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狂乱  作者:弗朗索瓦丝·萨冈

从普雷卡特朗出来后,安托万在布洛涅森林中徒步穿行,口中还念念有词,活像个疯子。狄安娜的司机在他身后追着,提议开车送他走。令司机吃惊的是,安托万掏给他五千法郎,嘴里还嘀咕着:“拿着,对于这些日子来说这点钱算不上多,但是我身上只有这些。”也许,安托万想和狄安娜决裂的欲望太过强烈,他自认为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决心。他大步走上大军大道,对一个上前献殷勤的妓女说他已经认识了太多她这样的女人,后来又转身想找她道歉。她已经消失了,指不定已经找到了安慰她的人,而他则白白花上半个钟头到处搜寻她的踪影。他走进香榭丽舍大道上的一家酒吧,本想大醉一场,又以一个含含糊糊的政治故事为借口,和另一个醉汉小小斗殴了一番,其实是因为,那个倒霉蛋固执地霸占着唱片机,而安托万又决心要把他和吕茜尔跳舞时一起听过的、跟着唱过的那张唱片播放个几十遍。啊,我真是悲惨,他心想,大家也都一个样。赢了这场拳击比赛之后,他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把那张唱片播放了八次,而后又不得不把身份证押给酒保,因为他已经身无分文了。他凌晨三点回的家,精疲力竭,但早晨的空气已经让他清醒。总之,他当了一回年轻气盛的人。有时,痛苦也会像欣喜一样,给人以力量,给人带来朝气和劲头。

他家门廊前,狄安娜坐在她的车里等着。他远远就认出了那辆劳斯莱斯,差点扭头就走。不过,一想到那应该是她的司机,觉也不敢睡地等在这里,等着夫人的小男友回心转意好送他回去,他便下定决心走了过去。他打开车门,却是狄安娜一言不发地下了车。她在车里重新补了妆,拂晓的光线照在她脸上,衬得她的嘴唇过于红艳,又使她精心维持的无动于衷的表情上平添出一分稚气、一分迷茫,还有一种做了错事般的神情。事实上,她的确做错了事,她眼看着自己天蒙蒙亮就跑来,对她的情人纠缠不清;同样,两年前爱上他,也是她犯下的一个错误。只不过在此之前,这个错误还只是她的生命影片中回荡着的背景音乐,虽然回响个不停,但至少声音隐秘而低调,而此时此刻,这声音变成了一阵残酷的、无法掩盖的鼓声。她眼看着自己下了车,眼看着自己接受安托万伸来的手,眼看着自己从容不迫地完成最后一番努力,努力维持了最后几秒一个被爱的女子的角色,最终进入她现在的角色,一个对她而言既陌生又可怕的角色——被抛弃的女人。她怪异地对司机会心一笑(同时将他打发走),仿佛她知道,对于她的幸福,他是最后一位宝贵的见证者。

“我打扰到您了吗?”她问。

安托万摇了摇头。他为她打开房间的门,侧身站在一旁。这是她第二次来这里。第一次来时,他们还刚刚认识,狄安娜和这个笨手笨脚、不太会穿衣打扮的年轻人在这里开心地度过了他们的第一晚。接着,她就把康邦街上的那张大床给了他,还把她的奢侈、她的繁华一并给了他,毕竟,这个房间总归还是寒酸了些,也毫无舒适可言。可是现在,她宁愿放弃所有,只要能睡在这张床脚高低不齐的床上,只要能把她的衣服叠在这把和床成对的丑椅子上。安托万关上百叶窗,点亮一盏红灯,手抚了抚脸。他的脸上胡子拉碴,好像在过去的几小时里一下瘦了许多。简言之,他此时的这副模样,就是悲伤很容易将人们摧残而成的流浪汉的模样。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想对他说些什么了。自从他草草离去,她在脑袋里一直重复着同一句话:他欠我一个说法。可是,他到底欠她什么呢?谁又能真正欠谁什么呢?她在床边坐下,背挺得笔直,她很想直接躺倒在床,很想说:安托万,我只是单纯想见见您,我很担心,又很困,我们睡觉吧。可安托万站在房中央等待着,他的态度很明显,他要把事情挑明,也就是说,他要摧毁她,要使她遭受极端的痛苦。

“您走得也太急了。”她说。

“我很抱歉。”

他们的对话像两个搭戏的演员,他感觉出来了,而他还在等待积攒出足够的力量、足够的气息,对她说出那句话,就像说出一句糟糕的却又必不可少的台词:我们之间一切都结束了。他隐隐期待她指责自己两句,期待她提到吕茜尔,这样,愤怒就会带来足够的力量让他表现得粗暴。可她看上去温和又顺从,甚至有些胆怯,顿时,他无不惊恐地自问,她为何成了这副他不认识的模样?他做了什么让她变成这样?难道说,她其实真心爱着他,而不是像他一直以为的那样,只是把他当作一个不错的情人,一个难以抓住的人?他一直以为,推动着她持续爱恋他的,不过是她那被满足的肉欲和那受创的虚荣心(因为她无法像征服其他情人那样随心所欲地征服他)。可如果还有别的东西呢?如果,狄安娜突然哭起来呢?这简直让人难以置信。关于狄安娜的传说,关于她的坚不可摧、从容潇洒,早已在巴黎生了根,他已经听了无数遍。有那么一秒钟,他们好似成了互不相识的两个人。接着,她打开手提包,取出那只金制的脂粉盒开始补妆。这是女人慌张之下会做出的动作,他却以为这是冷淡的表现。“再说,吕茜尔也不爱我,再也没有谁会来爱我了。”痛苦让他想出这样一番受虐狂般的结论,接着,他点燃一支烟。

他将火柴丢进壁炉,动作显得厌烦又急躁,狄安娜以为这是对她的厌倦,她的怒火由此唤醒。她忘记了安托万,忘了对他的感情,她现在只为自己着想,再无其他。她想着自己,想着狄安娜·米尔贝克是如何在一场晚会上,被一个男人——她的情人——不明不白地抛弃的,还当着她所有朋友的面。她也拿起一支烟,但是手颤抖不已,他递过来一支火柴。烟味很呛,叫人闻着难受,可她还是吸了很多,并且猛然醒悟,来到这里之后,那阵她无法名状的声音,那阵含混又纷杂的、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声音,原来只是街上的鸟鸣。它们随着朝阳一起醒来,欣喜若狂地迎接巴黎上空的第一缕阳光。她直视着安托万问道:

“我可以知道您跑走的原因吗?还是说,您的事与我无关?”

“您可以知道,”安托万说道(他也直面她,而一个她从没在他脸上见到过的假意客套的表情令他的嘴巴微微变了形),“我爱上了吕茜尔……吕茜尔·圣莱热。”他很愚蠢地补充道,就像不把全名说出来会产生什么误会似的。

狄安娜垂下眼睛。她发现她的手提包表层被划出了一道口子,她该换掉这个包了。她固执地盯着这道裂口,眼里再无其他,她企图把所有的精力都转移到这道口子上:“我是在哪儿将它剐蹭到的?”她等待着,等待她的心重新开始跳动,等待天光放亮,等待着随便发生些什么,一通电话,一发原子弹,街上的一声喊叫,来盖过她内心的无声号叫。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鸟儿仍然在窗外叽喳个不停。这疯狂,这失控感,真是可恨啊。

“真是的,真是的……”她说,“您本来可以早点告诉我的嘛。”

“我那时还不知道,”安托万说,“之前,我不太能确定,我以为那只是嫉妒。但是,您瞧,她不爱我,现在我知道了,我可真是悲惨啊……”

他本来还想继续说下去。其实这是他第一次和别人说起吕茜尔,他从这个过程中攫取到一种疼痛的快感,而出于典型的男人的钝感,他忘记了自己是在和狄安娜说这件事。况且,后者只记住了他话里的一个词:“嫉妒”。

“为什么会嫉妒?人只会为自己拥有的东西感到嫉妒,您经常对我这样说。难不成您已经当上了她的情人?”

他没有回答。怒意从狄安娜心中升腾而起,宣泄而出。

“您是嫉妒布拉桑-利尼埃吧?还是说,这个小女子还有其他两三个情人?我可怜的安托万,无论如何,单凭您自己是很难养活她的。希望这么说对您有所安慰。”

“重点不是这个。”安托万生硬地说道。

忽然之间,他怨恨起狄安娜来,怨恨她也和他四个钟头前那样,对吕茜尔评头论足。他不允许她蔑视吕茜尔。他已经向她坦白了真相,她就该乖乖走掉,放他一个人待着,放他和记忆中那个在普雷卡特朗双眼饱含泪水的吕茜尔待在一起。她当时哭泣是因为他把她的手腕握痛了吗?还是因为她仍然在意他呢?

“您在哪儿和她见面?”狄安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这里?”

“是,”他说,“在下午。”

说着,他回想起热恋中的吕茜尔的脸庞,回想起她的身体、她的嗓音,还有他因为愚蠢和固执所失去的一切,他真想痛打自己一顿。不再有楼梯处传来的吕茜尔的脚步声,不再有华美又炽热的下午,不再有红,不再有黑,什么都不会再有了。他转向狄安娜,那张脸如此怀旧又饱含激情,惊得她后退了一下。

“我那时也猜到了您不爱我,”她说,“但我以为您对我还是有些好感的。我担心……”

他向她投来一道不解的目光,而从这道目光中她明白了,在那个亘古不变的男性世界里,一个男人只要不爱他的情妇,就不会对她有任何好感。也许,她可以讨他欢心;也许,他甚至对她保有一些敬意。可是,从本能上说,从内心深处来看,她在他的眼中还比不上一个妓女。因为,她同意和他居住两年,却不要求他爱她,不需要他说出爱,也没有对他说出爱。她太晚才从安托万那双黄眼睛中猜出一个感情充沛的、激烈又纯粹的童年的影子,他是如此热切地期望着爱情的话语、场景和呼喊。沉默和优雅在年轻人眼里不是爱情的证明。同时,她也知道,如果她此时做出心中所想,在这床上打着滚哀求他,他会变得惊慌,隐约还会对她感到厌恶。他已然习惯她一贯的角色,习惯了她两年来固执地塑造出的外表,而不愿接受她的另外一个形象。很明显,她选择的姿态令她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然而,在这份高傲当中,在这份令她在黎明时分端坐在床头、背挺得笔直的高傲当中,在这份已然内化于她上流名士的身份,以至于她都快忽略其存在的高傲当中,她此时发现了一个最为亲近而珍贵的盟友。这就类似于,一个天生的骑手在某一天突然发现,自己三十年来练就的骑术让他可以灵巧地从公交车底下穿过。狄安娜此时就惊讶地发现,她的骄傲——这份被忽视的,或者说至少没有被充分利用的珍宝——让她避免陷入最糟糕的境况:当安托万不再爱她,她不至于做出失态的举动,不会表现出无法承受打击。

“为什么今天对我说这些?”她的语气平静,“您本来还可以隐瞒更久吧?我之前是没猜出有什么端倪的,或者说,我本来已经不再怀疑。”

“我想,我太过悲伤了,无法撒谎。”

而他惊愕地意识到这是真的。如果他确信第二天还能再见到吕茜尔,或能够确定她爱他,那么他便可以整夜整夜地欺骗狄安娜,哄着她,说服她。幸福让人无所不能。这一瞬间,他突然理解了吕茜尔,理解了她的顺其自然,理解了她隐匿真相的能力,而这正是他最近几周对她激烈抨击的。可是,已经太迟了,太迟了,他已伤透她的心,她早已不再要他。不过,现在,这另一个女人在他家做什么?她看出了这一想法,旋即盲目地中伤道:

“那您那位亲爱的萨拉呢,她现在成了什么?”狄安娜温温暾暾地问,“这回她终于死透了吗?”

他没有回答。此时,他愤怒地瞪着她,而她更喜欢这样的目光,比起不久之前那道友好又疏远的目光,喜欢多了。她径直迈向了最糟的境地,迈向不理解、不良善和不可原谅,可她反而如释重负。

“我想,您最好还是走吧,”他终于开口,“我不想和您在分手时闹得不愉快,毕竟您一直待我很好。”

“我从来没有待任何人好过,”狄安娜一边起身,一边说道,“我只是觉得有些时候您还算讨人喜欢,仅此而已。”

她直挺挺地站在他面前,直勾勾地瞧着他,他有所不知,只要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怀念,闪过一丝悔意,就会使她难以抑制地泪如雨下。但他没有丝毫悔意,于是她也只是向他伸出手来,望着他机械地俯身亲吻这只手;她最后一次凝视安托万弯下去的那截金黄的后脖颈,脸上那悲痛欲绝的表情在他抬头的刹那间隐匿得无迹可寻。她喃喃地说了声“再见”,身子轻微撞到门框,朝楼梯走去。他住的是四楼,可她才下到二楼,便将她那张出名的脸、那双美丽的手,倚在潮湿肮脏的楼梯间墙壁上。从今往后,这张脸、这双手,再也没有用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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