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楚辞开始，中国诗歌就渐渐形成了“美人香草之托”的传统。一首诗一旦是写美人，读者就先要鉴别一下有没有寄托，是不是在以美人比喻君王或美志。如果有寄托，这首诗就被认定是严肃的。一旦鉴别下来没有寄托，那它就只是一首不必当真的香艳之作。

明亡改变了文人看待女性的眼光。此时国家已经没有了，政治前途也不可追求，人生的价值要重新寻找。从对一朝一姓的忠义中出离，一种是像黄宗羲那样，去寻求历史兴衰的根本规律；另一种是将宏大的政治史降为背景，而将政治背景之上的人性、人的情感、人的际遇提升为重要的书写对象。吴梅村就是如此。到了这样的时候，他才能将女性当作和自己一样的人，来关注她的遭遇，共情她的内心，意识到命运的共通。《圆圆曲》《赠寇白门六首》和对卞赛书写的改变，都是这种心态转折下的产物。

顺治八年春三月，就在吴梅村离开常熟几个月后，卞赛带着侍女柔柔来到太仓拜访，倾述了她这些年来的经历。梅村受到了巨大的震撼。他曾想在《琴河感旧》中寻求与卞赛共同的天涯沦落之感，但卞赛的叙述使他意识到，他只是变乱的旁观者，卞赛才是亲历者。卞赛的易代经历并不是远遁归来，忽见“江头燕子，旧垒都非；山上蘼芜，故人安在”时的伤感，而是实打实地被卷入变乱的中心，经历九死一生才侥幸存活。当梅村了解这一点，他在《琴河感旧》中臆想出来的亲近感消散了。

梅村后退了一步，以更多敬意和距离感的笔调写下一首《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他搁置了私情，把自己写成了一个普通的故人。诗歌的主体甚至不是卞赛的经历，而是卞赛所见之晚明变革——明亡前后，卞赛因为恰巧住在明朝开国功臣中山王徐达后人宅院附近，入内演奏琴曲，目睹了政治旋涡中心的变故。当崇祯帝在煤山吊死，吴三桂请清兵入关时，福王朱由崧在南京登基，首先着手征选秀女。徐达家族的小姐、阮大铖的侄女、祁彪佳的女儿[“（明弘光元年，1645）八月，选民女入宫，征教坊妓六十四人司灯，择其妍少。”见[清]谈迁著，罗仲辉等点校：《枣林杂俎》，北京：中华书局，2006年，第110页。《乙酉（明弘光元年，1645）日历》：“（二月十二日）数日因奉旨选婚，越中嫁娶如狂，昼夜不绝。”“（三月二十四日）得道瞻侄书，知两女俱中后妃之选……”见[明]祁彪佳著，张天杰点校：《祁彪佳日记》，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6年，第811、817页。]都在征选名单中。南京失守前，福王仓皇奔逃，将这些尚未觐见的女眷抛下。入城的清军又依据名册搜寻到她们，将她们驱遣北上。徐、阮、祁三位小姐，是当时社会最上层的女性，原本与歌伎生活在判若云泥的两个世界，卞赛却在乱世中见证了她们惊人的美丽和才华，也见到了她们被明清两代强权争夺、狼狈流落乃至死亡的命运。当清军掳走弘光皇帝的宫嫔，又将目光转向教坊歌伎时，南京城里一片哭声，卞赛在此时铤而走险，道服出城，跳上一条向丹阳去的船，因此得以逃生。

在这段故事的末尾，就像在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和白居易《琵琶行》的末尾一样，主客从音乐织就的叙事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处于现实逼人的寂静中：

此地繇来盛歌舞，子弟三班十番鼓。

月明弦索更无声，山塘寂寞遭兵苦。[《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吴梅村全集》，第64页。]

这寂静的意义是催促反思。你必须从刚才的回忆和感慨中得出些见识。卞赛先说出了她的认识：她不是来为自己诉苦的。十年间，秦淮名妓，如沙嫩、董白，全都死去，连高不可攀的高门闺秀也都死于道旁。世事如此，个人的遭遇不值一提：

十年同伴两三人，沙董朱颜尽黄土。

贵戚深闺陌上尘，吾辈漂零何足数！[《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吴梅村全集》，第64页。]

吴梅村也不再敢纠缠于私情和个人委屈。他觉得卞赛的形象与汉末乱离中的蔡文姬形象融为一体，琴弦上弹出的是能令整个江南为之痛哭的家国悲歌。琴曲之终，现实世界与九百年前杜甫《秋兴八首·其二》中“山楼粉堞隐悲笳”的世界重合了。他意识到卞赛的叙事中深刻、宏远的气质。它扩充着她的人格，使她变得高大、肃穆，不可亵玩：

坐客闻言起叹嗟，江山萧瑟隐悲笳。

莫将蔡女边头曲，落尽吴王苑里花。[《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吴梅村全集》，第64页。]

这首诗与《圆圆曲》一样，是公共写作。梅村在诗中用其道名，尊称她为“女道士卞玉京”。就梅村的私情而言，早年的冶游之情、去年的邀怜之意已尽数熄灭，但另一种情感诞生了——理解、尊重、平等的爱。这反倒使梅村自惭形秽。他将卞赛送至横塘，在那里才将《琴河感旧》交给卞赛，并在分别之时又为之作词一首。

落拓江湖常载酒，十年重见云英。依然绰约掌中轻。灯前才一笑，偷解砑罗裙。薄幸萧郎憔悴甚，此生终负卿卿。姑苏城外月黄昏。绿窗人去住，红粉泪纵横。[《临江仙·遇逢旧》，《吴梅村全集》，第554页。]

值得讲的有两点：一是这首词的材料是一些滥俗的语言，梅村却把它们变得新鲜而深刻了；二是梅村写出了一种古诗词中罕见的复杂爱情状态。

这首词是三首唐人咏伎之作的变形和拼接。第一、第二首如下：

落魄江南载酒行，

楚腰肠断掌中轻。

十年一觉扬州梦，

占得青楼薄倖名。[《遣怀》，[唐]杜牧著，[清]冯集梧注，陈成校点：《杜牧诗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362页。]

钟陵醉别十余春，

重见云英掌上身。

我未成名君未嫁，

可能俱是不如人！[《偶题》，罗文华校辑：《罗隐集》，北京：中华书局，1983年，第132页。]

杜牧之作是流连秦楼楚馆的风流自得。罗隐之作是借调侃歌伎发自己怀才不遇的牢骚。这些风流诗句到了吴梅村这里，产生了自我反讽的效果。此时的梅村才四十三岁，但已白发斑斑、牙齿掉落，全然没有“三生杜牧之”（姜夔《鹧鸪天·十六夜出》）的气度。他的内心更是惊惶恐惧，“每东南有一狱，长虑收者在门”[《与子暻疏》，《吴梅村全集》，第1132页。]，只要听说哪里有人被抓，都会担心衙吏马上就要来敲门。他虽然仿造杜牧潇洒豪纵的句子，实际上却是流离失所、老病不堪。

作为反差，卞赛依然绰约、光彩照人。“灯前才一笑，偷解砑罗裙”说的是什么？是指卞赛入席之时如李清照“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一般，嫣然一笑，解下外裙，随即消除了十年不见的隔阂，还是指又一场云雨之事？我不能确定。但我很喜欢这一句。觉得真是充满了赏爱，又不带有色情。有云雨也好，无云雨也好，此时都有深情。梅村曾写“娇眼斜回帐底，酥胸紧贴灯前”，这次却忽略了容貌和肉体，只写了神情和动作。这种“遗貌取神”的写法，意味着更少的物化，更多的情感参与。

没想到在令人心动的赏爱之后，梅村随即给出“此生终负卿卿”的结论。亏欠的到底是什么？一般解此词者，认为“此生终负”即指梅村未娶卞赛。明亡前卞赛确实曾想嫁给梅村，梅村未肯应允，但到顺治七年，情况已发生了变化。梅村已离开仕途，纳妓不再犯规，何况他连举九女而无子[事见[清]顾湄《吴梅村先生行状》，《吴梅村全集》，第1406页。]，晚年仍在纳妾求子。反倒是卞赛不再有嫁予梅村的愿望，不然不至于在常熟不出见、在太仓着道服。“此生终负卿卿”负的不是婚约，而是卞赛当年的看重。如今抗争无胆、老去无成，梅村将自己的人生一眼看死，才会有如此断语。

他们忽然意识到，生命中有一些事情已经被永远地改变了，永远不能弥补了。这恐怕不仅仅是爱情，还带有梅村对自己生命的整体感觉。他后来有诗云“浮生所欠只一死”（《过淮阴有感二首·其二》）。一个亏欠一切的人，也就再不可能成为一个好爱人。造访、弹琴、追忆、诉情，就像一组哀悼仪式。一方面，过去的疑惑已解开、内疚和委屈已诉说；另一方面，接受现实的时间到了。鲜明的此刻一下从陈腐的句子中跃出：“姑苏城外月黄昏。”在这个清晰的时间地点，梅村和卞赛接受了“今日之我已非昨日之我”的事实。

唐人油蔚，不知何人，只在《全唐诗》中留下一首《赠别营妓卿卿》，不是什么好诗。梅村一下抄了三句，却化腐朽为神奇。

怜君无那是多情，

枕上相看直到明。

日照绿窗人去住，

鸦啼红粉泪纵横。

愁肠只向金闺断，

白发应从玉塞生。

为报花时少惆怅，

此生终不负卿卿。[《赠别营妓卿卿》，[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北京：中华书局，1960年，第8719页。]

在油蔚笔下，一夜缠绵，天光亮时，情郎去去留留、歌伎哭哭啼啼。她把妆都哭花了，背景声里还有乌鸦起哄。情郎不知哪来的自信，夸下海口“此生终不负卿卿”。如何算是不负？看起来只是说还要再找她。若以油蔚的标准，梅村早已做到，但他判自己辜负。此时在绿窗“去住”的未必是梅村了，也可能是卞赛，她虽踟蹰不舍但仍勇毅离开。摘去了“日照”“鸦啼”两词的扰乱，“红粉泪纵横”一句变得浑然天成，离油蔚的诗更远，而与杜甫更近。“莫自使眼枯，收汝泪纵横。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新安吏》，[唐]杜甫著，[清]仇兆鳌注：《杜诗详注》，北京：中华书局，1979年，第524页。]，杜甫借《新安吏》为苍生哭，梅村笔下的泪水也具有了超越艳情的含义。那是永远的离别：与旧人别离，与前朝别离，也与旧日之我别离。

之前我们问过几个问题：第一，为什么随着时间的流逝，梅村对卞赛故事的叙述就越富有细节、越多深情？第二，是什么使得卞赛在梅村的生命中变得重要了？第三，为什么八年前梅村只看到了卞赛的肉体，而八年后却看到了她的经历、人格和情感？现在似乎有了答案。

从社会角度来说，在初次相识时，梅村与卞赛拥有的现实天差地别，他对卞赛的人生并无兴趣，也不需要卞赛分享他的人生，但经过明亡，被打入尘埃之中，二人反而产生了惺惺相惜之感；从文化传统的角度来说，随着社稷的沦亡、道德理想的破灭，士人反倒可以将人生意义从立德、立功、立言的“三不朽”中解放出来，私人情感成为另一种精神依托；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复杂的生活经验和充分的自我反省使梅村不再以自我为中心，从而具有了对卞赛产生真实情感的能力；从哲学上来说，在一个等级、意义完全被打乱的世界里，梅村获得了用马丁·布伯所谓“我与你”的关系与事物建立联系的可能。

马丁·布伯说：

我遇见“你”全靠恩泽——倘一味地找，恐怕不能找到。……

我遇见“你”。我走进了与“你”的直接联系里。……

基本词“我—你”只能用整个的生命说。召集，向着整个的生命融化，当然不能只是靠“我”，但也不能没有“我”。挨着“你”，就有了“我”。“我”在成为“我”的时候说出了“你”。

所有的真实生活，都是相遇。[[德]马丁·布伯著，杨俊杰译：《我和你》，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12—13页。]

吴梅村经过了八年，直到顺治八年四十三岁时才与卞赛真实相遇。如果明朝不亡，这样的相遇几乎终生不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