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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流人04:幽灵街区 作者:米克·赫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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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劳德·惠兰恍然想道:“会有许多人因此落泪。”这句话出自一首早已被遗忘的歌,他曾在过去的某个瞬间听过。高脚杯放在熨烫平整的桌布上,餐厅的窗外是大海,雨水拍打着玻璃。如果他去问克莱尔,她应该会知道具体年份、日期,是哪次度假,还有酒店的名字。这类细节他完全记不住,他记忆事实的能力仅限于工作。工作之余,他看任何事都像是在远眺,就像酒店窗外的景象,还有一些随机的细节,比如高脚杯,还有整洁如新的桌布。 此时,他站在楼梯间里,暂时远离情报中心。他可以趁现在给克莱尔打个电话,告诉她自己会晚一些回去。她很理解,当然了。他是军情五处的局长,首都还在韦斯特艾克斯爆炸案的余震中惊魂落魄,整个国家都摇摇欲坠。她很重视忠诚。如果他说自己可能很快就会下台,她一定会感到惊讶的。 “你要花多久都行,不用着急。”她说。 “谢谢你,亲爱的。” “我把另一张床先铺上。” 如今,在那家度假酒店的千里之外,他看着雨水沿着窗户滑落,沉思着忠诚的含义。忠诚会把人拉往不同的方向。今天早上他第一次参加内阁紧急会议,他的二把手却让他变成了一个骗子。奇怪的是,他竟觉得她的理由很有说服力。但背叛总是诱人的。而且他也有办法脱身,当然了:做好他的工作,抓住坏人,问题就会消失。他本来就想这么做,所以又有何难? 但他知道,以克莱尔对道德那种不管不顾的高要求,她肯定不会这么想。她肯定恨不得他现在就给首相打电话,提交辞呈。情报局闯了祸——何止是闯了祸,甚至还把自己的弱点打包交给对手,说:给你了,尽情施展吧。这些都发生在他上任之前,但这并不重要。即使他们闯祸时你不在场,但只要被发现时你站在错误的地方就足够了。 惠兰知道,直接坦白不仅是更高尚的选择,也很可能是更安全的选择……但是,该死的,他想起了戴安娜说过的话:“我们会被封锁,克劳德。然后政治保安处就会翻遍所有人的抽屉。到时候剑桥五杰的丑闻看起来就会像是在花园派对上的闲聊。” 所以,他不光会成为任期最短的局长,还会在这短暂的任期内见证情报局被封锁、限制,仿佛一个站在自己的军事法庭上旁观的局外人。 他摘下眼镜,用西服外套的袖口擦了擦镜片。每逢这种脆弱的时刻,他就会想起自己在河对岸使用的代号:加拉哈德[加拉哈德(Galahad),亚瑟王传说中的圆桌骑士之一,兰斯洛特与伊莱恩之子,是最纯洁高尚的圆桌骑士。]。所有的黄鼠狼——没错,大家就是这么喊他们的——所有做情报工作的黄鼠狼都有自己的代号。这样会让他们觉得自己也能变得像真正的特工一样。所以,他的代号是加拉哈德。克莱尔很喜欢这个名字,说他是她“英勇的骑士”。但是现实中真的有那样的骑士吗?还是说,他们只是一群有点才华的乌合之众?无所谓了,想起自己曾经是加拉哈德,他又重拾了信心。晋升后,他被迫更换了代号,现在是RPI。实用,却很无趣。有人来了,他不再是独自一人。于是他停下擦拭眼镜的动作,把眼镜戴了回去。 戴安娜·泰维纳找到了他。“有新闻。”她说。 他等待着。 “亚当·洛克希德,其中一个……” “产品。”他说。 其中一个冷身份。 “他出现了。” 惠兰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在哪儿?” “在欧洲之星列车上。过海关时他的护照跳出了提示,列车五分钟后到达伦敦。” “你要逮捕他?” “我派了弗莱特。”她顿了顿,“最好不要有任何……正式交接记录。以防万一。” 惠兰再次看向窗户。是看向窗户本身,而不是窗外。雨滴蜿蜒曲折地流向窗沿,好像这才是穿越玻璃表面最安全的路径。 抓住坏人,他想道,问题就会消失。 “好,”他终于说道,“如果有新消息,及时向我汇报。” 登上列车之前过海关时,他感觉对面好像拉响了无声的警报。“祝您旅途愉快,先生。”当然了,谢谢你。但是瑞弗能看出来,出入境管理员把护照递还给他时,屏幕上出现了什么消息,她微微皱眉,可爱的圆脸上出现了一种紧张的情绪。应该是出现了红色警报,但警报级别不高,他们还不会阻止他上车。 但也可能是因为对面想让他尽快回到英国,少生是非。 所以他坐在车上,看着灰色的冬日景象隐入黑暗。列车驶入海底,瑞弗不禁想道:他到底给自己挖了一个多大的坑?用别人的护照出国旅行,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但他总可以声称自己是情报局特工,在进行卧底工作。虽然对于听说过“斯劳部门”的人而言这就是一句笑话。但是用一个刚刚去世的人的护照,而且还用了两次?做这种胆大包天的事需要强大的自信,他刚才装出来的那些可不够。 最后他还是睡着了,醒来时列车已经到达伦敦。现在是傍晚,天气依然糟糕透顶。瑞弗没有带行李,第一个来到了站台,加入了圣潘克拉斯车站攒动的人群。车站里到处都是人,乱糟糟的。他决定直奔地铁站,这是甩掉跟踪的最佳手段。 他很确定有人在跟踪他。 虽然他已经离开了特工王国,却又回到了间谍街。 艾玛·弗莱特看到他从火车上走了下来:一个金发青年,肌肉还算匀称,没有带行李。当然还有其他候选人,但她觉得应该就是他了。于是她把手机举到耳边,这在大部分地方都是绝佳伪装,然后对德文·威尔斯说:“应该就是他。” “收到。”威尔斯说。艾玛联系他的时候,他刚回到城里,现在坐在车站外一家连锁寿司店的高脚凳上。“准备好了吗?” “就等你开始行动了。”她说完,把手机塞回口袋。有些工作必须要用到两只手。 他刚睡醒,整个人都头昏脑涨、脚底打滑。突如其来的法国之旅仿佛变成了久远的回忆,相反,昨晚发生的事愈发历历在目。他想起了枪握在手里的重量,还有亚当·洛克希德被轰得粉碎的脸。想起外公从浴室前往厨房,在墙上和楼梯上留下鲜红的血迹。瑞弗来找他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我知道他不是你。 但现在瑞弗就是他,或者说,瑞弗用了他的护照。亚当·洛克希德,又名伯特兰,弗兰克的儿子。一个法国和美国的混血儿,用着英国人的身份。他不禁想道,勒阿布到底发生了什么?外公又知道多少?也许外公手上的鲜血远比留在家具上的更多。瑞弗一直知道老家伙是个间谍,但有些部分他故意讲得很模糊。外公手上肯定有很多人命,有时是出于疏忽,有时是必要的牺牲,有时是故意针对。但他并不知道,老家伙到底有没有亲自扣动扳机。如果双手沾满鲜血的大卫·卡特怀特第一次亲自扣动扳机,是在他已神志不清的时候,那也未免太过讽刺。虽然他不确定“讽刺”这个词能否用在这里。 他走出圣潘克拉斯车站,前往最近的地铁站。这个站台也能通往国王十字车站。瑞弗永远不会忘记车站瘫痪的那个早晨。那是早高峰时期,他搞砸了一次评估测试,认错了“恐怖分子”的特征——蓝色衬衫,白色T恤——造成了预估一百二十人伤亡,损失二十五亿英镑的潜在旅游收入……他不知道这些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但这并不重要。因为无论如何计算,结果都是一样的:瑞弗变成了“下等马”,国王十字车站就是他没能跨过去的那道坎。待在这里就像往指甲缝里扎了一根牙签。如果可以,他也想把斯劳部门炸个底朝天,但他就是因为“炸”了国王十字车站才会沦落至此。 忽然有人从背后接近了他,在他能转身之前,一只有力的手臂抓住了他的胳膊。 “亚当·洛克希德?” 抓住他的是一个男人,但说话的是一个女人。一个光彩夺目的金发美女。 “你们好像认错人了。”他说。 “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了,不是吗?” 不知为什么,她手里拿着他的护照。到处都贴着小心盗窃的海报,但没人说过专业小偷会跑来和你当面对峙。 “没错,这个人就是你。”她打开护照,说道,“亚当·洛克希德,还是你刚才没听清楚?” 瑞弗被带到了街上,三人肩并肩走在一起,就像一起去开会的同事。“我是情报局的特工。”三人走入灰暗的暮色中时,瑞弗说道。 “好极了。”她说,“因为这样一来,我手上的权限就会大到让你难以置信。” 对于一个警察而言,很少有什么能像逮捕犯人一样令人感到满足。只是之后,一旦律师、皇家检察署和司法系统介入,这件事就会变成一系列的文书工作和漏洞检查。她已经不是警察了,这也不算是逮捕,但当艾玛·弗莱特上车,和“囚犯”一起坐在后座时,还是感到了一阵轻微的愉悦。德文也沉浸在这个瞬间的喜悦中,她看他放松的肩膀,还有他随手把停车罚单扔到脚下的动作就能明白。 但是同样的,警察的直觉让她在看向“亚当·洛克希德”的时候本能地感到有哪里不对。 现在是晚高峰最后的余韵,德文驶入拥堵的本顿维尔路,洛克希德回头看去:“这不是去总部的方向。” 确实如此。他们要去的是另一座安全屋。如果情报局进军房屋出租领域,他们就不用担心财政削减了。但反过来看,那样他们在搞清楚下一步该如何行动之前,就无处安置亚当·洛克希德这种麻烦人物。 “不要让别人接触他,不要拷问他,有必要的话可以限制他的行动。”这是戴安娜·泰维纳给出的指示。艾玛觉得自己越来越像戴安娜的私人跑腿,而不是监察部的老大。 “他是谁?”她问道。她觉得这个问题很合理,但泰维纳的怒火几乎融化了她的手机。整整二十分钟,泰维纳压抑着怒火把她骂了一通,最后再次重复了一遍指令:不要让别人接触他,不要拷问他,有必要的话可以限制他的行动。 若不是因为发生了上面的事,艾玛也不会问洛克希德这个问题:“我们见过吗?” 他愣住了,表情相当严肃。“如果见过,我一定会有印象的。” 是他上唇的那颗痣。倒不是她认出了什么,但它确实勾起了某段模糊的回忆。她再次打开护照,看着上面的照片。不是同一个人。虽然很像,但护照上的人没有那颗痣。一句话呼之欲出:“不过你们需要一把镊子和筛子才能找到了。”她差一点就想起来了,差一点就能想起那关键的一幕,但就在此时,有什么猛地撞上了车侧。洛克希德跌在她身上,她的牙齿猛然咬紧,整个世界都闭上了眼。 速度还是不太理想。这里毕竟是伦敦,一般情况下,步行速度已是行驶上限了。在这种情况下,他是这样操作的:迎面而来的车流出现空隙时,抓住机会猛地拐过去,然后用尽全力,狠狠撞向那辆车的驾驶座。几秒钟后,他就离开了这辆刚刚偷来的车。因为今天早些时候的意外,他走路一瘸一拐的,但除此之外他并没有受伤。目标车辆的司机是个身材魁梧的黑人,反应明显迟钝,在正常水准之下。他只是呆坐在那里,被安全气囊吞没。 周围发出尖锐的刹车声,其他车辆也停了下来。行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雨持续不断地落下,是制造事故的理想场景。 这是今天第二次了。 之前在车库前院被出租车撞到,虽然他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但身体无视了大脑,本能地翻上车顶,在轮胎摩擦地面停稳之前就跳了下来。帕特里斯隐身到萨姆·查普曼想要藏进的小巷里,但是比他更成功,因为没有人来找。他们都忙着从地上爬起来,大雨瓢泼,天空偶尔发出低吼,似乎不希望他们误以为天气不会变得更糟了。等他重新走回大路上,街上几乎没有人了。排水沟里的水旋转着,夹杂着油渍,积水淹没了路口。 没有什么比雨水更擅长清空街道了。 他给家里打了电话,虽然他并不想这么做,但他必须遵守规定。 “包裹配送失败。” 对面是一阵沉默,沉默沿着电话线从欧洲来到他的耳边。但他不知道对方在欧洲的哪里,这也是规定的一部分。 终于,弗兰克开口了:“你暴露了吗?” 意思是有没有受伤,或者被抓住。 帕特里斯说:“我没事,拿的是金牌。”因为拿任何其他奖牌都意味着情况不妙。他翻过出租车时撞到的伤不值一提,如果你不会被拖慢速度就不叫负伤。如果不会,你拿的就是金牌。“是金牌。” “伯特兰的信号亮了。” 帕特里斯听到这句话,眼神同样亮了起来。这很不专业,但他控制不住。如果伯特兰还活着,事情也许还有转机。当然,伊夫已经不在了,他作为疯狂的殉道者把自己炸成了碎片。但这并不意味着一切都结束了。他们还要收拾他留下的残局,给所有知道他们是谁、在哪里的人盖上冰冷的裹尸布。这才是伊夫真正留下的东西。他想要达成自己所谓的“使命”,却让其他人不得不替他抹除他的过去。 但他的过去也只有碎片。就像帕特里斯,或者伯特兰。他们都是这样。伊夫的童年还没真正开始,就被剥夺了。取而代之的是弗兰克想要的:无条件服从他的命令,不依赖任何人。弗兰克会让他与世界建立联系,只是为了让他主动割舍一切。帕特里斯还记得,伊夫七岁的时候,弗兰克给了他一张母亲的照片。这是伊夫第一次看到她。弗兰克让他盯着照片看了整整五分钟,然后给了他一盒火柴。伊夫没有丝毫犹豫,把烧毁的照片在脚下碾碎,眼中闪烁着残忍而快乐的光。 伊夫向来比其他人激进。帕特里斯有点害怕伊夫,只有一点。他有时想知道弗兰克是否也害怕伊夫。 伯特兰是帕特里斯无法割舍的朋友。如果伯特兰还活着,他们就可以一起完成这个任务,然后离开这个该死的小岛。 但是最终他只说了一个词:“在哪儿?” “圣潘克拉斯车站,洛克希德的护照。” 永远不要问弗兰克是从哪儿得来的情报。你只要知道,他有自己的情报网,大多是中情局时期留下的线人。伯特兰的护照在海关引起了注意,有人在某处拿起了电话,但这也意味着,洛克希德这个身份暴露了…… 他脑海中闪过这些想法,说:“马上到。” 他挂断了电话。没必要等待进一步指示。在勒阿布的生活教会了他该如何行动,现在他要赶在事态进一步发展之前到达圣潘克拉斯车站。如果伯特兰的护照引起了警报,肯定会有相关人员在等他。在他们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中,伯特兰落入军情五处之手排名最高。 他为什么要坐上欧洲之星,去了哪里、理由是什么——这些疑问都可以暂且搁置。帕特里斯现在最需要的是一辆车。 幸运的是,附近有很多辆车可供选择。 那辆车冲上来时,瑞弗的头撞到了车顶,又撞到了失去平衡的金发女人。他们的车——虽然不是他的车,但他现在开始跟车共情了——飞向了侧边栏杆,导致袭击他们的车向后弹出几码,挡在路中间,造成了交通拥堵。他没有闻到烟味,但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和金属摩擦的味道。车被撞坏了。 眼前的景象既扭曲又不真实,他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安全气囊弹出来了。 他费尽全身力气,把手举在眼前。没有脑震荡,但暂时还无法自由行动。他的手看起来很陌生。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起了台面上兔子的尸体,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画面。下一个瞬间画面就消失了,眼前只剩下自己的手。他头痛欲裂,但没有脑震荡。 司机痛苦地呻吟起来,呻吟声被安全气囊淹没。与此同时,女人直起身,摇了摇头。她完美的脸上肯定会出现严重的瘀伤——如果他们能活过接下来这几分钟的话。 有人从敌方车辆中走了下来。 金发女人的西服外套敞开了,瑞弗能看到她的枪套,里面放着一把黑克勒-科赫枪。他刚握住枪柄,就被她抓住了手腕。她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但是听起来很生气。瑞弗收回手,试图打开车门,但门被栏杆卡住了,打不开。金发女人有些笨拙地伸手去拿枪。“德文。”她可能有些脑震荡,也可能只是水土不服。瑞弗手边的门还是打不开。 但她那边的门可以。一个年轻人探进头来,他五官深邃,皮夹克上沾满了雨水。瑞弗认得他,见过他的照片。也许这个年轻人也认识瑞弗,因为有一瞬间,他脸上闪过了一系列复杂的情绪。他先是认出了瑞弗,然后满脸困惑,最后又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他的神色再次变得难以捉摸,恰在这时,女人终于掏出了枪,对准他。 “后退,”她说,“趴在地上。” 她的语气强硬,坚定有力。 但是年轻人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他正盯着瑞弗。 金发女人解开安全带,靠向敞开的车门,枪又向年轻人的脸逼近了几分:“立刻!” 他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但并没有高举过肩。 女人爬出了车。 帕特里斯不担心枪,至少不担心肉眼能看到的枪。能被看到的枪只是为了作秀,为了用枪口指着其他人,对他们大喊大叫。喊出来的台词无非就是:举起手来,趴下,摆好姿势。但不会有更进一步的行动了。就算你不照做,那些想让你趴在地上的人也不会对你开枪。因为如果他们真的想开枪,就不会让你趴在地上,而是会直接开枪。 所以那个女人不是问题,问题是那个男人。因为他不是伯特兰,但是在刚才的那个瞬间,帕特里斯错把他认成了伯特兰。他们的外表十分相似,无论是发色、眼睛,还是神情。有什么不太对,仿佛在皮肤底下蠕动,就像一条虫子钻进了苹果里。 天空发出了一声低吟,阴雨连绵不绝。 不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女人走出了车,双脚分开,手臂举起,稳稳地站在地上。她的左手托着右手手腕,说明她以前也许用过枪,或者她看过一些电影。 “我说了,让你趴下。” “这里发生了什么?” 帕特里斯都不用转身就知道是一个平民在说话。 女人的眼神没有离开帕特里斯,说道:“先生,请你回到车里。这里的情况由我们来负责控制。” “你确定吗?”帕特里斯问道。 “闭嘴,趴在地上。”然后她又对插话的陌生人重复道:“先生,请你回到车里!” “我要打电话报警了。” “可以,没问题,但是要回车上打。” 帕特里斯说:“真是越来越复杂了,连平民都来凑热闹。下雨也只会让情况恶化,路上这么堵,警察应该很难赶过来吧。” “我说了让你趴下。” “地面是湿的。我要和你的囚犯说话。他是你的囚犯,没错吧?” 无论他是不是囚犯,此时他都从车里钻了出来,一只手扶着车顶稳住身形。帕特里斯觉得很惊讶,人类的身体竟然会因为车祸这种小小的意外就受到如此巨大的冲击。但话说回来,这也要看当事人是否预料到了会有类似的事发生。 “快,趴,下。” 又是那个女人,她语气强硬,仿佛想强调自己不会再说第二遍。但就像帕特里斯刚才想的那样,如果她真的想开枪,肯定早就这么做了,但她直到现在都还没动手。 他上前一步,双手依然举在肩膀的高度。身后再次传来那个路人的声音,大喊着说要报警。密密麻麻的雨滴敲在车顶上,将他的话语淹没。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悦耳的嗡鸣声,来自帕特里斯刚刚偷走的那辆车的引擎,此时急需医疗急救。人行道上雨伞聚集,仿佛即将上演一段音乐剧。 女人说:“我不会再——” 就在这时,男人开口道:“帕特里斯。” “——说第二遍。” “帕特里斯。” 声音来自她身后——是那个叫作亚当·洛克希德的男人。忽然间,一片拼图嵌进了画面。他们互相认识,这可能是一次救援行动。她侧过身,这样就能把两人都纳入射击范围。德文还在车里,艾玛希望他没有受伤,因为她现在真的很需要后援。 脑海中那根弦再次被牵动。不过你们需要一把镊子和筛子才能找到了。这句话是杰克逊·兰姆说的。酒精,香烟,无数的罪恶,那个脏兮兮的老间谍身上散发着这样的气味。他错误地指认了瑞弗·卡特怀特的尸体,因为真正的瑞弗就站在她面前,上唇还有一颗痣。 即便如此,那个开车撞向他们的男人也没有趴下,甚至还上前了一步。如果他觉得她不会开枪,那他可错得离谱。他随时有可能死在她的枪下,因为韦斯特艾克斯的爆炸案刚刚过去三天,那些孩子被无情地炸成了碎片。如果现在不是恶棍和暴徒的狩猎季,各路小报就不会那样大肆渲染了。 “帕特里斯?我刚刚从勒阿布回来。” “闭嘴。”她紧盯着帕特里斯说道,“你回车里。” “那个地方被烧毁了,帕特里斯。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知道。”帕特里斯说,艾玛张开了嘴,想要最后一次警告他趴在地上,不然她就要开枪了。她不在乎自己说出这句话的视频会不会被上传到YouTube上,但她并没有开口,因为帕特里斯忽然拉近了距离,她伸直的手臂指向天空,枪走火了,一片混乱。 人行道上,雨伞四散逃开。路上,车流再次开始向前,却无处可去。 枪已经不在她手上了。帕特里斯拿着那把枪,对准了她的脸。 瑞弗想,如果帕特里斯说了什么,比如把她说的话还给她——快趴下——就不会让人感觉这么危险,好像失去了主动权。但即便如此,他们现在面临的问题也很严重。 因为,他觉得帕特里斯会开枪打死那个女人。 他会这么想,一方面是由于刚才走火的那声枪响。响声依然回荡在上空,一颗子弹撕裂了和平的日常,更多的暴力将会从伤口中溢出。 “帕特里斯?”他再次开口,着重强调语气中的疑问,“帕特里斯?不要做傻事。” 考虑到帕特里斯刚刚开着一辆车,在拥堵的伦敦街道上撞飞了另一辆车,这句话并不如期望中那么有力。于是他向前一步,伸手挡住了那个女人。说到做傻事:要想用胳膊挡住子弹就和用黄油挡住刀一样困难。 他说:“叶夫根尼不会希望你这么做的。” “……你到底是谁?” “告诉他,把枪放下。特警部队很快就会赶到这里了。”这次说话的是那个金发女人,她的声音依旧镇定非凡。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头皮上。瑞弗认识一些女人,光是因为雨水弄湿了头发就可能会歇斯底里,忘记车祸和那把枪的事。 但她的这句话对现状毫无帮助。 “闭嘴。”他对她说,然后对帕特里斯说,“但是她说得没错,你还剩下不到一分钟。” “二十秒。”她说,“最多。” 但是,瑞弗想道,前景也许并不如她想象中那么美好。一旦警察到场,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待在持枪人身边。作为一个以不配带武器为荣的警队,伦敦警察局最近积累的平民伤亡数量相当可观。当然了,必须要统计出所有没被枪击的平民才算公平——但这句话最好留到旁观时再说,而不是直面枪口的时候。 而且,在他们被乱枪打死之前,他真的很想听一听帕特里斯的故事。 “你是谁?”帕特里斯重复道。 “亚当·洛克希德。”瑞弗说。 这个名字在帕特里斯的眉间刻下了一道痕迹。“不,伯特兰在哪儿?为什么……” 警笛声越来越近了。但你真正应该担心的是那些不会发出声音的东西。他们会躲在车辆背后,或者从高处俯瞰三人。 帕特里斯肯定也想到了同样的事。他放下枪,说:“好吧,我们走。” “我们?”金发女人问。但就在这时,帕特里斯顺势用空出的手精准地击中了她的喉咙,动作如行云流水,像一条在水中来去自如的鳗鱼。她一声不吭地倒在了地上,她的声音要过一会儿才能恢复了。 瑞弗对准帕特里斯的侧脸挥出拳头,不知为何没能打中目标。拳头落进了他张开的手掌中,他握住了瑞弗的拳头,狠狠地用力挤压,疼痛甚至通过拳头传到了脚趾。 帕特里斯就像在挑选水果一样,淡然地开口道:“我们走——你和我,不然我就在这儿杀了你。” 听起来他保留了在别的地方杀掉他的选项,但瑞弗觉得自己别无选择。 “那里。”帕特里斯说,指着拥堵路面的远处,一条窄巷前。一小群人在那里聚集,但帕特里斯开枪之后,不少人已经逃开了。 瑞弗拔腿就跑,帕特里斯紧随其后。身后的声音逐渐消失。警笛的悲鸣在雨中跃动,人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拥堵的路面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喇叭声。金发女人跪在道路中间,气喘吁吁,艰难地想要重新学会呼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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