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狂乱  作者:弗朗索瓦丝·萨冈

奥利机场浸染在微凉的阳光下。阳光反射在一片片玻璃上,反射在飞机银白的机身上,反射在跑道的水洼上,反射出成千上万道灰白的闪光,直叫人目眩。夏尔的航班晚点了两个小时,吕茜尔在机场大厅神经质地踱着步。要是夏尔出了什么事,她可承受不住。那是她的错,她拒绝了和他同行,她欺骗了他。两小时前她板起的那张坚毅而阴沉的脸,那张不等她开口夏尔就能一眼看出有什么事不对劲的脸,此时不由得变成了一张既焦虑又温柔的脸。他过海关通道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张脸。他冲她露出一个热情的、令人安心的微笑,使得吕茜尔的眼泪不禁翻涌上来。他径直向她走来,温柔地拥抱她,把她搂在怀中好一会儿,吕茜尔已经看到一个年轻女子嫉妒地朝她投来了一道不友善的目光。她老是会忘记夏尔是个美男子,而他对她的柔情是多么专一啊。他爱她这个人本身,从不责问她,也不对她提任何要求,她突然对安托万升起一股怨恨之情。选择和决裂谈何容易,难道和一个人生活两年不会产生任何留恋吗?她握着夏尔的手,久久不放开。她觉得自己应该保护他,却没反应过来应该提防的正是她自己。

“没有您,我总觉得很无聊。”夏尔说。他微笑着,付了搬运工的小费,又用他那一贯的慢条斯理的风格给司机指出哪些是他的行李。她长久以来都没有注意到,跟他在一起,一切都是那么简单轻松。为她打开车门后,他绕到另一侧车门上车,在她旁边就座,几乎有些腼腆地重新握住她的手,说了声“回家去”,那声音完全是一个兴高采烈回家去的男人的语调。她觉得自己中了圈套。

“您为什么会想我?您还喜欢我的什么?”

她说这话的嗓音很绝望,夏尔却笑了起来,仿佛面对的是一个娇嗔献媚的女子:

“我喜欢您的一切,您是知道的。”

“我不值得您这样。”她说。

“您想想,值不值得这个概念,在感情上……我从纽约给您带了件非常漂亮的礼物。”

“是什么?”

他不想现在就告诉她,两个人谁都不愿意让步,一路打情骂俏着回到了家。见到他们回来,波利娜才发出几声放心的叫喊,因为每次需要坐飞机的出行在她看来都是冒着生命危险。随即,他们一起打开夏尔的行李。他给她带了一件浅灰色的貂皮大衣,灰得如她的瞳色一般,质感丝滑又柔软,她试穿时,他笑得像个孩子。下午,她打电话给安托万,说要和他见面,说她没有勇气对夏尔说出口。

“我不会在这之前见你。”说完,安托万就挂断了电话。

他的声音怪怪的。

之后的四天,她都没有见他,不过,因为在气头上,倒也没有伤心。她气他这么粗鲁地挂断电话。她讨厌所有粗鲁的行为。不过,她几乎可以肯定,他会再给她打电话的。他们已经在那晚联结得太深,已经在爱情中携手走得太远,已经沦为同一种宗教崇拜的两个奴仆,并且,这一崇拜此时已经独立于他们之外,哪怕两人中的某一方心血来潮任性行事,它依然存在。安托万的心灵也许能够对她怀有敌意,但他的身体眼下已与她的身体结为同伴,它将会需要她的身体来感受圆满,它必将懊悔。他们的身体就像两匹团结友爱、结伴而行的骏马,因为两个主人的不睦而被暂时分开,但终将重归于好,一起大步奔驰在阳光普照的快感之路上。在她看来,除这以外的其他情况都是不可理喻的,她无法想象人们可以抵抗自己的欲望,她从来不能理解其中的必要性抑或合理性。在这个路易·菲利普式的唉声叹气的法兰西,她看不出还有什么品德能优于一个鲜活又沸腾的生命所拥有的品德。

她尤其气他不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她本来要向他讲述飞机的晚点、她的不安,她本来要向他证明她的真诚。兴许,她本可以保持她的决定,当天晚上对夏尔说出实话。可是,她实在很难痛下决心。她曾经设想了一遍又一遍这一戏剧性的决裂场景,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无数次失败的尝试不禁让她以为这是某种神秘莫测的象征。做了背信弃义的事真是容易让人变得迷信。等待期间,安托万一直没打来电话,这令她十分惆怅。

夏天到了,晚会逐渐开始在露天举行。一次,夏尔带她去普雷卡特朗[普雷卡特朗(Le Pré-Catelan):一家位于巴黎布洛涅森林中的餐厅,于2007年获得米其林三星评级。]参加某个晚宴。安托万和狄安娜已经在热闹的人群中央,他们聚在一棵树下,吕茜尔还没看到安托万就已经听到了他的笑声。她很快闪过一个念头:看来,没了我他也笑得很开心。不过,一阵欣喜之情还是推动着她朝他走去。她微笑着向他伸出手,可是他没有报以微笑,只微微欠身,便转过头去。灯火辉煌、绿意盎然的普雷卡特朗顿时变得了无生机,她突然看到了人们的肤浅和贫乏,看到了这地方、这圈子以及自己生活的无聊透顶。倘若没了安托万,没了他的黄眼睛、他的小房间,没了每星期三次在他怀里经历的几个小时的真实时刻,那么,这个骚动着、嘈杂着、开心着的世界的每一处细节,都只不过是一个蹩脚布景师的丑陋创造。克莱尔·桑特雷会变得面目可憎,约翰尼荒谬可笑,狄安娜半死不活。她不禁连连后退。

“吕茜尔,”狄安娜用她那蛮横的口吻喊她,“别就这么溜走了。您这条裙子漂亮极了。”

狄安娜现在很乐意对吕茜尔大献殷勤,她想借此展示她十足的安全感。这一举动直叫约翰尼发笑,克莱尔更是如此——约翰尼最后还是把一切都向她“坦白”了。当然,这件事已经在小圈子里传开,所以此刻,正当吕茜尔和安托万挨近彼此,看起来犹豫不决、面色苍白、受尽折磨的时候,人们纷纷投去那种专门望向新晋情人的、羡慕与讥讽参半的目光。吕茜尔走近她,机械地回答道:

“我昨天刚拿到这条裙子,但是我担心今天晚上会有点冷。”

“这裙子总比可可·杜莱德那条好多了,至少不容易着凉、患上支气管炎,”约翰尼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点布料能盖住这么大片面积。而且她还告诉我,这条裙子洗起来就像洗手帕一样轻松,我觉得甚至洗不了那么久。”

吕茜尔瞧了一眼正在漫步的可可·杜莱德,确实,她在彩色灯带的照耀下几乎是半裸的状态。布洛涅森林里散发出一阵潮湿土壤的浓郁香气。

“我的小吕茜尔,您看起来不大开心。”克莱尔说。

她眼里闪烁着光芒,手搭在约翰尼的手臂上,后者同样盯着吕茜尔。狄安娜被她的沉默勾起好奇心,也看向她。简直是一群疯狗!吕茜尔心想:一群疯狗!如果不犯法,他们保准能用好奇心把我撕成碎片。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我真的有点冷。我要去找夏尔帮忙拿我的大衣。”

“我去拿,”约翰尼说,“衣帽间的那个小伙子可太漂亮了。”

他小跑着回来了。吕茜尔到这里来之后,再也没好好瞧过安托万,只能用余光瞥上几眼,像鸟儿一样。

“是件新大衣嘛!”克莱尔惊呼起来,“……这菘蓝灰真是美极了,以前从没见你穿过。”

“夏尔才从纽约给我带回来的。”她说。

正当此时,她撞见了安托万的目光,她从这道目光中读到的,直叫她想抽他一耳光。她猛然转过身去,径直走开了。

“年轻的时候穿貂皮大衣,确实衬得我气色更好。”克莱尔继续说着。

狄安娜已经皱起了眉头,因为她身旁的安托万已是一副她所谓的那种盲人般的神情。他呆立在原地,表情空洞。

“给我拿杯威士忌来。”她说。

她不敢向他提问,只对他下达命令。这让她获得一丝慰藉。

整场晚会,安托万和吕茜尔都没向彼此再靠近过一步。然而,将近午夜时,又只剩他俩在桌子的两端单独相处,其他人都去跳舞了。他不再粗鲁,无法再不去见她的面,不想再让她和自己闹别扭。他这两天经历的痛苦已经把他压垮了。他想象她躺在夏尔的怀中,亲吻着他,对他说着那些曾对他说过的话。特别是那张脸,他想象她给夏尔奉上那张既坦诚相待,又因为一个惨烈的秘密而有所保留的脸,他曾经得到过这张脸,此后这张脸成了他唯一的抱负。他极度害怕失去这个女人。他绕过桌子,来她身旁坐下。

她没有看他,这一刻他崩溃了,身子无力地向前倾着。这不可能,简直让人难以忍受,眼前这个陌生的冷漠女子,竟然就是那个一周前还和他一起赤裸着躺在阳光底下的女人。

“吕茜尔,”他终于开口,“你拿我们的事怎么办?”

“那你呢?”她说,“你也太任性了,让我在二十四小时内决裂,这怎么可能。”

她感到失望透顶,同时异常平静。她的内心一片虚空。

“我这不是任性,”他的声音已经不太连贯,“我是嫉妒。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再也无法继续撒谎,我被折磨得要死。说真的,一想到……一想到……”

他停了一下,用手抚了抚脸,继续说:

“你告诉我,夏尔回来之后,你是不是……你们是不是……”

她猛地转身面向他:

“我是不是和他睡了?当然啦,毕竟他给我带了件貂皮大衣,是吧?”

“你不是这么想的。”他说。

“我没有这么想,可你是这么想的。我刚才从你的表情里看出来了,这让我很厌恶你。”

一对跳完舞的人回来了,安托万很快站起身:

“跟我跳舞去吧,我应该和你好好谈谈。”

“不去。”她说,“我刚刚和你说的,没错吧?”

“也许吧……人总有做出错误反应的时候。”

“但不应该是这么粗俗的反应。”说完,她便想转头走掉。

她让我犯了个错,他心想,她骗我上当,好让我犯错。他被怒气冲昏了头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过来,动作十分粗暴,惹得众人纷纷回头看。

“跟我去跳舞。”

她抵抗着,愤怒和痛苦的泪水夺眶而出。

“我不想跳舞。”

安托万此刻觉得进退两难,既不能就这么松开她,也不能强行把她拉走。同时,她的眼泪还让他走了会儿神,脑子里飞快闪过这样的想法:我还从没见过她哭呢,我真想让她在我怀里哭一哭啊,那天夜里,为某个遥远哀伤的童年记忆哭一哭,我多想能安慰一下她啊。

“安托万,放开我。”她低声说。

场面开始变得滑稽。他的力气比她大得多,已经将她从椅子上半拽起来,此时她已无法装作这是开玩笑,无法漫不经心地傻笑一下了事。许多人都看着他俩。他变得疯狂,既疯狂又凶恶,她害怕这样的他,可仍然爱着他。

“这个场景就是人们常说的‘进退两难’啊。”夏尔的声音从安托万背后传来。

安托万猛地松开吕茜尔的手,转过身去。他准备给这个老家伙狠狠来上一拳,一了百了,和这群人分道扬镳。可是夏尔的身边站着狄安娜,她面带微笑,举止无可指摘,稍显惊讶,又有些疏远。

“您想强迫吕茜尔跳舞吗?”

“是。”他直直地看着她说。他将离开她,就在今晚,他很清楚这一点,一种完全冷静的感觉涌上他的心间。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阵十足的轻蔑感。她在这件事中的分量微乎其微,也从没有引起过他太大的兴趣。

“您又不是街头混子,”她说,“您已经过了那个年纪。”

她已经坐回了桌前。夏尔也已经俯身询问吕茜尔刚才发生的事,他虽然尽力保持微笑,脸色却是铁青的。吕茜尔对他微笑着,应该是胡乱答了些话,她从不缺乏编故事的想象力。应该说,这里的所有人均是如此:想象力惊人,能够让自己失足后抽身而退,能够孕育、维护或是掩盖自己的小秘密。所有人都是这样,除了他,安托万。他迟疑了一会儿,以一种十分古怪的姿势向后一转,像是弹跳了一下,然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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