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秦淮最后的艳情

九诗心  作者:黄晓丹

崇祯十七年(1644)四五月间,明朝末代崇祯皇帝自缢的消息传到江南。此时在北方,清军大败李自成部队,借为君父复仇之名占领北京。为明帝发丧后,清朝顺治帝祭告上帝、陵庙,将明都改成了清都。

面对易代,江南士人做出了不同的选择。曹溶、陈之遴出仕新朝,陈子龙、夏允彝抗清而死,朱耷、祁班孙出家为僧,朱舜水流亡越南、日本。一些人经历着更复杂的心路转折。钱谦益曾在大雨中带领官员打开南京城门迎降,之后反悔,辞官归乡,资助南明复国。在权力逼压与诱惑的推搡下,士人们承受着无尽的痛苦。

士人们早就意识到,生命历程将随其政治抉择而展开,但时代的席卷性力量远远超过个人政治抉择的影响。贰臣与遗民一同经历着家园的沦丧、制度的改革、文化的变迁。我曾在课堂上讲过清顺治二年(1645)王秀楚记录扬州屠城的《扬州十日记》及朱子素记录嘉定屠城的《嘉定乙酉纪事》。那些描写大屠杀的文字投影出来,竟将坐在第一排的同学吓哭。如何相信这曾是张岱《陶庵梦忆》《西湖梦寻》中繁华靡丽的晚明江南?在晚明的文学记忆中,江南风景既是士林论战的舞台,又是才子佳人故事的背景。随着湖山飘零,晚明的文雅与艳情也如秦淮河房的烟火一样,曲倦灯残,星星自散。

从未有哪个时代的名妓像“秦淮八艳”一样深刻地卷入国族、政治冲突的核心。孔尚任的《桃花扇》、吴伟业的《圆圆曲》、冒襄的《影梅庵忆语》、陈寅恪的《柳如是别传》正是以李香君、陈圆圆、董小宛、柳如是四位名妓为中心写成的名作。它们皆非香艳之作。在这些探求盛衰之理、追问儒士心灵取择的著作中,秦淮名妓或以其红颜零落成为美好理想沦亡的表征,或以其坚贞志节映照士人的软弱。如果没有明亡,她们顶多只是苏小小、薛涛一般的人物。伴随着入清士人对前朝的忆念和忏悔,她们的故事被不断添写,获得了完全不同的形象。

明末清初最重要的三位诗人,钱谦益、吴伟业、龚鼎孳被称为“江左三大家”[这三人皆由明臣仕清,籍贯都属旧江左地区,诗名并著,故时人称“江左三大家”。清人顾有孝和赵澐曾选其诗为《江左三大家诗钞》。]。钱谦益与柳如是生死相随的情缘已广为现代人所知。龚鼎孳与“八艳”中的顾横波(顾媚)降清之后相伴生活了二十年。吴伟业与“八艳”中卞赛的故事则更为迷离曲折。

崇祯十六年(1643),就是明亡之前那一年,吴伟业在苏州山塘街遇见了十八岁的秦淮名妓卞赛。余怀的《板桥杂记》里说卞赛善画兰,“喜作风枝袅娜,一落笔,画十余纸”[《丽品》,[清]余怀著,李金堂校注:《板桥杂记(外一种)》,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第37页。]。她有一个妹妹卞敏也是名妓,亦善于画兰。

此时吴伟业三十五岁。因为对晚明朝政的失望和对政治斗争的恐惧,他有了远身遁世的念头。两年前他离任南京国子监司业后,就已不再眷恋仕途。虽然每隔半年多就有新的升迁令下来,但他一直没有去北京就职[从左中允升为左谕德,又升左庶子,皆不赴。事见冯其庸、叶君远著:《吴梅村年谱》,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2007年,第93—110页。]。这次遇到卞赛,只是晚明文人常见的冶游,吴伟业一度留宿便又离开。他为卞赛写了一首《西江月·春思》,为卞敏写了一首《画兰曲》。《画兰曲》端重一些,《西江月·春思》则是一首典型的艳词:

西江月·春思

娇眼斜回帐底,酥胸紧贴灯前。匆匆归去五更天,小胆怯谁瞧见?  臂枕余香犹腻,口脂微印方鲜。云踪雨迹故依然,掉下一床花片。[《西江月·春思》,[清]吴伟业著,李学颖集评标校:《吴梅村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第551页。]

这首词格调不高,不过是重复明代话本小说床笫之事的套话,就像《醒世恒言》描写吴衙内和贺小姐“酥胸紧贴,玉体轻偎。这场云雨,十分美满”[见《吴衙内邻舟赴约》,另有《赫大卿遗恨鸳鸯绦》描写赫大卿和静真“解脱衣裳,钻入被中,酥胸紧贴,玉体相偎”,见[明]冯梦龙编撰:《醒世恒言》,北京:中华书局,2009年,第408、186页。《木知日真托妻寄子》描写丁氏“便如柳腰轻摆,凤眼含斜,酥胸紧贴,玉脸斜偎”,见[明]西湖渔隐主人撰,于天池等点校:《欢喜冤家》,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2年,第321页。]。话本是书商攒合故事、供给市民消遣的,难免复制粘贴的类型化描写。吴伟业竟草率以此语相赠,实在有点对不起卞赛的高雅风致。

如果说这首词中有什么高于话本小说的,乃是吴伟业对卞赛情感的把玩。不但是性和美貌,连她的情绪和冲突都成为他享用的对象。吴伟业写了一个在他看来颇有趣味的瞬间:这位歌伎并没有显现出职业化的老练。她在性爱中对这位客人产生了依恋。在灯前帐底,她的眼神和皮肤都婉转地乞求着融合。但要走的也是她。不知道担心什么,她在天亮前溜走。顾虑和挣扎让客人觉得可爱。吴伟业在夜的余声中回味着昨晚的性爱,检视手臂上的香味、皮肤上的唇印、留下体液的床单、在迷狂中从发髻中掉下的花片。一次完美的艳遇。

另两首也是赠给卞赛的《醉春风》要写得更认真一点。似乎他们不止度过了一夜。有一次他想要离开,卞赛流着眼泪央求他不要走。门外正好下起雨来,于是他便答应留下。卞赛立刻高兴了起来:

醉春风·春思

门外青骢骑,山外斜阳树。萧郎何事苦思归,去、去、去。燕子无情,落花多恨,一天憔悴。私语牵衣泪,醉眼偎人觑。今宵微雨怯春愁,住、住、住。笑整鸾衾,重添香兽,别离还未。[《醉春风·春思》,《吴梅村全集》,第556页。]

这首词虽不杰出,但带有一种特殊的美感:敏感而宽余。其中肉体的描写消减了,情态的可爱增加了。吴伟业把自己写成了一个体贴而温存的客人。他有分寸地浅浅浸入少女的情感世界。少女“不识大体”的欲求在他阔绰的爱能之内得到了安抚。当春雨和夜色隔绝了外界的打扰,兰房之内的欢愉真挚而强烈。也不能说晚明士人与名妓之间的情感最多也就如此了,陈子龙与柳如是的唱和、龚鼎孳写给顾媚的诗词,都要更深情专注。

吴伟业的《醉春风》会让我想到周邦彦的《少年游》:

少年游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少年游》,[宋]周邦彦著,罗忼烈笺注:《清真集笺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1页。]

在这首词中,一个宋代歌伎在重帘深护、炉香初温的室内,以大雪和深夜为理由,小心地请求客人留下来。吴伟业笔下的少女也一样,她留客的理由是“今宵微雨怯春愁”。但不一样在哪里?那位宋代客人不得不离开,走入马滑霜浓的冬夜。于是歌伎和客人不过是天地间两个苦人。周邦彦用宴乐之作写出了普遍人生的艰苦意味。吴伟业却不同。春雨并不碍事。他是被渴望的,是施与者。他随意决定去留、拨弄着少女的笑泪。似乎只要他愿意给予耐心,就能使这一夕的快乐无限延长。在明朝的最后一个春天里,没有人意识到历史即将中止,没有任何时间的焦虑涌入。他们再次走回香闺、添酒回灯,“笑整鸾衾,重添香兽,别离还未”。

吴伟业在此年(1643)春天离开卞赛,回太仓老家营建园林。他在太仓城东原已购有土地,崇祯十七年正月又购买了明万历吏部郎中王士骐的贲园别墅,请著名的造园家张涟拓建。这个园林最终发展为占地一百多亩、植梅千株的“梅村别墅”。经时十八年、花费一万金,至清顺治十四年(1657)才全部完工。也就是在他倾心造园的这年(1644)三月十九日,崇祯帝吊死在煤山。消息传来,吴伟业本想殉身,但被家人阻拦。当年秋,吴伟业受南明弘光朝征召出仕,第二年(1645)正月见弘光朝是扶不起的阿斗,即以母病为由辞官回到太仓[事见《吴梅村年谱》,第123—124页。]。

他回到太仓后仅三个月(1645年四月),清军在扬州俘获史可法,屠城十日。五月,清军围攻南京,明礼部尚书钱谦益等开门迎降。六月,苏州官员逃散、百姓执香迎降[“民皆执香以迎,城中大姓亦有设香案于外者。”见[明末清初]顾炎武撰:《圣安本纪》,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77年,第26页。],吴江、昆山、太仓、常熟等属县随即附降。本来江南诸府较为平稳地接受了归顺,但六月十一日,清军忽将苏州城门紧闭,命令“不论绅衿氓隶,俱令剃发,违者军法治之”[《吴城日记》,[清]顾公燮等著:《丹午笔记 吴城日记 五石脂》,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1999年,第209页。]。剃发令引起巨大不满。江南各府县都有人宁可自杀也不剃发。起义开始了。当年六七月间,反清风潮遭到了清军的残酷反扑。前明降将带着兵士疯狂掠杀,吼叫着“蛮子献宝”,将老少妇婴一并砍成血块。其中最惨烈的是嘉定在两个月内受到的三次屠城,即朱子素《嘉定乙酉纪事》中所记之事。

吴伟业谨慎。清军从扬州渡江南下之时,他就带着家眷百余口到矾清湖边的亲戚家避难:

余以乙酉五月闻乱,仓黄携百口投之。中流风雨大作,扁舟掀簸,榜人不辨水门故处,久之始达。主人开门延宿,鸡黍酒浆,将迎洒扫,其居前荣后寝,葭芦掩映,榆柳萧疏,月出柴门,渔歌四起,杳然不知有人世事矣。是时姑苏送款,兵至不戮一人,消息流传,缓急互异,湖中烟火晏然。予将卜筑买田,耦耕终老,居两月而陈墓之变作,于是流离转徙,慬而后免。[《矾清湖序》,《吴梅村全集》,第226—227页。]

矾清湖在今天的昆山市锦溪镇。周庄、甪直也在附近。那里的地貌类似于一百里外的沙家浜。在现代京剧《沙家浜》的设定中,之所以新四军的伤员可以藏身,是因为那里有芦苇荡和复杂的河汊。吴伟业逃难当夜,艄公也在河道里迷路了。当他从风雨之中迁延登岸,看到的是一个月出柴门、渔歌四起的世界。主人准备了鸡黍和酒浆,看起来像桃花源里的避秦人。吴伟业祈祷风雨和湖水能把兵戈也隔离在外。他心存侥幸:希望苏州百姓对清军的“纳款迎降”可以起效,“兵至不戮一人”的消息能是真的。但两个月后,附近农村抗清的农民结队进入矾清湖。吴伟业担心他们会引来清兵,又带着一百口家人返回已归顺的太仓城中居住。从顺治二年七月至顺治四年(1647)秋,吴伟业在梅村别墅深居简出,开始自号“梅村”。

历史书上常说吴梅村软弱,就是因为他一退再退。这次他从京城退到太仓,又从太仓退到矾清湖。他幻想通过退隐,可以和不认同的政权平行存在,互不干涉。但这个幻想很快就破灭了。我读吴梅村的故事常常会想,在大时代面前,私人退让的界限在哪里?

中国诗歌歌颂“采薇”。那是政权和私人生活之间最后的缓冲地带。它象征着这样一种可能:当不认同政权,也无力抵抗时,至少还有悠游自处的自由。但清初的高压政策使这个空间受到了极大的压缩,除人人要遵守的剃发令、易服令外,士人还受到文字狱和荐举制度的压逼。

有人把鼎革之际士人的绝望概括为“海不能渡,薇不可采”。“海不能渡”是说明末尚有一些遗民滞留或移民朝鲜、日本、安南、柬埔寨、暹罗及东南亚诸岛。随着清政府在顺治十二年(1655)实行海禁,诏令“严禁沿海省分,无许片帆入海,违者置重典”[[清]蒋良骐撰,林树惠校点:《东华录》,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第119页。],渡海变得不再可能。“薇不可采”指清初通过荐举制度网罗隐逸山林、拒不出仕者,导致他们不但生活受到骚扰,而且牵连戚友遭受刑逼。关中儒生李颙以疾病为托词不接受荐举,竟被连人带床抬至官府验身[“(康熙十三年,1674)四月,有旨复征。吏部咨督抚起送,藩司檄府行县,催促起程。先生控辞。既而府役至县守催,县据医、邻甘结以覆。五月,府提医、邻严讯,胁以重刑,众无异辞。府转到司,司促愈急。七月,霖雨河涨,先生长男慎言涉波冒险赴司哀控,不听,立逼抬验。八月朔,县役舁榻至书院,远迈骇愕,咸谓抬验创千古之所未有,辱朝廷而亵大典,真天壤间异事也。”见[清]吴怀清编著,陈俊民点校:《关中三李年谱》,西安: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92年,第65页。]。吴梅村同榜状元陈于泰为逃避荐举,躲在宜兴老家的复壁之中度过余生。[[清]吴伟业:《翰林院修撰陈公墓志铭》:“甲申之变,公哭于苏之郡学,绝而复苏,撤版扉舁而归。……经岁来吴门,与熊鱼山、姜如农、薛谐孟、万永康诸人晨夕相往还。按抚两荐,无地可匿迹,在荒庄卧复壁中,食饮缘墙而下。病且革……眼鼻流赤,哀声时断续,备极惨苦而逝。”原刊于宜兴档案馆藏《亳村陈氏家乘》,转引自严迪昌著:《阳羡词派研究》,济南:齐鲁书社,1993年,第34页。]

顺治四年秋,江南局势安定。吴梅村安葬了病死的祖母和妻子,开始走出太仓,在苏杭间访友,大概也是为了打探战后消息,商议出处事宜。他造访故人的园林、询问旧友的生死。此年前后,华亭(今上海松江)人宋徵璧、宋徵舆、李雯降清,夏允彝、陈子龙抗清失败后自杀;常熟人钱谦益降清,瞿式耜奔赴广西抗清,被俘后就义。吴梅村与存者通信、为死者写序、与隐居者夜话、向出仕者献诗。如今我们看这些作品,会觉得他不辨忠奸。无论是降清者、抗清者,甚或为明政府所斩者(吴昌时)、被张献忠先降后杀者(吴继善),他都一概同情,再三为之陨泪。严迪昌在《清诗史》中说吴梅村的性格中有重自保、重私谊的特点[严迪昌著:《清诗史》,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1年,第347—348页。],我觉得重私谊还要先于重自保。终其一生,吴梅村并未为自保而害人,反倒是顾忌太多,将自己在罗网中越陷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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