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一枚苍耳的旅程九诗心 作者:黄晓丹 |
||||
|
生命境界是一念见道、当下悟得、刹那永恒的。一旦进入“忽悟大光明”的生命境界,就解决了两个问题:对社会的牵系、对死亡的恐惧。 兵马司狱每到夏天就雨水倒灌、腐臭不堪。至元十八年(1281)五六月间,囚室再次涨水,文天祥写下著名的《正气歌》。在此之前是一首《有感》。《正气歌》可以看作外篇,写对伦理义务的完成、对世界没有遗憾;《有感》可以看作内篇,写对个人生死的勘破。勘破与牺牲不同。牺牲指仍惧怕死亡,但愿意为更高的价值赴死;勘破指生死两可,不再感到二者的对立。因此,主体对待生死的态度,不再是抉择,而是顺其自然。在可谓勘破生死的作品中,最重要的特质是写生命,而带有对死亡终将到来的觉悟;写死亡,而带有生命的活力和喜悦。 有感 已矣勿复道,安之如自然。 闲陪黄奶坐,倦退白衣眠。 一死知何地?此生休问天。 怪哉茨野客,宿果堕幽燕。[《有感》,《文天祥全集》,第800页。] “已矣勿复道”是说人生已经终局了。事实上他又过了一年半才被处死,但在写这首诗时,他对生死已无冲突之感。既不怕死,也不贪生,都可以接受,所以一天一天安然度过,生命反倒显现出从容、自足的样子。 “奶”即乳娘。六朝以黄色麻纸印书,书被梁朝名士叫作“黄奶”,梁元帝说这是因为读书人手握书卷入睡得心安,如婴儿在乳母的身边般安详[《杂记篇》:“有人读书,握卷而辄睡者。梁朝有名士呼书卷为‘黄奶’,此盖见其美神养性如奶媪也。”见[南朝梁]萧绎撰,陈志平等疏证校注:《金楼子疏证校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1019页。]。“白衣”指平民的衣服。因为外界没有牵挂、内心没有冲突,所以就可以醒来读书,困了睡觉,即“闲陪黄奶坐,倦退白衣眠”。 “一死知何地?此生休问天”是说哪怕偶尔想到生死,也不太在乎答案。既不需要去想生命结束的方式和地点,也不需要反复向上天求证自己生命的意义。 我特别喜欢这首诗的最后两句:“怪哉茨野客,宿果堕幽燕。”文天祥的口气似乎在说:“生命好神奇啊!我是一个南方田野间长大的孩子,可居然就要像一枚成熟的果实,落在北方的大地上。”“宿果”有两意:一是已经成熟的果子;二是早应该掉落而没有掉落的果子。俗语说“瓜熟蒂落”,王维说“雨中山果落”(《秋夜独坐》),讲的都是圆满状态。在文天祥看来,死亡居然也是瓜熟蒂落一类的事情。 苏轼将贬谪说成旅行,而文天祥几乎将自己的一生,当作一枚果实的旅行。也许就是苍耳吧。这枚苍耳现在要结束它的冒险,熟烂在幽燕的大地上了。它不但接受了结局,也接受了过程中所有的奇异。 从美感上来说,文天祥的故事讲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我想他是中国诗人中少数最后真正归入圆满的,或者说实现了荣格提出的那个诱人的目标“自性化”。他也不会在乎后来人怎么讲述他的故事。但还有两个故事,与他无关,与我们有关。 第一个故事是关于文天祥的弟弟。他有两个弟弟,一名文璧,为避免百姓受难,在惠州知州任上开门迎降;一名文璋,后归隐。文璧曾去兵马司狱中探视,文天祥有诗相赠,认为三人都可称仁:“三仁生死各有意,悠悠白日横苍烟。”(《闻季万至》) 第二个故事是关于后世对文天祥的诸多议论和题咏。文人士大夫所作,常带有既敬重,又悲悯的复杂情感;激烈、绝对地表彰其忠义,在文辞中不带任何迟疑的,常出自后代皇帝之手。 回到开头,我小时候读过的那个故事。在大雪中,一个父亲带着他的儿子去乡贤祠,教他认识三位贤人,要求儿子按照他们的方式度过一生。谁能想到,这个孩子遇到的是最糟糕的时代。他完全不可能复制往贤的人生。在这个最糟糕的时代里,他却比所有人都走得更远。 |
||||
| 上一章:忽悟大光明 | 下一章:吴梅村...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