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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流人04:幽灵街区 作者:米克·赫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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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逃跑了。”雪莉说。 “是啊,但——” “就像一个幽灵,或者一个忍者。” “或者幽灵忍者。”何说。 “滚。”马库斯对他说,然后转向雪莉,“对,就像个忍者,或者类似的什么。” 因为如果你用伦敦出租车撞了人,他们一般都会在地上躺很久,足够你去取他们的命,或者收集保险信息。但这家伙直接消失了:他一定翻过了车顶,然后脚先落地,落地的一瞬间就开始跑。就像在动画片里一样。如果他不是个忍者,那就是达菲鸭。 但被达菲鸭用武器攻击了之后,敌人只会变形一两秒,甩甩头就能毫发无伤地离开。 “你感觉怎么样?”他问路易莎。 “和你上次问的时候一样。”她说,“那是布洛芬,又不是马匹镇静剂。” 他们回到了斯劳部门,在马库斯和雪莉的办公室里。路易莎跌倒时摔破了牛仔裤,现在裤子卷到膝盖上方,她的脚泡在一个塑料洗碗盆里。没人知道斯劳部门还有这种东西,除了凯瑟琳·斯坦迪什。他们回来时她就站在那里,真是奇怪的重逢。路易莎瘸着腿;恶犬萨姆一次只能上一级台阶。 “你回来了。”马库斯说了一句多余的话。 她碰了碰他的手肘,然后说:“你为什么要把他们带回这里?他们应该去医院看急诊。” “警惕滑坡效应,”兰姆说,“一旦你开始给这帮人提供他们需要的专业照顾,很快剩下的人数就会连玩飞镖都不够了。” “一个人也能玩飞镖。”罗德里克·何说。 “那个男人是谁?”萨姆·查普曼问,“他为什么要跟踪我?话说回来,你们为什么要跟踪我?” “天哪,我最烦补充说明的场景了。”兰姆说,“而且你连一声谢谢都没有,我可是救了你的命。” “我没看见你来。” “是啊,因为我会让别人跑腿,苦差事都交给他们。”他看了眼马库斯,“我只是说说,别把思想警察喊来了。” “我们需要一支特殊武装部队。”马库斯喃喃道。 这时凯瑟琳找到了塑料盆,用来给路易莎泡脚踝。她还拿来了布洛芬。路易莎咬牙切齿地说自己没事,但她的脚踝看起来就像是戴着脚镣服过刑一样。 “皮肤没有破。”凯瑟琳说,“这算是好事吧。” 路易莎感觉一点也不好,但听到凯瑟琳这么说还是安心了些许。“你正式回来了吗?”她问。 “希望不是。”凯瑟琳说,然后跟着兰姆和查普曼走出房间,走上楼梯。 “她把老家伙带来了。”雪莉对他们说。 “老家伙在这儿?” “在楼上,和莫伊拉一起。” 马库斯摇了摇头。今天的主题是混乱。至少车库的主人斯坦肯定是这么想的。他回来的时候看到前院变成了战场,一辆黑色出租车在雨中冒着青烟,大门被撞成了木屑。马库斯给他看了自己的工作证,指着那行写着女王陛下的政府字样,说自己是公务员,正在抓捕一个增值税逃税的人。斯坦不安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车间,显然那里就是他存放账本的地方,于是他闭上了嘴。但他还是问了撞坏的大门要如何赔偿的问题。 “把发票寄给当地税务局,”马库斯说,“他们会帮你处理好的。” 现在马库斯感觉不错,至少比上次的事件好很多。不只是因为用车撞开大门很解压,也不只是因为撞飞坏蛋很爽。更重要的是他没伤到自己的车。他觉得自己的运势开始好转,逐渐回归正轨。 除了让坏蛋逃跑这一点。 他说:“我肯定用出租车撞到了他,我能感觉到撞击。” “然后他逃跑了。”雪莉说。 “小雪,”马库斯说,“如果你在的话,你肯定能制伏他。我们都懂。但你不在,所以他跑了。行吗?” “我只是说说。” “有瑞弗的消息吗?”路易莎问。 “连张明信片都没有。真烦人,不是吗?同事去度假的时候——” “凯瑟琳是什么时候到的?” “我敢打赌他不会带巧克力回来——半个小时之前吧。” “老家伙的状态怎么样?” “像一个幽灵,困惑又害怕。” “瑞弗很担心他。” “是啊,不过,”雪莉说,“他表达关心的方式就是一个人跑到欧洲大陆去。顺便一提,你的牛仔裤很酷。” “破洞牛仔裤。” “我就是这个意思。” “我花了不少钱买的完好的牛仔裤。” “金姆就喜欢穿破洞牛仔裤。”何说,“她是我女朋友。”他解释道。 “是吗。” “还有破洞夹克。” “你还在呢?” “我在。”何说。他们都瞪着他,“我不在了。”他说,然后离开了房间。下楼之前,他们听到兰姆在楼上喊他。 “破洞夹克?”马库斯说,“现在流行这个吗?” “不。”雪莉说,“而且问‘现在流行什么’这个说法也不流行了。” “你觉得查普曼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路易莎问。 “希望有人知道吧。”马库斯说。 何来到兰姆的办公室,兰姆直接扔了一堆外卖盒给他。“这些东西已经开始自我繁殖了,你去把它扔了,然后去隔壁弄点新的回来。要装满的。” “……装满了什么?” “中餐啊,蠢货。”兰姆说,“或者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饭’。” 何把一团凝结的米饭从外套上掸开,试图擦干净印迹。“我是说,什么类型的?” “给我一个惊喜吧。” 恶犬萨姆同情地看着何:“你叫罗德里克,对吧?” “……对。” “罗德里克,如果我给你一英镑,你会让我在你身上撒尿吗?”他问。 “……不会。” “那你为什么免费让他这么干?” “别管他,”兰姆解释道,“他身上疼,还说胡话呢。” “听你开口说话才是真的让人苦不堪言。你笑什么?” 后面这句话是对凯瑟琳说的。 “你们两个,”她说,“看你们两个说话,就像在看恐龙调情,或者《疯狂汽车秀》[《疯狂汽车秀》(Top Gear),也叫《巅峰拍档》,是BBC电视台出品的一档汽车节目。始创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二〇〇二年改版。]。” “我们见过面,对吧?”恶犬萨姆问。 “那是我最快乐的回忆之一。” “你倒是挺有精神,”兰姆说,“回来就让你这么开心吗?” 凯瑟琳对何说:“他不需要吃饭,他刚吃过了。但如果不麻烦的话,希望你能帮我拿一些冰块过来。” 何溜走了,边走边搓着外卖盒在新外套上留下的痕迹。 她说:“我和你说过了我为什么回来。总部在找那个老家伙,我觉得最好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来。” “我们说的这个老家伙到底是谁?”查普曼问。 “你的前领导,”兰姆说,“大卫·卡特怀特。” “卡特怀特?他还活着呢?” “是啊,但我们已经进入伤停补时阶段了。”兰姆说,“还记得那个想干掉你的人吗?最近类似的事情有点多。” “他去杀卡特怀特了?” “不是他本人。去刺杀的那位先生脑袋已经炸开了花。但我猜这两件事并非毫无关联,除非现在到了猎杀退休特工的季节。” “我敢说如果真是这样,你会在大部分人狩猎名单的顶端。”凯瑟琳说。 查普曼说:“如果总部在找他,为什么要把他带到这里?和专业人士在一起他会更安全。” “嗯,这就要看是谁下令杀他了。” 他愣住了:“你觉得总部有人想杀大卫·卡特怀特?还有我?” “有这种可能性。” “他们已经把我开除了。”查普曼说,“还要来杀我?有点太无耻了吧。而且我已经老了,根本不知道现在是谁在管事,蒂尔尼走了,对不对?” “她是政治正确的受害者。”兰姆悲伤地说道。 “不是因为她策划了几次谋杀吗?” “嗯,也有这方面因素。新来的小朋友叫惠兰,他没来多久,还不够格开始摆架子。所以不,如果这事真的跟总部有关,肯定是和你一样的老员工下的令。从卡特怀特当权的那个年代过来的人。你以前负责他的人身安全,是不是?” “偶尔吧,他又不是随时需要监护。” “但他有的时候会四处乱逛。” “你到底想说什么,杰克逊?” “你和他去了法国。” “天哪,”萨姆·查普曼说,“这事和勒阿布有关,对吧?” 莫伊拉·特雷格里安同样在回想这跌宕起伏的一天。先是一个同事死了,她和他不熟,甚至暗自觉得有些刺激。结果他竟然还活着,整件事都叫人困惑不已。然后是午餐,她本以为是为了介绍斯劳部门的基本情况,结果却变成了单方面拷问。她是怎么认识克劳德·惠兰的?她——摄政公园曾经的办公室经理、加班之力的驾驭者、数据部办公用品的掌门人、卓越的时间管理大师、合同文件的统筹者、解决文具问题的智者、轮岗值班员——和新来的局长有什么关系?他们参加同一个读书俱乐部吗?经常去同一家教堂吗?或者——考虑到间谍也有无法抑制欲望的时刻——他们是不是在搞办公室地下恋情?虽然兰姆的措辞平淡无奇,杀伤力和一把玩具水枪差不多,但他的表情却完全出卖了他:他露出了猥琐又邪恶的笑容。虽然她猜到了兰姆先生可能是个难缠的对手,但没想到他能把“难缠”的定义直接拉高一个级别。 结果现在她的“前任”也来了。 莫伊拉·特雷格里安曾对凯瑟琳·斯坦迪什有过很多种想象,但绝不是这样的。她见过酒鬼——谁没见过呢?他们好像比其他人调高了一个频率,微微颤抖,皮肤松垮,头发蓬乱。换言之,他们的存在是一种警告。但凯瑟琳·斯坦迪什看起来却完好无损。她觉得自己应该从来没有用这个词形容过别人,但凯瑟琳确实是这样,没有明显的缺陷。不知为何,这让她有点失望。但她应该是控制住了自己的反应。 此时她正在分类整理无数来自总部的文件,屋里还多了一个旁观者。 “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休息,”斯坦迪什小姐说道,看都不看一眼自己曾经的办公室,“他今天很累了。” “可是,我不知道——” 但凯瑟琳已经走了,那个老人——大卫·卡特怀特——占据了她的椅子,坐在她的办公桌后,仿佛这里是他的王国,莫伊拉才是那个篡位者。 所以她给他泡了茶,试着聊了聊天,直到他开始陷入恍惚。一开始莫伊拉有些烦躁,但很快就忘记了这回事。她又不是没有工作要做。和往常一样,她要处理堆成各种不同高度的文件。很快,她又开始满嘴念叨着“啧”和“嘁”,“这都是什么”和“杜鹃都要啼血了”。 这时老人才终于回过神来,说:“杜鹃?” “勒阿布是个奇怪的地方。”恶犬萨姆说,“像是一个公社,但是更死板,也没有什么女人,不过倒是有孩子。” 何拿着一袋冰回来,郑重地交给凯瑟琳,然后离开。查普曼一边用冰袋敷着腿,一边说话。屋里很潮湿,暖气几乎提供不了什么热量,只是偶尔发出沉重或尖锐的响声,好像在清嗓子。兰姆摊在椅子里,把玩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凯瑟琳站在一处黑暗的角落里,像一个正在偷听大人谈话,不希望被父母注意到自己还没离开的孩子。 “我负责保护大卫的安全,但这活儿其实很轻松。法国这地方,虽然服务员有点奇怪,但也算不上是敌方领土。你不用担心有人逃跑,那个年代,叛逃不算什么大问题。” “那是什么时候?”兰姆的声音很平和,都有点不像他了。 “第一次?是柏林墙倒塌之后的夏天。” “跟我讲讲这个勒阿布。” 恶犬萨姆描述了那栋房子,附近的环境和地点。他说那里有八个成年男性。“我能认出其中一个。叶夫根尼——他当时用的是这个名字。他们在勒阿布都只喊名字,没有姓氏。他以前是克格勃的人,曾经在驻伦敦的大使馆待过一个任期。当时我们还会给这些来访的人准备识别卡——是茉莉·多兰发明的——还记得吗?” 兰姆哼了一声。 “她把那些人的照片贴在扑克牌上,煞有其事地决定谁是红桃、梅花,还是方片,是好情人还是坏无赖,她还挺擅长辨别这些的。” “我们当时玩得多开心,”兰姆说,“在世界上随时有可能爆发核战争的时候。” “哦,别这么严肃嘛。”恶犬萨姆说,“总之,我们都还在。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叶夫根尼是红桃。他真正的名字——或者至少在大使馆的名字——是伊沃·费琴科。但我和卡特怀特说他的来历时,他只是摆了摆手,说这个不重要。” “然后你也没追究?” “我当时刚入职没多久,但我知道自己的职权范围。我那时是个新人,杰克逊,而他可是大卫·卡特怀特。” “他去那里做什么?” “听一个前特工汇报近况,代号是亨利——至少官方文件上是这么写的。” “你们住在那里吗?” “不,住在附近小镇的酒店里。昂格文。” “他去找那个前特工时,你没去吗?” “我刚才说了,我那时是新人,杰克逊。我是他的司机,他的保姆,给他端茶倒水的人。我无权接触机密谈话。” “听一个退休间谍汇报情况和玩弄核密码可不是一回事。你见过那个叫亨利的家伙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没有人会把自己的代号做成胸章别在身上。” “他们的老大是谁?”凯瑟琳轻声问道。 他说:“有一个美国人,我们没有互相介绍过。但他看起来是那伙人的老大,应该是叫弗兰克。” “应该。”兰姆重复道。 “他叫弗兰克。你在故意找茬吗,杰克逊?都那么多年前的事了,而且还是和平时期,没有人企图对老家伙不利。如果不是你提起法国,我都想不起来。” 兰姆说:“卡特怀特级别太高了,不应该亲自去家访,我觉得很奇怪。你们去过多少次?” “有几次吧,至少和我是。第二次是同一年晚些时候。” “两次都没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 恶犬萨姆说:“你确定这和今天发生的事有关吗?” “我甚至不确定何从哪儿找来的冰块。现在,我们都被蒙在鼓里,眼前一片黑暗。”打火机点燃的声音反驳了他的论点,有一瞬间兰姆的脸笼罩在火光里。凯瑟琳咳嗽起来,火熄灭了,但兰姆手上的香烟亮着红光。“不过,确实有人死了,这往往意味着有哪里不对劲。” “我们第二次去法国的最后一天晚上,他有些……心不在焉。看起来很难过,酒也比平时喝得多。但他向来不怎么节制。” “为我们所有人都敲响了警钟。”兰姆小声道。黑暗中传来了一声叹息。 “白天他们吵架了。有个女人突然出现——是弗兰克的女朋友——他们大吵了一架。她嗓门很大,完全可以去当英国球迷,顺便一提,她确实是个英国人。我猜老家伙可能被波及了,因为他看起来有些僵硬。但我赶到时已经结束了,她刚刚开车走了。” “你去哪儿了?”凯瑟琳问。 恶犬萨姆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在屋子后面,和几个俄罗斯人玩法式滚球。” “我的老天。”兰姆说。 “总之,他开始讲那些战争时期的故事。我感觉他挺喜欢扮演年长智者的角色,你知道吗?就是那种头发花白的老战士,围在篝火旁讲故事。”查普曼停了停,调整了一下冰袋的位置,“所以他讲了一些故事。但最后他喝了不少白兰地,话也越说越糊涂,但有一件事他重复说了两次:‘真希望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该死的东西。’我问他是什么,第一次他没有回答,但是第二次……” 恶犬萨姆再次停顿,把冰袋贴紧膝盖。 “天哪,”兰姆说,“你再怎么挤也挤不出奶的。” “杜鹃计划。”萨姆说,“他说他希望从来没有听说过杜鹃计划。” “杜鹃?”老家伙说,“所以是为了这件事?杜鹃计划?” 莫伊拉·特雷格里安说:“抱歉,我不……” 老人摇了摇头。他完全没想到,但事实如此,报应总会找上门来的。“就像关上一扇门一样简单。”他记得坊间流传过这样一个说法。形容做一件事很简单,只要关上门,就能解决。但这句话漏掉了一点,就是要确保你关门时站在正确的那一侧。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隐约记得爬了一段楼梯,但不像他之前爬过的任何楼梯。没有那么多灯,摄政公园所有最好的房间都能看到窗外的风景。但是看大小,这个房间更像是秘书处的办公室。把他塞进这么个又破又小的地方,还指望他能卖力表演,确实不太像话。但也不是完全无法接受,毕竟,在黑暗中讲故事,他不是已经做过无数次了吗?讲给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听。很有活力,在花园里遇到的,结了痂的膝盖露在外面——迟早会想起他的名字的。 虽然他对现在的状况一头雾水,但有些事他不会忘记。 他说:“杜鹃计划,好吧,你做好记录的准备了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更有力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应该站在门的哪一侧。 他只要跨过门槛,把门关在身后。 杜鹃。 J.K.科说:“据说有一个苏联小镇——可能只是个谣传的虚构故事——当时这种传言还挺多的。” 在兰姆办公室昏暗的灯光下,科就像是马利的鬼魂[出自查尔斯·狄更斯的《圣诞颂歌》。],脚上拴着隐形的脚镣。这里没有坐的地方,所以他只能靠在门边站着。挂钩上挂着一件雨衣,只可能是兰姆的。科靠在上面,衣服散发出一股陈腐的味道,如同一座气味的墓穴,充满了香烟、威士忌、候车室、潮湿而绝望的清晨,还有死亡的气息。科不禁想道:是只有他能闻到,还是屋里的其他人也能?比如兰姆、凯瑟琳·斯坦迪什,还有那个叫查普曼的男人。 “你要是想进入梦乡,”兰姆说,“随时可以拿我的屁股当枕头。” “给他一个机会吧,杰克逊。”站在阴影中的女人说道。 “我说苏联,但其实它没有任何苏联特征。他们建造的是一座美国小镇,在佐治亚州附近,具体位置不明。到处都是白色栅栏,还有大街什么的,和美国的小镇如出一辙。就像在诺森伯兰荒原军事区建的那个阿富汗村庄一样,但那个是出于战略目的,而这个是用来居住的。人们会在这里出生、长大,学习美式英语,看美国电视,花美元。类似一所精修学校。这就是苏联风格的杜鹃计划。他们肯定用的另一个名字,它的目标是培养一个和‘敌人’一模一样的替代品,这样你就可以近距离研究他们的思维方式、他们做的梦、有关他们的……一切。” 科曾经是心理评估员,回想起来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培训的其中一个项目是分析黑色行动。这是所有人的最爱,因为可以听到很多阴森恐怖的事。那些特工干过的事,有些甚至超乎你的想象。 “理论上,如果你想培养一个长期潜伏的特工,这种地方就是最佳的培育场所。” 兰姆低叹了一声,不知是在表达赞同还是反对,或者只是消化不良。 “你觉得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吗?”凯瑟琳问。 “还有另一个故事。”科说,“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红海附近有一个白宫的完美复制品。苏联让一个人在那里住了很久,配了全套工作人员,都说英语。他的存在意义在于:他们会制造危机并观察他的反应,从而帮助他们了解真正的总统在特定情况下会如何应对。” “你真的相信,”这次发问的是查普曼,“发生过这种事?” “不。”科说,“只有疯子才会靠一个人偶对假危机的反应制定策略。” “是啊,冷战就是这样。”兰姆说,“大家都很理智。” 兰姆弯下腰,在办公桌下的购物袋里翻找。直起身后手里拿着一个酒瓶。桌子上有两个脏兮兮的杯子,这是桌面上唯二没有被当成烟灰缸的东西。他往一个杯子里倒了两指深的酒,另一个倒了四指深,把两指深的推给了查普曼,然后对凯瑟琳说:“如果你想对瓶喝,请自便。”又对科说:“但你要喝的话,就自己去买。” 科没有回答。过去十分钟里他说的话比之前六个月加起来都多。他的头嗡嗡直响,一句诗不停地在脑海中回放:明亮的雨水将为你洗净伤口。不停地重复,怎么也停不下来。他想念他的音乐了。如果他必须待在斯劳部门——当然其他地方也不会比这里好多少——他宁愿待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戴着耳机,听杰瑞的即兴演出:一九七六年十一月十二日,名古屋。这样才能洗净他的伤口。 “还有别的事吗?”他问。 “怎么,你有事要忙?” “我只是——” “那就别废话。”兰姆喝了一半杯里的酒,酒有点变味了,但他似乎并不介意。“所以那些苏联人在搞这种把戏,难怪美国佬也要复制一个。但我们呢?类似的项目在我们的课程大纲里出现过吗?” 科说:“不,没在大纲里出现过。” 兰姆的耳朵动了动。 “他叫弗兰克,弗兰克·哈克尼斯。是个美国小伙子,前特工,但我也是之后才发现的。我是说,后来才发现他当时不是特工,还以为他在替政府办事。但人都是这样的,不是吗?总要预想最坏的情况。” 他本意是想开个玩笑,说出口却多了一丝苦涩。罢了,就这样吧。 “那时我还想坐上一把手的宝座。我从来没承认过这点,但确实如此。我本来以为那个位置是我的囊中之物,只要保持记录干净,等到现任退休,就能接任。我当时觉得这个要求不过分,毕竟那份工作我实际上已经干了很多年了。” 但他的记录有时也不那么干净,他的良心并不是毫无污点,但现在不是挑刺的时候,而是出现了一个细节:他有一个女儿。 “她叫伊泽贝尔。” 他想,自己是不是跳过了很多?但是不重要,他们正在录音。他只要全都说出来,让他们自己去把点连成线就好了。 “很可爱的孩子。” 她确实很可爱,但后来一切都开始变得不对劲起来。这么一说,他本来该讲的也是之后发生的事,不是吗?杜鹃计划。 “准确地说,这不算是弗兰克的想法。”他说,“当时类似的观点已经有人提过了:美国政府尝试过,苏联政府也有自己的版本,但是我们没有——倒不是出于什么道德层面的考量,单纯是经济原因。这种项目需要大量的资金支持,至于时间跨度,更是……嗯,总之当时的局势也在变化。戈尔巴乔夫在克里姆林宫清理门户,弄得沸沸扬扬。没人知道等他收手之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如果连敌人两个圣诞节之后还在不在都说不准,也就没必要为了击败他们设置什么长期计划。这会让我们看起来很蠢——情报机构最主要的目标就是尽可能不要让自己看起来很蠢。” 他逐渐找到了讲述的节奏。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弗兰克这样的人生来就是危险分子,他们目光短浅,为了保护所谓无辜者,情愿把视线范围内的所有人都焚烧殆尽。而大卫·卡特怀特竟然把一盒全新的火柴交到了他手上,所以,是的,他知道总有一天要清算的。 “但弗兰克的出发点和其他人不同。你不得不承认,有些事他确实看得更清楚。一场战争结束了,我们要准备迎接下一场。他是这么说的。” 老人努力回忆着,眯起眼睛。等汇报结束,他想,他就要回家去找萝丝。喝一杯茶,或者烈酒。和她说说今天发生的事。但必须省略这一部分,是的。他不希望她知道他干过这种事。 他的双手微微颤抖,这倒是很有趣。 女人说:“你还好吗?还想再来一杯茶吗?” 很聪明的做法,他想道。问询的技巧之一:让被审问的对象放松一下,觉得问话很快就会结束。 但你永远都不能放松。 也不会很快结束。 “极端主义,弗兰克说。极端主义正在席卷中东地区。你说得对,我们告诉他,但这种东西,他们又不可能对外出口,不是吗?如果他们要斩断窃贼的手,至少能把巴格达市中心的盗窃案控制在一个可接受的范围内。因为我们刚打了胜仗,不是吗?我们不想听你说什么下一场战争——至少现在还不想。” “我觉得你可能有点糊涂了。” “但是弗兰克,他觉得我们应该做好准备。因为这是一场持久战,他说。当你的敌人拥有核武器时,战争可能几秒钟就结束了。但如果你的敌人只有石头和刀,他们就会拉长战线,培养憎恨你的后代,他们会把仇恨一代代传递下去,准备打一场持续百年的战争。” “我真的不认为——” “你看,他已经有一个完善的人脉网了。一个即便在一年前都难以想象的人脉网。几个克格勃特工,还有来自其他苏联卫星国的人。几个德国人,一个法国人。他管这些人叫他的彩虹联盟,哈!”他突兀地笑了一声,“他说要集各家所长,这些人比世界上任何政府机构都了解如何反恐,因为他们两边都做过,你明白吗?黑色行动。弗兰克说,只要给他们一些资源,他们就能建立一个应对未来的杜鹃计划。他说这是以毒攻毒,你要是想打败极端主义者,就要培养自己的极端主义者。” 他看向女人,她没有把他说的话记在笔记本上。 她说:“所以你就授权他去做了吗?” “当然不是,我们当然不会那么做。”大卫·卡特怀特说,“他是个疯子,我们让他滚蛋了。” 科干咽了口唾沫,咳嗽了一声。极富同情心的兰姆先生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站在暗处的凯瑟琳说:“我受不了了,你去让他喝口水吧。” 兰姆说:“什么,他渴了吗?你渴了吗?渴了就说啊。” “问题就是,”凯瑟琳说,“他不擅长表达自己的需求。”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科开口说道:“我没事。” “看吧。”兰姆说,“他没事。”他在椅子里陷得更深了,看起来就像一幅达利的画。“只要我们不拿出美工刀,他就没事。” 听到这句话之后,科能感觉到空气微微震动。他知道,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尖锐的刀锋划开腹腔,然后他肚子里的器官就会滑落地面。 “你该不会是要恐慌发作了吧?”兰姆友善地问道。 “不。” “你会害怕这样的事发生吗?” “你有完没完,杰克逊,放过他吧。” 科说:“关于那个杜鹃计划,还有一些传言。” 当然,永远都会有传言,间谍最爱这种故事,所以他们才会是间谍。 凯瑟琳却说:“这些谣言都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培训课上的一个老师。”科思考了片刻之后说道。那时他还是一个完好无损的人,重温这些记忆感觉很奇怪,就像在别人家的阁楼里翻箱倒柜。“当时我们被分成不同小组,做情景模拟游戏,这是其中一个小组被分到的课题——就是柏林墙倒塌的时候。” “那群书呆子。”查普曼说。 兰姆说:“是啊,他们喜欢玩远程操控,不会去实地执行任务。跟我说说这个模拟的情景。” “有个美国人前来接触摄政公园,是政府的人,他想详细聊聊杜鹃计划。他认为,与其将杜鹃计划设计成针对某个国家,他更希望看看能否利用这个计划……培养极端分子。养育一个狂热分子的原型。不得不说,他还是很超前的。在西方意识到人体炸弹的存在之前,他就已经想到了。” “那么,”查普曼说,“他打算怎么培养极端分子?” “灌输教育。只要有恰当的环境,你就能把孩子培养成任何你想要的样子。天主教徒、共产党员、芭蕾舞者、狂热分子。” 查普曼看向兰姆:“一个美国人。弗兰克?” “勒阿布在法国中部,不是沙漠里的训练营。”兰姆说,“在那儿长大的孩子更有可能变成一堆爱吃奶酪的嬉皮士,而不是自杀小队。” 凯瑟琳站在阴影中,说:“但这个计划从来没有实施,对吗?没有人批准过,所以我们才说这些都是谣传,是故事,从来没有出现在课程大纲里,不是吗?” “我刚才说他是政府的人,但实际上并不是,他是前特工。”科说,“曾在美国中央情报局工作,但有人发现他不可信,之后他们就把他赶了出去。所以他的这个杜鹃计划从来没有实施过,只是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勒阿布又是怎么回事?”查普曼问。 兰姆说:“如果他没从自己的团队那里得到官方支持,也没从摄政公园得到支持,就必须走后门了。猜猜是谁把门打开了?” “卡特怀特?”查普曼说,“得了吧——卡特怀特?” “这么多年后,他们又想把门关上了。”兰姆说,“所以,是的——是卡特怀特。” “天哪。”凯瑟琳说。 “你又怎么了?” “为什么是现在?”她说,“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才想到要掩埋真相?” 兰姆眯起眼睛,把烟在一个堆满了烟头的咖啡杯里按灭。 “怎么了?”恶犬萨姆说。 “你没发现吗?”凯瑟琳说,“杜鹃计划,人为培育的恐怖分子……” “该死。”J.K.科说。 “韦斯特艾克斯爆炸案。”兰姆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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