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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厓山的倒计时九诗心 作者:黄晓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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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德祐二年正月,元军围攻南宋都城临安(现浙江杭州),驻军明因寺。四十一岁的文天祥临危受命,以右丞相兼枢密使的身份出使元营。当辩论达到高潮,元军主帅伯颜以死威胁时,文天祥说:“我南朝状元、宰相,但欠一死报国,刀锯鼎镬,非所惧也。”[《宋纪一百八十二》,[清]毕沅编著,“标点续资治通鉴小组”校点:《续资治通鉴》,北京:中华书局,1957年,4978页。宋元外交中,称元为北朝,称南宋为南朝,与晋末之“南北朝”为二事。]自此之后,文天祥的个人选择、舆论压力、后世评价,无不建立在“状元宰相”这个特殊的身份之上。 文天祥于宋宝祐四年(1256)状元及第[《宝祐四年登科录》:“第二甲第一人为谢枋得,第二十七人为陆秀夫,与天祥并以孤忠劲节,搘拄纲常。”见[清]纪昀等著,四库全书研究所整理:《钦定四库全书总目》,北京:中华书局,1997年,第807页。],当时二十一岁。对南宋朝廷而言,这位状元带来了对形势的准确观察和“君子自强不息”的刚健精神[《文天祥传》:“年二十举进士,对策集英殿。时理宗在位久,政理浸怠,天祥以法天不息为对,其言万余,不为稿,一挥而成。帝亲拔为第一。考官王应麟奏曰:‘是卷古谊若龟鉴,忠肝如铁石,臣敢为得人贺。’”见《宋史》,第12533页。]。对文天祥本人而言,这个结果带有额外的传奇性:一是他原本被考官录为进士第七名,宋理宗阅读试卷后亲手擢升为第一[《王应麟传》:“帝御集英殿策士,召应麟覆考。考第既上,帝欲易第七卷置其首……及唱名,乃文天祥也。”见《宋史》,第12988页。],这使得君臣之间有了格外的恩情;二是弟弟文璧同年登礼部榜,三年后殿试通过,登进士榜。按宋代惯例,放榜后,状元要主持“鹿鸣宴”招待同榜进士。后来文天祥编定诗集,就以《次鹿鸣宴诗》为第一首,之前作品全不选入。此诗这样说: 二宋高科犹易事,两苏清节乃真荣。[《次鹿鸣宴诗》,刘德清等校点:《文天祥全集》,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2020年,第1页。] “二宋”指同举天圣二年(1024)进士科的宋庠、宋祁两兄弟,“两苏”指同举嘉祐二年(1057)进士科的苏轼、苏辙两兄弟。文天祥的个性中本带有豪侠之气,科举之路又过分顺利,这使他视获得现世功业如探囊取物。他忽然发现,成就达到像苏轼、苏辙的程度也是恰当的目标。 谁知中状元后,文天祥的仕途却并不顺利,十八年中有七年时间家居,剩下的时间做过一些不大的官。南宋咸淳十年(1274),忽必烈率兵南侵时,文天祥已经三十九岁,只是赣州知州。第二年(1275)元月,南宋官军无力御敌,文天祥响应朝廷号召发兵勤王,从江西开赴临安。这支部队主体是江西、湖南、淮南、两广的百姓[《宋少保右丞相兼枢密使信国公文山先生纪年录》:“仰藉朝廷威命,奖率江右、湖南、淮、广诸项军马,见抵京畿。”见《文天祥全集》,第996页。]。人们觉得他行事疯癫,因为这支奇怪部队中的精锐竟是江湖游侠和山地的蛮族酋长[“《柳塘词话》曰:德祐初,诏集勤王师,文山结诸路豪俊,发溪洞酋长以应之,有议其猖狂者。”见[清]沈雄著,孙克强等校注、导读:《古今词话》,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第331—332页。]。游侠和酋长也不够用,据说文天祥又雇佣从前线败逃回来的官兵来训练军队[王炎午《生祭文丞相文》:“请购淮卒,参错戎行,以训江广乌合之众。”见《文天祥全集》,第1136页。]。政府无力支付军队开支,文天祥就用家资来补贴[《文天祥传》:“天祥性豪华,平生自奉甚厚,声伎满前。至是,痛自贬损,尽以家资为军费。”见《宋史》,第12534页。]。为此文母被送到惠州,由时任惠州知州的弟弟文璧及文璋供养。[《母第一百四十一》:“先母齐魏国太夫人,盖自虏难后,弟璧奉侍赴惠州,弟璋从焉。”见《文天祥全集》,第950页。] 文天祥下定了决心毁家救国,但朝廷却放不下猜疑。八月,勤王部队抵达临安,朝廷即想用虚衔将他与其军队分开,不成功之后,又支他去守平江府(今江苏苏州)。当年(1275)底,江南运河沿线失守,元军顺河南下,京城危如累卵,文天祥才被调回临安御敌。此时朝内已乱成一锅粥,官员成批逃跑,上朝者日减一日。两位宰相的逃跑隔了近五十天。左相留梦炎是十一月二十九日跑的[《瀛国公本纪》:“乙未,左丞相梦炎遁。”见《宋史》,第935页。]。第二年正月十八日,伯颜打到了杭州城外的皋亭山。南宋献玺称降,派右相陈宜中去元营商议投降细节,于是陈宜中当晚也跑了[《瀛国公本纪》:“甲申,大元兵至皋亭山,遣监察御史杨应奎上传国玺降,其表曰:‘宋国主臣㬎谨百拜奉表言,臣眇然幼冲,遭家多难,权奸似道背盟误国,至勤兴师问罪。臣非不能迁避,以求苟全,今天命有归,臣将焉往。谨奉太皇太后命,削去帝号,以两浙、福建、江东西、湖南、二广、两淮、四川见存州郡,悉上圣朝,为宗社生灵祈哀请命。伏望圣慈垂念,不忍臣三百余年宗社遽至陨绝,曲赐存全,则赵氏子孙,世世有赖,不敢弭忘。’是夜,丞相陈宜中遁……”见《宋史》,第937—938页。]。这位先生既不敢打仗,又不肯投降,一逃再逃,最后逃到了占城(今属越南)[《卷十五第二一》:“余到南海,阅《粤峤志》:‘景炎二年,端宗航海,有香山人马南宝献粟助饷,拜工部侍郎。帝幸沙浦,与丞相陈宜中、少傅张世杰即主其家。居数日,广州陷。南宝募乡兵千人扈送至香山岛。元兵追至碙州,陈宜中走占城求救。’”见[清]袁枚著,顾学颉校点:《随园诗话》,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第512页。]。为了完成议降大业,南宋朝廷在一日内加急任命文天祥为右丞相、枢密使,都督诸路军马,也就是接替了陈宜中的职权。正月二十日,右丞相文天祥、左丞相吴坚一起率团出使元营,会见伯颜。这就是文天祥成为“文丞相”的过程。 文天祥在元营慷慨陈词,对伯颜既责之以公义,又晓之以情理,想让他相信两国并存才是最好的方案。于是伯颜将文天祥单独软禁,转头与吴坚等快速商定投降条件,放他们回朝履行。南宋朝廷也并不在意这位工具人宰相的死活。二月初五,六岁的小皇帝赵㬎举行投降礼,诏谕天下郡县从元。随后吴坚等五人被任命为“祈请使”,北上元大都(今北京),递交赵㬎的降表。元军派出了一支队伍随他们北上,既是护送,也是押送。这支队伍从元营出发时,也捎上了文天祥。 与“祈请使”同行,使文天祥受到了奇耻大辱。他一边计划逃跑,一边记录着这些原为南宋高官的“祈请使”为讨好元军,如何讲色情笑话、咒骂南宋政府[《留远亭》:“北人然火亭前,聚诸公列坐行酒。贾余庆有名风子,满口骂坐,毁本朝人物无遗者,以此献佞,北惟亹亹笑。刘岊数奉以淫亵,为北所薄。文焕云:‘国家将亡,生出此等人物!’予闻之,悲愤不已。及是,诸酋专以为笑具,于舟中取一村妇至亭中,使荐刘寝,据刘之交坐;诸酋又嗾妇抱刘以为戏。衣冠扫地,殊不可忍。则堂尤愤疾云。”见《文天祥全集》,第645页。]。幸而他年轻时十分爱与三教九流往来。此时他带有一支十一人的随从队伍,其中有一位游侠,名叫杜浒。文天祥被任命为丞相使元时,杜浒预见到一定会被扣留。阻止无效,他便以随从身份陪同出使[《脱京口》,《文天祥全集》,第653页。]。在北上途中,杜浒的江湖本事大放光彩。每到一地,杜浒便上街装醉,胡言乱语,拦住路人倾诉亡国之痛。只要对方跟着一起叹息,杜浒便先把银子塞在他口袋里,再询问有没有船。问了几十人,虽没有船,但都不出卖他。最后他找到一位不要银子,只想救大宋丞相的管船人,只剩宵禁的问题还没解法。此时一个管夜禁的元人小吏出场,杜浒硬要跟他做朋友,拖他一同去嫖娼。调虎离山,骗得官灯后,文天祥一行由元军小厮提灯伺候,大摇大摆上船逃走。[《出巷难》,《文天祥全集》,第656页。] 这支队伍就像《魔戒》中去往末日火山的护戒小分队一样,逃过看守的眼线、穿过江面的封锁、躲过戒灵的围剿,被自己人怀疑为奸细,被盟军骗出城门,经历同伴的背叛和死亡。从出使到逃出仅六十余天,十二人只剩下六人。德祐二年闰三月十七日,文天祥从镇江逃生成功。随后,他从通州(今江苏南通)入海,坐船南下追随南宋的流亡政府。如今我们知道这些事,是来源于文天祥《指南录》中的记载。这部诗集所录之事从出使元营开始,到出逃到达温州永嘉结束。 为什么宋恭宗赵㬎降元之后还有流亡政府呢?原来降元并不是南宋朝廷的共识。一些官员在赵㬎降元前夜,护送他八岁的哥哥和五岁的弟弟逃往浙江,并将他们先后推上皇位。哥哥为宋瑞宗,两年后在流亡中病死,弟弟为宋少帝,就是在厓山(今广东新会南)一役中被陆秀夫背在背上跳海的小皇帝。文天祥在福州见到了已经登基的瑞宗,但朝廷否定了他在温州永嘉备战的计划,支他去更南边的南剑州(今福建南平)、汀州(今福建龙岩)开府。景炎元年(1276)七月,文天祥从南剑起兵,在十七个月内转战福建、江西、广东,祥兴元年(1279)十二月二十日在五坡岭(今广东汕尾海丰北)被俘[万绳楠著:《文天祥传》,河南:河南人民出版社,1985年,第374页。]。这期间,文天祥的母亲、独子病死,妻妾被俘,六个女儿中两个病死,两个被杀,两个被俘。 文天祥被俘之前,南宋流亡政府已退至厓山。十一岁的宋瑞宗在惊恐中病死,八岁的宋少帝登基。文天祥被俘后服毒药不死,十几天后就被元将张弘范带上战船,直驱厓山。当时南宋大臣张世杰主理朝政。得知元军前来,他下令将厓山行宫军屋尽数焚毁,人马全部登船。他带领着二十万宋朝军民流亡在海上,号称有军舰千余、士兵四十万。元军带文天祥去那里的目的是招降南宋最后的君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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