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录后序》:洪迈的发现

九诗心  作者:黄晓丹

南宋庆元三年(1197),大约在李清照去世后半个世纪,七十五岁的史学家洪迈从金石学家王厚之那里看到了一件手稿。这就是署名李清照的《金石录后序》,作者自称五十二岁写成此文。洪迈“读其文而悲之”[《赵德甫金石录》,[宋]洪迈撰,孔凡礼点校:《容斋随笔》,北京:中华书局,2005年,第686页。],于是为它写了摘要,收进了他的学术名著《容斋随笔》的第三部续集《容斋四笔》。

《象山学案·宝文王复斋先生厚之》:“顺伯长碑碣之学。今传于世者,有《复斋碑录》。宋人言金石之学者,欧、刘、赵、洪四家而外,首推顺伯。”见[清]黄宗義著:《宋元学案》,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1921页。王厚之字顺伯。“搜集拓本之风,则自(欧阳修)后,若(曾巩),若(赵明诚),若(洪适),若(王厚之),成为一代风气。”见方麟选编:《王国维文存》,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750页。 赵明诚、李清照夫妇以毕生之力写成的《金石录》是宋代规模最大的一部钟铭、石刻文献专书。“金”指金属制成的钟鼎,“石”指碑碣。宋代以前本无金石之学。欧阳修在贬谪生涯中,意外地见到许多前代碑铭屹立于已经陵谷变迁的山河之间,碑文摩灭,难以辨识。他意识到这是古代辉煌文明留下的最后证据,但就连它们也在快速地风化流散。欧阳修遂用一生收集金石拓本,并与他的学生曾巩一起建立了金石学。整个宋代,最有名的五位金石学家即欧阳修、刘敞、李清照的丈夫赵明诚、洪迈的哥哥洪适,以及收藏《金石录后序》的王厚之 ,他是王安石的族人。

依现代的标准,李清照应算作《金石录》的第二作者。虽然古人从来没想过妻子辅佐丈夫进行学术研究居然还要署名,但洪迈对李清照参与研究的事实毫不怀疑。他特地写明“其妻易安李居士,平生与之同志”,唏嘘李清照在赵明诚死后竭力保护文稿的艰难:“赵没后,愍悼旧物之不存,乃作后序,极道遭罹变故本末。”[《赵德甫金石录》,《容斋随笔》,第684页。]但为什么会“读其文而悲之”呢?也许是因为《金石录后序》所述及的这段历史,是洪迈在童年经历过,但又不甚明了的。

北宋徽宗宣和五年(1123),全国上下正在庆祝“复燕云”的成功。徽宗皇帝认为大业已经达成,官僚阶层在追求家族或文化理想的延绵。此年洪迈出生在秀州(今浙江嘉兴)的官舍,李清照四十岁,住在莱州(今山东莱州)的官舍。莱州太守赵明诚对政事不甚用心,他的快乐在夜间。他与李清照将收藏的几千卷金石碑帖重新装裱,夹上防蠹的芸香,系上青色的丝带,每晚校勘二卷,题跋一卷,幻想可以在有生之年将存世的金石文物搜罗殆尽、整理完全。没有人意识到时代的轨道正扳向深渊。

“复燕云”是什么?原来燕云十六州自五代后晋开国皇帝石敬瑭割让于契丹之后,一直使中原皇朝感到北方边境的威胁。宋建国后,太祖、太宗、真宗都曾出兵争夺,但未能收复。宋辽两方都深感疲惫,遂在宋真宗和辽国萧太后的主持之下议和。从此宋朝北境“生育蕃息,牛羊被野,戴白之人,不见干戈”[山右历史文化研究所编:《西太集(外三种)》,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第247页。]超过百年。到徽宗朝,宋之国力和兵力并不胜过前朝,辽国也在衰落之中,并未侵扰边境,甚至态度还愈加恭顺。但徽宗在宦官童贯及辽人马植的吹捧之下,认为完成祖宗未竟理想,使自己名垂千古的时机已到来。他派人渡海出使新兴的金国,签订“海上之盟”,对辽南北夹击。两国约定灭辽之后,燕云十六州归宋,而宋原先每年纳辽的岁币四十万全额转给金国。这个决定既不合道义,也不符实际,在最初就有谏言反对[《复燕云》:“中国与契丹讲和,今踰百年,间有贪惏,不过欲得关南十县而止耳;间有傲慢,不过对中国使人稍亏礼节而止耳。自女真侵削以来,向慕本朝,一切恭顺。今舍恭顺之契丹,不封植拯救,为我藩篱;而远逾海外,引强悍之女真,以为邻国。彼既藉百胜之势,虚喝骄矜,不可以礼义服也,不可以言说喻也。视中国与契丹拏兵不止,鏖战不解,胜负未决,强弱未分,持卞庄两斗之说,引兵逾古北口,抚有悖桀之众,系累契丹君臣,雄据朔漠,贪心不止,越逸疆圉,凭陵中夏。以百年怠堕之兵,而当新锐难敌之虏,以寡谋持重久安闲逸之将,而角逐于血肉之林,巧拙异谋,勇怯异势,臣恐中国之边患,未有宁息之期也。譬犹富人有万金之产,与寒士为邻,欲肆并吞以广其居,乃引强盗而谋曰:‘彼之所处,汝居其半;彼之所畜,汝取其全。’强盗从之,寒士既亡,虽有万金之富,日为切邻强盗所窥,欲一夕高枕安卧,其可得乎!”见[明]陈邦瞻撰:《宋史纪事本末》,北京:中华书局,2015年,第543—544页。],连高丽王王俣也托宋朝太医带话劝阻此事[《宋纪九十四》:“先是俣求医于朝,诏二医往,留二年而还,楷语之曰:‘闻朝廷将用兵于辽,辽兄弟之国,存之足为边捍,女直之人,不可交也。业已然,愿二医归报天子,宜早为备。’医还,奏之,帝不悦。”见[清]毕沅编著,“标点续资治通鉴小组”校点:《续资治通鉴》,北京:中华书局,1957年,第2249页。],但徽宗未曾动摇。“澶渊之盟”以来宋辽之间的百年和平就此结束。

宋金确实灭辽成功,但金人也因之愈发轻视宋朝。对辽之战后,金人拒绝归还燕云十六州。宣和五年,宋朝加价每年一百万缗作为“代税钱”,终于赎回了燕云十六州的局部[《宋纪九十四》:“(宣和五年二月)庚寅,诏遣良嗣等自雄州再往,许契丹旧岁币四十万之外,每岁更加燕京代税一百万缗,及议画疆与遣使贺正旦、生辰、置榷场交易。”见《续资治通鉴》,第2459页。]。徽宗大赐功臣,命王安中作《复燕云碑》[《徽宗本纪》,[元]脱脱等撰:《宋史》,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第412页。]勒石记事,以备流芳千古。辛德勇联系徽宗《改燕京为燕山府御笔》[《改燕京为燕山府御笔》:“燕京古之幽州,武王克商,封召公奭于燕,以燕然山得名。汉置涿郡,唐武德元年改燕州,天宝元年改幽州。旧号广阳郡。有永清节度。燕京改为燕山府。”见曾枣庄、刘琳主编:《全宋文》第一六六册,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06年,第118页。]的内容,认为徽宗已将此事等同于东汉击败匈奴的伟业[《登高何处是燕然》:“大宋道君皇帝此番更改政区设置的名称,其意不在摒去辽伪京之旧称,而在乎拉出《燕然山铭》也!——把‘燕京’改成‘燕山府’,也就等同于勒铭‘燕然山’了!是他,指挥大军即将攻入‘燕然山’下的‘燕京’,再现窦宪当年的辉煌。政治象征意义如此重大,宋徽宗怕俗人看不明白,又提起御笔,亲手为其书写府名,以昭庄重。”见辛德勇著:《发现燕然山铭》,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104页。]。东汉永元元年(89),窦宪破北匈奴,登燕然山刻石记功,命班固作《封燕然山铭》[燕京附近的燕山并不是窦宪的燕然山。2017年《燕然山铭》摩崖石刻在蒙古国中戈壁省德力格尔杭爱苏木Inil Hairhan山上被发现。此事引起学界对燕然山具体位置的争论,但基本认为燕然山在今蒙古人民共和国。]。铭文有“光祖宗之玄灵……振大汉之天声。兹所谓一劳而久逸,暂费而永宁者也”[《窦融列传》,[宋]范晔撰,[唐]李贤等注:《后汉书》,北京:中华书局,1965年,第815页。]的宏词,赫然记录在《后汉书》中。这样的功绩极为后世帝王所向往。徽宗相信自己做到了。

沉浸在自满中的徽宗不知道他做出了一连串愚蠢的决定。对辽之战后,宋朝外则失去了与金之间的北方屏障,内则耗尽了国库,并在战争中暴露了实际军事力量的孱弱。不到三年,金人重新攻陷燕山府(今北京一带),随即挥师南下,围攻汴京(今河南开封),将徽、钦二帝,连同后妃、宗室、百官数千人掳去。经过燕京(今北京)时,徽宗关押之地恰好是当年竖立“复燕云碑”的延寿寺,在今北京琉璃厂附近。从“收复燕云”到北宋灭亡仅隔四年。亡国的时间,就是因《满江红》中“靖康耻,犹未雪”一句而为人熟知的北宋靖康二年(1127)。

所有人的人生都因之改变。李清照和赵明诚开始了在江南的逃亡,留在北方青州(今属山东潍坊)故居的十余屋古器、书籍、金石拓本全数被金人焚毁。北宋灭亡后两年,南宋建炎三年(1129)八月十八日,辗转奔波中的赵明诚病死在江南建康,李清照成为寡妇。七岁的洪迈则几乎成为孤儿。他的父亲洪皓奉南宋皇帝之旨出使金国,此前一天刚从岳飞镇守的开封出境,之后被金国扣留,流放于极北的冷山(今吉林农安北),十五年后返宋,洪迈已二十一岁。在帝国之中,几乎人人承受着这样的痛苦,但时间迅速地抹去了不快的记忆。南宋开国五十年后,生活的适意已迫使士人林升写下“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题临安邸》)的警世诗。也许正因如此,当晚年的洪迈读到《金石录后序》,靠李清照的笔来认读他童年时经历的家国变迁,才感到格外强烈的悲伤。

七十五岁的洪迈读到《金石录后序》时,对李清照的名字并不感到陌生。他一生中读到的词选里常有李清照的作品。宋代书籍,分官刻、私刻、坊刻三种。词是低微的游戏文体,官方不会刻印出版,词集大都由文人凭兴趣搜集整理,私刻印制。建炎三年,当四十六岁的李清照绝望地看着赵明诚撒手尘寰时,她有六首词正被四川人黄大舆选入现存最早的宋代词集《梅苑》。数量在一百七十九位作者(不包括无名氏)中排名第六。宋代流传至今的六种唐宋词选本中,都收录了李清照的作品[“其它6种通选唐宋的词选都选录了李清照的词作……”见刘尊明、王兆鹏:《从传播看李清照的词史地位——词学研究定量分析之一》,《文献》,1997年第3期。]。其中唯一的坊刻本《草堂诗余》大约在洪迈晚年出版,收录了一百二十位词人的作品[《直斋书录解题》题为“书坊编集”,《四库全书总目》考定此书编定于南宋宁宗庆元年(1195—1201)以前。集中选录唐五代两宋词共三百八十余首,作者一百二十人左右。],李清照词数量排名第十。这部词选由书商为营利而出版,以春夏秋冬、花鸟雨雪等主题来分类,也许是一部卖给歌女酒客的歌本,方便他们选择应景歌词来演唱,可视为当时民间的“流行金曲榜”。可见在李清照去世后五十年,她在小词上的名声已经在市民中广为人知。不管对黄大舆、曾慥[南宋曾慥所编《乐府雅词》中收录李清照词二十三首。]、洪迈这样极力想要挽救前代文献的学问家来说,还是对南渡十年之后又出现在苏杭歌楼中浅酌低唱的市民而言,李清照的名字都在他们耳边响起过。

如果洪迈真的读过《草堂诗余》,他对李清照的印象应当是怎样的?宋代的词集不附词人小传,只有词牌、作者、词文三项内容。《草堂诗余》收录的李清照词包括《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醉花阴·薄雾浓云愁永昼》《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凤凰台上忆吹箫·香冷金猊》《武陵春·风住尘香花已尽》等八首[另三首为《怨王孙·梦断漏悄》《怨王孙·帝里春晚》《念奴娇·萧条庭院》。]。从一些宋人笔记看,当时歌女乐工们最爱唱的易安词也就是这些。“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由一个年轻歌女带着娇憨演唱起来,格外令人疼爱。那时读者理解李清照词的方法还和后代不一样。人们没有意识到李清照可能在她的词里吐露了她的人生经历,甚至没有人关心她的经历。那时作者也还可以躲在词文和词乐背后,随心所欲地虚构美女爱情、伤春悲秋的故事。除非作者自己在序中严肃注明,或者到了被人罗织罪名的时候,否则不会有人当真把词看作自传。男作者是这样,女作者也是这样。李清照在她生前及死后很长一段时间内被提及,并不涉及她与赵明诚的爱情故事或南渡的传奇经历,而主要是因为“有词采”[《易安居士词》:“易安居士,京东路提刑李格非文叔之女,建康守赵明诚德甫之妻。自少年便有诗名,才力华赡,逼近前辈,在士大夫中已不多得,若本朝妇人,当推词釆第一。赵死,再嫁某氏,讼而离之,晚节流荡无归。作长短句能曲折尽人意,轻巧尖新,姿态百出,闾巷荒淫之语,肆意落笔,自古搢绅之家能文妇女,未见如此无顾籍也。”见[宋]王灼著,岳珍校正:《碧鸡漫志校正》,成都:巴蜀书社,2000年,第41页。]“能文词”[《丽人杂记》:“近时妇人能文词,如李易安,颇多佳句,小词云:‘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绿肥红瘦’,此语甚新。”见[宋]胡仔纂集,廖德明校点:《苕溪渔隐丛话》,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62年,第416页。]。狭义地理解,这等于现代人说“句子写得漂亮”。

为什么句子写得漂亮要首先被提及?因为当歌女轻启朱唇,以舒缓的曲调唱出这些歌词时,文本在时间中被拉长了,词句首先攫取了听众的注意力。以现在复原的古曲《鬲溪梅令》(南宋姜夔制)看,在演唱中,平均每个字耗时两秒,那么如“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这样的一句,则应有二十秒之长。一唱三叹,则超过半分钟之久。在这样的速度中,听众的注意力被拉入句子内部,每一个词都被放大,成为赫然的块垒。语言的陈腐与新鲜、黏腻与雅洁直接呈现在耳膜和心灵上。是语言,而不是故事、结构决定了词的质地。这也是为什么婉约词时代的冯(冯延巳)、晏(晏殊)、欧(欧阳修)及秦七(秦观)黄九(黄庭坚)之词看起来题材、意象、章法都差不多,但仍能呈现雅俗之别及词人个性的原因。

南宋绍兴十八年(1148)前后,当王灼和胡仔几乎同时在《碧鸡漫志》和《苕溪渔隐丛话》里记下这位“文词第一”的“本朝妇人”时,对她的家世应当只有粗略的了解。王灼知道她是李格非的女儿、赵明诚的妻子,曾再嫁离异,但似乎误以为她已去世。胡仔看起来知道得更少。但那时李清照还活着,以现代学者的观点看,居住在杭州附近,回到了贵族圈子中[[美]艾朗诺著,夏丽丽等译:《才女之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第168页。]。夜间,当各处庭院的香灯亮起,年轻歌女依次出场,撩人地唱着“轻解罗裳,独上兰舟”(李清照《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或“香冷金猊,被翻红浪”(李清照《凤凰台上忆吹箫·香冷金猊》)的歌词时,没有听众试图从中寻找线索,窥探李清照的生活轨迹,也没有人忽然想到作者已是六十五岁的老太婆,感到兴趣索然。说到底,人们在乎她的作品、她的八卦,却并不在乎她。

传唱易安词的人也还不知道《金石录》的存在。《碧鸡漫志》和《苕溪渔隐丛话》之后差不多二十年,南宋孝宗乾道二年(1166),洪迈的哥哥洪适出版了金石学著作《隶释》。这本书引用了《金石录》的大量内容,但他似乎也没有读到《金石录后序》。洪适记载了《金石录》的出版过程:直到绍兴年中,李清照上表将《金石录》献给高宗赵构[“绍兴中,其妻易安居士李清照表上之。”见[宋]洪适撰,《隶释 隶续》,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年,第1121页。绍兴年号用了三十二年,从1131年至1163年,没有人知道献《金石录》到底是哪一年。徐培均《李清照集笺注》附录《李清照年谱》系于绍兴十三年,但未提出依据。],不久后得到正式刊刻,它才流传下来。洪适也好,王灼也好,胡仔也好,这些在南宋绍兴、乾道年间最关注李清照的人,只是将她视为一个小词甚佳、品格有亏、保存手稿有功的妇人。

他们从未像我们今天一样理解李清照——从夫妇之间的琴瑟和谐、保护藏品的欲望到乱世风云间的殊死搏斗,在青春、故乡、婚姻、物质都已丢失后重新靠写作构建自我。这些他们都不知道。如今我们不但如此叙述李清照的人生,并将她的词作一首首摁进这样的人生故事里进行索隐性的解释,将词里每一帧画面都视为李清照自己的写真。

宋人只是把李清照的小词当作虚构的歌词传唱了近一百年。老年洪迈记下《金石录后序》,改变方才开始。

自洪迈在《容斋四笔》中为《金石录后序》做了八百九十一字的“撮述”后,《后序》承载着李清照的生命故事进入了人们的视野。一些南宋学者知道此序的存在,并继续写进了他们的著作中。《容斋四笔》之后五六十年,南宋最重要的私人藏书目录《直斋书录解题》写成,提到了这篇序。一本名为《瑞桂堂暇录》的南宋笔记收录了长达两千多字的《金石录后序》全文[《瑞桂堂暇录》中的《金石录后序》是否就是洪迈曾见过的版本?我将之与《容斋四笔》中的版本对勘之后发现,洪迈删除的一千多字,确实是不影响大意、普通读者可能不感兴趣的部分,如李清照的医学见解、亲戚着落、甲处至乙处的旅程中路上所经诸处,及李清照作文时程式化的引经据典。我觉得这两篇文章完全可视为一个系统,长的确是原文,短的确是摘要,故以下引用皆从原文。]。这个版本又被元末明初的《说郛》转引,流传了下来[《说郛》引《瑞桂堂暇录》:“易安居士李氏,赵丞相挺之子讳明诚字德夫之内子也。才高学博,近代鲜伦。其诗词行于世甚多。尝见其为乃夫作《金石录后序》,使后之人叹息。以见世间万事,真如梦幻泡影,而终归于一空而已。”《瑞桂堂暇录》现全书已佚,作者、成书时代不可考。《金石录后序》是否真的为李清照所写,近年曾有争议。这样的困惑并不是空穴来风,主要原因是《后序》中有一些时间、地名、官职与历史记载对不上,几百年来学者们未能很好地解释,于是有研究者试图用文献学的方法证明其真伪。但也有学者认为,误不同于伪,《后序》无论流传依据、文本情况,其中错讹不可解之处都不满足“辨伪”的条件。争议参见三篇论文:陈伟文《李清照〈金石录后序〉质疑》,钱建状《李清照〈金石录后序〉释疑》,陈伟文《李清照〈金石录后序〉伪作说补证——答钱建状先生之驳难》。]。从此《金石录后序》变得广为人知。明人在重新刊刻《金石录》时,就把这篇序文添加进去,今人在整理《李清照集》时,也必然将此文收录进去。在这样的历程中,《金石录》逐渐被看成赵李二人合作的结果,《后序》中记述的婚姻故事、战乱流离也成为理解李清照词的背景。今天任何一个对李清照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她不是一个躲在闺房里写“人比黄花瘦”(《醉花阴·薄雾浓云愁永昼》)的无聊少妇,而是经历过战乱、独立支撑过人生的奇女子。这已经不同于南宋初年人们的看法。

上一章:李清照... 下一章:南渡:...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