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悟大光明

九诗心  作者:黄晓丹

一个诗人的一生可以有多少种变化?文天祥早年写算命问卜的诗、在勤王时写慷慨激昂的诗、在厓山写惊惶万状的诗、在北行途中写轻盈淡然的诗、在进入元大都之前写血泪横流的诗,每个阶段都不一样。但最独特的,是最后三年在元大都牢房中的诗。

至元十六年十月一日,文天祥抵达元大都[《至燕城第九十六》:“十月一日至燕城……”见《文天祥全集》,第919页。],先住在招待外国使者的“会同馆”,受上宾之礼。四日内,元人遣其妻女相见,令其座师留梦炎、宋降帝赵㬎[赵㬎后被送到吐蕃学习佛法,号合尊法宝(Lha btsun Chos kyi rin chen),继而被遣往萨思迦寺,参与了大量的汉藏文佛经的对勘和翻译工作,最后竟登总持位。在五十二岁时因写诗怀念故国被杀。见魏文《瀛国公赵㬎与合尊法宝——从末代皇帝到雪域高僧的传奇一生》,西藏文化博物馆网页:http://xzmuseum.cn/2022/05/17/436a598520ee4cd88818ca19f2fef2fe.html。]劝降,无果。十月五日,文天祥被转到兵马司狱中,给予恶劣饮食,戴上颈枷,至十一月二日才得摘去。至至元十九年(1282)十二月初九就义,文天祥系狱三年零两个月。兵马司狱卑湿污秽、疠气氤氲。文天祥健康不佳,次年即胡须尽落[《揽镜见须髯消落为之流涕》,《文天祥全集》,第794页。],第三年左目近盲[《病目二首》,《文天祥全集》,第820页。]。在此期间,他仍能会客,有少许书可读。

人都是猝然面临死亡的,但文天祥获得了一个特殊的机会。在狱中,他有三年的时间去集中思考死亡。他虽曾在广东和江西两次自杀、与元军言语交锋时多次催促对方动手,但自其诗中可见,其心绪仍冲突纷杂。此阶段文天祥有时以苏武和夷齐来自勉忠义,有时读苏轼来强化死生一体的观念,但读得最多的是杜甫。文天祥与杜甫的禀赋性情、诗歌语言都很不相似,杜甫也未曾给他观念性的启发,但他仍觉得杜诗给他最大的安慰。他自己想要表达的情性,杜甫都已先行表达。入元大都狱后第一年,他拆散杜诗,重新集为《集杜诗》二百首,后又称《文山诗史》,但我觉得称为“文山心史”更为恰当。

至元十七年(1280)五月二日,文天祥四十五岁生日,写下了两首诗。前一年底,他本以为将在冬至后行刑。消息迟迟不来,春天却又开始了。囚室窗前一棵槐树,树冠渐次变绿。欢悦和春风一起潜入了他的梦中:

五月二日生朝

北风吹满楚冠尘,

笑捧蟠桃梦里春。

几岁已无笼鸽客,

去年犹有送羊人。

江山如许非吾土,

宇宙奈何多此身?

不灭不生在何许?

静中聊且养吾真。[《五月二日生朝》,《文天祥全集》,第786页。]

庚辰四十五岁

东风昨夜忽相过,

天地无情奈老何!

千载方来那有尽?

百年未半已为多。

君传南海长生药,

我爱西山饿死歌。

泡影生来随自在,

悠悠不管世间魔。[《庚辰四十五岁》,《文天祥全集》,第842页。]

在生日前夜的梦里,他置身于神仙世界永恒的春色中,捧着象征着长生不老的王母蟠桃。梦醒时,喜悦的情绪留了下来。他打量着囚室,对自己产生了新的认识:这个人已经做了足够的反抗和坚持。在北方的风尘中,他不肯脱下的南国冠带已破败不堪。旧日在南方,每当生日,阿谀奉承者挤满门庭,携带着鸽笼来放生祈福[《倦游杂录》记巩大卿谄媚王安石事:“熙宁中,巩大卿申者,善事权贵。王丞相生日,即饭僧具疏笼鹊鸽以献,丞相方家宴,即于客次开笼搢笏,手取鹊鸽,跪而放之,每放一鸟,且祝曰:‘愿相公一百二十岁。’”见[宋]张师正撰,傅成等校点:《括异志 倦游杂录》,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86—87页。]。从去年开始,却只有北人嘲笑般的馈赠,就像当日匈奴送公羊给苏武,许诺他公羊生子则可返乡。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不再相关。已经入元的江山,他不再关心。自在流转的宇宙,也不需要他存在。他已不再有能力干预什么,但反倒因此接近“静”与“真”的境界。

庄子曾在《大宗师》中说,有一种“真人”,得生不欣喜,入死不恐惧,容颜安闲,去来自由。他们只是观看天道的运行,却不用心智去干预,不用人力去添助(“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郭象进一步解释,人出生时即处于齐生死、同梦觉的“静”中[《大宗师第六》:“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物而动,性之欲也。物之感人无穷,人之逐欲无节,则天理灭矣。真人知用心则背道,助天则伤生,故不为也。”见[晋]郭象注,[唐]成玄英疏,曹础基等点校:《庄子注疏》,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第128页。]。回归虚静,则真在其中。文天祥在北地做南方的梦,在疾患中神智清明,在死牢中安然入睡。这些对立之物如今渐趋同一。他变得安详、圆满。早年晏殊曾为人写寿词,以“海上蟠桃易熟,人间好月长圆”(《破阵子·海上蟠桃易熟》),写人世想象中最圆满的境界。太平宰相晏殊没有得到,文天祥却在元大都的牢房中得到了。

不降只需要一重抵抗,养真却需要三重抵抗。所有人都想左右他的选择。三派说客轮番登场。除元人劝降一派外,还有宋人劝死一派、黄冠劝道一派。从他被俘获那一天起,江南士人就通过各种方式催促文天祥自杀,以免他苟活下来伤及大宋士人的脸面。其中最著名的是太学生王炎午写的《生祭文丞相文》[[宋]王炎午《生祭文丞相文》可见于《文天祥全集》,共五千余字。程敏政《宋遗民录》载:“宋太学生庐陵王鼎翁作《生祭文丞相文》,历陈其可死之义,又反复古今所以死节之道,激昂奋发,累千五百余言。录数十本,驿途山店俱贴之。”《续资治通鉴·元纪》载:“宋文天祥之被执也,数求死不得,太学生庐陵王炎午作《生祭文》,劝其速死,置于衢路,天祥未之见也。”今人汤守道《王炎午小考》(未刊)论《生祭文》中多依据《指南后录》及《集杜诗》敷演之语,此书后出,而炎午不应先知,故推测《生祭文》写于文天祥殁后,为盗名之作。所论甚确。近出托名文天祥之《谢王炎午生祭文》,有“非王君无此伟业,非王君无此奇文。非王君莫能勉我赴沸汤而尽节,非王君莫能励我蹈白刃而安身”等语。此文旧本皆不收,文辞恶劣,殆非文言,应为近人游戏之作。]。在文天祥到达元大都之后,又有王积翁等宋官请释文天祥为道士[《文天祥传》:“积翁欲合宋官谢昌元等十人请释天祥为道士,留梦炎不可,曰:‘天祥出,复号召江南,置吾十人于何地!’事遂已。”见《宋史》,第12539页。],且有道士灵阳子入狱探访,坐谈道术[《遇灵阳子谈道赠以诗》,《文天祥全集》,第840页。]。至今颇有人认为他最后靠皈依道教解决了死亡问题。从《庚辰四十五岁》中则能辨明,文天祥虽涉入道家虚静、养真的境界,却拒绝了道教的神仙世界和不死理想。他的“养真”不是关于符篆、丹药、道术的修炼,而是回归生命的澄明本质。

我第一次读到这首诗是2020年元宵。那是一个暖冬,春风早至,梅花开遍。武汉尚在封城,有人在前一晚去世,有人从楼房中探出头来,在夜风中用小号吹一支思念曲。那时人们处于极压抑的状态,不仅对新冠大流行,而且对很多问题充满困惑:世界会走向哪里?我们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曾自以为担负的责任、放弃了享乐去追求的理想该怎么办?

“东风昨夜忽相过,天地无情奈老何”,指人类脆弱而有限的生命很容易就老去,但天地不管。这就是我在2020年元宵节的感受。人类承受着痛苦,但春天比哪一年都来得早,花比哪一年都开得好。

“千载方来那有尽?百年未半已为多”[同年《元日》亦有“方来有千载,儿女枉悲辛”。见《文天祥全集》,第842页。],是指历史时间与个人时间的尺度悬殊。因为受限于生命的长度,人对历史常有回天无力之感。对于有社会理想的人而言,当意识到此生余下的几十年中,已不能看见理想的实现,便会有悲伤、绝望之苦。但对世界来说,几十年算什么。下一个千年正在迎头砸来,千年之后还有千年。进化或堕落都不可预知。人如将生命的意义完全寄托在“这个世界会好吗”的问题上,则必是无解的,是以有涯来度量无涯的妄想。

“君传南海长生药,我爱西山饿死歌。泡影生来随自在,悠悠不管世间魔。”这文辞不太考究的四句是在说天地无情,人该如何。文天祥认为人完全可以解除对历史的责任,也应反思操纵历史、以人助天的妄念,但人仍可以在认识自身渺小的基础上,做出有价值的选择。勘破了现象世界的变异虚幻(泡影)、解除了对世间诸种困难(魔)的恐惧,人反而能获得“各从其志”[司马迁在《伯夷列传》中针对伯夷、叔齐积德行善而饿死的现象,询问天道是否真的存在,并得出结论——天道倘不存,贤者亦应择善自守,各从其志。原文为:“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积仁洁行如此而饿死!……余甚惑焉,倘所谓天道,是邪非邪?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见[汉]司马迁撰,[宋]裴骃集解,[唐]司马贞索隐,[唐]张守节正义:《史记》,北京:中华书局,2014年,第2585—2587页。]的自由。在文天祥本人,就是拒绝入道教、求长生(南海长生药),而选择伯夷叔齐的道路(西山饿死歌)。这选择虽然从表面上看起来和王炎午等人要求他的并无差别,但并不是屈从社会压力的无奈之举,而是喜悦自在、无所畏惧的生命自主。

文天祥的身上正发生深刻的转变。这可以追溯到前一年的冬天,等待死刑之时。至元十六年(1280)十二月十二日,道士灵阳子去狱中探问,文天祥记载“遇异人指示以大光明正法,于是死生脱然若遗矣。作五言八句”[《逢有道者》,《文天祥全集》,第841页。]。这首诗常被用来证明文天祥皈依道教。前文已辩。全祖望《梅花岭记》亦已辩明其非[《梅花岭记》:“呜呼!神仙诡诞之说,谓颜太师以兵解,文少保亦以悟大光明法蝉蜕,实未尝死。不知忠义者,圣贤家法,其气浩然长留天地之间,何必出世入世之面目,神仙之说,所谓为蛇画足。”见[清]全祖望撰,朱铸禹汇校集注:《全祖望集汇校集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第1117页。]。南怀瑾称文天祥所受大光明法为佛教修炼方式,亦无据[南怀瑾之解释见于《论语别裁》,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2年,第540—543页。但南怀瑾前后文不一,前文认为灵阳子“不知是道家的人物或是佛家的人物”,后文又称灵阳子为道士,而大光明法为佛家修炼方式,此殆不可解。且南怀瑾误以为此事发生于文天祥北行途中,实为兵马司狱中。此书为讲录,偶然言及,未经查证,情有可原。考佛经中并无《大光明法》。《长阿含经》中有“何等是甚深微妙、大光明法,贤圣弟子能以此法赞叹如来”,见[后秦]佛陀耶舍、竺佛念译:《长阿含经》,北京:华文出版社,2013年,第419页。此处“大光明”应为法之形容语而非名称。文天祥在诗序中称所授为“大光明正法”,在正文中称“忽悟大光明”,应是由道士灵阳子讲授某道经,而此道经与正大光明之境界相关,故文天祥深有所感。“大光明”亦未必为此道经之名。]。那么他到底是怎样“死生脱然若遗”的,转变的本质是什么?

詹世友论此诗时说道:“相对于生命境界来说,忠、孝等伦理义务是要被超越(而不是抛弃)的……这并不是所谓‘儒’、‘道’二元互补的范例,而是一次从伦理境界向生命的大自由境界的飞跃。”[詹世友:《以“法天不息”的精神贯通伦理与人生——文山精神世界结构层次的哲学阐释》,《中国哲学史》,2002年第1期。]确实,儒家的人生观并不以忠孝节义的现实目的为终点,此之上还有“闻道”。文天祥在此诗中通达之“道”,不是道教的神仙世界或道家的复归婴儿,而是受灵阳子道论之启发,所跃入的儒家的生命境界。

逢有道者

谁知真患难,忽悟大光明。

日出云俱静,风消水自平。

功名几灭性,忠孝大劳生。

天下惟豪杰,神仙立地成。[《逢有道者》,《文天祥全集》,第841页。]

“谁知真患难,忽悟大光明。”这是惊奇的自我发现。一方面,巨大的患难之后,他忽然感到冲突消解、光明呈现;另一方面,闻见患难与身经患难究竟不同,此等痛苦深重与光明透彻皆为往日所不可想象。

“日出云俱静,风消水自平。”人生不是一个层层镀金的过程,而是剥离虚饰、寻回本真的过程。要入澄明之境,就要先令杂念之风消歇、觉悟之光照彻。苏轼曾将此过程写作“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六月二十日夜渡海》)。文天祥使用了一样的意象。考虑到大海给他留下的创伤,这两句诗可以视为创伤经验的转化。怒海和血海变成了平静光明之海。

“功名几灭性,忠孝大劳生。”“灭性”出《礼记·丧服四制》[《丧服四制》:“毁不灭性,不以死伤生也。”见《十三经注疏》整理委员会整理,李学勤主编:《礼记正义》,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第1674页。],指生命遭到损害。“劳生”出《庄子·大宗师》[《大宗师第六》:“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见《庄子注疏》,第134页。],指生命承受负累。视功名为虚幻,儒者不禁,但文天祥越过了界限,将忠孝与功名等同,认为它们都对生命本真有损。他开始怀疑生命活动的外在成就,无论是个人性的,还是社会性的,是“争元作相”(文天祥《得儿女消息》),还是救世济民,在他那里都变得齐一。

虽然古今诸种文天祥传记都避免讨论这句诗,但其实此语并未伤及儒家的根底。沿用苏轼的比喻,把人生看作渡海,当渡海之时,我们需要依靠船只这样的有形之物。船只即是我们恰好偶然诞生的时代、恰好偶然拥有的伦理身份、恰好拥有的天然禀赋、曾经选择但一定会被历史超越的目标和理想,及所有这些有形之物带来的限制和痛苦。没有它们,我们无法渡海,可是渡海之后,就要舍筏登岸。人必须意识到不能永远守在这条船上,被它限制。舍筏登岸,就是从伦理境界到生命境界的飞跃。

文天祥上半生充分地承担了伦理责任、全力以赴于理想信念,所以舍筏登岸的时机才到来了。不要幻想可以无船而渡海,也不要幻想通过概念上的认识,就假装自己登上了渡海之船。这就是詹世友所谓“伦理义务是要被超越而不是抛弃”及看穿的。只有更充分地去承担时代命运砸来的东西,转化它,超越性的时刻才会更早到来。这也是“天下惟豪杰,神仙立地成”的意思。

这首诗回答了当初张弘范在厓山提出的问题:“如果青史不再有了,丹心的价值在哪里?”人不是社会的手段。如果人的价值仅是为社会服务,因为世界总会消亡,从长远来看,个人生命就终究没有价值。这就是南宋亡国之后,文天祥所遇到的意义危机。反之,社会是人的手段。人必须通过扮演社会角色、承担伦理义务,承受相应的痛苦和快乐,才能有素材去建构自我,在自己身上体验到生命到底是什么。人生因此可能不择处境而生机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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