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有道德感召力的语言

九诗心  作者:黄晓丹

宋代立国,即重视台谏制度[《列传第一百四十九》:“宋之立国,元气在台谏。”见[元]脱脱等撰:《宋史》,北京:中华书局,1977年,第11963页。]。仁宗朝,谏院成为独立机构,谏官由皇帝亲自除授。谏官被赋予了独立批评朝政的权力和职责,成为对相权的有效约束,同时也对君主的不当行为进行批评。谏官许闻风言事,规定即使失实亦不加罪。甚至谏官可以以激烈的方式谏诤,如未被召见而上殿,可立于殿门外要求与皇帝对质,或在进言不被采纳时拒绝入御史台、谏院供职。虽然事实上也有台谏官因言事被贬,但正如苏轼在《上神宗皇帝书》里所说:“自建隆以来,未尝罪一言者,纵有薄责,旋即超升”[《上神宗皇帝书》,孔凡礼点校:《苏轼文集》,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740页。],在台谏制度和仁宗宽厚性情的保证下,仁宗朝出现了很多敢言谏官,他们中的大多数后来获得了擢升[张复华:《北宋谏官制度之研究》,台北:台湾政治大学博士论文,1986年,第89页。]。像包拯、范仲淹、韩琦、富弼都是出身谏职而后成为名臣的。因为谏言环境宽松、在朝野享有极高的名誉,所以欧阳修斥责高若讷在其位而不谋其政才不为过苛。谏官在朝堂上秉持正义、据理力争,为士林作出了示范。《宋史·忠义列传序》说:“于是中外搢绅知以名节相高,廉耻相尚,尽去五季之陋矣。”[《忠义列传序》,《宋史》,第13149页。]哪怕不在谏职,刚硬正直的品质也遂为天下推重、仰慕。

欧阳修在荆州给尹洙写信,说到“自决不复疑”即是在这一背景之上。他们这代士人出生在澶渊之盟后的和平时世,不受门第限制,由文章入仕,又受到前辈王禹偁、范仲淹等贤臣的激励,所以并不满足于做一个唯唯诺诺的应声虫,只求在官僚制度里分一杯羹。且欧阳修、尹洙、蔡襄等人,少年得志,十几二十岁即已中进士,出入宰相门庭、论列政令得失,更是格外器识高远。他向尹洙解释,之所以决定“不复疑”,正是因为他们对扭转时代风气有责任:

五六十年来,天生此辈,沉默畏慎,布在世间,相师成风。忽见吾辈作此事,下至灶间老婢,亦相惊怪,交口议之。不知此事古人日日有也,但问所言当否而已。又有深相赏叹者,此亦是不惯见事人也。可嗟世人不见如往时事久矣!往时砧斧鼎镬,皆是烹斩人之物,然士有死不失义,则趋而就之,与几席枕藉之无异。有义君子在傍,见有就死,知其当然,亦不甚叹赏也。史册所以书之者,盖特欲警后世愚懦者,使知事有当然而不得避尔,非以为奇事而诧人也。幸今世用刑至仁慈,无此物,使有而一人就之,不知作何等怪骇也。然吾辈亦自当绝口,不可及前事也。[《与尹师鲁书》,《欧阳修全集》,第998页。]

欧阳修不但没有改悔,甚至觉得他们的仗义执言只是极正常之事,既没什么可惊怖的,也没什么可表扬的。在他的理解中,上古君子就是这么干的。甚至他还有考古依据。他知道先秦青铜器都是用来砍人头、煮人肉的。但是人为什么被煮了呢?一定是直言进谏,触怒了君主。但他认为古代的君子行之如自然。决定进谏的,哪怕讲完就要上锅,也就像上床就寝一样淡定;旁观的,也认为事属当然,没什么了不起。史书记载其中的一些人,如比干,并不是因为那是什么杰出行为,而是为了防止后代的蠢货懦夫以愚懦为正常,而以正常为不正常。欧阳修向尹洙吐槽,我们又不是被煮了,都闹出这么大动静,如果真有一个扑向锅里,不知会让多少人大惊小怪。看起来,在去往夷陵的路上,欧阳修接受了太多赞美,使他莫名其妙、不胜其烦。他和尹洙约定,以后再也不要提这件事了。

我第一次读到“五六十年来,天生此辈,沉默畏慎,布在世间,相师成风”这句是在引用文献中,当时就深为感动,觉得这话也是为我们而说的。后来再读到《与尹师鲁书》的全文,已是在《欧阳修全集》中,有贬谪前后各种书信、制词的铺垫,于是更觉感慨。这位三十岁的青年,并未遇到什么大奸大恶,只是对“沉默畏慎”不满,而景祐朝的沉默,还并不是因为什么政治高压,只是出于明哲保身和因循守旧,但他依然在这沉默中感到了窒息。他不允许沉默成为世间的规则,于是便冒险言事。

我想欧阳修最初找高若讷麻烦时并没有想得那么清楚,乃是后来经过了同道之间的鼓舞,又硬着头皮闯进传说中的千里瘴雾,最终发现此身犹在,才变得坚定。他也曾经“自疑”过。出发时他感到羞耻,想象“夷陵之官相与语于府,吏相与语于家,民相与语于道,皆曰罪人来矣。凡夷陵之人莫不恶之,而不欲入其邦”[《回丁判官书》,《欧阳修全集》,第995页。],等他舟至建宁(今湖北石首),夷陵已有人来迎接劝慰。这使他感动而震惊。想象中的恐惧遂落定为切切实实的生命开拓。

说起来,“自决不复疑”像是陶渊明的口气。“不复疑”在《陶渊明集》中凡两见:一是《饮酒二十首·其一》中的“达人解其会,逝将不复疑”,二是《形影神三首·形赠影》中的“我无腾化术,必尔不复疑”。这两句都有在终点上反观人生,看透价值真伪的决绝感。欧阳修却不用想得那么深,他只是决定去做,便这样贯彻下去。他心境坦然,很快我们在他的夷陵诸作中看到他断狱、写史、寻幽、交游、娶亲,一如未贬之时。而那个贬谪文学中常见的失魂落魄的楚国大夫形象,却从来没有出现过。

过去的文学史讲到这里时,常常会着眼于景祐政治对文学的影响,我却想从另一个角度来讲。这是我在看《欧阳修全集》时思考的一个问题。在三十七岁参与庆历新政前,欧阳修并没有机会产生什么实际政绩,他的名誉是如何形成的,他是如何产生政治影响的?总不会靠歌人传唱永叔词吧。但当我读他的这些古文,不管是议论还是书信,会与乾隆有同样的感觉:“然而凛凛正气,可薄日月也。”千载之后,依然令人向往。

欧阳修确实创造了一种具有道德感召力的言说方式。他心地纯良,思维简洁,既没有积攒的幽愤要发泄,又没有假想的论敌要预防。他的文章也直接而明朗。他论理之时,信心十足,但气势上不追求十分用力、振聋发聩,技巧上不追求故弄玄虚、巧设论词。这大概就是苏洵在《上欧阳内翰第一书》中所说的“气尽语极,急言竭论,而容与闲易,无艰难劳苦之态”[《上欧阳内翰第一书》,曾枣庄等主编:《全宋文》,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安徽: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年,第26页。]。当他带着“本应如此”的态度,坦率平易地言说义理,读者很容易产生认同,感叹自己何故没有悟到如此简单的道理,并随之受到激励,感受到如一个儒家的仁义之士一样思考,是何等具有尊严、增强自信的事。人们也想像他一样去思考、去作为。读一下这些话,就能初步感受欧阳修古文语言本身的感染力:

五六十年来,天生此辈,沉默畏慎,布在世间,相师成风。[《与尹师鲁书》,《欧阳修全集》,第998页。]

天子曰是,谏官曰非,天子曰必行,谏官曰必不可行,立殿陛之前与天子争是非者,谏官也。[《上范司谏书》,《欧阳修全集》,第974页。]

反昂然自得,了无愧畏,便毁其贤,以为当黜,庶乎饰己不言之过。夫力所不敢为,乃愚者之不逮;以智文其过,此君子之贼也。[《与高司谏书》,《欧阳修全集》,第989页。]

这些文段单独摘出,已能使读者感受到坦然无所隐避、自然不加修饰、亲切如在目前的文风,正如《世说新语》中“濯濯如春月柳”的形容,引起人们亲近的渴望。如果去看原文,另一个特点也会浮出:欧阳修的情感深厚而细腻,这些情感并不在言说道义时被额外滤除,所以我们会看到他有时气呼呼地讲理,有时候得意洋洋地讲理,有时温柔体贴地讲理。有了情感的润色,义理变得更容易入人心脾,条款律令之理化成了生活日常之理。其言也厉,即之也温,这大概是后来天下后学皆愿意求教于欧阳公之门的原因。

宋仁宗的时代并不完美,“以道义相尚”也未必没有隐患,但如不从政治制度的角度看,而仅从道德理想的角度看,那个时代依然使我羡慕。在贬谪夷陵之后的数年内,欧阳修在文章和进谏中呈现的道德感染力得到了朝野的充分认同,这只有在总体向善的时代中才有可能。他责骂高若讷而被判定为“朋奸”“狂邪”的事,一年之后就被新的移官制词一笔勾销,评价改成了“偶弗慎于言阶”[《欧阳修年谱》,《欧阳修全集》,第2599页。],只是偶尔不小心而已。进入庆历纪年,这次直言被贬已成为他的勋章。

中国文学中从来不乏对正义的书写,但对正义的书写总是与孤独、冤屈、痛苦,甚至耻辱联系在一起。通往正义的道路是众叛亲离的道路,这是从我们的文学史中不难得出的印象。我小时候读司马迁的《报任少卿书》,读到司马迁因替李陵辩护而下狱,“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一言”,便记住这就是仗义执言的下场。我也并不是孤例。苏轼小时候读《后汉书》,读到范滂少时有澄清天下之志,却因针砭时事而受党锢之祸,三十三岁死于狱中,于是去问母亲:“你允许我做范滂这样的人吗?”在中国文学中,关于正义的书写到底带给读者更多的激励还是警诫,真是很不好说。

宋景祐三年,余靖、尹洙、欧阳修等为援救范仲淹而进行的谏诤,虽然大有“葫芦娃救爷爷”式的蠢萌效果,但它最打动我的是修改了司马迁、范滂等提供的单一经验。原来在我们的文学史中,也有正义成为共识、罪罚成为勋章的记录。一群在科举制度下脱颖而出的优异青年共同分担谏诤的后果,在贬谪穷荒的日子里诗札来往,不唯以道义相鼓励,更聚合他们的智识,构建文学与学术的广厦;增重他们的情谊,让政治上的失败不必再叠加孤独和耻辱。

这些好友情谊最初结成于洛阳时代,成为欧阳修一生最重要的支持力量。除此之外,他在那里还获得了两种重要的财富,一是热烈明朗的性格,二是在前辈权贵面前敢于直白、真诚陈说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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