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七年（1650）元旦，四十二岁的吴梅村梦到他二十年前看见的杏花。醒来他写了一首《庚寅元旦试笔》。

二十年前，即是崇祯三年（1630），吴伟业二十二岁，通过乡试，第二年（1631）二月八日会试第一。因党争的原因，有人弹劾考官舞弊。崇祯皇帝亲自取阅吴伟业的试卷，御批“正大博雅，足式诡靡”八字，为他做主。吴伟业因此得以进入殿试，获得榜眼。崇祯帝询问他婚事，并下旨命他回家娶亲，成为他一生忆念的巨大荣耀。

这也是江南士人的全盛时代。之前一年（1629）复社成立，以写《五人墓碑记》的张溥为首领，声势倾动朝野。吴伟业列名“复社十哲”之中。崇祯四年（1631）会试，大量复社成员登榜，包括张溥、陈子龙等。时人将这场考试与宋仁宗嘉祐二年科举并列，以嘉祐二年登科的苏轼类比崇祯四年榜眼吴伟业，所以朝廷制辞有“陆机词赋，早年独步江东；苏轼文章，一日喧传天下”[[清]陈廷敬《吴梅村先生墓表》，《吴梅村全集》，第1408页。]之语。

为何梦见杏花？也许是杏园的缘故。唐代长安大雁塔南有杏园，为新科进士游宴处。白居易怀念中举时写过“昔年八月十五夜，曲江池畔杏园边。今年八月十五夜，湓浦沙头水馆前”（《八月十五日夜湓亭望月》）。吴梅村在顺治七年和顺治八年（1651）元旦各梦到一次杏花，也写下两首杏花诗，感慨今不如昔。在此数年间，战乱的恐惧已经远去、荐举的压力还未到来[吴梅村初次受到荐举是顺治九年（1652）四五月之交，由清两江总督马国柱疏荐于朝。]，他最重大的心事乃是时代迁易、年华虚度、发变齿落[顺治五年（1648），吴梅村《彭燕又五十寿序》《座师李太虚先生寿序》始记发变齿落、自伤早衰之事，此前从未言及此事，可见此老态自顺治五年四十岁始。事见《吴梅村年谱》，第153页。]、壮志无成。

《庚寅元旦试笔》使我想起陈与义的名作《临江仙·忆昔午桥桥上饮》。我将一诗一词并列在一起讲。

己丑除夕，梦杏花盛开，桃李数株，次第欲放。予登小阁，临曲池，有人索杏花诗，仿佛禁中应制。醒来追思陈事，去予登第之岁已二十年矣。

二十年前供奉官，而今白发老江干。

青樽酒尽贪孤梦，红杏花开满禁阑。

西苑楼台遗事在，北门词赋旧游难。

高凉桥畔春如许，赢得儿童走马看。[《庚寅元旦试笔》，《吴梅村全集》，第156页。]

夜登小阁，忆洛中旧游。

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闲登小阁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临江仙·忆昔午桥桥上饮》，[宋]陈与义著，吴书荫等点校：《陈与义集》，北京：中华书局，1982年，第494页。]

词人陈与义经历北宋的覆亡，南渡后曾任参知政事。晚年他住在离太仓不远的湖州，回忆故乡洛阳的生活，写了这首《临江仙·忆昔午桥桥上饮》。吴梅村是特别善于化用前人诗句而毫无痕迹的诗人。两词之间至少有三层关系。第一，都把二十年前的记忆称为梦；第二，都以一树杏花为年少得志时，在旧朝都城欢宴的象征；第三，都感慨国家败亡、个人迟暮。两词间也有区别。陈与义之作偏重集体叙事，忆念的是如今已星散的宋末豪英，感慨的是渔歌樵唱中的王朝轮替；吴梅村之作则偏重个人叙事，哀悼的是个人生命的价值因社会动荡遭受的搁置。

在吴梅村的梦里，他才只有二十二岁，在禁苑中赏花赋诗。醒来他发现二十年的时间已被篡夺。如今他老了，太仓也不复明末的文坛地位，只配以偏远无名的“江干”相称。经过了山河易代，人们纷纷汇入了新朝的生活。新一代的小孩子也出生了。他们生下来就是清朝人，根本不知前朝旧事，也不了解几年之前就发生在附近的屠城。元旦才到，人们就已为春天的到来欢天喜地。“高凉桥畔春如许，赢得儿童走马看”，那是下一代人的春天了。吴梅村有一种“在而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感觉。杏花之梦变成了对自身永远过去了的春天的哀悼。在以后的岁月里，这种感觉在梅村身上愈演愈烈，演变成了清晰的认识：“暂息干戈易，重经少壮难。”（《中秋看月有感》）[此诗作于顺治十七（1660）年。上年（1659）郑成功率水师进入长江，六月十六日攻克瓜洲，随后进入镇江，以镇江为据地攻南京。镇江市民剪辫复明（“诸宫人见俱去辫，兵民解发，悉戴网巾骔帽。”见[清]计六奇撰，任道斌等点校：《明季南略》，北京：中华书局，1984年，第489页）。七月二十四日，郑成功于南京兵败，撤回镇江，四日后弃镇江奔崇明，再奔台湾。八月清军收复镇江，复屠士民。此为南明复国史上最后一次重要的大战。故第二年吴梅村作《中秋看月有感》：“今年京口月，犹得杖藜看。暂息干戈易，重经少壮难。江声连戍鼓，人影出渔竿。晚悟盈亏理，愁君白玉盘。”见《吴梅村诗集笺注》，第553页。]

就在做了杏花梦的这一年里，吴梅村的人生轨迹又一次和卞赛发生了交叉。这年秋天，吴梅村到临近的常熟拜访刚从一场政治迫害中幸存的钱谦益[顺治五年（1648）四月，钱谦益因黄毓祺案被株连，囚南京狱，经柳如是全力奔走营救、斡旋，才得免祸，顺治六年（1649）回到常熟。吴梅村探访距其回常熟一年多。]。席间偶尔听说卞赛正在常熟，于是钱谦益就派人去接卞赛来见。过了一会儿仆人报告卞赛的马车到了，但吴梅村最终没有见到她。先是说更衣，后来又说病了，总之她百般推脱，不肯露面。这时有人告诉吴梅村，卞赛可能快要嫁人了。

如今我们知道当夜的细节，是因为吴梅村为此事写了一组《琴河感旧》，包括四首诗和一篇序。有一年秋天我在常熟，吃王四酒家的叫花鸡和兴福寺的松树蕈油面。走出《孽海花》作者曾朴的故居，路对面一列灰色的居民院落旁，一条小河泛着灰色的波光流过。墙上钉着一块蓝色铁皮，上面写着“琴川河”。古籍上常常会说，虞山七支涧水汇成琴河，分清代昭文、常熟二县，因此“琴川”或“琴河”成为常熟的代称。那天我探头去看河水，忽然能想象，在深深低于路面的河汊中，船从太仓来。吴伟业在船头上屈膝，费力地攀上河岸，不想却迎面撞上了卞赛的消息。

吴梅村的《琴河感旧序》如杜甫《秋兴八首》一般充满感慨。在江南世界秋气弥满、重林红遍的背景之下，他写了一个双重故事。故事的前景是吴梅村与卞赛的岁月蹉跎，远景是整体江南景物的迁变。从叙事声音看，上半篇喑哑、下半篇嚎啕：

枫林霜信，放棹琴河。忽闻秦淮卞生赛赛，到自白下，适逢红叶，余因客座，偶话旧游，主人命犊车以迎来，持羽觞而待至。停骖初报，传语更衣，已托病痁，迁延不出。知其憔悴自伤，亦将委身于人矣。[《琴河感旧序》，《吴梅村全集》，第159—160页。]

在上半篇，吴梅村把自己写成了一个在宴席上完全被动，只能靠听觉判断处境的人。周围人还在看他的好戏。好消息和坏消息交替传来，拨弄着他的心绪。期望经悬置而放大，终于落空。到底是哪个混蛋最后才告诉他“亦将委身于人矣”？这绝不可能是卞赛传话出来，只可能是席上某人在旁观漫长等待时的补充。为什么不在请她来之前就说？重重否定的叙事顺序传递了梅村的煎熬，也造就了悬疑效果。“亦将委身于人矣”的解释变成了似是而非的不可靠叙事。

余本恨人，伤心往事。江头燕子，旧垒都非；山上蘼芜，故人安在？久绝铅华之梦，况当摇落之辰。相遇则惟看杨柳，我亦何堪；为别已屡见樱桃，君还未嫁。听琵琶而不响，隔团扇以犹怜，能无杜秋之感、江州之泣也！漫赋四章，以志其事。[《琴河感旧序》，《吴梅村全集》，第160页。]

在下半篇，绝望了的梅村爆发了委屈。他先是用江淹在《恨赋》中的断语“仆本恨人”自指。“恨”指抱憾怀愁，没有“仇恨”的意思。《恨赋》写人的普遍苦难。无论英雄还是凡人，都难逃雄图未竟、负屈含冤、怀才不遇、无辜受戮中的一种。梅村的苦难是经历易代、苟且偷生，却受不到故人的怜惜。

梅村恨天恨地。“江头燕子，旧垒都非”，不过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刘禹锡《乌衣巷》）之意，本不必有特指，但因明末长江边燕子矶的恶战、金陵宫阙的颓败，此两句又从虚指中翻新，有了写实的生气。“山上蘼芜，故人安在”用汉乐府“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上山采蘼芜》）句，但变男负女的原意为乱世暌隔、互相辜负。

梅村责怪卞赛误解，向她剖白鼎革之后已没有冶游的心情：“久绝铅华之梦，况当摇落之辰。”针对上文所说卞赛不肯出来是因为“知其憔悴自伤”，梅村回答“相遇则惟看杨柳，我亦何堪”，指彼此衰丑，互不嫌弃；针对“亦将委身于人矣”的解释，梅村回答“为别已屡见樱桃，君还未嫁”，用李白“别来几春未还家，玉窗五见樱桃花”（《久别离》）意，对其未嫁表示意外和关怀。最后梅村用杜牧见金陵女子杜秋娘经历李锜之乱，孤苦无依，作《杜秋娘诗》事，与白居易见长安伎“老大嫁作商人妇”，作《琵琶行》事，来解释自己与杜、白一样，只是伤人自伤，而没有轻薄卞赛的念头。

这篇序虽然典故密集，但写得很自然。不明典故时，也能感到文字之中有缠绵悱恻的情感、草木之间有摇曳秀逸的心怀。

白门杨柳好藏鸦，

谁道扁舟荡桨斜。

金屋云深吾谷树，

玉杯春暖尚湖花。

见来学避低团扇，

近处疑嗔响钿车。

却悔石城吹笛夜，

青骢容易别卢家。[《琴河感旧·其一》，《吴梅村全集》，第160页。]

《琴河感旧》正文第一首以鸦鬓指代卞赛，说原以为她仍深藏在白门（南京）的烟柳之中，没想到竟如古诗中“艇子打两桨，催送莫愁来”（《莫愁乐》），已被送到眼前。“吾谷”与“尚湖”都在常熟。吴梅村没有把握她是被常熟哪家金屋藏娇，但想必她已在尚湖岸边重沐春情，如花盛开。如今请到眼前，她以团扇遮面不肯相见，吴梅村却捕捉着任何一丝声响，把车轮声也听成了嗔怪之声。在激动、憧憬、等待审判的焦虑中，梅村悔恨当年轻易的离别。

油壁迎来是旧游，

尊前不出背花愁。

缘知薄幸逢应恨，

恰便多情唤却羞。

故向闲人偷玉筋，

浪传好语到银钩。

五陵年少催归去，

隔断红墙十二楼。[《琴河感旧·其二》，《吴梅村全集》，第160页。]

第二首以苏小小比卞赛，依然咏她虽被迎来，但迁延不出。吴梅村猜想卞赛一定恨他。他自判薄幸，认为卞赛恨得有理，但又觉得她既然肯来，应该还有余情。他猜想卞赛此时在柳如是房中哭泣着不知如何是好，但无奈一番番送去的劝慰之词无法将她唤出。此时卞赛大约想要离开，梅村猜想一定是有人在催。这一去就如李商隐笔下仙凡相隔十二层重楼，此生不会再见。

休将消息恨层城，

犹有罗敷未嫁情。

车过卷帘劳怅望，

梦来携袖费逢迎。

青山憔悴卿怜我，

红粉飘零我忆卿。

记得横塘秋夜好，

玉钗恩重是前生。[《琴河感旧·其三》，《吴梅村全集》，第160页。]

第三首以秦罗敷比卞赛，宽慰自己不要怪卞赛远隔重城，不通消息。梅村悬想卞赛对他仍有情意，正如唐代韩翃故伎柳氏为沙吒利所夺，但仍于车中卷帘相望。夜里，卞赛也进入梅村的梦中与其携袖而行。哪怕只是想象和梦，梅村也觉得感激。但如今青山憔悴、红粉飘零，梅村再一次后悔七年前轻易分别。

长向东风问画兰，

玉人微叹倚阑杆。

乍抛锦瑟描难就，

小叠琼笺墨未干。

弱叶懒舒添午倦，

嫩芽娇染怯春寒。

书成粉箑凭谁寄，

多恐萧郎不忍看。[《琴河感旧·其四》，《吴梅村全集》，第161页。]

第四首写卞赛独处时的情形。梅村想象卞赛心中的无限忆念和感慨只能以画兰抒发。梅村仿佛看到她在春风中画兰、用弹奏锦瑟后颤抖的手画兰、一叠一叠地画兰。因为心事重重，她总是画不好，但这些不完美的兰图，却如她心绪的写照。她再也没有机会将自己和这些画卷展示在梅村面前了。

这四首诗，或许会被现代读者判为自作多情，但其中实有可贵之处。

可贵在哪里？艳诗的一般作法不过是铺叙女性外貌、描写旖旎情态。吴梅村早年为卞赛所写诸作，及《赠妓郎圆》《子夜歌》等，所咏的只是作为欲望对象的器官、作为消遣对象的欢情，从中并不可见双方的人格与性情。《琴河感旧》有完全不同的内容：复杂的情感层次、非欲化的佳人形象。

这组诗充满了“脆弱的力量”。梅村在一组艳诗中将自己变成了被凝视的那个人，将盼望、忐忑、嫉妒、后悔、委屈都写进了诗里。这些情感完全谈不上体面，却呈现了人在支离破碎中对爱怜与理解的巨大渴求。在那个时代，人们不可能像现代这样去轻易问清楚。猜测和误会通常并不是性格的悲剧，而受通讯条件和礼仪规范所限。梅村的努力理解在现代人的眼中难免“情感投射”的嫌疑，在当时，背后却是实实在在的无能为力。

梅村的老衰增加了这组诗的感人程度。艳诗作者里大概只有李商隐曾处于如此绝望的位置，将生命热力全部灌注在幽微的情绪之上。也只有李商隐曾努力地揣测他那不可及的爱人的难处，设想她“入门暗数一千春”（《河内诗二首·其一》）的绝望、“碧海青天夜夜心”（《嫦娥》）的寂寞。与义山（李商隐字）不同，梅村还经历了权力关系的反转，从给予者的位置上跌落，乞求一见而不得。巨大的渴望抽打着梅村与义山。他们尽抛心力，将爱人的形象从黑暗中创造出来，为之赋予尘世没有的美。

最后一首写得风怀杳渺。“弱叶懒舒添午倦，嫩芽娇染怯春寒”不是写兰花，而是写卞赛。七年前在苏州，梅村没有以这种方式观看过卞赛，但此时他看到了一帧影像：卞赛站在永恒的春风里画兰，依然年轻、娇弱，只是意绪消沉。梅村感到了春风的凉意，觉得她穿得太少。他甚至听见她搁笔时的叹息。这样的影像存在过吗？梅村一定认为存在过，但是被他错过了。如今他要用诗笔补写出来。中国诗歌象征的圆熟、七律语言的凝缩都在这一联中达到极致。这是梅村的“笔补造化”，也是梅村的忏情。

写得最沉痛的还是第三首。“青山憔悴卿怜我，红粉飘零我忆卿。记得横塘秋夜好，玉钗恩重是前生。”这几句诗意显豁，却在整组诗中最具感发性。梅村在无意中写出了一代人的命运。江南士子谁不是青山憔悴，秦淮佳人谁不是红粉飘零。登楼远目，何处不是残山剩水、哪里没有落花败蕊。在此颓唐时代，往事不可追回，解佩赠钗的誓约已不能追究，旧人如还能相忆相怜已是最大的慰藉。烟花旧事变成了相赏之恩。横塘秋夜虽好，也已成了“前生”。

《琴河感旧》的感发力量也打动了钱谦益。他甚至认为吴梅村明写与卞赛之间的情感，其实是要写大时代的麦秀黍离之悲，于是唱和四首，咏明清易代之事。他甚至希望读此两组诗者，都能有“同病相怜”的感动。吴梅村将此事记在《梅村诗话》中，但于结尾剖明，不是为易代写的，只是为卞赛。[《梅村诗话》：“东涧读余诗有感，亦成四律（见《牧斋有学集》卷四《绛云余烬诗》之《读梅村宫詹艳诗有感书后四首》），其序曰：余观杨孟载论李义山《无题》诗，以为音调清婉，虽极其浓丽，皆托于臣不忘君之意，因以深悟风人之旨。若韩致光遭唐末造，流离闽越，纵浪香奁，盖亦起兴比物，申写托寄，非犹夫小夫浪子沉湎流连之云也。顷读梅村艳体诗，声律妍秀，风怀恻怆，于歌禾赋麦之时，为题柳看桃之作，彷徨吟赏，窃有义山、致光之遗感焉。雨窗无聊，援笔属和。秋蛩寒蝉，吟噪啁哳，岂堪与间关上下之音希风说响乎？河上之歌，听者将同病相怜，抑或以同床各梦而冁尔一笑也。诗绝佳，以其谈故朝事，与玉京不甚切，故不录。”一般认为钱谦益因降清而感到羞耻，故作此诗以申名自己不忘故明之意。见《吴梅村诗集笺注》，第777页。]

七年前共度良宵，吴梅村只看到了卞赛的肉体；在琴河未获一见，他却看到了卞赛的经历、人格和情感。他渴望看到卞赛，希望对她忏悔、得到她的哀怜和原谅。乱离之后士妓关系的变化，不仅吴梅村如此，冒襄对董小宛、钱谦益对柳如是也是如此。在明朝的最后那些年里，江南士林领袖与秦淮名妓的遇合如星辰相击，凡人望之如神仙；丧乱之后，那些为名誉和自恋增彩的需求消失了，一种新的情感产生：理解、体谅、不含炫耀、带有隽永的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