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洛阳的狂生

九诗心  作者:黄晓丹

2023年夏天,我去洛阳参与拍摄关于李商隐的纪录片。某个早上,隔着一条大河上纱般的雾气,远眺对面的龙门石窟,朝阳还没有从山背后升起。我意识到这条河就是伊水——李商隐诗里“嫦娥捣药无时已,玉女投壶未肯休。何日桑田俱变了,不教伊水向东流”(《寄远》)的地点。历史在我前后左右复活。伊水西岸,初唐武则天降下翠辇,在众人的簇拥下登上石阶,朝拜她以脂粉钱捐资建造的卢舍那大佛。大佛脚下的山脉上,是千万个小小的佛龛,接近地面的佛像被成批砍去了头颅,是晚唐武宗时会昌佛难的浩劫。伊水东岸,晚年的白居易正走在香山寺的林间,无心顾恋人间的悲喜。我忽然意识到,洛阳曾经那么年轻。那时这座城市里,那么多的旧事还没来得及成为古迹。每条通往城外的路上都奔走着慕名而来的青年。他们未必带有清晰的求学目标,甚至看起来只是呼啸俦侣、虚度光阴,而人生却已在不知不觉中展开。

从洛阳回来,我忽然从欧阳修的作品里看见了伊川。

归云向嵩岭,残雨过伊川。[《雨后独行洛北》,《欧阳修全集》,第152页。]

他二十多岁在洛阳时看到的山水是没有被符号化的山水,明澈而空洞,就像天地在未有人类之前本有的样子。

余在洛阳,四见春。天圣九年三月,始至洛,其至也晚,见其晚者。明年,会与友人梅圣俞游嵩山少室、缑氏岭、石唐山、紫云洞,既还,不及见。又明年,有悼亡之戚,不暇见。又明年,以留守推官岁满解去,只见其早者。是未尝见其极盛时,然目之所瞩,已不胜其丽焉。[《洛阳牡丹记》,《欧阳修全集》,第1097页。]

欧阳修终其一生都在书写洛阳。他在洛阳度过的三年,是我在古代诗人身上看到的最美好的三年。

北宋仁宗天圣九年(1031)三月,欧阳修二十五岁,来到洛阳,在西京留守推官的职位上开始仕途,职责是协助西京留守处理推勾狱讼之事。此时的西京留守是诗人钱惟演,他是吴越王钱俶之子、宋真宗皇后刘娥的外戚,汲汲于权位,“官兼将相,阶、勋、品皆第一”[《归田录》,《欧阳修全集》,第1932页。]。但他老年倦于功名,自请改任河南府,过着政事清简的读书生活。宋代的笔记说他在洛阳行事简易,也就是说很不形式主义。哪怕带领官员朝拜应天禅院宋朝先帝牌位,也仅以最低要求行事,不作发言、仅北向饮三杯酒即结束仪式。朝拜必须清晨出发,青年僚属多半苦不堪言。钱惟演非常理解,作诗一起调侃:“正好睡时行十里,不交谈处饮三杯。”[[宋]宋敏求等撰,尚成等校点:《春明退朝录(外四种)》,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20页。]钱惟演对这些青年甚为优待,甚至在他们远足时派仆人带着酒食在中途等待,告知他们署内无急事,不如看完龙门的雪再回来。钱惟演的后任是曾任副宰相的王曙。他性格严正,批评欧阳修等饮游无节,而被欧阳修回怼“老不知止”,但王曙并未计较,反倒推荐他和尹洙进入馆阁[《宋纪三十九》:“始,钱惟演留守西京,修及尹洙为官属,皆有时名,惟演待之甚厚。修等游饮无节。惟演去,曙继至,数加戒敕,常厉色谓修等曰:‘诸君知寇莱公晚年之祸乎?正以纵酒过度耳。’众客唯唯。修独起对曰:‘寇公之祸,以老不知止耳。’曙默然,终不怒,更荐修及洙,置之馆阁,议者贤之。”见[清]毕沅编著,“标点续资治通鉴小组”点校:《续资治通鉴》,北京:中华书局,1957年,第912页。]。在踏上仕途之初受到这样的善待,没有养成收起锋芒才能存活的信念,这也是欧阳修等人在后来敢于作为的原因。

此时同在东京的青年中,谢绛、尹洙、梅尧臣、杨愈、王顾、王复、张汝士、张先、蔡襄与欧阳修常一起玩耍。他们往往成群结队,在洛阳城中会饮,或去龙门、嵩山远足。今天我们要感谢梅尧臣过早地调离洛阳,这使我们能借助谢绛、尹洙、欧阳修写给他的信件,得知这帮快活青年在洛阳的生活,如从谢绛的《游嵩山寄梅殿丞书》就能知道他们的精力何等旺盛。北宋明道元年(1032),五人奉命去嵩山代皇帝祭祀,途中趁机玩耍,夜间彻晚聊天,晨起急行也不困倦。九月十六日日行七十里,夜行二十五里,稍有疲厌,就“师鲁语怪,永叔、子聪歌俚调,几道吹洞箫,往往一笑绝倒,岂知道路之短长也”[《游嵩山寄梅殿丞书》,《欧阳修全集》,第2718页。杨愈字子聪,王复字几道。]。但最可笑的是“遇盘石,过大树,必休其上下,酌酒饮茗,傲然者久之”[《于役志一卷》:“辛未,子聪来自寿州。夜饮仓亭,留宿。壬申,泛舟,饮于北辰。”见《欧阳修全集》,第1900页。]。据语序,恐怕是休于石上树下,但也不排除爬树的可能。居然还“傲然者久之”,实在是太中二了。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成为欧阳修的终生密友。尹洙、蔡襄依前文所述,在景祐三年与欧阳修一起参与了对范仲淹的救援,后都得到重用。仁宗在庆历新政中任用的四位谏臣里,就有欧、尹、蔡三人[另一人为王素,即王定国之父,后来苏轼为王定国歌女写出“雪飞炎海变清凉”,“此心安处是吾乡”(《定风波·南海归赠王定国侍人寓娘》)]。谢绛、张汝士、张先早逝。杨愈、王顾、王复声名不显,但景祐三年欧阳修被贬夷陵的路上,杨愈还特地从寿州(今安徽寿县)赶到楚州,为欧阳修饮酒送行[《于役志一卷》:“辛未,子聪来自寿州。夜饮仓亭,留宿。壬申,泛舟,饮于北辰。”见《欧阳修全集》,第1900页。]。而梅尧臣,虽一辈子沉沦下僚,却是欧阳修平生来往最密切的朋友,也是宋初诗学成就最高的诗人。我读这段历史,想象他们年轻欢畅的时候,醉倒在洛阳的名园古树之下,真如断金瑶玉散落其中。

离开洛阳之后,欧阳修写有一首长诗《书怀感事寄梅圣俞》。诗艺上无甚可说,但内容却十分动人。

书怀感事寄梅圣俞

相别始一岁,幽忧有百端。

乃知一世中,少乐多悲患。

每忆少年日,未知人事艰。

颠狂无所阂,落魄去羁牵。

三月入洛阳,春深花未残。

龙门翠郁郁,伊水清潺潺。

逢君伊水畔,一见已开颜。

不暇谒大尹,相携步香山。

自兹惬所适,便若投山猿。

幕府足文士,相公方好贤。

希深好风骨,迥出风尘间。

师鲁心磊落,高谈羲与轩。

子渐口若讷,诵书坐千言。

彦国善饮酒,百盏颜未丹。

几道事闲远,风流如谢安。

子聪作参军,常跨破虎鞯。

子野乃秃翁,戏弄时脱冠。

次公才旷奇,王霸驰笔端。

圣俞善吟哦,共嘲为阆仙。

惟予号达老,醉必如张颠。

洛阳古郡邑,万户美风烟。

荒凉见宫阙,表里壮河山。

相将日无事,上马若鸿翩。

出门尽垂柳,信步即名园。

嫩箨筠粉暗,渌池萍锦翻。

残花落酒面,飞絮拂归鞍。

寻尽水与竹,忽去嵩峰巅。

青苍缘万仞,杳蔼望三川。

花草窥涧窦,崎岖寻石泉。

君吟倚树立,我醉欹云眠。

子聪疑日近,谓若手可攀。

共题三醉石,留在八仙坛。

水云心已倦,归坐正杯盘。

飞琼始十八,妖妙犹双环。

寒篁暖凤觜,银甲调雁弦。

自制《白云曲》,始送黄金船。

珠帘卷明月,夜气如春烟。

灯花弄粉色,酒红生脸莲。

东堂榴花好,点缀裙腰鲜。

插花云髻上,展簟绿阴前。

乐事不可极,酣歌变为叹。

诏书走东下,丞相忽南迁。

送之伊水头,相顾泪潸潸。

腊月相公去,君随赴春官。

送君白马寺,独入东上门。

故府谁同在,新年独未还。

当时作此语,闻者已依然。[《书怀感事寄梅圣俞》,《欧阳修全集》,第730—731页。谢绛字希深,尹源字子渐,富弼字彦国,张先字子野,次公疑为孙长卿,梅尧臣字圣俞。]

它属于由独特经历造就的作品。在这首诗中,欧阳修在一个三月天里到达洛阳,还没来得及拜见长官,就和一群青年玩在了一起。这些人正直,充满理想,学问渊博,但又不修边幅,热爱饮酒。他们被太行山与黄河的壮景激起了崇高的情感,又在太平时世的洛阳城中受到美的熏陶。古老的宫阙、优雅的名园、路旁的垂柳、百姓生活中的精致细节滋养了他们对美的向往。他们发现自己置身的世界如此明艳:新竹上包裹的笋壳、竹节上白色粉末、古潭中各色的浮萍、半醒半醉之间从空中落向人面的花瓣,以及在马上穿过的无数不可触及的飞絮,还有正当青春年华的歌女陪着他们一起玩耍。她美丽而聪慧,尚未沾染“秋扇见捐”的恐惧,只是与这群青年一起狂欢,尽情享用艺术、自然和青春赐予的快乐。

欧阳修记起一个最能表现当时他们无忧无虑的场景:在嵩山顶上,所有人都喝醉了。梅尧臣摇摇晃晃,靠在一棵树上没完没了地吟诗;欧阳修睡在巨石和草丛之间,坚持认为是睡在云上;杨愈正在努力把手伸长,笃信会碰到太阳。那种自由的感觉,大概就像我第一次在巴黎蓬皮杜美术馆顶楼的钢架阳台上,看到巴黎的青年男女穿着短裤席地而坐,毫不做作地讨论着宏大的话题,全然不观赏也不拍摄夕阳在他们背后落下。我当时想,他们认为夕阳会永远笼罩着这个城市理所当然的富足文雅,就像他们会说:西岱岛,永不沉没的岛屿。

欧阳修将他在洛阳度过的青春时代称为“颠狂无所阂,落魄去羁牵”,“自兹惬所适,便若投山猿”,意思是疯疯癫癫、毫无拘束、为所欲为,如放猴归山。他一点都没有自悔少年荒唐的意思,只是感慨那是他永远回不去的日子。

这首诗中,欧阳修留给自己的一句是“惟予号达老,醉必如张颠”。“达老”的故事后来广为人知。唐代白居易居住洛阳时,曾与其他八位诗人结为“香山九老”。北宋明道元年,洛阳的几位快活青年觉得他们聚会赋诗的生活与白居易相差不大,何不结一个“八老”之会。分配下来,尹洙为“辩老”,王复为“循老”,杨愈为“俊老”,王顾为“慧老”,张汝士为“晦老”,张先为“默老”,梅尧臣为“懿老”。从他们之后的人生来看,这些称号其实相当准确。欧阳修当时不在场,梅尧臣写信通知他获得了“逸老”的称呼。欧阳修很不满意,认为被看成了轻逸浮浪的人。他辩称“平日脱冠散发,傲卧笑谈,乃是交情已照外遗形骸而然尔”[《与梅圣俞四十六通》,《欧阳修全集》,第2445页。],放浪形骸只是外在的,并不妨碍内心严肃的本质。欧阳修担心“八老”之名一旦传出,坏名声再也洗刷不掉,于是声明退出,让“八老”只剩七老。梅尧臣又去信仔细解释,欧阳修才终于释然,但要求将“逸老”改为“达老”。他在这封信的结尾说:“必欲不遗‘达’字,敢不闻命?然宜尽焚往来问答之简,使后之人以诸君自以‘达’名我,而非苦求而得也。”[《与梅圣俞四十六通》,《欧阳修全集》,第2445页。]然而这封信没有烧掉,被后人增补进了欧阳修的文集。

“逸”字与“达”字的纠纷,可以看出欧阳修现实自我与理想自我之间的关系。一方面,“逸”与“达”有相似的地方,都有不受世俗拘束、自由自在的意思。另一方面,“逸”偏指外在行为的放浪不羁,如“豪奢放逸”,而“达”则偏指思想、学理方面的透彻,如“通达古今”。第三方面,梅尧臣辩称,他们称欧阳修为“逸老”,不是指行为,而是指才辩、文思。结合起来看,事实大约如此:哪怕在这群青年才俊中,欧阳修性情的热情奔逸、行为的浪漫洒脱、才华的广博迅疾都极为突出,以“逸”名之并无不妥,但欧阳修更希望天性之“逸”能有智慧之“达”作为内核。

欧阳修不受“逸”字,但他承认自己浪漫、真率、快乐:

余本漫浪者……[《七交七首·自叙》,《欧阳修全集》,第716页。]

修往时意锐,性本真率。[《与尹师鲁第五书》,《欧阳修全集》,第1002页。]

三十年前尚好文华,嗜酒歌呼,知以为乐而不知其非也。[《答孙正之侔第二书》,《欧阳修全集》,第1005页。]

他的自述与朋友们以“逸”名之恰好可以用来解释一个词学上的问题:欧阳修的词作与晏殊、冯延巳到底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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