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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狂乱 作者:弗朗索瓦丝·萨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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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里尔街的小酒吧等着安托万,他们已经养成习惯,晚上六点半左右在这里见面。她时常会和这里的服务员讨论赛马,这个人叫艾蒂安,长得相当英俊,非常健谈,这让安托万怀疑他对吕茜尔怀有不妥的情感。吕茜尔有时会听从他给的赛马建议,可结果总是惨不忍睹,所以安托万到了之后,往往会朝他们投去怀疑的目光,不是出于嫉妒,而是担心物质上的重创。那天,吕茜尔的心情非常好。前一晚他们睡得很晚,大晚上还在制订一个个复杂而得意的计划,具体内容她记不太清了,但有了这些计划,他们很快就能去非洲的某处海滩,或者是巴黎近郊某栋理想的乡间别墅。在她等安托万期间,艾蒂安眼神锃亮地和她谈论一匹叫安布罗西二世的马,他十分肯定这匹赔率十比一的母马明天会在圣克卢的比赛中获胜。要不是安托万脸色焦躁地赶过来,那张孤零零躺在吕茜尔荷包里的一千法郎钞票,恐怕就得换个主人了。他亲吻吕茜尔,坐下点了两杯威士忌,考虑到今天已经来到本月的二十六号,看来是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事。 “发生什么了?”吕茜尔问。 “我和西雷尔谈过了,”见吕茜尔一脸茫然,安托万继续说,“就是《觉醒报》的社长……他给你在档案馆安排了个职位。” “档案馆?” “是。工作还是挺有趣的,不会有太多活儿,而且他一开始就给你十万法郎的月薪。” 吕茜尔惊愕地看着他。现在她完全想起他们昨晚聊了些什么。他们昨晚一致同意,吕茜尔现在过的生活不叫生活,她必须做点什么事才行。她当时很乐意地接受了去工作的想法,甚至开始想象一幅她在某家报社打拼的宏伟蓝图:她一步一步往上爬,逐渐跻身人们常常谈起的巴黎女记者行列;当然,那样的话,她要做很多工作,也会有很多烦恼,但她觉得自己有足够的韧性、幽默和抱负来做成这件事。他们会拥有一套用报社的薪水购买的豪华公寓,因为他们要招待很多客人,不过,他们每年都要坐船出去躲个清闲,至少要在地中海待上一个月。她在安托万面前兴致勃勃地论说了一通,后者起初持怀疑态度,后来逐渐有了兴趣,因为当吕茜尔讲述自己的计划时,没人能比她更具说服力,尤其是当这些计划如此疯狂、完全违背她的天性时。只不过,开启这么一出事件之前,她该喝些什么,或者读些什么呢?她没多少韧性,更没多少抱负。她参加工作的意愿,还没自杀的意愿高。 “你知道吗,对于这种类型的报社,他给的薪水很不错了。”安托万说道。 他的神情看上去颇为得意。她则温柔地看着他,他还沉浸在她昨夜的那番演讲当中,他准是一整天都在想这事,为此不遗余力地在巴黎四处奔走。在巴黎,要找到类似的职位很困难。因为,上流社会总是有很多女人会突然间觉得,游手好闲的生活会致使自己面临神经性抑郁的威胁,她们会很乐意自费去打扫地板,只要那是家出版社、时装店或者是报社的地板。而现在,那个西雷尔怕不是疯了,竟要付工钱给她,给这个只喜欢游手好闲的她。生活真是荒谬。她试图对安托万微笑。 “你的样子看起来不是很开心。”他说。 “听起来很不错。”她有些忧郁地说道。 他愉快地朝她瞧了一眼。他知道她正对自己昨天晚上做的决定后悔,也知道她不敢对他说实话。但他真的认为,她这样生活不可能不会厌烦,这样下去,她最终肯定会厌倦自己的生活,也会厌倦他。他还低声对自己说道,这十万法郎,加上自己的工资,可以让吕茜尔在物质上过得更宽裕些。他带着男人的那种美好的乐观主义,想象吕茜尔每个月可以开开心心地给自己买两条小裙子,当然,不会是哪位著名设计师的作品,但她穿着也会非常好看,因为她是天生的衣架子。她将乘坐出租车,外出见见人,将稍微关心一下时事政治,关心整个世界,关心其他人。那时,当他回到家中,也许会遗憾不能见到她,不能见到这个像动物躲藏于洞穴之中,只靠读读书、做做爱生活下去的女人,但是,他会隐约感到安心。那是由于在这死水一般的生活中,有一种当下的绝对,以及一种对未来的蔑视,这使他感到害怕,甚至隐约使他恼怒,仿佛他只是布景中的某个组成部分——电影棚里的那种布景,那种当最后一个镜头拍完后,人们就会毫不留情地将它付之一炬的布景。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吕茜尔问,她现在是真心笑了起来。不管怎么说,她大可以一试。她年轻的时候也是工作过的。她可能会有点厌烦,但她会对安托万隐瞒的。 “十二月一日,也就是五六天之后。你觉得高兴吗?” 她怀疑地瞥了他一眼。他真的相信她会觉得高兴吗?她已经注意到他身上虐待狂的迹象了。可他看上去又是一脸的天真无辜、坚定确信。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很高兴。你说得没错,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俯下身子,隔着桌子亲吻她,以那样的冲动和温柔,如此,她便明白他理解了自己的想法。她紧贴着他的脸颊微笑起来,随即,两个人一起宽容地笑起来。她也许因为他猜中了自己的心思而松了一口气,因为她不喜欢他对自己抱有错误的认识,但同时,她又因为被捉弄而对他隐约怀有一丝怨恨。 晚上,在他们的家里,安托万手握铅笔,投身于最激动人心的财务计算。显然,他要负责房租、电话费,还有各种无聊的琐碎开销。吕茜尔则可以用她的十万法郎买衣服、付交通费、吃午餐。《觉醒报》报社里有一个很棒的员工餐厅,氛围很愉快,他可以过来跟她一起吃午餐。吕茜尔坐在床上,迷惑不解地听着这些数字。她想对他说,单是一条迪奥的裙子就要花上三十万法郎,她还讨厌地铁,即便是直达的地铁也讨厌,而且,光是“员工食堂”这几个字,就让她想逃之夭夭。她觉得自己就是一个附庸风雅的人,彻彻底底地、分外激进地附庸风雅。但是,当他终于停止踱步,把一张微笑的、犹豫的脸转向她,好像他自己也没有把握时,她还是忍不住回以微笑。他就像个孩子,像孩子一样算着杂货铺的流水账,像部长一样做着财政预算,像男人们喜欢做的那样把玩着数字。不管怎么说,哪怕她的生活必须屈服于这些虚幻的方程式,那又如何?只要这是由他亲手制定的方程式就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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