寂静所笼罩。

藤木躺在床上,环视整个卧室。叶子身上披着他的外套站在窗边,看上去简直和家具融为了一体。米色的嵌入式衣柜大门和墙面齐平,那扇门,藤木从未打开过。他对这个房间的心态依旧像个客人,不愿去翻看柜子、抽屉一类属于女性隐私的角落。这种事,他觉得可以放到婚后再说。而且,此前他坚信自己对叶子身体里的那个房间了如指掌,他曾以为这样就足够了。可是,这个女人方才突然展现出了狂乱的一面,藤木突然对她感到陌生起来。

在德国香烟那褐色的气味之中,藤木产生一种刚刚和妻子睡过的感觉。他总觉得,自己的身体被无数涂了珠光的嘴唇啜吻,自己灵魂的颜色已经被从未见过的色彩所取代。

他想把那层珠光洗掉,于是起身准备去浴室。正在这时,枕畔的电话响了。叶子拿起电话听了一下,随后对他说:“是您太太。她现在在秋田田泽湖的宾馆里。”

叶子将仿佛雪一样苍白的听筒递给了藤木。那一瞬间,藤木还认为田泽湖什么的肯定是在骗他,是为了隐瞒华江曾经来过叶子家里的事实而制造的不在场证明。

“我会给她打回去的,先帮我把她那边的电话号码记一下吧。”

藤木洗过澡后,照着叶子记下的号码打了过去。

的确是田泽湖宾馆的前台接了电话,前台很快帮他转给了妻子。

“我和小田君一起来的,算是我们的婚前旅行了。很久之前我和叶子一起来过这儿,当时我就想,我一定要带着下一个结婚对象来一次。”

……

“离婚协议书我放在客厅桌上了。我是两手空空离开家的,明天起,你就可以让叶子住进来了。我的东西全都可以送给她,反正在此之前我也已经送过她很多东西了。你,我的丈夫,也算其中之一吧。我瞒着你存了五千万,那些钱我就拿走了。”

随后,她又小声念道:“我这十三年,就只是存了一笔离婚赔偿金呢。”那语气,仿佛此事与她无关一般。

这通电话,仿佛妻子在自言自语。

“你那边现在也在下雪吗?”

藤木只问了这么一句。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问问。”

短暂的沉默过后,两人无言地挂了电话。

藤木感觉整个身体顿时轻盈了,他不由得感慨万千:这十三年的生活终于画上了句号。不,之所以感到轻盈,并不单纯是因为肩上强压着的这十三年间的沉重和痛苦消散了。在挂断电话的瞬间,他还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某个地方似乎开了一个大洞,从中生发出无尽的空虚感。但在当时的场景之下,他只觉得一身轻松。三个月来那略显愚蠢的疑惑从心底里消散了。

脚边还扔着妻子的长筒袜。妻子买了东西之后很快就腻烦了,然后就把它们像丢垃圾一样扔给了这个女人,仅此而已——刚才在公寓门口看到的那个穿蓝色外套的背影,也是捡了华江旧衣服的叶子本人。隔着大门听到的声音,应该也只是叶子在和谁打电话而已。只是因为他心生疑窦,才会错把叶子的声音当成了妻子的声音。

“怎么了?”

见藤木面带微笑,身上只缠了一条浴巾,叶子便找了件长衫披上他的肩膀。

藤木问道:“你是不是瞒着我抽烟?”

“……是。我知道您不喜欢烟味,所以骗您说是我弟弟在抽。不过我真的不常抽,只不过偶尔会抽您太太落在我家的几包……现在已经戒了。”

“没事,你抽吧。别抽她喜欢的那个牌子就好。”

说罢,他好像话没说完一样嗫嚅道“我们结婚吧”。那本是一声叹息,可不经意间成了一句话,溜出了口。

那晚,藤木独自回到家。他的家依旧昏暗地迎接他的归来。自己的婚姻和寻花问柳、放浪形骸的生活就这样同时画上了句号。听到藤木那宛如一声叹息般的求婚后,叶子回应道:“我只想问您一个问题。您真的不爱您的太太,对吗?”于是,藤木将他们刚刚通了电话,确定离婚的消息告诉了她。可叶子仍旧一脸担心地紧盯着他的眼睛。藤木猜想,对方一定能从自己的眼神之中找到答案吧,于是他轻轻点了点头。

是叶子的声音还回荡在自己的耳畔吗?当藤木按亮了客厅的灯,三个月前妻子的声音突然再度响起。

“你一定也是爱我的,只是你没察觉到罢了……”

想到这儿,藤木苦笑着摇了摇头。可那声音仍旧对他紧追不舍。藤木试图摆脱耳畔的低语,于是按华江在电话里说的,找到了桌上摆着的离婚协议书。他立刻拿起笔,在妻子的名字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姓名。

那一天的雪将东京彻底变成一片雪白,也将他的十三年,他那和白纸一样毫无意义的婚姻生活,换成了一张更无意义的白纸。

两个月后的春天,藤木和叶子在洛杉矶举办了婚礼。

小田在米兰首次承接了一项重大工作项目,华江也和他一起离开了日本。自上次一别,藤木再也没有见过华江,不过据叶子讲,华江出发去米兰前,在成田机场给叶子打过电话。

藤木和叶子的婚礼在洛杉矶的一座教堂举办,罗伯茨医生也来了。他送了新娘满满一大捧百合花。罗伯茨对藤木的再婚妻子表现出了十足的温柔,令藤木大吃一惊,他原本还怀疑罗伯茨对自己有意思来着。毕竟十年前罗伯茨来日本时,藤木曾向他介绍过华江,当时罗伯茨始终对华江冷眼相待。可这一回他面对叶子却是满眼的微笑。

“除了年龄,你又找到了另外一个忘记其他女人的理由哦。”罗伯茨如此说道。

结婚仪式结束后的派对上,藤木悄悄问罗伯茨:“您觉得叶子脸上有做过整形的痕迹吗?”

他没别的意思,单纯是在离开日本前开始担心起叶子的脸是否真是“自然”的。

出发去洛杉矶的前一天,某周刊杂志来电话采访他。藤木以为对方的采访内容是“著名整形医生离婚又结婚,引发骚动”,结果对方是问他关于某人气歌手悔婚事件的看法。

“悔婚的理由是得知女方曾经整过形。所以想请教您一下,作为负责美容整形的大夫,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当下这个时代,人们都享受着科学和医学带来的好处,可唯独不愿让面容享受到这种好处,这也太古板了。所以呀,是这个歌手太狭隘了。”

作为医生,他是这么回答的。不过,这只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回答。作为一个男人,他的答案并非如此。

回去之后他把这件事也讲给了叶子,顺便表达了个人观点。

“那种整过容的女人我从来不碰,如果只是去个痣或者去疤一类的倒还好,可是那种人造的美感实在让人欲望尽失,直倒胃口。毕竟欲望本身就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东西嘛。”

这才是他的真心话。唯一的例外就是经罗伯茨之手的脸。他手术刀下的面容统统都是优秀的艺术品,比自然更自然,比性感更性感。不过,藤木是从来不会和自己的患者上床的。

听到藤木这番话,叶子顿时面色苍白,嘴唇颤抖,难掩失态地扭过了头。不仅如此,叶子虽在华江出发去意大利的第二天就搬去了藤木位于世田谷的家中,可在这个家里和叶子亲热时,藤木感觉叶子从脸到身体都充斥着不自然。此前只顾沉溺而漏掉了什么细节,因为在意她和人造感很重的华江之间强烈的对比,所以没有引发藤木注意的细节。这些,统统都在华江消失的同时浮现于叶子的容貌与性格之中。只是藤木尚未摸清那细节具体是什么。不过,它有着藤木手术刀下那种乍一看很自然,但总感觉哪里多了些后天人造的矫揉造作的……细节。可是,倘若她真的做过整容手术,自己之前和她亲热过那么多次,不可能注意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啊。

“绝不可能。如果她真的做过手术,那除了我,也没有谁能达到那么完美的程度了。”

听到罗伯茨如此斩钉截铁的回答,藤木稍稍放下了心。但那隐隐的怀疑仍旧萦绕在心头。

洛杉矶碧空如洗。明亮得炫目的太阳为天空投下一个蓝色的影子,染透满溢的春光。他们两人在洛杉矶度过了几天新婚的甜蜜日子,可是回到成田机场时,日本正下着铅色的雨,简直看不出丝毫春天已经来临的样子。之前的幸福仿佛是提前透支,如今阴郁变本加厉地找回来了,藤木的脸色在抵达成田的时候已经是阴云密布。而叶子那张脸,越发的……

藤木直奔自己的医院去了,直到那晚雨停,他才返回家中。

按门铃没有人应答,藤木掏出钥匙自己开了门。客厅黑漆漆的,他正准备伸手开灯,却突然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动作。他嗅到了德国香烟的味道,伴随着大雨的尾韵,蒸腾在濡湿的黑暗之中。与此同时,借着门厅的亮光,他看到了窗边女人湿漉漉的背影。

“你什么时候回的日本?”

那个吸着德国香烟的背影绝对是属于妻子的——不,是前妻,华江的。她还穿着大红色和明黄色搭配的衣服,那色彩仿佛融进阴影中的她那肌肤上的文身。

女人转过头。一直到凑近她,藤木都还以为那是华江。所以,当他彻底看清那张脸属于谁时,那一瞬间,恶寒猛地窜过他的后背。

那女人梳着华江的发型,戴着华江的耳环,涂着珠光口红。只有脸——只有脸属于别的女人。而在刹那间,藤木似乎看到了一张整容失败、五官崩塌的面孔。

“我不是说过不许抽这个牌子的烟了吗?还有衣服,我不是让你把华江留下的全扔了,自己买新的了吗?”

“为什么?这就是我的东西啊。”叶子回答。

她的回应令藤木产生一种被真实的恶寒瞬间冻僵的感觉。她不是叶子。是只有脸属于叶子的另一个女人。她是华江。

“我本来就想成为您的太太,而现在我的确做到了。”

那两片嘴唇吸收了来自屋外的光亮,从其中流淌出来的声音是那么的沙哑、不耐烦。是华江借用了这女人的嘴唇在讲话。而这嘴唇上,洋溢着人工雕琢的浅笑。华江借用了另一个女人的五官和皮肤,冲自己露出了微笑……

“惊不惊讶?去年结婚纪念日那晚,往这儿打电话的人是我。八年间我一直在模仿,当时我的声音已经能完美复刻您太太的声音了。我当时不是说了吗,现在和你讲话的不是你的妻子,而是一个女人。”

不,并不算完美。藤木摇了摇头。当时,这女人在电话里搞错了衣服的品牌……

“在没有遇到你之前,我就爱了你八年。这八年里,我一心想要成为你的太太,如今总算如愿了。我夺走了你太太的一切,你太太也帮了我,把一切都给了我。我们一个是妻子一个是情妇,但关于你,我们的目标一致。所以我们成了朋友,携手并进。尤其是从你太太遇到了那个青年,决心离婚起。没错,八年间,我在一点点地成为你的太太……外衣、内衣、装饰。现在这个家、我们的婚姻生活、你的身体,还有一纸婚姻登记书,全部。”

那充满人工感的语言、表情,还有此时飘荡在黑暗之中的气味——藤木又一次激烈地摇着头嗫嚅“为什么”……

“因为爱你。因为你的太太也爱你,所以才愿意帮我。因为爱你,所以你太太自和你结婚起就非常痛苦。虽然痛苦,可她爱你,所以无法离开你。可是,忍耐总有极限。所以她才决定离婚,和那个男青年远走高飞。即便如此,她仍旧爱你,所以才想在离婚后,仍把自己的身影留给你。”

华江借助另一个女人的双眼凝望着她曾经的丈夫。那是人工雕琢的视线。

“可是,唯有一点,我无法从你的太太身上夺走。”她补充道,“那就是你对她的爱。”

那声音和结婚纪念日那一晚一模一样。

“唯有一点”,指的就是我的意志。你还无法夺去我个人的想法。藤木想这么说,可他又立刻否定般地对自己摇摇头。这个女人其实并不爱我。她对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爱了八年,那这爱不过只是妄想。如今遇到我,和我结婚,她也依然在爱着那个妄想中的男人。她只是给自己洗了脑,告诉自己这就是爱。并且一心想成为我的妻子,于是开始扮演起妻子的角色。就好似一个尽职尽责的演员,因为入戏太深,甚至开始忘记自己正在演戏了。可是,无论入戏有多深,唯有一点无法凭演技如愿。她们的身形一致,她穿华江的衣服正合适,所以她们的皮囊真的非常相像。然而唯有一点……

“我第一次以患者的身份走进你的房间时,原本是想把你太太的照片拿给你看的。我想和你坦白一切,再请你为我做手术。你太太一开始说这样做有点操之过急,但最终还是表示随我喜欢。可是,临场我又突然没了自信,于是决定在彻底得到你之前先耐心等待机会。而且,我当时对你说的那些话都是发自真心的。当时我的确还想找回过去的自己。”

藤木想说些什么,可却什么都没说出口。就算真能说出口,那些话他也不想讲给借用了这女人一只耳朵的华江听。是妻子。妻子离婚后仍要做他的妻子,她从没想过把丈夫让给情妇。她只是利用了这个愚蠢的女人,让自己在离婚后仍能把丈夫死死捆在这个家里。

“如果你不愿意,我明天就返回洛杉矶,拜托罗伯茨医生为我整形。他已经同意了我的请求,不过我还是希望由你亲手为我整容,所以,明天我们在你工作的地方细聊好了。”

她说罢,又补充道:“这一次不需要照片了对吧?毕竟,你还爱着你太太,你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她的那张脸。”

最后的最后,这个女人——他的妻子,露出了她惯有的那个干巴巴的、人工的微笑。

然后她便转身离开了,将陷入混乱的丈夫独自留在窗畔昏黄的灯光之下。那张脸,隐入了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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