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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无关的梦九诗心 作者:黄晓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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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宁五年(1072),欧阳修在颍州去世。朝廷追赠太子太师,制词称赞他“以文章革浮靡之风,以道德镇流竞之俗,挺节强毅而不挠,当官明辩而莫夺”[《欧阳修年谱》,《欧阳修全集》,第2622页。],再一次肯定了他的刚直勇敢和博学能文。这段制词使用的是欧阳修终生追求的语言。一千年后,哪怕一个不太熟悉文言的人偶然读到,都能感到震撼人心的力量从纸上跃出——原来语言不是虚浮古怪的修饰,而是直接有力的干世力量,原来生命未必要幽闭在沉沦萎靡中,有人曾活出了德行和光彩。 按照文学史的说法,欧阳修最大的贡献是提倡古文,扭转了文风。但其实改变了语言,就改变了世界,如韩琦所说“二十年间,由公变风”[《祭少师欧阳公永叔文》,[宋]韩琦撰,李之亮等校笺:《安阳集编年笺注》,成都:巴蜀书社,2000年,第1363页。],这里的“风”不是指文风,而是指士风、世风。他去世时,下一代的文学家都已成熟。王安石、曾巩、范镇、苏轼、苏辙等都为他写了祭文。王安石和苏轼以极类似于欧阳修的古文来写,将他们从欧阳修身上感受到的道德力量再次灌注于文章之中,其中以苏轼写得最为动情: 公之生于世,六十有六年。民有父母,国有蓍龟,斯文有传,学者有师,君子有所恃而不恐,小人有所畏而不为。[《祭文》,《欧阳修全集》,第2687页。熙宁四年(1071),苏轼上书谈论新法弊病被弹劾,自请京任职,被授为杭州通判。此祭文写于第二年。] 原来君子也是有恐惧的。君子不但需要义理和良知,君子也需要榜样和支撑。这样的支撑一则来自君子们的同声相应,一则来自能触动后世心灵的文章。欧阳修曾从这二者中获益,并将恩泽推及后辈与未来。 也有些东西从连篇累牍的谥词、行状、墓志、祭文、事迹中消失了。那是与道德、家国无关的部分,是“文忠”的谥号不能达及的领域。欧阳修在中年时曾有一首《梦中作》,写他在一个晚上连做了四个无关的梦。这首诗展现了欧阳修生命世界的另一个层次——在年少的嵩山之行,在《洛阳牡丹记》,在他的小词和笔记中偶有透露的天地、他老年的灵魂终究归向的自由世界。那里没有家国责任,没有道德理想,没有时间,没有历史,有的只是纯然真粹的灵光,一片神行。 2024年春节,在修改这篇文稿期间,年初五早上我也做了一个梦。在梦里,胡适在对面街口开了一家代写书信的铺子。铺子以香樟木为地板。香樟木的书箱垒成墙面,一直通到天花板。沿街靠窗处,竹帘隔开一个个读信的雅座,阳光从窗外筛进来,整个房间都漂浮在柳黄色的光线里。我请胡适帮我抄一首诗,他用小楷抄写了欧阳修的这首诗: 梦中作 夜凉吹笛千山月, 路暗迷人百种花。 棋罢不知人换世, 酒阑无奈客思家。[《梦中作》,《欧阳修全集》,第193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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