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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犯与解放九诗心 作者:黄晓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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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照是什么时候发展出这种硬朗风格的?似乎就是赵明诚去世前后。李清照有一首名为《乌江》的诗广为人知: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乌江》,《李清照集笺注》,第238页。] 乌江在建康与姑孰之间,位于长江北岸。项羽自刎的故事发生在安徽省马鞍山市和县境内。李清照平生仅一次到过那里,即《金石录后序》中所说的“建炎戊申秋九月,侯起复知建康府。己酉春三月罢,具舟上芜湖,入姑孰,将卜居赣水上”。我们因此得以确定这首诗的写作时间为建炎三年夏天。在乌江,李清照想起《史记·项羽本纪》中的记载:项羽兵败,乌江亭长准备好了船,想送项羽退回江东故地。但项羽想起当时与他一起渡江的八千江东子弟无一人生还,觉得无颜独自求生。他把爱马托付给乌江亭长,自己步行杀敌而死。这段记载中场面惨烈:项羽战到最后,回头看见汉军中有一位故人。那位故人也认出了他,就招呼其他汉将围攻项羽。项羽喊道:“听说我的头可以拿去换一千金、万户侯,我就帮你一把。”语罢自刎。汉军一拥而上撕抢尸体。司马迁用了一个很残暴的词“蹂践”。“余骑相蹂践争项王”。他的尸体被撕成五块,成就了五人的封赏。[《项羽本纪》:“于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乌江亭长檥船待,谓项王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乃谓亭长曰:‘吾知公长者。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行千里,不忍杀之,以赐公。’乃令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项王身亦被十余创。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马童面之,指王翳曰:‘此项王也。’项王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乃自刎而死。王翳取其头,余骑相蹂践争项王,相杀者数十人。最其后,郎中骑杨喜,骑司马吕马童,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其一体。”见[汉]司马迁撰,[宋]裴骃集解,[唐]司马贞索隐,[唐]张守节正义:《史记》,北京:中华书局,2014年,第425页。] 项羽死后为什么就成了鬼雄?李清照激赏的不仅是项羽不肯独自偷生的义气,也是他选择惨烈死法的英勇。她神往这样激烈而恐怖的时刻,就好像是康德在描绘“崇高”时所说的“弥尔敦对地狱国土的叙述,都激发人们的欢愉,但又充满着畏惧”[[德]康德著,何兆武译:《论优美感和崇高感》,北京:商务印书馆,2001年,第3页。]。此时她显得特立独行。就在几个月前,宋高宗渡江南逃,来到项羽不肯回归的江东。而作为江宁太守的赵明诚则在内乱发动前弃城逃跑。李清照虽与赵明诚一起沿江西上,却写诗声明,她“至今思之”的对象,是另一个行为气度完全相反的男人。这首诗不可能不让赵明诚和南渡君臣尴尬。赵明诚作何想今日已不可知,南渡君臣当时也不可能读到这首诗,但如今我们仍应意识到这首诗中的冒犯性力量,不应因为它在后世的广泛接受,而忽视它在当时是何等叛逆。如果我们将李清照的其他作品视为女性化的,那么出于公平,这首诗也不能被单独视为去性别的。她在其中表达的失望和蔑视,可以类比于五代后蜀贵妃花蕊夫人的《述国亡诗》:“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这种冒犯的力量自《乌江》诗后愈演愈烈。《金石录后序》冒犯了死者赵明诚及在逃难中仍不忘趁火打劫的宋朝士民。《上枢密韩肖胄诗二首》冒犯了高宗派去向金人求和的同签书枢密院事韩肖胄和工部尚书胡松年。《打马赋》冒犯了力主偏安者。但最大的一次冒犯,来自《投翰林学士綦崇礼启》。 李清照晚年再婚之事,历代学者迭相辩证,莫衷一是[杨焄:《近代学界的“李清照改嫁”之争》,《文汇学人》,2018年第XR4版。]。其事大要即李清照晚年再嫁张汝舟,历一百日后讼之官府,要求宣判此婚姻无效,得到赵明诚的表弟綦崇礼相助。李清照在关押九日后得到释放。这件事最重要的证据即《投翰林学士綦崇礼启》。宋人散体信件称“信”,骈体信件称“启”。这篇骈文在李清照去世前后即已流传。胡仔《苕溪渔隐丛话》的《前集》完成于1148—1158年之间,就是李清照六十五岁至去世前后。其卷六十记载:“易安再适张汝舟,未几反目,有《启事》与綦处厚云:‘猥以桑榆之晚景,配兹驵侩之下材。’传者无不笑之。”[《丽人杂记》,《苕溪渔隐丛话》,第417页。綦崇礼字处厚。]这是现知记载再嫁一事的最早史料。 “传者无不笑之”,笑的是什么?是老年改嫁,还是改嫁后又反目,还是改嫁反目后居然不知羞耻,还写了一篇宏文来彰扬改嫁内情?以胡仔的行文来看,恰好是这篇《启事》让改嫁一事变得更具可看性了。“桑榆”是指落日的余晖横穿过桑树和榆树的树枝,使人想起人生也已到了暮年。“驵侩”是牲口贩子。张汝舟既是牲口贩子,那么李清照本人便是牲口?这些读书人从未想过,“桑榆”这样文人化的自指竟能与牲口贩子配对。这个配对还不仅仅是修辞上的,更使人想起配骡配马。这让他们陷入不可置信的狂欢。 这确实是一个杂糅了优雅与粗俗的对句,带有陌生化的效果。当我第一次全文阅读《投翰林学士綦崇礼启》时,我也很震惊,这样一封求告之信怎么会带有纵横恣肆的雄辩特点?用“由是下笔,顷刻数千言,其纵横上下,出入驰骤”[《故霸州文安县主簿苏君墓志铭》,《欧阳修全集》,第513页。]形容也不为过。而这句话原是欧阳修赞美苏洵文的。我将这封信中陈述婚后冲突的部分和应对污名化的部分摘录于下: 视听才分,实难共处。忍以桑榆之晚节,配兹驵侩之下才。 身既怀臭之可嫌,惟求脱去;彼素抱璧之将往,决欲杀之。遂肆侵凌,日加殴击。可念刘伶之肋,难胜石勒之拳。局天扣地,敢效谈娘之善诉;升堂入室,素非李赤之甘心。……被桎梏而置对,同凶丑以陈词。岂惟贾生羞绛灌为伍,何啻老子与韩非同传。[《投翰林学士綦崇礼启》,《李清照集笺注》,第282页。] “视听才分”一句指与张汝舟婚后,对其言行方一观察,李清照遂发现与此人无法共处,但婚已经结了,污名已像狐臭一样洗不掉了。而那个人还不仅是想要李清照的收藏,还想要她的命,日夜殴打她,以至于不得不对簿公堂。 陈述被欺凌时,李清照未曾使用卑弱者的典故,反倒自比刘伶、贾谊、老子等文人高士。她大概是古今受家暴者中,自尊最没被摧毁的一个。张汝舟虽有体力与性别的优势,却被比为石勒、周勃、灌婴、韩非。其中石勒虽称帝,但出身匈奴,不识字,曾为奴;周勃、灌婴虽封侯,但出身布衣,鄙朴无文,曾迫害贾谊;韩非以刑法助秦,最后却死于秦狱。他们与贾谊等人相比,在智识、格调及后世之名方面高下立见。 最奇妙的是“局天扣地,敢效谈娘之善诉;升堂入室,素非李赤之甘心”两句。这两个典故带有民间故事的谐趣和恶毒,但经李清照的修辞,语言上的粗俗被净化了,情绪上的激烈却得到了充分的表达。谈娘是一个北齐女子,她的丈夫是个烂掉了鼻子的酒鬼,常在酒后打老婆。谈娘呼天抢地地向乡邻哭诉,以至于人们发明了一种舞蹈来表演这二人殴打和控诉的样子。李赤是柳宗元笔下的一个荒唐人物(《李赤传》)。这人自认为才比李白,故自名李赤。他被厕鬼缠上了,认为自己是厕鬼的老公,而粪坑是他家的厅堂。李赤多次投入粪坑,被朋友拉出来洗干净。他又趁机投进去,终于死在了粪坑里。李清照并没有将张汝舟比为李赤,而是将张汝舟比为粪坑,把自己比为李赤,大概是因为李赤“善为歌诗”,张汝舟不够格。可想而知,当那些博学文士读到李清照用如此偏僻的典故进行着出人意表的类比,不但毫不隐讳,反而热情高涨、才气勃发,他们该怎样瞠目结舌? 在这封信的末尾,李清照感谢了綦崇礼的帮助,也预见了自己将受到的污名。但是她依然用一种不可思议的高傲口吻来逞才摛藻: 责全责智,已难逃万世之讥;败德败名,何以见中朝之士!虽南山之竹,岂能穷多口之谈?惟智者之言,可以止无根之谤。 高鹏尺鷃,本异升沉;火鼠冰蚕,难同嗜好。达人共悉,童子皆知。[《投翰林学士綦崇礼启》,《李清照集笺注》,第282页。] 李清照做好了被万世讥笑的心理准备,也知道士人群体将嘲笑她把自己的名声和德性败坏殆尽。她不准备辩解,但认为有智慧者自然能辨明是非。结婚离异本是世俗之事,她用的典故却有点过分奇异。“火鼠”来源于《神异经》,住在南荒之外的火山烈焰中,毛可织布。“冰蚕”来源于《拾遗录》,住东海环丘之山的霜雪之中,其丝入水不濡,投火不燎。“火鼠冰蚕”指二者本为异类,不可期待互相理解。“高鹏尺鷃”则出自《庄子·逍遥游》。只能在蓬蒿中飞行的尺鷃(斥鷃)嘲笑大鹏,操心它飞那么高到哪里去休息,但大鹏却“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 把自己视为大鹏,似乎是李清照中年以后逐渐形成的想法。她有一首著名的《渔家傲》,一般被认为写于建炎四年追随高宗行迹,由海道入温(今浙江温州)的路上。 渔家傲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渡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漫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渔家傲·天接云涛连晓雾》,《李清照集笺注》,第127页。] 这是李清照词中最为健举的作品。历来论者皆认为似苏辛[“家大人云:此绝似苏辛派,不类《漱玉集》中语。”见梁令娴编,刘逸生校点:《艺蘅馆词选》,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1981年,第91—92页。],这是就其豪放而言,但仅得其粗。它比苏辛之作更为华丽且多想象,但表意又更为集中。它关注的不是人在社会、历史中的具体经历,也不是如何从哲学上理解人在天地间的位置,而是集中于单一的世俗目标——自我塑造。现代学者比古人更敏感地发现此词不同于众的美感。缪钺注意到高超的境界[《论李易安词》:“凡第一流之诗人,多有理想,能超脱……‘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有姑射仙人饮露吸风之致。”见缪钺著:《诗词散论》,西安: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第56页。],叶嘉莹师注意到对人生终极问题的关切[“李清照此数句词中的‘闻天语’及‘归帝所’等叙写,其景物情事自非现实中之所能实有,而且其所谓‘帝所’,自应是指天帝所居之所,而所‘闻’之‘天语’是‘殷勤问我归何处’,则正是对人生终极之归宿与意义的一种反思。所以私意以为李清照此词,实大有象喻之意味。”见叶嘉莹主编,李宏哲注:《寸心如水月:李清照词》,北京:中国友谊出版公司,2024年,第196—197页。],徐培均注意到对“天意从来高难问”的反转[“在幻想的境界中,她却塑造了一个态度温和、关心民瘼的天帝。‘殷勤问我归何处’,虽然只是一句异常简洁的问话,却饱含着深厚的感情,寄寓着美好的理想。”见周汝昌等撰:《唐宋词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11年,第1144页。]。将这些发现整合起来,我们会看到李清照置身于如梵高《星空》般星汉横流的宇宙中,摒除了现实世界里所有的限制。她的自我无限放大,恍若女神,以至于从《黍离》时代就去人已远,不再监临、护佑下民的悠悠苍天[“《黍离》之天,则不同于皇天,昊天,旻天,上天,是再没有《敬之》时代的监临与护佑,而悠悠也,苍苍也,去人也远。可知与‘悠悠苍天’对应的乃国之败亡,却并不仅仅是‘远而无可告诉’的迷惘,下接‘此何人哉’,揭出人天两造,既是无所归咎,又是有所归咎……”见扬之水著:《诗经别裁》,北京:中华书局,2007年,第80—81页。]忽然现身,并以亲近如在耳鬓的声音慰问。这是屈原在阊阖求告仍未能见到的天帝,李清照却得以从容陈词。她并未报告下界的疾苦,也一笔带过自己的磨难。对于“你往哪里去”的问题,李清照的回答是“我正在‘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的途中”。她的要求是“不要让这风停下来”。我想是这些很少在词中看到的情绪感染了读者:惊喜、兴奋、凌虚飞翔的自由、迎战风浪的主动性。无论是考虑到海上的自然风涛,还是时代的风云变幻,“风休住”都带有檄文般的力量。 之前我们讲到李清照的晚年,总想当然地说她凄凉、悲惨。但事实上,从李清照有条件准确系年的作品看来,她生命中高昂、有力的部分在晚年才开始勃发。这首《渔家傲》写于四十七岁时,《投翰林学士綦崇礼启》写于四十九岁时,《金石录后序》和《打马赋》写于五十一岁时[李清照写作《金石录后序》的年龄有绍兴四年、绍兴二年两说。绍兴四年李清照之年龄亦有五十一岁、五十二岁两说。徐培均已有考证,见《李清照集笺注》,第320页。]。写到《打马赋》时,李清照已经顾盼生辉、得意忘形,大有“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的周郎之姿: 佛狸定见卯年死,贵贱纷纷尚流徙。满眼骅骝杂騄駬,时危安得真致此?木兰横戈好女子!老矣谁能志千里,但愿相将过淮水。[《打马赋》,《李清照集笺注》,第356页。] 李清照经历了三次解放:第一次是乱离,第二次是丧失,第三次是污名。如今我们没有资料去分析李清照的心路历程,但看起来她晚年境界的变化确实与际遇有关。她少年即有诗名,那归属于天赋与灵气的范畴,在人群中虽甚稀少,但对才女本人来说不值一提;青年沉溺于校书和收藏,积累了深厚的学养,但在唐宋闺阁中也并非仅有;中年以后流亡于广阔天地,周旋于三教九流,恐怕才是她陡然变化的关键。李清照自陈“予性喜博,凡所谓博者皆耽之”[《打马图经序》,《李清照集笺注》,第340页。]。接受现实的挑战是一场最大的赌博。失败者魂魄离散,退出生命的舞台,活下来的人则经历着涅槃。那个“却把青梅嗅”的纤丽才女必须先死一回,“木兰横戈”的女英雄才会从火中诞生。 在收藏散失、家世与名声的负累逐渐脱去之后,晚年的李清照确实进入了一定程度的自由境界。云搏水击的大鹏如今已无需顺风的托举。她淡出了人们的视野,没有人注意她的人生故事,歌女也不再传唱她的新作。此后她来去无踪,穿行于宫廷与民间,看起来游刃有余。她曾在南方荒村的灯下痛快地博弈,也将数首帖子词送入后宫;曾带着米芾的手稿拜见已是高官的米友仁(米芾之子),也运作成功,将《金石录》进献朝廷,得到刊刻。我们不知道李清照何时死去,只知道她大约埋骨在西湖的明山秀水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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