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在科举中脱颖而出的青年，共同分担谏诤后果，在贬谪穷荒的日子里诗札来往，以道义相鼓励，以文学相切磋，以情谊相呼应，让政治上的失败不必再叠加孤独和耻辱。

进入中文专业十多年之后，我渐渐意识到，文学史上层出不穷的语言创新并不是出于装饰性的目的。就像人类的科技革命需要物理学为之做出准备，发现新的定律，人类的社会变革也需要语言为之做出准备，提供新的思维工具。有些作者意识到，他们是在为维护人类的精神生活而写作。哪怕某种应然在现实世界中被驱逐了，也可以将它保留在语言中，以免人类彻底忘却。文学因此成为真、善、美的庇护所。

语言影响思维的最直接定论来自维特根斯坦。“我语言的边界，就是我世界的边界”（《逻辑哲学论》），对于文学工作者而言，这不是难以理解的抽象概念，而是如“喝咖啡能提神”般的直观经验。在乔治·奥威尔的小说《一九八四》和特德·姜的小说《你一生的故事》中，两位作者都赋予了语言巨大的力量。

在《一九八四》中，语言的萎缩将使一切不服从的思想从人类的大脑中消失。人们依然能够说话，但那种语言已变成万众一致的喧嚣和毫无意义的符号复制。奥威尔写到一个公共食堂里的谈话场景。所有人都在说话，但语言已失去了表达个人思想、感受，宣告自己行动的功能，变成了噪音一般的“鸭话”。

温斯顿看着那张没有眼睛的脸上的嘴巴忙个不停在一张一合，心中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这不是一个真正的人，而是一种假人。说话的不是那个人的脑子，而是他的喉头。说出来的东西虽然是用词儿组成的，但不是真正的话，而是在无意识状态中发出来的闹声，像鸭子呱呱叫一样。[[英]奥威尔著，董乐山译：《一九八四》，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1年，第44—45页。]

而在《你一生的故事》（后改编为电影《降临》）中，语言的扩展使主人公具有了超能力。外星来客使用的“七文”去除了时间一维，结果是过去、现在、未来的信息无主次地叠加在一起。这就好像垂直拍扁一串穿着草莓、葡萄、山楂的糖葫芦，就可以获得一堆混合了三种水果的糖泥。当语言学家露易丝·班克斯用这种语言思考，她就预知了未来五十年的故事，包括她未出生的女儿的一生。

有时我也会被语言B完全支配，这种时刻，一瞥之下，过去与未来轰轰然同时并至，我的意识成为长达半个世纪的灰烬，时间未至已成灰。一瞥间五十年诸般纷纭并发眼底，我的余生尽在其中。还有，你的一生。[[美]特德·姜著，李克勤等译：《你一生的故事》，南京：译林出版社，2016年，第63—64页。]

在《你一生的故事》结尾，特德·姜留下的遗憾是地球人并未学会“七文”，无法以更高的智慧去应对未来给予的冲击。在《一九八四》结尾，乔治·奥威尔留下了一篇语言学附录，提醒人类警惕语言的退化。

人类真的会面临乔治·奥威尔担心的局面吗？当语言开始堕落，进程是否可逆？认知心理学家史蒂芬·平克提出了一个乐观的看法。他认为在人类使用的自然语言之下，还有一种“心语”（mentalese），它才是思维的语言，人类现有的语音、词汇、语法只是心语可以随时穿脱的外衣。由于心语是直觉性的，没有成型的符号系统，所以它无法被篡改，而只能忠实于人类生命的基本需求。这内在的源泉将一次又一次地纠正自然语言的堕落。即便取消了“自由”“平等”等名词，这些概念依然会出现在人们的头脑之中。只需一代人就能创造出新的词汇，或旧词汇的新用法，在语言中恢复被阉割的内容。[“我对2050年的预测是：首先，既然人类的精神生活独立于特定语言存在，因此，即便取消了‘自由’‘平等’等名词，这些概念依然会出现在人们的头脑之中。其次，由于头脑中的概念远远多于语言中的词语，而且听者总是会主动地填补说话者未说出的信息，因此，现有的词语将很快获得新的意思，甚至会很快恢复它们的原始含义。最后，孩子们将并不满足于复制大人的语言输入，他们会创造出一套远胜于它的复杂语法，这将导致新话的克里奥尔化，而这个过程只需一代人就可完成。”见[美]史蒂芬·平克著，欧阳明亮译：《语言本能》，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5年，第74页。]

上述三人对语言的看法都是人文主义的。虽然他们使用的例证都来自自然语言中的日常语言，但同样适用于解释自然语言中文学语言的变革。以这样的视角去看文学的历史，一代代文学家革新文风就有社会更新的意义。

在欧阳修的时代，诗、词、散文三种文体都面临着想要突出重围，就必先进行语言变革的局面。宋诗在唐诗辉煌的压力下匍匐，宋词还未完全走出五代词狭小的境界，宋文在骈俪与滞涩两端间震荡，尚未找到能够轻松表达复杂生活经验、新鲜思想的语言。欧阳修一代的写作者们摒除语言的浮伪，开辟出全新天地。他们的写作成为对抗扭曲、维护人文理想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