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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丁洋:蜃楼与血海九诗心 作者:黄晓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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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兴二年(1279)一月十三日,元军的战舰载着文天祥抵达厓山。张弘范要求文天祥写信给张世杰劝降。文天祥写的就是《过零丁洋》。他反问元将:“我自救父母不得,乃教人背父母,可乎?”不知道为什么,在文天祥的多处记载中,元人当他之面,都格外讲道德伦理,胜于宋人。这次也不例外,于是元将不再逼他,只能感慨“好人,好诗”。[《过零丁洋》:“十三日,张元帅令李元帅过船,请作书招谕张少傅投拜,遂与之言:‘我自救父母不得,乃教人背父母,可乎?’书此诗遗之。李不能强,持诗以达张。张但称:‘好人,好诗!’竟不能逼。”见《文天祥全集》,第714页。] 过零丁洋 辛苦遭逢起一经, 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风飘絮, 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 零丁洋里叹零丁。 人生自古谁无死? 留取丹心照汗青。[《过零丁洋》,《文天祥全集》,第714页。] 虽然后世史书将文天祥塑造为忠义楷模,但他生前从未试图将极端的忠义普适化。从《过零丁洋》开始,到绝笔的《衣带赞》,他一直反思,是什么将他的人生塑造成这样。其中固然有自我的选择,但更有偶然的遭遇。现在他认为有两个开始:一是从学习成为一个读书人开始,即“辛苦遭逢起一经”;二是四年前从赣州知府的任上起兵勤王开始,即“干戈寥落四周星”。如果不读圣贤书,便不知道自己对天下有责任;如果不起兵勤王,便不会被任命为宰相。如今他的选择关乎大宋最后的尊严,只能勇毅,无法超脱。这四年之中,天地经历巨变。宋朝国土的分崩离散甚于陶渊明所说“柯叶自摧折,根株浮沧海”(《拟古九首·其九》)。“山河破碎风飘絮”:旧山河只剩下东南群山与沧海之中,零星几处尚未被元军征服的深山和海岛。与昔日全境相比,只如春日的数点飞絮,转眼就要吹散无踪。“身世浮沉雨打萍”:文氏家族则如浮萍一簇。密雨来时,水流萍散,甚或被跳波倾覆,正是文氏家人流离、死亡的象征。 惶恐滩、零丁洋是元军战舰所经之处,文天祥借其名点出这四年来的恐惧和孤独。“说”其实是无可说,“叹”其实是背人叹。以前我们讲这首诗,往往略过“遭逢”“惶恐”“零丁”,似乎多谈几句,就会减损英雄的壮烈。但从实际的阅读体验说,这首诗的前三联就是与尾联有割裂,绘出低落到了极点,又忽然振起的情绪曲线。这曲线正如清儒张惠言笔下春日狂风中的杨花“未忍无声委地,将低重又飞还”(《木兰花慢·杨花》)。张惠言借杨花写的是仁人君子在忧患之中仍不肯沉沦的意志力量。理解文天祥也应如此。不能体会其低落之深,也就不能了解其振起之力。 陶渊明曾在《自祭文》的结尾感慨“人生实难,死如之何”。文天祥此时也许有相同的感受。在这四年中,文天祥很多次离死亡仅咫尺之遥。在那段被我称为“护戒之旅”的逃亡旅程中,文天祥与人间可能有的死法都遭遇了一遍——骂敌处死、自刎而死、落水淹死、敌兵杀死、马蹄踏死、冻饥而死。死亡变得如此亲近,似乎只要打一个盹,就会被它带走: 呜呼!予之及于死者,不知其几矣:诋大酋,当死;骂逆贼,当死;与贵酋处二十日,争曲直,屡当死;去京口,挟匕首以备不测,几自刭死;经北舰十余里,为巡船所物色,几从鱼腹死;真州逐之城门外,几彷徨死;如扬州,过瓜洲扬子桥,竟使遇哨,无不死;扬州城下,进退不由,殆例送死;坐桂公塘土围中,骑数千过其门,几落贼手死;贾家庄几为巡徼所陵迫死;夜趋高邮,迷失道,几陷死;质明,避哨竹林中,逻者数十骑,几无所逃死;至高邮,制府檄下,几以捕系死;行城子河,出入乱尸中,舟与哨相后先,几邂逅死;至海陵,如高沙,常恐无辜死;道海安、如皋,凡三百里,北与寇往来其间,无日而非可死;至通州,几以不纳死;以小舟涉鲸波,出无可奈何,而死固付之度外矣。呜呼!死生昼夜事也,死而死矣,而境界危恶,层见错出,非人世所堪。痛定思痛,痛何如哉![《指南录后序》,《文天祥全集》,第625页。] 驱使他从死亡的手中溜走的,除求生本能外,更多是道义责任。救国之希望存在时,他没有权力放弃,如今真被置于不可脱逃的境地,反而可以坦然就义。在文天祥的想象中,如能因拒降骂敌而死,对尚在抗争的南宋臣民,以及千秋万代都有精神意义。这也就是他后来在《正气歌》中说的“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正气歌》,《文天祥全集》,第801页。]。唐代安史之乱,张巡守睢阳,颜杲卿守常山,二人皆城破不降而死。张颜二人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极具光彩:张巡被俘后骂声不绝,敌人撬开他的嘴,发现他只剩三四颗牙齿,其他都在两年的战斗中咬碎了[《张巡传》,[宋]欧阳修、宋祁撰:《新唐书》,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第5539页。]。颜杲卿则当面唾骂安禄山,以至于安禄山下令钩烂他的舌头,把他肢解吃掉[《颜杲卿传》,《新唐书》,第5531页。]。他们面对死亡如此坦然,是因为这一死之中有指向未来的巨大意义。文天祥将之总结为“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语言又一次创造了现实。预言实现了。八百年来,哪怕对文天祥生平一无所知的人,都记得这句话,并将之视为一个直白的公式:个人牺牲是一件合算的事,因为它将为这个国家创造更大的精神价值。如果《过零丁洋》是文天祥的绝命诗就好了。后人将拥有一个纯粹的英雄神话及与之配套的壮烈文辞。但文天祥的命运并非如此。仅过了二十天,这个公式就被打破了。等号对面的世界被摧毁了。文天祥被扔进了一个他从来没有面对过的新问题:在国家已经不存在的情况下,在个人的伦理义务撤除了之后,自我牺牲还有意义吗? 这个新问题的产生是因为他目睹了厓山海战。厓山之战是宋元之间最后的决战,以宋军全军覆灭告终。祥兴二年一月十三日,元军的数百艘船只抵达,宋军的近千艘大船已以御船为中心,用绳索连为坚城。两军在海上僵持了二十多天。在风暴前格外宁静的夜中,文天祥见证了赵宋王朝最后一个元夕。那是如梦如幻的景象,“人间大竞渡,水上小烧灯”(《元夕》)。南海的渔民似乎并没有被战争打扰。陆上的河脉中,处处举行着盛大的龙舟竞渡仪式,海上的渔舟里,点起一盏盏明亮的花灯。 宋代士大夫惧怕海洋,但被迫入海的经历又往往能开拓他们的胸怀。苏轼晚年从流放地琼州(今海南海口)渡海归来,在一场几乎要颠覆船只的大雨之后写道“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六月二十日夜渡海》)。这既是海上疾速到来又疾速离去的强对流天气,更是东坡超旷心智不受荣辱点污的自得。为此他故意将贬谪说成是一生中最成功、最不后悔的游历:“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六月二十日夜渡海》)如今文天祥有意识地继承了苏轼的言说方式,将他的被俘入海也称为“游”:“南海观元夕,兹游古未曾。”(《元夕》)如此坦荡自得,也许是因为直到此时,他还不认为会亡国。他预想的仍只是自己一个人的死,而据古代达者的看法,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不过就是在旅途中一夕暂时的歇脚。 二月六日,文天祥失去了他的体面。厓山海战开始了。他被作为上宾,送到战场正面去近距离观赏。南宋君臣被鲸波吞没。他在鹿鸣宴上宴请过的同榜进士陆秀夫举起刀剑把老婆孩子赶下海,随即背着小皇帝投海自尽。文天祥成为了被迫幸存的那个人。宋元两国加起来,没有哪个人像文天祥那样,离得如此近,又有足够的能力写。于是记录这场战役的任务又落到了他的身上。 记录厓山海战的诗名为《长歌》。诗前有一个小序:“二月六日,海上大战,国事不济。孤臣文天祥坐北舟中,向南恸哭……”[《长歌》,《文天祥全集》,第716页。]这是幻灭的哭声。诗中记载,天黑之后,元军以火器发射,海上流星遍布,顷刻之间宋军溃败不堪。这溃败如发生在陆地,人们会作鸟兽散,但发生在海上,大海就成了地狱。安史之乱时杜甫写过“孟冬十郡良家子,血作陈陶泽中水”(《悲陈陶》)。那也只是四万人,而此时海上的南宋臣民号称四十万。这是文天祥无法理解的现实。其惨烈程度近世无比,以至于没有一个唐宋近典用得上,反倒是古远时代不可思议的残暴描写,看起来与现实最为相似。秦国在长平之战时曾活埋赵国四十万降军,所以这首诗以“长平一坑四十万,秦人欢欣赵人怨”开头。从这首诗开始,以春秋战国之事来比宋元之事,就成了文天祥诗中的惯例。 一朝天昏风雨恶, 炮火雷飞箭星落。 谁雌谁雄顷刻分, 流尸漂血洋水浑。 昨朝南船满厓海, 今朝只有北船在。 昨夜两边桴鼓鸣, 今朝船船鼾睡声。 北兵去家八千里, 椎牛釃酒人人喜。 惟有孤臣雨泪垂, 冥冥不敢向人啼。[《长歌》,《文天祥全集》,第716页。] 第二天早上,文天祥看到的场景如此:号称四十万的宋朝军民,一千多艘大船,在一夜之间消失了,只剩元军的船只,在海浪的轻抚中传来酣睡之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是海战的残忍之处。陆战虽然尸横遍野,但还可以幻想有一些人马逃走了,幸存下来。海战之后不但很难有人独自游泳逃生,而且大海会把所有战争的痕迹都吞噬掉、洗干净。第二天海上的日出还是十分美丽。他为什么偏偏想到了“长平一坑四十万”?除了数字上的相似之外,大概还因为生命痕迹完全消失的感觉就和活埋一样。 这是一种非常超现实的感觉,尤其是对宋代人而言。海洋对于中国的古人来说是陌生的。人们最初认识的是东海。那是秦始皇派徐福去寻找长生不老药的所在。一直到唐代,文学都很少涉及海洋。海洋最多出现在游仙诗中。海洋和天空一起被视为人类难以征服的领地,一般留给怪兽和神仙。到了宋代,苏轼流放海南不以为苦,在心理上战胜了海的蛮荒和危险,被公众视为他人格力量的显现。其前提依然是人们对海的集体性恐惧。文天祥同样不了解大海。他在厓山海上看到南宋国度骤然出现又骤然消失。他之前生活的世界也一起变成了海市蜃楼。这首诗成了文天祥战争写作的绝笔。从此之后,文天祥的诗歌又产生了第二个惯例——不再具体回忆他生命中的任何一场战争。 我很喜欢这首诗的结尾:“惟有孤臣雨泪垂,冥冥不敢向人啼。”从第一次出使元营开始,文天祥就没有什么不敢的。在所有记载中,文天祥都是理直气壮,元将都是自惭形秽。那是在毫无国力、军力撑腰的情况下,完全靠道德人格获取的心理优势。但如今这样的心理优势被摧毁了。他变成了一个要躲起来哭的人,一个惊恐万状、饮泣吞声的战俘。在几天后的另一首诗里,他写道:“朅来南海上,人死乱如麻。腥浪拍心碎,飙风吹鬓华。”(《南海》)在这两首诗里,他自己完全告别了“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英雄气概,却因此更为真实、更像一个凡人、更接近你和我。 “英雄”形象必须联结着强烈的意义感,但这时文天祥遇到了一个伦理难题——如果之前生活的意义幻灭了,而死亡也不会创造任何额外的意义,该怎么办?将这个话题转化到凡人的场景中并不难懂。一些母亲可以忍受孩子的重病,因为她觉得必须为孩子活,可是另一方面,她也可以为孩子死,比如愿意把自己的器官移植给孩子。但如果有一天这个孩子不在世了,母亲的活和死之上原先附着的意义就都不存在了。那些人感到漂浮、虚幻、不真实。所爱之人的去世、王朝的覆灭、理想的破灭,都可能带来这种状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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