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时间忽然涌入

九诗心  作者:黄晓丹

《金石录后序》讲了这样一个故事:绍兴初年[《瑞桂堂暇录》署绍兴二年(1132),《容斋四笔》署绍兴四年(1134),按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中自称“三十四年之间”,即指从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1101)成婚之后至作此序时的三十四年。故从洪迈绍兴四年之说。],在南宋京城临安(今浙江杭州),一个妇人到了五十二岁。此时她手边仍有一些保存下来的珍贵书籍,看起来生活安定、头脑清醒,并不受饥寒之苦。她是战乱的幸存者,如今这份幸运已经冷却,生活变得萧索。过去的家庭负累、社交应酬、平生志业、爱恨情仇都消失了。现在的世界没有人需要她存在,但也允许她存在。她有了充裕的时间去回忆。有一天她翻看丈夫执笔的《金石录》手稿,过去的三十四年一一浮现在眼前。她的记忆呈现了一种奇特的截断性。如果说是回忆生平,她却没有想起童年与少年的往事——这本应是老人最容易想起的。如果说是回忆婚姻,故事却没有在赵明诚死时终止。她发现,与她一生的记忆相始终的,其实是书画和书籍。

《后序》完全按照时间的顺序,写这些书画和书籍的聚、存、散、忆,恰好对应佛教概括生灭变化的四个阶段“成、住、坏、空”。李清照与佛教素无瓜葛,这个对应只是巧合,或者说,佛教所述“四劫”本就符合万物生灭之理,金石书画也不例外。

余建中辛巳,始归赵氏,时先君作礼部员外郎,丞相时作吏部侍郎,侯年二十一,在太学作学生。赵、李族寒,素贫俭。每朔望谒告出,质衣取半千钱,步入相国寺,市碑文果实归,相对展玩咀嚼,自谓葛天氏之民也。后二年,出仕宦,便有饭疏衣綀,穷遐方绝域,尽天下古文奇字之志。日就月将,渐益堆积。丞相居政府,亲旧或在馆阁,多有亡诗逸史、鲁壁、汲冢所未见之书,遂尽力传写,浸觉有味,不能自已。后或见古今名人书画、三代奇器,亦复脱衣市易。尝记崇宁间,有人持徐熙《牡丹图》,求钱二十万。当时虽贵家子弟,求二十万钱,岂易得耶?留信宿,计无所出而还之。夫妇相向惋怅者数日。[《金石录后序》,见[宋]李清照著,徐培均笺注:《李清照集笺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301—310页。]

北宋建中辛巳,即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1101),就是苏轼去世那年。这一年李清照十八岁,赵明诚二十一岁,二人结婚。明诚父为吏部侍郎赵挺之,四年后拜相。清照父为礼部员外郎李格非。无论从官位上说,还是从后文所述收藏上说,两家都不能算寒族。相比于欧阳修初为京官时常写信跟人抱怨“欲饮酒,但钱不可得”,青年李清照、赵明诚夫妇的欲望对象是五代画家徐熙《牡丹图》这样的珍宝。这幅画索价二十万钱。“族寒”自不能当真,但她确实过着一种清简的生活。千年以后,我第一次读到这篇《后序》,思考她叙事中吸引我的魔力到底是什么。我发现,首先是不可思议的简单、专注。

在古人的笔下,我们很少看到赵明诚这样的官员。无论是在太学求学时还是出仕后,不但没有任何仕途上的追求,甚至也没有仕途上的烦恼。也许有,但夫妇二人都觉得不值记录下来。于是我们看到这位年轻的太学生,每当初一十五即告假入相国寺拜访书商。作为吏部侍郎之子的人际关系用来访求官方所藏之书,居乡赋闲的时间用来整理金石图书,连任两地太守的俸禄用来购书。在李清照的笔下,明诚的仕途不是他刻意追求的结果,而是名门子不得不走完的人生轨迹。夫妻二人严守着秘密:赵明诚表面上淡然地奉行着官吏职责,背地里却燃烧着对金石图书的狂热。

后来我读到虞云国写开封大相国寺的文章[《大相国寺》,虞云国著:《水浒寻宋》,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0年,第76—93页。],赵明诚那种淡然而狂热的态度就变得更具画面了。大相国寺是北宋皇家寺院,临近汴河,无论官商南去,还是日韩使者东来,都在相国寺桥泊船。以相国寺为中心,形成繁华的商圈。相国寺中庭两庑即能容纳万人购物。庙市第一道门内出售飞禽猫犬,第二道门内出售日用百货和果干点心,大殿两侧出售文房四宝、服饰绣品。唯独大殿后到资圣阁前出售书画珍玩。米芾在这里买到过王维的画。欧阳修在这里买到过假货。黄庭坚在这里买到过宋祁的手稿,他自己的手稿又在这里被蔡京买去。苏轼流放海南时的字画也被贩到此处出售。一千多年前,二十出头的赵明诚每月定时到来,目不斜视地穿过一切炫目的商品、喧嚣的人声、江湖术士和外国人,直奔售卖碑文的摊子。有时他需要典当衣物,有时还有余钱捎带买回点心。

李清照也处于同种目不斜视的狂热中。她写到赵明诚“饭疏衣綀”,又写到自己“食去重肉,衣去重采,首无明珠翠羽之饰,室无涂金刺绣之具”[《金石录后序》,《李清照集笺注》,第310页。],这既是在讲节衣缩食,也是在讲兴趣的转移——但凡普通人觉得有吸引力的佳肴和华服,甚或屋内装饰,对他们来说都变得多余了。他们的乐趣完全在埋头读碑、校书之中:

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甘心老是乡矣。[《金石录后序》,《李清照集笺注》,第310页。]

于是几案罗列,枕席枕藉,意会心谋,目往神授,乐在声色狗马之上。[《金石录后序》,《李清照集笺注》,第310页。]

后人读到序中“赌书消得泼茶香”(纳兰性德《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一事,常以为赵李二人颇具浪漫情感,借读书之名打情骂俏,这恐怕是纳兰性德的需要而不是李清照的需要。从李清照的笔调来看,赌书就已经够了,不必附加谈情说爱。赵明诚的狂热还要超过李清照。他每夜校书,蜡烛不烧完不休息。李清照的记叙在这里开始出现了分裂。一方面,她再三强调愿意沉溺于此,“自谓葛天氏之民也”,“甘心老是乡矣”[《金石录后序》,《李清照集笺注》,第309—310页。]。葛天氏是上古首领,此言即忘掉现实时间,回到历史源头的和谐美满中去的意思。“是乡”大概也等同于桃花源一般的温柔乡。另一方面,李清照又觉得哪里不对。当赵明诚的狂热终于发展到在家里搞文物登记制度,赵李自己取书都要登记才能领取钥匙后,李清照感到了厌恶和不耐烦:

不复向时之坦夷也。是欲求适意而反取憀栗。余性不耐……[《金石录后序》,《李清照集笺注》,第310页。]

这段讲聚书、存书的记载占了《金石录后序》近三分之一的篇幅。除开头交代结婚时间有具体纪年之外,其他叙述中全部没有纪年,无论是任职、撰书、入藏、立堂。直到后来李清照写战争开始,“聚存散忆”进入到“散”,“成住坏空”进行到“坏”,纪年才重新回到叙述中。此后难中经历不但事事纪年,甚至记月、记日。以这样的反差观之,李清照在靖康元年之前与金石图书为伴的生活真如“莺归燕去长悄然,春往秋来不记年”(白居易《上阳白发人》)。这本是白居易写玄宗死后与世隔绝的上阳宫人的话,但当我们沉浸在李清照的叙事中,也绝不会意识到她在故事里已走到了四十三岁。这样无视世俗、无视生计、无视社会、无视时代的生涯,忽然就结束了。

《后序》所记前二十六年中有一次纪年,后八年中却有十三次纪年(包括月、日),记录了逃亡和丧失中的十三个节点。像要偿还过去醉生梦死欠下的债务一般,忽然间,现实闯入了李清照的生活。我们今天读《金石录后序》中间三分之一关于“散书”的叙述,会被这段叙述的紧张打动。李清照用连珠贯玉的笔法密集地罗列时间、地点的转移,及藏品数量的锐减。读者觉得目不暇接。她提到八年中途经的地方依次为青州、建康、芜湖、姑孰、池阳、建康、台州、剡、陆(睦州)、黄岩、章安、温州、越州、衢州、越州、杭州。因为路线反复而混乱,轨迹仿佛坏掉了的扫地机器人,至今学者无法完全合理复原李清照的南迁旅程。

建炎戊申秋九月,侯起复知建康府。己酉春三月罢,具舟上芜湖,入姑孰,将卜居赣水上。夏五月,至池阳,被旨知湖州,过阙上殿,遂驻家池阳,独赴召。[《金石录后序》,《李清照集笺注》,第311页。]

以上这一段缀满地名的叙述,讲的是李清照四十五六岁时,在江苏和安徽的长江干流上徒劳的往返。据现代学者抉发幽隐,李清照的舅舅、赵明诚的妹夫先后在江西任职,他们曾想前去投奔,并已先行将部分收藏寄存。后来金兵入江西,收藏湮没,使李清照断绝了寻路江西的念头。两个舅舅后来都投降了金国,更使她无颜在《后序》中清楚写明多次试图入赣的缘由。[“《后序》中只字不提往投二舅父事,是因为王仲嶷、仲山二人因屈膝降金而声名狼藉。”见陶然:《李清照南渡后行迹及戚友关系新探》,《文学遗产》,2009年第3期。]

相比于其他南渡臣民,赵李二人并不是被金兵驱赶而南逃的。出于偶然,他们略早南下。靖康元年闰十一月丙辰日(1127年1月9日),金人陷开封时,赵明诚正在山东淄州(即淄川)做太守。来年(1127)三月,战火还没有烧到淄州,赵明诚的母亲恰在江宁(今江苏南京)去世。明诚遂去职,南下奔母丧。再来年(1128)九月,他被就地任命为江宁知府。因为当时守制未满,所以叫“起复”。李清照就是在此时渡江南下随宦的。而宋高宗要到建炎三年二月才南渡,金兀术十一月才渡过长江。李清照的南渡要比作为历史事件的宋室南渡早半年。

她刚到江宁,赵明诚就被罢官了。夫妇遂决定从水路经过芜湖和姑孰(今安徽当涂),去江西居住,寻找乱世中的庇佑。他们刚到池阳(今安徽池州),赵明诚就收到了湖州知府的任命。李清照留在当地,赵明诚转回已改名为建康的江宁领取任命,两个月后病死于建康。李清照又追回建康安葬赵明诚。之后她再次试图溯江之赣,却因江西失守而不得不放弃。

到台,台守已遁。之剡,出陆,又弃衣被。走黄岩,雇舟入海,奔行朝,时驻跸章安。从御舟海道之温,又之越。庚戌十二月,放散百官,遂之衢。绍兴辛亥春三月,复赴越。壬子,又赴杭。[《金石录后序》,《李清照集笺注》,第312页。]

以上第二段缀满地名的叙述,讲的是李清照在四十七至四十九岁之间,追随高宗朝廷逃亡时在浙东绕圈的行踪。当赵明诚病死建康时,城中正在盛传金兵即将渡江的消息。一个月后,宋高宗坐船出逃,沿浙东海岸南行,有六个月都躲在海上。他经过越州(今浙江绍兴)、明州(今浙江宁波)、定海(今浙江宁波)、昌国(今浙江舟山),建炎四年(1130)正月到达台州,短暂停留后又南逃至温州。金军也追到了浙东,但很快因不习水战而退兵。高宗等到金人渡江北去[《太宗本纪》:“三月丁卯,大迪里复取之。宗弼及宋韩世忠战于镇江,不利。四月丙申,复战于江宁,败之。诸军渡江。”见[元]脱脱等撰:《金史》,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第61页。按高宗返回越州是在这年四月十二日。],才返回越州,第二年(1131)改元绍兴,并升越州为绍兴府,第三年移驾临安。

按时间推算,李清照在建康城里为赵明诚操办葬礼时,城中居民都在逃命。办完葬礼,李清照想去江西,在路上听说江西失守,遂改道浙东,投奔在高宗朝廷做小官的弟弟李迒。像一只离群的孤雁,她追赶着流亡政府,却赶不上它们的脚步。每到一地,只见朝廷奔逃的黄尘。前辈学者即发现《后序》记叙的浙东行程不可解。怎么会是先到台州,然后又回到剡县(今浙江嵊州),然后又到今属台州的黄岩、章安呢?浦江清认为,必然是抄错了,“到剡”应该在前,而台州诸地应当在后。[浦江清先生认为原文应为:“出睦之剡,到台,台守已遁,又弃衣被走黄岩,雇舟入海,奔行朝,时驻跸章安,从御舟海道之温,又之越。”见浦江清:《浦江清文史杂文集》,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1993年,第152页。]

如今没有第二份证据证明李清照当日的行程。我也同意浦江清的猜测。但对我来说,这份不合情理的路线图还是增加了《后序》的文学魅力。乱世中的仓皇逃窜应当是什么样子的?按阮籍在《咏怀八十二首》中写西晋初年的丧乱景象,是“登高望九州,悠悠分旷野。孤鸟西北飞,离兽东南下”(《咏怀八十二首·十七》)。阮籍如升起在世界之巅的孤独智者,见证着空无一人的世界上,失群的孤鸟惊慌地向寒冷的西北飞去,而离群的野兽却狂乱地奔向相反的方向。对万众奔逃的世相,李清照与阮籍同样清醒,但多了一份对荒诞的自嘲。

绍兴四年(1134),李清照在《打马图经序》中写道:

今年冬十月朔,闻淮上警报,江浙之人,自东走西,自南走北,居山林者谋入城市,居城市者谋入山林,旁午络绎,莫不失所。易安居士亦自临安溯流,涉严滩之险,抵金华,卜居陈氏第。[《打马图经序》,见《李清照集笺注》,第340—341页。]

这是准确到刻毒的描述。事实上金人自建炎四年在黄天荡(在今江苏南京)被韩世忠狙击,又在建康大败于岳飞之后,再也没有渡过长江。至绍兴四年,南宋朝廷已在临安安定下来,宋金实力对比逆转,但前方听闻金兵渡过淮河[“绍兴四年(1134)九月,伪齐刘豫获知岳飞的军队已经收复了襄阳(今属湖北)、邓州(今河南邓县)诸地,大为惊恐,于是怂恿金人再次出兵南侵,并派遣自己的儿子刘麟、侄子刘猊率兵为向导。金兵渡过淮河,分二路南侵。朝廷大臣议论应敌之策,高宗同意銮驾亲征。”见诸葛忆兵著:《李清照》,哈尔滨:北方文艺出版社,2019年,第206页。],后方士民就如惊弓之鸟,乱窜逃命。

没有谁知道哪里是安全的,但相信自己所在之处一定是不安全的。只要踏上别处,仿佛就有希望。别处之人也持相同的恐惧。人们看似在努力逃命,却只是互换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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