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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狂乱 作者:弗朗索瓦丝·萨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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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下起了雨,她听到雨滴碎落在人行道上的声音。这是夏日里常见的那种哀伤又绵软无力的雨,像是那游手好闲的园丁随意浇的水,而不是大自然的盛怒。日光已经透进来泼洒在地毯上,她还躺在床上,无法入眠。她的心怦怦直跳,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躁动着,脉搏疯狂地跳动着,把血液输送到身体的每个角落,她还感到指尖发沉,左太阳穴的蓝色血管也突突直跳,好似被箭刺穿了一般。她不能让自己的心跳平静下来,只好忍受,怀着一种讽刺和失望交织的心情,打从两个钟头前就这么忍受着。自打他们从普雷卡特朗回来,自打她目睹了安托万的不辞而别、狄安娜的脸色苍白,以及众人面对这一小出丑闻的津津有味,她便一直忍受着。 她已经不再生气,甚至开始自问,究竟是什么驱使了自己。大衣那件事发生时,安托万的目光让她感到被侮辱。那目光就像在说她被金钱收买了。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说,她不就是被金钱收买了吗?她靠夏尔养活,被他送的礼物打动,也接受了这些礼物。她不能否认这些,不过,她也没想过要否认,因为对她来说,被一个经济条件良好而自己也尊重的人包养是十分自然的事。只不过,安托万对这件事的阐释出现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他以为她就是为了这个留在夏尔身边,就是为了这个抛弃了他,他以为她打的就是这样的小算盘,他对她做出了判定,还可能,已经对她感到轻蔑。她早已知道,嫉妒几乎会难以避免地使人做出卑劣的推理、行为和判断,可无论安托万多么嫉妒,她也无法容忍这一切发生在他身上。她信任他,相信他们之间存在某种相似之处,某种道德上的默契贯通,然而她觉得,他这次的过错给了她卑劣的一击。 她能对他说什么呢?“当然,夏尔给我带回来这件大衣,这也确实让我很开心。当然,他回来后,我有时在他的床上睡觉,像以前一样。当然,这一方面,和我跟你之间发生的事不可相提并论,因为我们之间是爱的激情,爱的激情跟任何别的东西都不一样。你应该要知道,我的身体只有和你的身体在一起才有想象力,才机智灵巧。”可是,他不理解她。有个被重复过千百次也被印证过千百次的说法:男人是无法理解发生在女人身上的这种事情的。她觉得自己跌入了一套争取男女平等的哲学之中,而分外恼火。“我难道和他提过他和狄安娜的关系吗?我没有嫉妒,难道我就是怪物了吗?就算我是怪物,我又能改变什么?什么都改变不了。”可如果不改变,她就会失去安托万,而一想到这儿,她不寒而栗,在床上翻来覆去,像条鱼儿在水草丛中游荡。已是凌晨四点。 夏尔走进房间。他轻轻坐在床边,面容憔悴消瘦。在黎明刺目的光线中,他的模样看上去真有五十岁了,即便他穿上了那件有点运动风的丝绸睡衣也无济于事。他把手搭在吕茜尔肩膀上,如此一动不动地待了好一会儿。 “您也没有睡着吗?”她微微摇头,本想笑一笑,抱怨几句普雷卡特朗的菜肴,可她已经没有气力了,于是又闭上了眼。 “也许我们应该……”夏尔刚开口便停顿了一下,换上一种更坚定的语气继续说,“您出门散散心吧?一个人出去,或是跟我一起。去南方怎么样?大海能治愈一切,您总是对我这么说。” 她没有问他这个“治愈一切”指的是什么,没有必要问,夏尔询问中的某种东西已经向她说明了。 “南方?”她用一种梦幻的嗓音重复着,“南方……?” 在她那执拗地紧闭着的眼皮底下,她已经看到海水急切地漫上沙滩,已经看到傍晚,在西斜的落日余晖下沙地的奇特色泽——这些都是她喜爱的,兴许,也正是她现在怀念的。 “您一有空我就跟您一起出发。”她说,重新睁眼看他,可他把头转开了。她先是吃了一惊,随即,畏惧地觉察到,她的脸颊上淌过了温热的泪水。 五月初的蓝色海岸[蓝色海岸(Côte d'Azur):位于法国南部地中海沿岸,它以灿烂的阳光、蔚蓝的海岸和宜人的地中海气候闻名于世,是法国人乃至世界各地游客的度假胜地。]没有太多人,唯一开着的那家餐厅,同酒店、沙滩一样,都是属于他们的。一星期过后,夏尔重拾了希望。这段日子,吕茜尔在太阳底下一晒就是好几个钟头,在海水里同样一泡就好几个钟头,她还读很多书,会和他谈论读到的内容,会大口大口地吃烤鱼,和沙滩上的几对情侣玩牌,她看起来很幸福。总之,她很高兴。只不过,她每晚都喝很多酒,有一天晚上还很狂热地、近乎侵略性地和他做爱,他差点认不出这副模样的她。他不知道的是,她的所有这些行为,都是因为心里还有一个期许——再次见到安托万。把肤色晒成小麦色,是为了让他喜欢;好好吃饭,是为了不在他眼里显得过于瘦削病态;读他们出版社的书,是为了和他有话题聊;每天晚上都喝酒,是为了将他遗忘以便成功入眠。当然,这个期许,她对自己都不愿承认,她像一只温顺待宰的牲畜那样过活。然而,某些时刻,当她有一秒钟不留意,当她停止绝望地投身于大自然中,当她忘记观察阳光的热度、海水的清凉,或者沙地的柔软,对安托万的回忆便会像一颗石子般落回她身上,她以一种幸福和绝望交织的情感承受着这些回忆。她在沙滩上摊开手臂,那姿势好似被钉在了十字架上,她的手掌虽没被铁钉钉穿,她的内心却已被回忆那可怖的尖刺刺破。这时,她惊讶地感到,她的心在回忆的冲击下,被从里往外翻了个面,被倾倒一空,变得既空荡荡,又拥挤不堪。既然安托万不在身旁,不能同她一起分享,这阳光,这海洋,甚至这纯粹肉身上的舒适惬意,与她何干?所有那些从前令她如此幸福的事物,又与她何干?她本来可以和他一起游泳嬉闹,抓住他那头被浸湿的、在海水的映衬下更显金黄的头发;她本来可以伴随大海的节奏,在两次浪潮的间隙吻他,在离这里两步之遥的、尚且无人居住的小屋后的那些沙丘背面爱他;她本来可以在傍晚时分和他一动不动地待在一起,看着一只只燕子遨游俯冲,隐没在一座座粉色的房顶之后。这样,时间就不再是一件需要消磨的东西,而成为需要爱惜、需要珍视、需要阻止它消逝的东西。再也承受不住时,她会心不在焉地站起身来,朝酒吧走去,一直走到酒吧的最里面,这样一来,躺椅上的夏尔就无法看见她。她会在酒保隐约有些嘲讽的目光下,很快喝光一杯或是两杯鸡尾酒。酒保把她当成了一个怕难为情的酒鬼,不过她不在乎,因为,她迟早都是要变成酒鬼的。她回到沙滩上,躺在夏尔脚边,闭上双眼,太阳变成眼皮上的一团白色,而她已经无法分辨身上的这股烫意,究竟是因为阳光晒在皮肤上,还是因为酒精奔涌在血管中。她的眼睛里再也看不见别的东西,只有一个被冲淡的、模糊的、无法再使她痛苦的安托万。如此一来,她便能寻回几小时动物性的,甚至可以说是植物性的自治时间,姑且喘息一下。夏尔一脸幸福的模样,这本就令她不太好受了,而当她看到他朝自己走来,穿着那条法兰绒长裤和那件深蓝色的运动夹克,脚踩那双低帮便鞋,那条丝巾精致地交叠在他的衬衣领口,这时,她只好竭力抵制对安托万的想念,不去想他那敞开的领口下的胸膛,他窄窄的胯部,他的粗布长裤下那双长长的腿,他赤裸的双脚,他被发丝遮挡住的眼眸。她结识过很多年轻男人,可能她所喜欢的,并不是他的年轻。她也许更喜欢年老的他。然而这个年纪的他,她还是喜欢,就像喜欢他的金发,就像喜欢他的清冷禁欲,就像喜欢他的耽于声色,就像喜欢他曾经爱她,就像喜欢他此刻不再爱她,也许吧。就是这样喜欢。她的爱就在那儿,稳稳地摆在那儿,像一堵高墙,把她和阳光、轻快隔绝开来,乃至生活的乐趣,也被隔绝开来。她对此感到十分惭愧。幸福是她唯一认同的道义,至于不幸,如果是自己招致的,于她而言则是不可饶恕的(正因如此,她这一生都将生活在其他社会成员的不理解当中,甚至将永远遭受指责)。 “现在,该我还债了。”她憎恶地想。她的憎恶是如此之深,因为她不相信欠债这套说法,因为时下的道德禁忌和社会忌讳只让她感到厌烦,因为在他人身上千百次目睹的担心虚度人生的焦虑只会让她产生一种轻微的退却,好似她面对的是某种不光彩的疾病。她已染上这种疾病,她痛苦着,痛苦得毫无愉悦可言,这分明是最摧残人的一种痛苦方式。 夏尔该回巴黎去了。她陪他去火车站,答应他会乖乖待着,显得很温柔。他过六天就会回来,他说每晚都会给她打电话。他也确实这样做了。不过到了第五天,四点来钟,当她随随便便地摘下电话听筒时,传来了安托万的声音。她已经两个星期没见到他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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