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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墓:寻找美善与自由九诗心 作者:黄晓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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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别之后,梅村又活了二十一年,卞赛则活了十四年。卞赛死后三年(1668),六十岁的吴梅村到卞赛墓前祭扫,为她写下了《过锦树林玉京道人墓并传》。这首长诗既不是写吴卞私情,也不是写易代历史,而是为卞赛作传。诗序写得很长,就是一篇“玉京道人传”。诗也写得不短,四韵三十八句。就像《长恨歌》应与《长恨传》合看一样,诗与诗序合作讲完了卞赛故事。诗序客观写实,写出卞赛一生离合事迹;诗空灵感慨,错综描绘卞赛生前之美与死后锦树林之美。美人黄土、天壤幽隔中,摇荡着虚无幻灭之感: 玉京道人,莫详所自出,或曰秦淮人。姓卞氏。知书,工小楷,能画兰,能琴。年十八,侨虎丘之山塘。所居湘帘棐几,严净无纤尘,双眸泓然,日与佳墨良纸相映彻。见客初亦不甚酬对,少焉谐谑间作,一坐倾靡。与之久者,时见有怨恨色,问之辄乱以它语,其警慧虽文士莫及也。与鹿樵生一见,遂欲以身许,酒酣拊几而顾曰:“亦有意乎?”生固为若弗解者,长叹凝睇,后亦竟弗复言。寻遇乱别去,归秦淮者五六年矣。 久之,有闻其复东下者,主于海虞一故人,生偶过焉。尚书某公者,张具请为生必致之,众客皆停杯不御,已报曰至矣,有顷,回车入内宅,屡呼之终不肯出。生悒怏自失,殆不能为情,归赋四诗以告绝,已而叹曰:“吾自负之,可奈何!”逾数月,玉京忽至,有婢曰柔柔者随之。尝着黄衣作道人装,呼柔柔取所携琴来,为生鼓一再行,泫然曰:“吾在秦淮,见中山故第有女绝世,名在南内选择中,未入宫而乱作,军府以一鞭驱之去。吾侪沦落,分也,又复谁怨乎?”坐客皆为出涕。柔柔庄且慧。道人画兰,好作风枝婀娜,一落笔尽十余纸,柔柔承侍砚席间,如弟子然,终日未尝少休。客或导之以言,弗应;与之酒,弗肯饮。逾两年,渡浙江,归于东中一诸侯,不得意,进柔柔奉之,乞身下发,依良医保御氏于吴中。保御者,年七十余,侯之宗人,筑别宫资给之良厚。侯死,柔柔生一子而嫁,所嫁家遇祸,莫知所终。道人持课诵戒律甚严。生于保御,中表也,得以方外礼见。道人用三年力,刺舌血为保御书《法华经》,既成,自为文序之,缁素咸捧手赞叹。凡十余年而卒,墓在惠山祗陀庵锦树林之原。后有过者为诗吊之曰……[《过锦树林玉京道人墓并传》,《吴梅村全集》,第250—251页。] 吴梅村斟酌着叙述卞赛故事的立场,最后以第三人称写这篇序。称与卞赛相恋者名为“鹿樵生”,而写此诗及序者仅是一个恰好知情的过路人“后有过者”。为了与故事主人公拉开距离,过路人故意在开头弄起了玄虚,说“玉京道人,莫详所自出,或曰秦淮人”。 这篇序提供了一些我们尚未提到的细节。一是卞赛名妓生涯中不为人知的“本来面目”,即她“时见有怨恨色”,对迎来送往颇不耐烦。二是卞赛曾借醉酒引诱梅村娶她。梅村装傻充愣,卞赛长叹凝神,再也不提此事。三是琴河一会,梅村对卞赛确有怨恨,甚至有告绝之意。篇中有两处打破了“过路人”的中立叙述,去出鹿樵生的洋相:一是卞赛早年欲嫁时,“生固为若弗解者,长叹凝睇,后亦竟弗复言”;二是卞赛琴河不出时,“生悒怏自失,殆不能为情,归赋四诗以告绝,已而叹曰:‘吾自负之,可奈何’”。梅村故意把鹿樵生的行事不堪和内心挣扎撕开给读者看。 鹿樵生是谁?原来吴梅村有一部纪事本末体的《绥寇纪略》,记录明末农民起义以至明亡的历史,成书于顺治九年(1652),原名《鹿樵纪闻》。“鹿樵”即“鹿蕉”,是《列子》中的故事,指人间的得失荣辱皆为梦幻[《周穆王篇》载,郑国樵夫打死一只鹿,怕被别人看见,就把它藏在坑中,覆之以蕉,后来忘了藏处,以为是一场梦。旁人听他讲述后,取走了鹿。得鹿人感慨樵夫所梦为真,其妻认为这说明丈夫所梦为真。樵夫念念不忘,梦见并找到得鹿人,二人争执不下,法官(士师)判平分鹿。郑国国君听说后感慨:“嘻,士师将复梦分人鹿乎?”问国相,国相说:“欲辨觉梦,唯黄帝孔丘。今亡黄帝孔丘,孰辨之哉?”见杨伯峻撰:《列子集释》,北京:中华书局,1979年,第107—108页。]。鹿樵生即是吴梅村自指。梅村用此号时尚在隐居,但顺治十年(1653),即吴卞再次分离之后两年,吴梅村在陈名夏、陈之遴的策动下被迫应召赴京,后来出仕新朝,从此不复用“鹿樵”之号。 仕清一事,是吴梅村人生故事中最复杂的章节。它不但决定了吴梅村后半生的命运和心态,也将阴影向前投射,成为理解前半生行止的背景。在封建道德强大的年代,梅村因此被认为大节有亏,死后入乾隆下令编撰的《贰臣传》,名列对明朝有亏,而又对清朝无功的乙编。在封建愚忠不再受提倡的现代,梅村仍被人视为软弱无行、首鼠两端的文坛败类。梅村死前一个月有《临终诗》绝句四首,完全否定了自己的一生。 临终诗四首·其一 忍死偷生廿载余, 而今罪孽怎消除? 受恩欠债应填补, 总比鸿毛也不如。[《临终诗四首·其一》,《吴梅村全集》,第531页。] 吴梅村死于康熙十一年(1672),仔细算来,“廿载”之前即顺治九年,可见他自己也认为顺治八九年间,是他的人生转折时期。当时的一系列错误,最终将他送入万劫不复的结局。 回顾顺治八年,梅村与卞赛诀别,当年完成诗作《圆圆曲》和传奇《秣陵春》两部以女性故事写易代历史的作品。也就是在此时,他将早年的华艳笔调发展为以摇曳情韵写身际历史的“梅村体”,奠定了诗歌史上的地位。这一过程如朱庭珍《筱园诗话》所说:“吴梅村祭酒诗,入手不过一艳才耳,迨国变后诸作,缠绵悱恻,凄丽苍凉,可泣可歌,哀感顽艳。”[[清]朱庭珍《筱园诗话》,郭绍虞编选,富寿荪校点:《清诗话续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第2355页。] 第二年夏(1652),吴梅村受钱谦益委托出面调停慎交、同声二社的积怨[事见《吴梅村年谱》,第192—193页。]。调停成功后,顺治十年年三月初,慎交、同声二社共同发起虎丘大会[这次虎丘大会是向前明崇祯六年(1633)张溥主持的虎丘大会致敬。参会者来自九郡,共五百余人。《壬夏杂抄》记载:“会日,以大船廿余,横亘中流,每舟置数十席,中列优唱,明烛如繁星。伶人数部,歌声竞发,达旦而止。散时如奔雷泻泉,远望山上似天际明星,晶荧围绕。”转引自《吴梅村诗集笺注》,第245页。]。二十年前虎丘大会时,张溥在千人石上振臂一呼,朝野惊动,是晚明士人志气最为高扬的时刻。二十年过去,当时与会的张溥、陈子龙、杨廷枢、夏允彝都已去世,钱谦益等出仕新朝者则被士林唾弃,吴梅村被视为“不肯随时俯仰,为海内贤士大夫领袖”[《与吴骏公书》,[清]侯方域著,王树林校笺:《侯方域全集校笺》,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3年,第170页。]的不二人选。 六个月后,朝廷注意到吴梅村的影响力,下达征辟诏书。自明末以来,他本持着“万人如海一身藏”的韬晦策略,虽然愤恨年华虚度,但仍不愿冒险。可是在极权之下,政治的中间地带不断萎缩。抗争者牺牲、偷生者投敌后,原先的中间派就到了不得不表态的时候。吴梅村痛苦不堪,几度病倒,但一边是官府逼迫万状,一边是老亲恐惧万分,最后只能应诏[《与子暻疏》:“改革后吾闭门不通人物,然虚名在人,每东南有一狱,长虑收者在门,及诗祸史祸,惴惴莫保。十年,危疑稍定,谓可养亲终身,不意荐剡牵连,逼迫万状。老亲惧祸,流涕催装,同事者有借吾为剡矢,吾遂落彀中,不能白衣而返矣。先是吾临行时以怫郁大病……”见《吴梅村全集》,第1132页。]。北上途中,人们议论纷纷,拉拢(陈之遴)、质疑(张涟)和怜悯(陈维崧)混杂扑来。顺治十一年(1654)春,他抵达京城后,受到当局的慢待,大半年之后方授予闲职。不久,原先最积极运作他入京的亲家陈之遴和好友陈名夏一一失势。陈之遴谪戍辽阳(今属辽宁),陈名夏处死。吴梅村尴尬而耻辱地任职一年半,在顺治十三年(1656)三月以奔嗣母丧为由返回南方。这次出仕耗尽了他所有的道德资本。他诗中“总比鸿毛也不如”(《临终诗四首·其一》)、“竟一钱不值何须说”(《贺新郎·病中有感》)的自我厌弃和“误尽平生是一官,弃家容易变名难”(《自叹》)的懊悔,就来源于此。 卞赛也经历了再一次的辗转。在吴梅村出仕当年,她去浙江,嫁给了顺治四年无锡进士郑应皋,不久后让侍女柔柔替她侍奉郑氏,自己回到苏州进行佛教修行。卞赛晚年依靠七十岁的名医郑保御供养,为他刺舌血抄《法华经》,死后葬在惠山祗陀庵锦树林。“惠山”在清常州府无锡县,离苏州很近。“祗陀庵”在元代倪云林清閟阁原址。“锦树林”是一片乌桕树林,树叶秋来红彩斑斓,如同锦绣。在《过锦树林玉京道人墓》中,吴梅村写了此地的泉流、潭影、乌桕、绣岭,也用杨玉环、卓文君、王昭君、苏小小、绿翘等美人才女将卞赛一一比过。相比于对自身污浊的厌弃,卞赛在梅村的记忆中变成了美与清洁的原型,她的芳魂散落在山川之中,触目皆是。在卞赛身上,梅村还窥见了永恒。他觉得晚明一代文士丽姬的爱情都已随风飘散,但卞赛独独超拔,以超越爱情的方式获得了不朽: 相逢尽说东风柳, 燕子楼高人在否? 枉抛心力付蛾眉, 身去相随复何有? 独有潇湘九畹兰, 幽香妙结同心友。 十色笺翻贝叶文, 五条弦拂银钩手。 生死栴檀祗树林, 青莲舌在知难朽。[《过锦树林玉京道人墓并传》,《吴梅村全集》,第251页。] 梅村感慨,人们传说钱谦益与柳如是的爱情故事,就像传说唐代张建封妾关盼盼在他死后立志守节,十年不下燕子楼,但是爱情能超越生死吗?当钱谦益于康熙三年(1664)去世,柳如是随之自尽,他们真的可以期盼重逢于地下吗?梅村对此不抱希望,正像他终生期待爱情而不相信爱情。他早已不认为自己配得上卞赛的爱,如今他想象玉京道人在锦树林与贝叶经中度过不荣不辱、无生无死的岁月。他无法洗去自己身上的耻辱,却乐意见到卞赛获得的自由与美善。他满意地看到,卞赛死后,她的美与她刺血所书的《法华经》一起保留了下来,化作屈原《离骚》中九畹兰花的样子。 梅村终于贴近了卞赛的心意。卞赛的作品遗留不多,除少数字画外,有一诗、一词、一琴铭。这首诗大约就写在晚年修行之时: 题自画小幅 沙鸥同住水云乡, 不记荷花几度香。 颇怪麻姑太多事, 犹知人世有沧桑。[《题自画小幅》,徐世昌编,闻石点校:《晚晴簃诗汇》,北京:中华书局,1990年,第9131页。] 这首诗的核心是“时间”。惠山北麓的密林之中人迹罕至,“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唐庚《醉眠》)。晚年修行的卞赛不但已跳出明清易代的时间尺度,甚至觉得几见沧桑变换的麻姑拥有的时间尺度都不够宽阔。现在卞玉京看见的是永恒的宇宙时间,不再在意人世变迁和人事完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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