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第二部分 离别的雨水 |
||||
|
恶犬萨姆·查普曼不相信预感。 同样的,恶犬萨姆也没空去管什么外号。多年来,他这个外号就像一只黏人的小狗一样跟着他。时间过去太久,他早就忘记了来源,但很可能和他的暴脾气有关。他倒是不觉得自己的脾气真有那么差——每个人都有需要发泄的时候。 但不祥的预感就是一种迷信,往往是因为吃了太多奶酪,或者吃得太油腻了。和所谓第六感根本没关系,也不是因为有鹅踩过你未来的坟墓。你可以随便踩地上裂开的缝,你母亲的后背也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所以他现在才会这么烦躁,因为他有太多不祥的预感,每一根神经都在对他大喊:避开裂缝,小心后背。 他最近经常出现这样的感觉。昨天上午,他在布里克斯顿的街机厅找人,找一个叫切尔西·巴克尔的女孩,她是近期离家出走的几百名青少年中的一个。寻找离家出走的青少年是他近年来的主要工作,但严格来说切尔西不能算青少年,她才十二岁。在街机厅里找她就像在食人鱼鱼缸里找一条金鱼,动作必须要快。所以当他出现那种不祥的预感时,他以为和她有关。她才十二岁,可能在任何地方,甚至可能就在他身后。他不止一次回头去看,仿佛这样就能找到她,好像离家出走的孩子会主动来找他,而不是反过来。但每次回头他都看不到人——不,他其实能看到,因为伦敦市到处都是人。在这样反复查看的过程中,他有两次看到了同一张面孔。 只有两次,一闪而过。一个陌生人,每天在大街上出现的上千人之一。 但恶犬萨姆曾经也是一名间谍。这意味着他永远无法排除某种可能性:其中一个陌生人可能想把他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所以无论是不是迷信,当他开始出现不祥的预感时,他就会警觉起来。 所以昨天坐地铁时他选择了更加复杂的路线,换乘了三条线,还在一个陌生的站台徘徊了二十分钟,满意地发现无人跟踪。他看到的那个陌生人是个青年男性,黑色的眉毛让他看起来很严肃,脸上的胡茬至少两天没有修剪了。他穿着浅蓝色圆领衬衫,黑色皮夹克,搭配牛仔裤和球鞋。不知为何,他给人的感觉很像欧洲人。晚上萨姆一直睁眼到凌晨三点,在记忆中搜寻那张脸,并没有找到。但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记忆毛毯的边缘露出了一根线头,好像有什么被他忽略了。也许他见过陌生人,但那时对方还很年轻。恶犬萨姆已经退出游戏很多年,也许他见过对方的家人,他察觉到的不对劲就是某种家族相似性。但这毫无道理。他只是在情报局工作过,又不是意大利黑手党,仇恨也不是代代相传的。凌晨四点,他睡着了,梦见去国外旅游,还有各种恼人的细节。需要的文件不在正确的口袋里,方向盘的位置也完全相反。 今天下午,那种预感又回来了,却不见陌生人的身影。 又是阴雨绵绵的一天。伦敦还是那么寒冷、潮湿又悲惨。今天是恶犬萨姆第三天出门寻找切尔西·巴克尔,却依旧无功而返。他打算再打电话问几个人,从手头还没利用过的线人嘴里挤出点情报。阴冷、潮湿又悲惨的伦敦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就连学校里称王称霸的十二岁孩子到了街头都会像脆弱的薄荷糖一样被折断。现在恶犬萨姆人生中最重要的事就是找到那个孩子。但不祥的预感依旧萦绕在心头。更老、更顽强的生物也会被折断。到了那时,还有谁能去找切尔西·巴克尔? 这些路口、地铁站、教堂和建筑工地,你走过的时候必须小心。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恶犬萨姆潜伏在地铁口,翻起衣领,准备迎接灰暗伦敦最恶劣的天气。 啊,灰暗的伦敦。 当然了,伦敦也算是一流城市。经常位列那种三言两语总结世界城市的排行榜首位。这里有一流的俱乐部、餐厅、酒店、派对,还七拼八凑办了一场“最棒”的奥林匹克运动会。这里有最好的皇室家族,最棒的年度狗展,最优秀的警察。伦敦,这个城市除了比较差劲的地方,其他的基本上都很好。但它差的地方就像是把全世界最糟糕的东西堆在了一起,而且路况简直就是噩梦。 这些对帕特里斯而言都不算新闻。 但他今天不是帕特里斯,这同样不算是新闻。他护照上的名字是保罗·韦恩,他并不需要花时间适应这个新身份,因为自有记忆以来,他就是保罗·韦恩。保罗·韦恩在伦敦就像在法国一样自在,就连最糟糕的部分也能适应。他在河两岸各点一杯咖啡,当地人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因为保罗·韦恩不只会说英语,还是一口地道的英式英语——和他的法语一样地道。亨利·希金斯[亨利·希金斯,萧伯纳的戏剧《皮格马利翁》(Pygmalion)、电影《窈窕淑女》(My Fair Lady)中的语言学教授,对口音很有研究。]在他面前也只有被碾压的份儿。如果这都不能让希金斯闭嘴,保罗·韦恩还能亲手用十四种不同的方式把他除掉。因为这也是帕特里斯接受的训练的一部分。而今天,保罗·韦恩就是来除掉萨姆·查普曼的。 昨天查普曼看到他,立刻采取了对策:他躲进地铁站,在站台边等了很久。帕特里斯并不享受那天简短的汇报:无人在家,会尝试再次配送。但他至少对目标有了一些了解。虽然表面上,萨姆·查普曼和阴雨中赶路的其他人并无两样,都是一脸烦躁、沮丧,急需一件更好的雨衣。但查普曼是专业的,或者至少曾经是,这种习惯已经融入他的血肉。反应会变迟钝,但是不会消失。如果有人在座无虚席的餐厅摔了一个盘子,你就要观察声源之外的所有方向,寻找转移你注意力的人不希望你看到的东西。而当你觉得有人在跟踪时,也会采取相应对策:就算这只是一种模糊的直觉,一种蝴蝶振翅般微不足道的颤动。即使你事后觉得这样太傻,但至少你还活着。萨姆·查普曼就是这样一个目标。帕特里斯知道自己下次要做好准备,提前调查好逃跑路线和可能的藏匿地点。专业人士不会带着脊背发凉的感觉回家。专业人士如果在自己的地盘上被跟踪,就会自以为是地企图甩掉身后的人,头也不回。 这就是他今天的计划:故意让对方发现被跟踪。跟踪他,看着他逃进陷阱。 然后,把他击倒。 马库斯停车的地方几乎一定会被贴罚单。 “你应该在窗户上贴个纸条,”路易莎建议道,“写上:秘密特工执行任务。”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好像在抱怨为什么要指定他来当司机。开一辆“装甲车”出来确实是他的错,但只有他的车能装下另一位闷闷不乐的乘客。 他们在南岸,距离泰晤士河半英里远的一个繁忙的交叉路口边。这个路口的交通完全依靠司机的自我保护本能在维持,这要么是新时代的文明风向标,要么就是典型的城市规划失败。路口的一角有座教堂;另一角,巨大的推土机正在围挡后重演阿登战役,每一次碰撞都让大地震颤不已。第三个街角有座地铁站,熟悉的墙砖在细雨中显得脏兮兮的。附近很多地方都在施工,建筑物被包裹在塑料防水布里,其中一些还画着俗丽的画,描绘出光明的愿景:闪亮的玻璃、干净的人行道、笔直的白色线条勾勒出在建的大楼。幸存的商铺是常见的博彩公司、便利店和咖啡厅,大多蜷缩在脚手架后,有些被夹在两侧狭窄的小巷里。小巷里堆满了垃圾,要么是死胡同,要么是通往城市迷宫深处的捷径。曾几何时,查尔斯·狄更斯也造访过此处,记下了许多笔记。如今,当地居民的日常则被监控摄像头记录下来,无暇书写伤感的结尾。 精英咨询事务所就在其中一条小巷里。这是一家私人侦探事务所,共有三名员工,曾经在摄政公园上班的恶犬萨姆·查普曼就是其中之一。 早在路易莎来到情报局之前,查普曼就是看门狗的老大了。后来他捅了娄子,头顶的乌云降下暴雨,就把他冲到了这里:一家三流侦探社,主要负责驱逐惹麻烦的租户,递交不受待见的法律文件,还有恶犬萨姆的专长——寻找离家出走的人。看网上的照片,这是一家破破烂烂的办公室,透露出一股廉价出租车公司的气息。但也许这种氛围正对目标客户的胃口。如果有人迷失在嘈杂的街机厅、破旧的旅馆和二手商店之间,就会选择来这里寻找。但他们不是来评估精英咨询事务所的市场策略的,他们是来找恶犬萨姆的。 “好吧。”兰姆说,“那就把他带回来。” “我们有权这么做吗?”路易莎问。 “我又没让你绑架他,塞到面包车后面。”兰姆说,“和他聊聊,请他来就行。” “如果他拒绝了呢?” “那就把他塞到面包车后面。” “我们没有那种车。”雪莉指出。 兰姆看向马库斯。 “什么?我那辆不是面包车。” 单纯的事实在兰姆冷漠的注视下也变得无力起来。 所以他们就来到了这里,停在教堂旁边,坐在马库斯的城郊机甲中,监控着地铁站的入口。两人的脸被深色的挡风玻璃遮住,变得模糊不清。马库斯戴着耳麦,等待着来自斯劳部门的指令。斜风细雨打乱了地铁口的心跳,零星的乘客匆忙进站。每隔三分钟左右,又会有一大批乘客不情不愿地走出来。 雨水拍打着车顶,就像四处奔走的老鼠。 “希望何不会搞砸。”马库斯终于说道。 “这种跟电脑有关的事,他很擅长。”路易莎说。 “也许吧,但他是个小浑蛋。我不想把成败的关键交到一个小浑蛋手里。” “可不是吗。”路易莎说。 他们并不知道查普曼会不会从地铁站出来,只知道他在外面,因为办公室的电话没人接。他们掌握的情报也仅限于此:他不在办公室里。虽然两人都没说出口,但他们知道靠这点情报开始监控行动就是天方夜谭。在何查出更多信息之前,他们手头就只有这些。查普曼可能会从地铁站出来,也可能坐在出租车里飞驰而过,或者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但现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人,没人想被淋湿,所以就都坐在车里。 马库斯说:“你在生他的气,是不是?” “生谁的气?”路易莎明知故问道。 “卡特怀特。” “我为什么要生他的气?” “因为他没告诉你他还活着。” “我又不是他的监护人。他想去追查什么离谱的线索都和我无关。” “但如果他向你求助,你会帮忙。” “我们只是偶尔出去喝一杯,又不是蝙蝠侠和罗宾。甚至不如你和雪莉,你们俩都比我和卡特怀特更像一个团队。” 马库斯耸了耸肩:“雪莉是我的好兄弟,但她确实比较难搞。” “我知道,就是没忍心说出口。”路易莎说。 “但瑞弗明明可以打个电话的。” “他在特工王国呢,”她说,“又不是在度假。” 马库斯刚想说什么,耳麦里突然响起了声音,及时打断了他。 回到斯劳部门,罗德里克·何被夹在两个屏幕中间。屏幕朝向他的脸,把他笼罩在一片荧光之中。有些胆小鬼觉得离屏幕太近很危险,但他们迟早会被历史淘汰,除非他们先被未来淘汰。何不在乎到底是哪个,反正那些蠢货都完蛋了。 其中一个屏幕上显示着伦敦南部的卫星地图。地图缩得很小,看起来就像是一张电路图。另一个屏幕上是同一张地图的放大版,聚焦在泰晤士河南边半英里一条不起眼的小巷上。如果何把光标移动到上面,就会出现精英咨询事务所的名称,同时还有它的地址和一条显示“更多详情”的链接。互联网提供的数据如此庞大,轻轻松松就帮他完成了一半的调查工作。 当然了,如果你想找出剩下的一半,就必须要去找你的邦德们、你的索罗们、你的何们[此处原文为your Bonds, your Solos, your Hos.索罗即汉·索罗,电影《星球大战》中的男性角色,以英勇无畏著称。]。 早些时候,他黑进情报局总部的追踪系统,把手指放在了萨姆·查普曼的手机上。他觉得“放手指”比“标记”听起来更酷。他的女朋友金姆很喜欢听他讲这些,听罗迪描述自己是如何像一个赛博幽灵一样,在各种系统之间来去自如。唯一的问题是,查普曼的手机信号没有出现。这说明他可能故意切断了信号,取下了手机电池,或者他在某个接收不到信号的地方。在首都的某个灰色地带,信号的烈焰被浇灭,变成微弱而潮湿的烛光。 标记他,找出他,把他带回来。兰姆是这样指示的。 有时候,何真希望他能更像斯劳部门的其他员工: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总能拿到最简单的任务。 如果他对金姆这么说,她肯定会笑着指出:虽然罗迪有很多特质,但愚蠢绝不是其中之一。不过他不能这么对金姆说,因为他没告诉过她自己是一名间谍。这是入职培训的第一课,这里毕竟是秘密情报局。所以他含混地把自己的工作描述成了私人情报公司,在金丝雀码头[金丝雀码头,伦敦著名金融区。]办公,在那些流淌着金钱和权力的玻璃峡谷之间。对于罗迪这样的人来说,那里确实有很多工作机会。这个主意真的有那么差吗?这里的团队被称作“下等马”,罗迪·何觉得自己被他们拉了后腿。但如果他另谋高就,兰姆肯定会心碎,但有的时候作为一个男人,你不得不—— 一个红点出现在了屏幕上。 雪莉在他身后说:“那是什么?是恶犬萨姆吗?” 帕特里斯刚走上人行道就看到了目标。跟踪的关键就是预测目标的移动路线。这两个小时,他一直坐在图书馆的窗边,手里拿着一杯从咖啡吧买的美式,融入其他对着电脑办公的人、学生,以及无处可去的人。这是个绝佳的角度。脚手架、往来车辆,还有阴沉的雾气为他提供了掩护,他只要走出门,让查普曼看到他,开始逃跑。要射下一只鸽子,首先要让它展翅高飞。他在勒阿布的田野学会了射击,尤其钟爱会移动的目标。 这样想着,他站起身,离开图书馆,走下楼梯,来到出口—— “看着点儿路!” 他想避开,但迎面走来的男性身材魁梧,浑身酒气,一把抓住了他的外套。 “我叫你看路——” 帕特里斯尽可能温和地将他撂倒在地,只用了半秒钟,但他被图书管理员看到了。 “喂!喂!你不能这样!” 他可以,也确实这么做了。但他不想留下来讨论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于是他跨过一个麻烦,无视了另一个,走向前门。门顺从地打开,但忽然有人从街上拐进来。他是个肩膀宽阔的黑人,穿着制服。看到躺在地上的人、听到图书馆里的骚动时,他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好吧,帕特里斯想,事情总是不遂人愿。 雪莉说:“那是恶犬萨姆吗?” “是他的手机。”何说。 “那就是恶犬萨姆。” “除非有别人拿着他的手机。” “所以就是恶犬萨姆。” 他不屑地哼了一声,但她说得没错,那个红点就是恶犬萨姆。谁会把手机交给别人? 雪莉对着自己的手机说道:“他正沿着高街前进,如果他是要去办公室,就会在第一、二、三个路口左转,拐进小巷。” “一、二、三?”马库斯说。 “我在数呢,你能看见他吗?” “等下。” 电话另一端传来模糊的对话声,路易莎正在和马库斯说话。 马库斯说:“嗯,我们看到他了,就在路对面。” “瞧,这不是很简单吗?”雪莉说,“接上他,带过来。” “怎么你突然变成老大了?” “难道就因为我说了接上他,你们就要放他走?” 马库斯心里有一句绝妙的回击,但在他能说出口之前,路易莎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要拐弯了。”她说着。同一时间,罗德里克·何对雪莉说了一样的话。 穿过路口的时候,恶犬萨姆听到了撞击声,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向玻璃,他立刻改变了计划。噪声到处都有,并不是所有噪声都和他有关,但如果无视这种可能性,他就是个傻子。于是他拐弯,悄悄从高街上离开,走进一条狭窄的巷道。地面堆积的烟头被雨水泡成了泥浆,空气中弥漫着烟味。旁边的墙上有一个通风管,正在向外排放油烟。管道下不远处是一扇敞开的门,门边靠着一个肤色黝黑的男人,他穿着厨房工作服,正在抽一根大麻。 “哟,萨姆。”他说,“小萨姆来了。” 他每次都会这么说,一点都不好笑。但每次恶犬萨姆都会附和着笑一下,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用上这个人脉。 “嗨,米格尔。”他说,“你没看到我,我没来过这里,懂吗?” “从没来过。”米格尔赞同道。恶犬萨姆从他身边进门,穿过厨房,从咖啡店的正门来到了另一条街。 事实证明,被甩出窗户的时候,穿制服的人也和普通人一样。 原来他只是个交管员,但这也怪不得帕特里斯。玻璃散落的样子也不会有什么不同。指甲大小的碎片落在公交车站和挡风玻璃上。图书馆也做好了迎接冲击的准备,考虑到预算削减,这大概算是明智之举。 但没空想这些了,因为很快人们就会拿出手机,更多穿制服的人就会赶到现场——货真价实的那种。帕特里斯翻起领子,大步走出自动门,看到目标在马路对面,拐进了一条并不通往办公室的小巷。 路易莎瞬间就钻出了车,冲上马路,想要在萨姆·查普曼的身影消失之前冲进那条小巷。马库斯比她慢一些,花时间锁了车。该死的,这毕竟是他的车,而且他们在南岸,家里已经有一辆车报废了。如果这辆出了什么事,他还不如猝死在办公桌前呢。所以当他来到路边的时候,路易莎刚刚跑到对面,险些被公交车撞到——司机狠狠地按着喇叭。雨水让路面变得湿滑,虽然电影里的人都是不管不顾地冲向繁忙的马路,自信地认为车会停下,让他们先过,但马库斯见过被车撞飞的人,并不希望余生都只能坐着上厕所。路易莎在举着雨伞的人群中穿行,马库斯在平行的马路这边和她一起奔跑,差点就撞到了右边聚集的人群。他们围在一个男人身边:男人躺在一堆玻璃碎片和书本中间。马库斯注意到他身上的制服,心想:这下你开不了罚单了。但他的下一个念头更切中要害:到底是谁把你扔出了窗户,兄弟?那个人肯定比被开了罚单的司机更生气,他肯定至少有十八英石重[约一百一十四公斤。]。没有一台投石机,或者专业的训练,没有人能把这么重的成年人摔出窗户。 他看向街对面,路易莎已经消失不见。他抓住旁边围观的人问道:“这是谁干的?” “你是警察吗?” “是谁?” 这个人身材瘦削,头上都是头皮屑,浑身都被淋湿了。他说:“就是个男的,你知道吧?看起来连飞镖都扔不出去,更别提——” 对方是专业的。马库斯想道。“他去哪儿了?” “我也没看到,你明白吧?” 马库斯大概猜到了。 他环顾四周,但在这样的雨天,大家都在赶路,无人停留。 繁忙的车流出现了一个缺口,他抓住机会,跑向马路对面。 赶鸟的时候,你只需要知道天空在哪个方向,还是人类更麻烦、更狡猾一点。 但帕特里斯研究过地图,知道目标拐进的小巷是一条死胡同。 也许是因为目标不太走运,就像在地上捡到了钱。如果你狩猎的目标比较倒霉,你只要挑个地方站着,等他撞上枪口就行。但目标是一个前特工,虽然特工也和普通人一样会犯错,但他们不会在家门口两百码的范围内跑进死胡同。帕特里斯路过岔口,没有拐进去。他只是又一个被困在雨中的伦敦人。他往前走了几步,在下一个路口左转,回头时看到有一个女人追往目标的方向。 这条街上几乎没有人。人行道很窄,路肩积满了水。停在路边的车都在对面排成一列。左手边,铁丝网围住了被拆除的房屋,身后的警笛声越来越响,但他并不担心。十分钟后,等他们收集完目击者证言,他早就跑到伦敦的另一端了。与此同时,目标从前方的一扇门里走了出来,匆匆沿着马路向前,甚至没有回头。帕特里斯心想,对方做出了专业的选择,但在这种情况下却是个错误。他加快了脚步,回忆着附近的地图。查普曼会穿梭在错综复杂的后巷中,想要通过绕路隐身人群。当你知道自己正在被人追踪时,这是很正常的反应。但他早晚都会走到某个荒无人烟的阴暗角落,也许是某座铁路大桥下,这附近有许多这样的地方。帕特里斯只需要一两秒。他用手理了理头发,雨越下越大。 何看着屏幕,嘴唇翕动着。雪莉在他身后说:“发生了什么?他是穿过那栋楼了吗?他穿过那栋楼了!” 她对手机说道:“他在穿过那栋楼。”虽然马库斯已经听到两次了。 马库斯追到那条小巷时,路易莎正好从里面走出来。“是死路。” “他穿过了——” “那栋楼,嗯,我知道了。” “你有地图吗?”马库斯问道,但并不是对着路易莎。 雪莉对他的耳麦说:“左转,再左转。” 恶犬萨姆知道,被打碎的玻璃是对方发出的信号,他正在被人追赶。脑海里有个声音大喊“快跑,快点”,他便遵从本能行动了起来。但他知道,他给自己赚来了一个小小的优势,只要他继续坚持向前,不回头看。 他不知道你已经发现他了。 这么想着,恶犬萨姆继续钻进迷宫深处,绕过企业住宅,曲折穿过学校,钻进桥下。雨哗啦啦地下着,他听不到跟踪者的脚步声。只能听见雨水有节奏地落在人行道上。远处,警车发出了哀怨的鸣笛声。不要回头。 路易莎正打算继续追赶,马库斯忽然抓住了她的胳膊。她现在心情不太好,换成其他人,她早就把对方的胳膊卸下来了。但马库斯不会轻易让她得逞,而且他有事要说。 “还有其他人在追查普曼。” “谁?” “专业人士。” 他松开了手。 然后她追了上去,比马库斯更快。说实话,他最近有些胖了。一辆警车迎面驶来,她转过街角时警车停在了图书馆边,蓝色的灯光像幽灵一样闪过积水的地面。新的这条街更窄,在前面几百码处有一个九十度转弯,一个人影消失在街角。可能是查普曼。何正在斯劳部门追踪他的足迹,汇报给马库斯,但路易莎听不到。 她看了眼身后,马库斯远远地跟着,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她在街角左转,前方道路再次分岔:一条路蜿蜒着穿过铁路桥下;一对年轻人正牵着手在桥下避雨;一个女人拖着购物车走来;更远处,一个穿着雨衣的身影正匆匆离去。对面的人行道上,身穿皮夹克的青年正耸着肩快步向前。 马库斯追了上来,一只手扶着耳麦,说:“他在前面,两百码[约为一百八十三米。]左右。” “穿着雨衣。”她说,“专业人士在那边,穿皮夹克。” “他看见你了?” 她不确定,但应该没有。 马库斯说:“绕过第二个路口,如果你够快的话,就能在他到主路之前拦住他。” 她点了点头,向着另一边走去,拐过街角后开始狂奔。 有两个人,帕特里斯想道。目标就在前方,正在快步前进。后面还有两个人在跟踪。刚才一楼的某扇窗户打开,飘出一缕蓝烟,他借着窗户反光确认了内心的疑虑。如果他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很快就会开始分头行动。但如果他们真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不会这么轻易被发现。 他们可能会后悔的。 他的双手插在兜里,雨水滑落后颈。但雨水是他的朋友,驱赶着后巷的行人,引开人们的注意。目标再次转弯,但是没关系。剩下的转角不多了。 必须要减肥了。 与其说这是马库斯的想法,不如说是他妻子凯西突然到他的脑海里友情客串了一下。 然后雪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呼应着凯西的谴责:“他就在你前面,你怎么不跑起来?” “……我在跑了。”他咬着牙说道。 “为什么不跑快点儿?” 他很想扔掉耳麦,但盲目行动是愚蠢的,尤其在任务执行到一半的时候。 穿皮夹克的男人跟在查普曼身后转过街角,如果之前他还怀疑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在跟踪查普曼,现在也打消了疑虑。确实,这条路只有这么几个方向,天上下着雨,所有人走路时都蜷缩着身体,但那个男人动作还是不太一样。他没有停下脚步避开积水,但也没有踩到水坑。真是方便的天赋,马库斯觉得他的脚肯定心怀感激。 雪莉说:“查普曼停下了。” “在哪儿?” “下个路口左转,然后右转。他要躲起来吗?” “应该是准备反击吧。”马库斯说,胸口的情绪紧张起来。就像是在玩二十一点,看着荷官发牌。尽管实际经验可能完全相反,但他的直觉却告诉他,这次一定不会输。 增加的那几磅体重并没有突然消失,但马库斯加快脚步,努力追上那个跟踪查普曼的人,觉得身体仿佛更加轻盈了。 又是一座铁路桥,这次桥上有列车正在驶过。轰鸣声顿时充满了整个世界,又消失不见,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前方的人行道上。 在萨姆·查普曼眼中,整个世界都变得更加阴暗了。 他气喘吁吁,大腿肌肉酸痛,但他甚至都没有跑。岁月流逝,再加上深夜酗酒,人就会变成这样。岁月流逝是不可避免的,至于深夜酗酒,也不是说戒就能戒的。曾有人说,所有的政治生涯都将以失败告终。间谍也一样。当你内心的悔恨超过珍爱,每逢阳光熄灭的时刻,就很难不得出这样的结论。你可以一边郁郁寡欢,一边彻夜失眠。也可以在喝得烂醉如泥时一边郁郁寡欢,一边彻夜失眠。可选项并不多。 恶犬萨姆真心希望能找到切尔西·巴克尔,他不喜欢半途而废。 他穿过马路,拐进一条小路,来到一扇木质大门前。门上挂着锁链,但缝隙足够一人穿过。他第一次回头看了看。跟踪他的人不在视线范围内,对方留了足够距离,让查普曼以为自己是安全的。所以,就是这里了。他抓住一边门,推开另一边,弯腰从铁链下钻过。他来到一个车库前院,两辆黑色出租车停在墙边,车间的折叠门微微推开,一颗裸露的灯泡发着光,但是不见人影。他也许能找到一把锤子、管钳之类的工具。只要给我一分钟,萨姆想,给我两分钟,让我喘口气。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已经不重要了。类似的事总会发生,他不是唯一讨厌半途而废的人,干这行的人都一样。 帕特里斯差点儿就走过去了,但空气中有某种微微的震动,仿佛那扇门正在大雨中颤抖。查普曼一定是放弃伪装了。如果你发现自己躲在某个院子里,就已经脱离了谨慎的范畴,来到了恐惧的领域。现在就是最佳时机。追在他身后的两人还没来,只要他动作够快,他和查普曼就能在不被打扰的情况下完成任务。这是一次联合行动,查普曼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至关重要。毕竟,没有受害者的谋杀什么都不是。 头顶驶过一架飞向希斯罗机场的飞机,在云层下方一闪而过,然后消失在远处。 帕特里斯钻过铁链,一只手扶着门防止颤动。后院看起来很空旷,但车间里亮着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双薄薄的皮手套,按下手腕处的纽扣将其固定,清脆的声音回荡在车库前院,异常响亮。 路易莎来到路口的时候,街上只有一个胖女人,一摇一摆地走着,就像一艘被浪花拍打的小船。路易莎暗暗骂了一句脏话,迅速环视四周:他们不可能走远,没有那么多时间,也就是说他们应该已经离开了街道,进入了某栋建筑、商店,或者…… 附近没有商店。铁路桥这一侧的墙上画满了涂鸦,几乎像是穿上了伪装,随时有可能出现在嗑了迷幻药的人眼前。另一侧有座废弃的健身房,刷白的窗户上贴着没收房产的通知。她抬头看向大桥,但除非他们是蜘蛛侠,否则不可能上去——两个蜘蛛侠。而且他们也不可能合作。 马库斯说那个人是专业的。查普曼四处游走寻找掩护,说明他知道自己被跟踪了。所以只要一有机会,他就会找地方藏起来…… 桥对面,远离街道的地方有一对木门,也许是一间车库,现在关着。一条松散的链条从门上垂下。 在那后面。 她应该等马库斯一起的,再有不到一分钟他应该就能追来。不,一分半钟吧。但对于专业人士而言,一分半是很长的时间,足够完成他想做的事情。 一阵疾风吹过雨幕,令人精神一振。她有一个任务:把恶犬萨姆·查普曼带回斯劳部门。一辆出租车驶来,看到她之后放慢了车速,但路易莎今天不会让司机接到她这一单。她跑向木门,尽可能把门推开,钻进院子,正好看到一根铁撬棍迎面飞向她的脑袋。 他仿佛能在雨滴间穿行。恶犬萨姆躲在其中一辆出租车后,看着帕特里斯穿过前院,走向车间时不禁这样想道。萨姆手中拿着一根从工具墙上取下的撬棍。感受到撬棍重量的瞬间,回忆像慢动作一样在脑海中播放,有些事你永远都不会忘记。比如:不要挥动一个长度大于一英尺的武器。挥舞的动作会让你露出破绽,就像敞开的衣柜。所以不能挥动,要戳刺,狠狠地对准后脑。然后你就可以尽情花时间调整状态,准备第二次攻击,因为你的猎物哪儿也去不了。他只能躺在地上,童年回忆从被穿透的脑袋里流向地面。 当然,他是这么计划的。有那么几秒钟,计划执行得很顺利。男人就站在那里,看着车间,好像在等着恶犬萨姆自己现身投降。与此同时,萨姆悄然穿过前院来到他身后,两只手握住撬棍,就像握着一把笤帚。然后它突然消失了,被人轻易地从他手中夺走了。他几乎可以发誓,男人还是背对着他,但眨眼间就来到了他面前,直勾勾地看着他。是昨天那个欧洲陌生人,毫无疑问。那人面无表情,几乎没怎么费力。手肘一戳,脚下一勾,恶犬萨姆就被放倒在地。他躺在地上,看到撬棍被高高举起,准备砸向他的头骨——晚安了。但是忽然之间,撬棍飞向远处,查普曼的目光顺着看去,发现棍子插进了木门,距离刚刚钻门进来的女人的头部只有几英寸。 我不知道你是谁,他想,但我希望你带了一把枪。 马库斯到得太晚了,恰好看到路易莎钻进木门,发出一声惨叫。他听到了钢铁撞击木头的声音。雪莉还在对着耳麦说个不停,他把耳麦拽了出来,以便集中精神。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发动机点着火,司机透过窗户问他知不知道“斯坦”在哪里,他叫了一辆车。但马库斯已经冲向木门,肩膀撞到了门上。门稍微有些松动,但是没有破开。透过门缝,他看到路易莎扑向院子中间的两人。萨姆·查普曼躺在地上,穿皮夹克的男人站在他身边,镇定自如、蓄势待发。马库斯忽然有些害怕,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路易莎。但他不可能钻过这条缝。必须要减肥了,他再次想道。但这次他知道,就算真的能减下来,也已经来不及了。 她真希望自己带了把枪。 撬棍从她头旁边几英寸凿下了门上的一块木头,掉在地上。虽然不是枪,但也只能凑合用了。她一把捡起撬棍。查普曼被放倒了,专业人士站在他身边,但目光锁定了她,正在估测两人之间的距离,揣测她的下一步行动。她把棍子从一只手抛到另一只手,他微微调整了站姿。但当她再次换手时——因为她不可能用左手攻击——他已经向前逼近,走进挥动半径之内。结果她的小臂撞在了他的身体上,撬棍掉到了地上,院子的景色翻转过来。 倒向地面之后她滚动了几圈,但还不够远,没能躲开他的踢击。她的左胯被踢中,整条腿都麻了。 两个人都倒在了地上。这一切只用了几秒。 他并不觉得骄傲,只是在评估现状。 帕特里斯蹲下身,捡起撬棍。这是手头最近的工具,可以用来完成任务。但就在这时,查普曼挣扎着爬了起来。这个老间谍判断得不错,撬棍要用来戳刺,而不是挥击。如果他们此时都围坐在咖啡厅的桌前,相信很快就能说服那个女人她犯了错误。但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前提是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刺客和诗人都是如此。帕特里斯半蹲下身,后背挺得笔直,把撬棍狠狠地挥向查普曼的膝盖。查普曼痛苦地大喊出声,他甚至能在这种情况下听到膝关节错位的声音。永远不要活到连一场架都打不赢的时候,帕特里斯想道。 他转向女人,但她已经不见了。有什么东西朝他飞来,是一只铁罐。铁罐在空中旋转,里面的液体洒向四周。如果他没有挥动撬棍,那个铁罐就会砸到他的脸上。但他躲开了,像个一流的击球手,轻松地应对了迎面飞来的短球。与此同时,女人冲向车间,那里还有很多可选的武器。于是他又投掷了一次撬棍,并不是像掷标枪那样,而更像是打水漂。撬棍击中了她的脚踝,如果她没有用手撑住身体,肯定已经摔断了鼻子。这可能是接下来的二十秒之内她最舒适的瞬间,他想道,因为在她进入前院的一瞬间,他就不可能让她活着离开。此时他忽然记起,她不是独自一人。下一个瞬间,他的想法就成真了。一辆黑色的伦敦出租车猛地撞开大门,木片在雨中四散飞舞。司机猛地拉住手刹,车身横冲向帕特里斯,像一头公牛撞飞了实习斗牛士一样,轻而易举地把他抛了出去。 背景中响起了出租车司机愤怒的吼声。 |
||||
| 上一章:9 | 下一章:11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