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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照:离失的史诗九诗心 作者:黄晓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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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一个诗人像她一样,在开头就拥有如此之多,然后在一生中全部失去。她所呈现的崇高,不仅是在乱世拼命活下来的生命力,还包括超越悲哀,揭露人之根本处境的勇气。 1937年,日军围攻南京,十三岁的女学生齐邦媛被挟裹在逃难的人群中。在敌机的轰炸声里,一列火车驶离站台,车顶上攀满了难民,没有人能劝他们下来。不久之后,火车钻入隧道,车顶上的人成排地被岩石刮落。活下来的人来不及哭泣。他们在芜湖下车,换船溯江而上,到达汉口。之后,他们将在重庆、云南、贵州迂回地逃亡。七十多年后,晚年的齐邦媛在《巨流河》中回忆她的经历: 黑暗的江上,落水的人呼救、沉没的声音,已上了船的呼儿唤女的叫喊声,在那个惊险、恐惧的夜晚,混杂着白天火车顶上被刷下的人的哀叫,在我成长至年老的一生中常常回到我的心头。那些凄厉的哭喊声在许多无寐之夜震荡,成为我对国家民族,渐渐由文学的阅读扩及全人类悲悯的起点。[齐邦媛著:《巨流河》,台北:天下远见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09年,第82页。] 与齐邦媛挤在同一条船上的是故宫博物院的员工。他们用纸包着文物,用棉花包着纸,用稻草包着棉花,用木箱包着稻草,用肉身包着木箱。一万多箱文物将要经过数万里行程,几千个日夜的躲藏,才能重新回到故地。他们中间会不会有人忽然想起《金石录后序》,意识到八百多年前,李清照在北宋末年的战乱中,与他们走的是同一段水路?那年李清照携带着两万册书、两千卷金石拓本,从金军渡江前的建康(今江苏南京)逃出,经过芜湖、当涂,向江西避难。我一直想不出,李清照要有一支多大的队伍,才能运送如此之多的收藏。这支理应有之的队伍竟完全被她隐藏了,就好像撒豆成兵的术士悄悄将军队收回布袋之中。 李清照还隐藏了流亡道路上的血光与嚎啕。她瞒得彻底,以至于后人认为她最大的愁怨不过就是“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声声慢·寻寻觅觅》)。要不是八十七岁在茶会上潇洒调侃一屋子后生晚辈的齐邦媛披露“那些凄厉的哭喊声在许多无寐之夜震荡”,我不会想起李清照也许也曾从老年的噩梦中醒来。她那些充满虽败犹荣之感的暮年文字也许就是为了对抗这类夜晚而写成的。 李清照是一个谜。她的形象是她自己的选择、历史的淘洗、后人的想象三者叠加的产物。虽然每个历史人物都要被时光冲刷,但李清照经受的冲刷从她生前就已开始。她的学养被人们有意识地忘却,而丑闻却被有意识地记载,但她也在流离中见识到广大的天地,在与惨烈世相的对抗中建立起深远的精神宇宙。 这是逸出常规的旅程。对于官僚阶层的闺秀,制度与伦理中本设计了多重的保护,保管她丰衣足食、精神充裕,死后获得一篇名家撰写的墓志铭。在夜的江面上逃亡的时刻,李清照与齐邦媛都知道自己正在偏离这条轨道。惊恐是当然的。但是否曾有一个瞬间,她们也感到莫名的振奋,企盼一段奇异的人生正在开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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