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变成了一个要躲起来哭的人。如果原先附着在生命上的意义都不存在了，该怎么办？他充分承担了时代砸来的命运，转化它，于是超越性的时刻来了。人生因此可能不择处境而生机无限。

我一直对文天祥抱有好奇。八九岁时，我走一条樱花树下的路，一直走到少年宫，在那里看到一本写给小孩的名人传记。那本书的开头有一个令我十分费解的故事：一个大雪天，江西庐陵（今江西吉安），一位父亲带着孩子走在去乡贤祠的路上。他要教这个小孩去认识供奉在乡贤祠中的三位贤人，以他们的方式度过一生。其中一个是欧阳修，另两个名字当时我不知道是谁[《文天祥传》：“自为童子时，见学宫所祠乡先生欧阳修、杨邦义、胡铨像，皆谥‘忠’，即欣然慕之。曰：‘没不俎豆其间，非夫也。’”见[元]脱脱等撰：《宋史》，北京：中华书局，1977年，第12533页。可见此儿童读本中的情节乃就《宋史》敷衍而成，大雪的环境烘托出自作者的想象。]。这个故事带给我一种泄露天机般的宏大感。我的家乡没有大雪。偶尔有嫩雪积起，人们就开始了狂欢，因为温暖的地气在几小时里就会融化它。没有小孩会因为玩耍之外的目的被带到雪地上。故事里的雪地何以如此严肃？那个大雪天带给我的印象，远比后来看《林教头风雪山神庙》强烈。

在少年宫附近，有一座横跨京杭运河的高桥，名叫吴桥。在吴桥下宽广的河波中间，有一块圆形的土地，造着一间重檐飞起的楼阁。石砌的矮墙将干燥的土地与河水隔开。每年梅雨季节运河涨水，河水几乎就要倒灌进这个数百平方米的岛屿，却从来没能成功。在河边小孩子的视野里，运河不啻“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庄子《秋水》）的秋水，而烟波之中无法踏入的缥缈楼阁更无异于蓬莱、瀛洲。有时候夜间经过吴桥，也看见桥下深远的黑暗之中，楼阁里有灯光，于是很多年我一直在想，到底是谁住在那阁楼里。直到有一天，我在地方晚报的角落里看到介绍：这个岛屿叫作“黄埠墩”，是文天祥被元军羁押北上所经之处，而那栋神仙楼阁是后来所建，名为“正气楼”，在我出生前一年才修建完成。

后来读《文天祥全集》，我十分惊讶。第一，原来在写完《过零丁洋》之后，文天祥又写了那么多的诗。此诗之前，文天祥度过了四十三年，此诗之后，文天祥又度过了四年。后四年所作之诗的数量超过前四十三年的总和。第二，德祐二年（1276）南宋降元（此年文天祥四十一岁），把文天祥的诗分为前后两期，前期诗歌不可思议地草率平庸，后期诗歌却越来越真粹感人。钱锺书在《宋诗选注》中评论：

元兵打破杭州、俘虏宋帝以前是一个时期。他在这个时期里的作品可以说全部都草率平庸，为相面、算命、卜卦等人做的诗比例上大得使我们吃惊。……他从元兵的监禁里逃出来，跋涉奔波，尽心竭力，要替宋朝保住一角山河、一寸土地，失败了不肯屈服，拘囚两年被杀。他在这一个时期里的各种遭遇和情绪都纪载在《指南录》、《吟啸集》里，大多是直书胸臆，不讲究修辞，然而有极沉痛的好作品。[《文天祥》，钱锺书选注：《宋诗选注》，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第281页。]

几乎所有现代人对文天祥的了解都自《过零丁洋》开始。我也想从这里开始，探索他写完“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之后的故事。我的问题是，在一个人决定舍生取义之后，如果生命还有下一个阶段，那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