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行:迤逦的梦途

九诗心  作者:黄晓丹

因为原先附着的意义都不存在了,生命产生了一种没有外在负累的轻盈感。同时内在就变成了没有内容的空洞感。

在海上漂了七十天后,文天祥再次踏上国土。张弘范提醒他亡国已成了事实,历史将被下一个朝代的史官书写,那些汗青上将不会记载他自杀殉国的义举。文天祥说:我只对我的心负责,无所谓历史书怎么写[《因成一诗》:“张元帅谓予:‘国已亡矣,杀身以忠,谁复书之?’予谓:‘商非不亡,夷、齐自不食周粟。人臣自尽其心,岂论书与不书。’张为改容。”见《文天祥全集》,第720页。]。元军遂将他带回元大都去见忽必烈。

他们于至元十六年(1279)二月从广东出发,经过今江西、浙江、江苏、山东、河北,当年十月到达元大都。元人对文天祥很客气。他一路由七位原先的仆人照顾[《临江军》:“从者七人,或逃或死或逐,今仅存一人曰刘荣。”见《文天祥全集》,第732页。],沿途也可以拜访朋友。文天祥有时让仆人带着他的书信、手稿离开,将它们交付到亲友手中[《临江军》:“予始至南安,即绝粒为《告祖祢文》《别诸友诗》,遣孙礼取黄金市登岸驰归,约六月二日复命于吉城下。”见《文天祥全集》,第731页。]。《指南录》就是这样交到弟弟文璧手中,并得以刊刻的。

我很喜欢北行路上的这些诗。这些诗不再宣讲道德大义,变得更私人化、具有情绪的流动性。心理历程如此:一开始他默默计划在到达江西庐陵时自杀,便将庐陵之前的行程视为在人间最后的闲游。诗歌中充满了对这美妙山河再看最后一眼的赏眷。但他没有死成。那正是夏水暴涨的时节,水盛风驰,还没等他饿死,船就穿过了庐陵。绝食八日之后,船离家乡越来越远,他放弃了自杀[《临江军》:“私念死庐陵不失为首丘,今使命不达,委身荒江,谁知之者?盍少须臾以就义乎,复饮食如初。”见《文天祥全集》,第731页。]。在金陵渡过长江,进入淮南、淮北之后,诗歌中死亡的主题搁置了,一种新奇感摇曳而生。几个月里,他渡过南宋时作为宋金边界的淮河,又渡过北宋时作为宋辽边界的白沟河。因为亡国,他反而踏上了不曾收回的故地。那也是每一个儒生的精神故乡。他看到了典籍里的中原,传说中的太行王屋,周公、孔子的故地[《远游》,《文天祥全集》,第764页。]。

我想这样的经历带给了他巨大的冲击:一方面,“故国”的概念变得不那么清晰了。唐、宋两朝虽已覆亡,山川与文化却并没有随之消失。另一方面,“子民”的概念也变得不那么清晰了。战争造成的无人区中,来自北方的汉族戍卒、客商、农夫正在向南迁移,建立定居点。这算是元人的生活还是宋人的生活呢?在一个宋代士大夫的想象中,君王、国家、版图、文化、人民,都是绑定而俱存亡的。“亡国”意味着一切毁灭。文天祥真正经历了亡国,却发现原来的绑定松动了。草木与农夫已经弃宋而去。禾黍青青,开始了新的生活。于是他不但被置于故国的焦土上,也被扔在了意义的荒野上。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青青陵上柏》),他忽然间理解了这句汉代古诗。原属南宋边界之外的中原大地正是这些汉诗的发源地。南迁之后,这样的诗句就失去了土壤。在中原,南方人文天祥才感到世界的平旷无涯:“中原似沧海,万顷与云连”(《发陵州》),人生的渺小和徒劳:“我行天地中,如蚁磨上旋”(《发陵州》)。从此之后,他的诗中“宇宙”一词多了起来。他开始思考,在这样广大的宇宙之中,死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献州道中》:“兹游冠平生,天宇更宏大。心与太虚际,目空九围内。……反身以自观,须弥纳一芥。以此处死生,超然万形外。”见《文天祥全集》,第775页。]。他也使用逻辑思辨和举例实证,但二者都未产生新的认识。在他身上有效的是一种涌现。当心理过程与现实行迹恰好重合时,一些细微的情绪被感知攫取,一些领悟产生了。

读这些诗,我眼前出现的是一支在荒草中慢慢跋涉的队伍。白日当空,队伍拉得很长,元人和宋人都不说话。文天祥一人默默坐在马背上,垂着头,随着马背和荒草上的风颠簸。这样的印象来源于他北行诗歌中常见的如梦如幻之感。他似乎常常在发问“我所经历的这些是真实的吗”:

南华山

北行近千里,迷复忘西东。

行行至南华,忽忽如梦中。

佛化知几尘,患乃与我同。

有形终归灭,不灭惟真空。

笑看曹溪水,门前坐松风。[《南华山》,《文天祥全集》,第726页。]

这年五月十八日,经过三个月的北行,文天祥到达广东韶关的曹溪,落脚南华寺。南华寺建于梁朝,是禅宗六祖惠能的道场。

他被迫行路,既不想到达,也不想逃走,无所谓往东往西。“迷复忘西东”的感觉,司马迁和杜甫都写过。司马迁遭受了宫刑,自述“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往”(《报任少卿书》),失魂落魄,坐在家里好像丢了东西,走出家门又忘了要去哪里;杜甫在安史之乱中滞留长安,心痛于都城的破碎,脚虽然还在走,却昏头昏脑走反了方向:“黄昏胡骑尘满城,欲往城南望城北。”(《哀江头》)巨大的痛苦耗去了人大部分的能量,使最基本的功能都难以维持。这是心碎的人看起来好像行尸走肉的原因。

“行行至南华,忽忽如梦中。”“行行”是走了又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每走一步,离故乡就更远一点,例如“行行重行行”(《古诗十九首》)。“忽忽”是精神恍惚,分不清是梦是醒,例如“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南华与梦的联系使人想起庄生梦蝶。《庄子》又叫《南华经》。其中提到,既然庄子能梦见蝴蝶,蝴蝶就也能梦见庄子,所以庄子可能并不存在,生命可能只是一场大梦。文天祥的冲突是:如厓山所见惨剧为真,在已崩裂的天地之中,又怎会有静谧的古寺、松风、流水保留下来?

他从惠能的遭遇中找到了解释。惠能圆寂后,遗体密闭在龛中一年,又经敷泥、夹纻、涂漆等工艺,制成肉身菩萨,已在南华寺中供奉了近六百年。在文天祥一行到达之前,乱兵已将其肉身捅破,探视内脏中是否藏有财宝[《南华山》:“六祖禅师真身,盖数百年矣,为乱兵刲其心肝,乃知有患难,虽佛不能免,况人乎!”见《文天祥全集》,第726页。]。这在宋末算不上什么。几年之后,元僧杨琏真迦发南宋诸皇帝、皇后陵寝及公侯卿相坟墓共一百零一所[“凡发冢一百有一所,戕人命四……”见[明]宋濂撰:《元史》,北京:中华书局,1976年,第362页。]。残骸遍地。理宗的尸体倒挂树上,沥出昂贵的水银。颅骨也被做成酒器,携往草原。文天祥忽然意识到,“成空”不但是自己和南宋的结局,甚至是宇宙普遍的结局。

“佛化知几尘,患乃与我同。”这样的同情一产生,注意力便从自身的痛苦中解放出来,有了思考和感受的余裕。思考的结果是一个认识:“有形终归灭,不灭惟真空。”感受的结果是曹溪当日的水声风色尽入其胸臆。他在厓山之后第一次重新感到快乐:“笑看曹溪水,门前坐松风。”这即是渊明诗“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读山海经十三首·其一》)中的自然之乐。自然无情无思而又生生不息,永远将王朝和个人的痕迹拂去,无论辉煌或耻辱。从首联沉沉之“迷”到末联炯炯之“看”,这首诗拥有丰富的情绪次第,重现了一个从失魂落魄中忽然醒来的瞬间——生命力量重新灌注进木僵心灵的瞬间。

从南华寺离开,他仍不停地写到梦,好像梦里才是真实的,现实反倒是虚假的。大部分诗都写得很淡。有时他单纯写眼前的旅途,诗中就充满了新鲜和好奇;有时他忽然想到过去,诗中就有了颠倒梦想的荒诞。读者注意到这种迷离而轻盈的质感。明代吴宽问道:“夫古人死国,多出于一时之慷慨。公何独迤逦于途,宿留于馆,日独赋诗,不即就死”?[《小清口》集评,[宋]文天祥撰,刘文源校笺:《文天祥诗集校笺》,北京:中华书局,2017年,第978页。]“迤逦于途”说得好。“迤逦”指歌声或者鸟鸣的悠扬圆转,也指路途的曲折连绵。贺铸写过“迤逦黄昏”(《更漏子·芳草斜曛》),说的是黄昏里幽微变化的光线、曲折流转的心情,带有闲赏的趣味。

说文天祥“迤逦于途”倒是实情。他自己写道:“乾坤醒醉里,身世有无间。客路真希绝,浮生半日闲。”(《竹间》)但吴宽不理解,文天祥在亡国的处境下,怎么还有如此闲情?古人觉得这个问题不解决,就有损他的英雄形象。

心灵并不根据意识到的主题进行工作,尤其是社会着重要求的主题。遭受巨大冲击时,得体的悲痛并不随时就位,心灵却常被外界的细节吸引。这不少见,但并不容易理解。加缪《局外人》中的默尔索,绞尽脑汁也无法搜刮出对母亲去世的悲痛,但他的感官却被满天的星斗、夜的气味、土地的气味、海盐的气味唤醒;我的朋友说,他父亲去世时,他的注意力却被一只落在门锁上、轻轻扇动翅膀的蝴蝶吸引,并在很多年里都觉得那是个充满灵光的瞬间;我外公去世时,我站在病房门口,忽然注意到窗外的香樟树上有一只鸟叫得格外婉转,香樟树叶上闪着光。当时我也困惑,在这样的时候注意到这些,会不会不太合适。

这些也算是“迤逦”吧,但文天祥的迤逦另有两个原因:一是他的创痛过于巨大,在半梦半醒的解离状态,心灵自然地转向那些不痛苦的事物,增加了对它们的敏感;二是他处于完全的被动中,随目所接、随境所遇的随机事物反而毫无阻碍地扑入胸臆。因此,宋末元初大地上一些幽微的细节得以被记录下来。

他注意到在原南宋边境稍北的淮安已成了连绵的草场,像一片绿色的琉璃海:

烟火无一家,荒草青漫漫。

恍如泛沧海,身坐玻璃盘。[《发淮安》,《文天祥全集》,第752页。]

在南方人从未见过的平旷天地中,天幕垂于四野。溪流那边的野草中,野鸡被胡马的脚步惊起:

漠漠地千里,垂垂天四围。

隔溪胡骑过,傍草野鸡飞。[《桃源道中》,《文天祥全集》,第753页。]

一个新的时代已经开始了。当北方的军士向南移驻,他们的家小也被迫随军南下,在江南的土地上开始劬劳的耕种:

时时逢北人,什伍扶征鞍。

云我戍江南,当军身属官。[《发淮安》,《文天祥全集》,第752页。]

人们正在适应新的交通方式。彼此看起来,都有点怪异,又有点新奇。

南人乍骑马,北客半乘船。[《发崖镇》,《文天祥全集》,第755页。]

多少飞樯过,噫吁是北船。[《发东阿》,《文天祥全集》,第772—773页。]

连骆驼也离开了沙漠故乡。它们在夕阳芳草间南行,随着气温的升高,在风中大团飘散着绒毛:

北来鸿雁密,南去骆驼轻。

芳草中原路,斜阳故国情。[《小清口》,《文天祥全集》,第753页。]

当沙尘暴刮起,他用衣袖掩面,却发现衣服上沾满了颗颗离乡的苍耳,不知道已随他走了多久:

万里中原役,北风天正凉。

黄沙漫道路,苍耳满衣裳。[《崔镇驿》,《文天祥全集》,第754页。]

这些诗中的美感是怎么回事?我想,它来源于两种诗歌传统的结合:一是南宋诗人范成大短诗的平易;二是汉代诗歌的素朴。

范成大中年时曾使金,言辞慷慨,几欲死节,为宋金两国士人所重[《范成大传》,《宋史》,第11868页。],途中作“使金绝句七十二首”,其中也有渡过淮河、滹沱河、白沟河的记载,但这些诗比文天祥的北行诗更重学问和议论。反倒是他晚年所作《四时田园杂兴六十首》对文天祥更有影响。这些诗写江南农村的人与生活,清新而通俗。在漫长时日的凝视中,平常事物转化为有趣的风景:“梅子金黄杏子肥,麦花雪白菜花稀。日长篱落无人过,惟有蜻蜓蛱蝶飞。”(《夏日田园杂兴十二绝·其一》)这组田园诗在宋末影响甚大、仿者甚多,但江南农村的微末之物被反复摹写,难免境界狭小的弊病。文天祥在北行之中,写沿途风物,用的就是这种生活化的语言,只是他所写的对象变化了。

汉诗的素朴,既因为当时汉语还未发展出复杂的修辞,也因为汉人写诗着眼大处、不求尖新。在那个印本尚未产生、抄本都甚稀少的时代,也许过于个人化的诗歌也难以保存下来。今天看来,宋诗常写某个个体、某处角落;汉诗常写整个天地、普遍的人类生活。如“回车驾言迈,悠悠涉长道。四顾何茫茫,东风摇百草。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回车驾言迈》),不写明何时、何地、何事、何人,却予人永恒的行旅之悲。

文天祥的北行是在羁押之中。他与社会隔绝,不能停下来观察和探索,沿途所获只是模糊的印象。何况走马于中原广袤的土地,风景数日不变;挟裹在异族人群中,心灵如在旷野。就这样,汉代人所感到的那些苍凉和孤独、独行天地间无可归依的茫然、随世界之无限展开而愈发明显的人之渺小,就都进入了文天祥的诗歌。江南的田园诗在意想不到的时间和地点突破了原有的局限,产生了独特的美。

这迤逦的梦游结束在接近元大都时。文天祥忽然醒来,回到现实的噩梦中。他写了一组六首《乱离歌》(原作《六歌》),分别给妻、妹、女、儿、妾、自己。此六歌脱胎于杜甫《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清代翁方纲说:“《乱离六歌》,迫切悲哀,又甚于杜陵矣。”[[清]翁方纲《石洲诗话·卷四·一一一》,[清]赵执信、翁方纲著,陈迩冬校点:《谈龙录 石洲诗话》,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147页。]这组诗椎心泣血、痛哭呼天,不复有途中诗歌的轻盈,仿佛又回到了厓山:

六歌·其一

有妻有妻出糟糠,自少结发不下堂。乱离中道逢虎狼,凤飞翩翩失其凰。将雏一二去何方?岂料国破家亦亡。不忍舍君罗襦裳,天长地久终茫茫,牛女夜夜遥相望,呜呼一歌兮歌正长,悲风北来起徬徨![《六歌·其一》,《文天祥全集》,第765页。]

六歌·其三

有女有女婉清扬,大者学帖临钟王,小者读字声琅琅。朔风吹衣白日黄,一双白璧委道傍。雁儿啄啄秋无粱,随母北去谁人将?呜呼三歌兮歌愈伤,非为儿女泪淋浪![《六歌·其三》,《文天祥全集》,第765页。]

文天祥有一妻二妾、六女、二儿,另有一寡妹随其居住。空坑之围时,妻妾及二女柳娘、三女环娘被俘。彼时南宋未亡,毁家纾难是被鼓励的。此时文天祥从亡国的震惊中警醒,忽然感到了对她们的内疚和依恋。第一首写给妻子欧阳氏。他像个牵衣而啼的赤子一样,不肯放开她的罗襦衣裳,却不得不像牛女二星一样,永远被银河分隔。第三首写给柳娘和环娘。这是一对精心培养的闺秀,柳娘会写王羲之和钟繇的字体,环娘读书像美玉之声。宋恭帝降元时,后宫妃子因为害怕被元军侮辱,一时投水而死的就有数百人。文天祥同样也感到害怕。把女儿留给元军,就像将白璧扔在盗贼出没的路边。

后来文天祥有信致寡妹:

收柳女信,痛割肠胃。人谁无妻儿骨肉之情?但今日事到这里,于义当死,乃是命也。奈何奈何!……可令柳女、环女好做人,爹爹管不得。泪下,哽咽哽咽![《达百五贤妹》,《文天祥全集》,第1062—1063页。]

欧阳氏和女儿在史书中留下的最后蛛丝马迹,是作为奴仆,分别随三位元朝公主出嫁。欧阳氏从嫁丰州(今内蒙古呼和浩特),以道姑的身份居栖真观,晚年以年老不禁寒冬为名请求南归,回到庐陵,由文璧之生子即文天祥之嗣子文升照顾。她去世之时距文天祥之死已二十三年。柳娘从嫁沙靖州(疑即沙州,今甘肃敦煌)、环娘从嫁西宁州(今青海西宁)[“(欧阳氏)随公主下嫁驸马高唐王,居大同路丰州栖真观。……以年老不禁寒冻,得请向南去。至都城,男陞迎养。……(大德八年)归故里。”“柳小娘从公主下嫁赵王沙靖州,大德年间殁。环小娘从公主下嫁岐王西宁州。”见《文天祥传》,第260页。]。如果幸运的话,她们将度过类似于罗新《漫长的余生:一个北魏宫女和她的时代》中王钟儿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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