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文学的壮丽

九诗心  作者:黄晓丹

李清照晚年的很多作品都是在处理丧失与留下之间的关系。青年怜惜“雨疏风骤”(《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中的海棠,中年喝令“风休住”,现在到了“风住尘香花已尽”(《武陵春·风住尘香花已尽》)的晚年[《李清照集笺注》笺注者徐培均将《武陵春·风住尘香花已尽》系为绍兴五年三月于金华作,见《武陵春》笺注一,《李清照集笺注》,第141页。此年李清照五十二岁,已完成离婚,写作完成《金石录后序》《打马赋》等。]。不但繁华过去了,连磨难也过去了,人生到了落幕的时候。大约在五十六岁之后,李清照写了她晚年最著名的词作《永遇乐·落日镕金》。这次不是检视事物方面的丢失,而是处理她暮年的体验问题:什么永远埋葬在了记忆里,无法再被召回?

落日镕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铺翠冠儿,撚金雪柳,簇带争济楚。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永遇乐·落日镕金》,《李清照集笺注》,第150页。]

追忆文学共同的特点是不可思议的壮丽。在杜甫的《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张岱的《陶庵梦忆》中,壮丽的还只是具体的前代事物:宫室、街市、奇技、异人,李清照却把壮丽、完满的气度赋予了整个宇宙。对前朝之物的壮丽夸饰意味着对前朝的彻底告别,而对整个宇宙的壮丽夸饰,即是告别这个世界的准备。

我愿意把这首词看作李清照的谢幕礼,“落日镕金,暮云合璧”,这承载了人类拼搏与笑泪的世界是何等迷人。“染柳烟浓,吹梅笛怨”,一些不安分的情愫正在随春色涌起,一轮新的爱恨情仇正在酝酿。但李清照意识到自己成了新时代的零余人。

自靖康以来,官民流离,元宵之乐已停止了十二年之久。直至绍兴九年(1139)金国通和,始有元宵盛会[《永遇乐·落日镕金》,《李清照集笺注》,第151页。]。不知是在绍兴九年后的哪一年,李清照在临安经历了一个有着日月同辉天象的元宵。在冬末春初的南国天空中,天地最西之处,晚霞像黄金铸成之前的金液一般璀璨流动;天地最东之处,积云让开,一轮满月如一块整圆的玉璧。“元宵”本义即为“新年的第一个月圆之夜”,此时更牵引着新时代的希望。“元宵佳节”指社会安定;“融和天气”指天公作美;“香车宝马”“酒朋诗侣”指战前的一切都回来了,熟悉的诗酒生涯又向她招手。但李清照意识到她失去了激情。壮丽的情怀无法连贯,兴致的沉沦不停来提醒:过去的人流落到了哪里?春天什么时候结束?会有风雨吗?每一句都在否定前文的美满。

意兴阑珊的老年心灵已无法踏入生活的热潮,正如她在另一首词中所说的“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临江仙·庭院深深深几许》)。只有在追忆中,生命曾经青春勃发的样子才得以显现。她的追忆切回到出嫁之前,也就是《金石录后序》的故事开始之前的时代。那时她有用不完的时间,特别喜欢汴京元宵之夜的热闹。我们可以在《东京梦华录》中找到对那时汴京元宵的记载:皇宫宣德门之前的御街上造起灯山,二者之间一百丈长的御街中布满了杂戏和舞乐。皇帝带着宫妃在宣德门上观灯,嬉笑之声飘落于楼下,而戏台上的艺人正借着剧情,带领满街百姓山呼万岁[《元宵》,[宋]孟元老撰,伊永文笺注:《东京梦华录笺注》,北京:中华书局,2006年,第540—542页。]。少年李清照与女伴们也在这山呼的人群中,戴着北宋末年最为时髦、繁复的首饰。在李清照的回忆中,她的青春与汴京的盛世糅合在了一起。那时的鬓发上“铺翠冠儿,撚金雪柳”,如今却“风鬟霜鬓”,它不仅是说李清照的衰老,也预示南北宋之交的风雨都已过去。她与前朝往事将一起隐没于重帘之后,被涌向新生活的人们忘记。

一百三十多年后,刘辰翁在南宋覆灭的过程中东躲西藏时,屡屡想到此词,感到“萧条异代不同时”(杜甫《咏怀古迹五首·其二》)的悲哀:“余自乙亥上元,诵李易安《永遇乐》,为之涕下。今三年矣。每闻此词,辄不自堪。”[《李清照十一首》,胡云翼:《宋词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第128页。]他何以如此感慨?可见李清照不但写出了暮年一己之萧索,更铺展了整个时代落幕的宏大全景。

在写李清照的过程中,我渐渐意识到,李清照生命故事的核心是离失。没有一个诗人像她一样,在开头就拥有如此之多,然后在一生中全部失去。年轻时她偶然地卷入了《金石录》的撰写,这本书却最终成为了她的人生隐喻。关于留存,最初建立功业者唯恐功业不长久,遂刻之于金石;后人见金石断裂崩毁,遂拓之以宣蜡;再后又见拓片流散焚毁,遂列之于目录。如今《金石录》中一千五百种有目无跋的碑文,与五百种有跋而无拓本的碑文,正是历史无尽流失的明证。

在历史中是否有什么东西留了下来,比金石之功更为长久?

2024年初春,我在武汉飞往青岛的航班上读《金石录》,下飞机时注意到,当武汉已樱花开放,青岛却还在冬寒的末尾中,枯草与海雾纠缠在候机楼的玻璃墙外。在急剧变暗而使万物迷茫的暮色中,宋代长江边一个初春的傍晚呈现在我眼前:

海燕未来人斗草,江梅已过柳生绵。黄昏疏雨湿秋千。[《浣溪沙·淡荡春光寒食天》,《李清照集笺注》,第116页。]

燕子从海上归来、梅花在江边开落、小雨自黄昏飘起,这本是天地流行的自然。在这样生生不息的宇宙中,为何感到的不是欢欣,而是遗憾?“未来”,迟迟没有到来的,“已过”,怎么就已经过去了的,那是属于人类的不如意,投注出去,让原本无虑无思的宇宙充满了人的叹息。

那年二月高宗渡江,八月赵明诚去世[因为“江梅”“海燕”为南方之物,故徐培均《李清照集笺注》将它系为建炎三年江宁作。见《李清照集笺注》,第117页。]。中间的那个春天宁静而馥郁。李清照却在一切春物中感到弥满的遗憾。它不仅来自个人事务,更是整个社会的氛围。她用俯瞰的眼光掠过江南岸边的树木和人群,看她们重复着过时的游戏、经历着必将落空的等待、攀不上被雨水打湿的秋千。人们被牢牢锁在时代和生活里,无法对即将到来的变局做出回应,只能徒劳地追赶物候的节拍。但李清照已有了告别的预感,她用无限珍惜的眼光记录了流亡之前的最后一个春天。如今我可以在这句词中想见那个宋代春日的所有信息,新鲜而浓烈,超过我身处的这个春日。

人类的心智需要这样的全景来安慰。当我结束多日的索隐和分析,闭上眼睛,希望从头脑中抹去这些琐屑的知识,“落日镕金,暮云合璧”和“海燕未来人斗草,江梅已过柳生绵”的诗句却无比清晰地从堆积的字节上浮起,变成一帧高保真的画面,召唤我置身进去,直接获得整体的理解和洞见。在那里,我看到当日的光线,触到长江边湿腻的细雨,感到个人置身于大变局飓风眼中时寥廓的茫然。这是诗歌存在的意义。它不是历史的注脚,而是另一种真实:当事人的心灵、眼光与当日自然、社会的独特遇合。万殊机械而不息的运转因那人心灵的统摄而产生了独特的意义,无含义的事件加工成了能被人类文明处理的情节。诗歌是语言的琥珀。

上一章:冒犯与解放 下一章:文天祥...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