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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紫荆树与“旧犬”九诗心 作者:黄晓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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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在羌村住了几十天,到了十一月份,就得到了长安收复的消息。他遂赶回长安,仍任左拾遗。乾元元年六月,他被贬为华州(治所在今陕西渭南华州)司功参军。这年底,他回到洛阳、偃师探亲,写下了《得舍弟消息》。 杜甫写给弟弟的诗共三十多首,大部分写于安史之乱后。一般认为杜甫有四个弟弟,分别叫杜颖、杜观、杜丰、杜占。还有一个妹妹,嫁给了韦氏,杜诗中称“韦氏妹”。杜甫的父亲杜闲是初唐诗人杜审言的长子。杜闲娶妇清河崔氏,即杜甫的母亲;继娶卢氏,为另三子的母亲。先后两位妻子皆为“五姓女”[“‘五姓’指的是范阳卢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赵郡李氏等传统世家大族……唐代最高门阀。与此相应,唐代‘五姓女’在社会上亦广受仰慕……唐代人普遍热衷于与‘五姓女’联姻。”见路学军著:《简析唐代“五姓女”的礼法传承及其对姻族的影响》,《唐都学刊》,2012年第2期。]。 杜闲官终朝议大夫、兖州司马,为正五品官员。唐代这个品级的官员收入大约为一个农民家庭的十倍以上。可是为什么杜甫却给人留下穷困的印象呢?一种解释就与杜甫的兄弟关系有关。按照唐朝的门荫制度,正五品官员可有一子继承从八品上的官职[关于唐代门荫制度的具体规定,《新唐书·选举志下》云:“凡用荫,一品子,正七品上;二品子,正七品下;三品子,从七品上;从三品子,从七品下;正四品子,正八品上;从四品子,正八品下;正五品子,从八品上;从五品及国公子,从八品下。凡品子任杂掌及王公以下亲事、帐内劳满而选者,七品以上子,从九品上叙。其任流外而应入流内,叙品卑者,亦如之。九品以上及勋官五品以上子,从九品下叙。三品以上荫曾孙,五品以上荫孙。孙降子一等,曾孙降孙一等。赠官降正官一等,死事者与正官同。郡、县公子,视从五品孙。县男以上子,降一等。勋官二品子,又降一等。二王后孙,视正三品。”见[宋]欧阳修、宋祁撰:《新唐书》,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第1172—1173页。]。杜甫把门荫的机会让给了异母弟杜颖,选择了科举入仕,之后住在长安准备科举考试,而杜颖则留在河南为官。唐代长子出让继承权并不罕见,但多是在兄长已出仕或已获得高名的情况下,而杜甫在微时让官,主要出于兄弟感情。 杜甫虽有时也自称“二年客东都”,但对洛阳其实有故乡之情。在7世纪,洛阳的极盛是在武则天朝。武则天于天授二年(691)迁都洛阳,至神龙元年(705)五月唐中宗返都西京长安,洛阳成为首都共有十四年。杜甫的爷爷杜审言即在武则天朝时居洛阳为官,并置办宅第,一直住到去世。他去世后四年,杜甫出生在附近的巩县,这里本就是洛阳所在河南府的属县。杜甫三岁丧母,之后就寄养在洛阳仁风里的二姑母家。他的青少年时代很可能就住在杜审言置办的宅第中,并与邻居耆老们交往,至十四五岁时,已在洛阳有诗名。 杜甫诗中明确提到名字的洛阳居所有两处,一处称“土娄庄”,在偃师首阳山下的土娄村,是杜家祖坟所在;另一处称“陆浑庄”,似乎在洛城之南陆浑山[胡永杰:《杜甫在洛阳居地的转移与心态的转变》,《中原文化研究》,2020年第1期。]。从《得舍弟消息》《忆弟二首》(题下注:时归在南陆浑庄)等诗来看,安史之乱战火燃起时,除杜甫及妻小在长安附近,杜氏家族都在洛阳及附近居住,弟弟一家即住在陆浑庄中。乱中洛阳与长安依次沦陷,因此,杜甫对弟弟的思念与对洛阳沦陷的想象融合在一起,对自己身世漂流的感慨与对长安沦陷的体验融合在一起。这是一种家国命运深深纠缠在一起的双重沦陷之感: 两京三十口,虽在命如丝。[《得舍弟消息·其二》,《杜诗详注》,第322页。] 杜诗中有四首诗都以“得舍弟消息”为名。前两首写在两京陷落后,后两首写在两京收复,杜甫回洛阳探亲时。杜甫回到陆浑庄,杜颖仍在山东、河南一带流浪。杜甫在旧宅的庭院中读着弟弟写来的信: 得舍弟消息四首·其三 风吹紫荆树,色与春庭暮。 花落辞故枝,风回返无处。 骨肉恩书重,漂泊难相遇。 犹有泪成河,经天复东注。[《得舍弟消息·其三》,《杜诗详注》,第461页。] “风吹紫荆树”是极平淡的、民歌的语言。南朝乐府《西洲曲》中就有一句“风吹乌臼树”: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 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 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 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西洲曲》,[宋]郭茂倩著:《乐府诗集》,北京:中华书局,1979年,第1027页。] 《西洲曲》用民歌的修辞手段“顶真”,形成意识流的方法,进行叙事的推进。江中的两桨划到了桥头,桥头的伯劳鸟飞停在乌桕树上,树下的房门开动,门中露出了头戴翠饰的女孩,故事的主人公就此出场。沈德潜在《古诗源》中说,这是“续续相生,连跗接萼,摇曳无穷,情味愈出”[《西洲曲》,[清]沈德潜选:《古诗源》,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248页。],也就是说非以观察者视角强行推进,而是以自然事件推进,一物带出一物。原本平淡无奇的世界一处处被显微、一处处被擦亮。自然变迁到哪里,人的情感就流淌到哪里,诗笔就写到哪里,这就是刘勰所说的“情以物迁,辞以情发”[《物色第四十六》,[南朝梁]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第693页。]。中国诗论中“风”这个词的本义就是如此。 为什么是风?《诗经》有《国风》,后来人说“风雅”“风格”“风调”,为什么不是“木格”或“水调”?风意味着一种影响的力量,看似无声无息,却能移山挪海。“风行水上,自然成文”,人内心流动的情感体验自然会形之于文字。风中飘落的紫荆花瓣具有强烈触发情感的意味。杜甫只是跟随着花瓣的轨迹,让意识和语言随之流淌。以“飘”的感觉为中心,花之飘零、人之漂泊、泪之飘卷纷纷卷入进来,合为一体。我们在这首诗中感到的“气韵贯通”,就是“漂泊”一理在自然与人事上的诸种分身。 这首诗总的来说,奇数句是民歌式质朴晓畅的语言,偶数句是文人诗化的语言,有陌生化的效果。它形成了一个特殊的节奏——因为感到意外或者难懂,所以读者的注意力会在偶数句上停留更多的时间,诗也因此产生悠远的韵味。 第一个偶数句“色与春庭暮”,精致、复意。 把“与”理解为连词“和”,杜甫说的就是紫荆花、庭院以及整个春天,都一点点被暮色吞没,变得黯淡无光。王国维说“一切景语皆情语”[《〈人间词话〉删稿》,王国维撰,黄霖等导读:《人间词话》,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第34页。],诗人的情感基调会改变他看到的风景。在一年前的战乱中,杜甫认为“汝懦归无计,吾衰往未期”(《得舍弟消息四首·其二》),你孱弱得回不了家,我衰老得无法去见你,这辈子不会再见了。谁想两京收复,杜甫努力回到洛阳,流落在近处的弟弟却无法回来。他内心的失落投影出去,觉得所有的色彩都暗淡了。这是杜甫的消沉时刻。 把“与”理解为动词“给予”,杜甫说的就是紫荆树在风中飘落着细碎的花瓣,把它的色彩分洒给惨淡的春庭。秦观有词“柳下桃蹊,乱分春色到人家”(《望海潮·洛阳怀古》),说的是桃柳之下的小径把春色带入了每个人的家里。在苍茫的暮色中,紫荆明亮细碎的花瓣如黑色宣纸上的洒金一般,为杜甫确认了春庭的生机,帮他度过最寂寞的时刻。 汉语语法的模糊带来句意的含混性。这使我们讲诗歌时,可以将两种甚至多种无法证伪的意思叠加在一起,呈现出复杂的层次和幽幻迷离的效果。以“风吹紫荆树,色与春庭暮”写杜甫在空置的旧宅中度过的黯然时刻,其中既有劫后余生的梦幻之感,又有兄弟不能相见的怅然若失,但也存在一种聊胜于无的微小抚慰,来自故园树色。那个哀悼的时刻因此具有了“哀而不伤”的品质。 在无计可施的哀伤中,泄气的心神使杜甫如行尸走肉,跟随着落花的轨迹,看见什么就随口说出——“花落辞故枝”。人若分别便称故人,花若离枝自可称故枝。“风回返无处”却是句怪话,是在发呆的时候才会有的奇想。大约是风向改变,把花瓣又吹到紫荆树下,于是杜甫感慨,凭什么风能回转,花却不能再接回树上呢?若本诗一意顺着“风吹紫荆树”流畅、通俗地往下走,则会有“过流”的弊病,而这个无厘头的问题、陌生化的表达,却带来了回转的力量。 长久出神观看紫荆花的飘转,使杜甫联想起骨肉的漂泊。“骨肉恩书重,漂泊难相遇”,兄弟之难相遇与同根之花瓣难相遇相同。“恩书”本指帝王所下之诏书,兄弟之书信不称“恩书”,但杜甫称之,则是与“家书抵万金”(《春望》)相似,是分离的焦虑、对灾难的想象得到了书信安抚后的千恩万谢。这正如《饮马长城窟行》中的“长跪读素书”,夫妻之书信本不需长跪读之,但因音信不通、生死难卜,故得一书信便要以极端重的态度、极感激的心情来阅读。 “犹有泪成河,经天复东注。”杜甫在诗的最后打破了前文精心构造的客观情境,直接跳到舞台的中央来直抒胸臆。在叫喊中,读者感到巨大的情感力量。 “犹有”是这句中的第一处“拗折”。“难相遇”虽已无可更改,杜甫也绝不“随它去吧”,而是要有所倾注。他“有”的是什么呢?是“泪成河”,是决心如《红楼梦》中绛珠仙草对神瑛侍者做的那样:“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偿还得过他了。”[[清]曹雪芹、高鹗著:《红楼梦》,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6年,第9页。] “经天”是第二处“拗折”。“东注”很简单,谁都这样写。李煜写“一江春水向东流”(《虞美人》),汉乐府写“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长歌行》)。悲痛之无穷奔涌、时间之不息流逝,都是如江水东流入海般不可更改的事实。但杜甫却在“东注”之前有一个反地心引力的“经天”过程。“经天”本应指银河贯通天穹的样子,而杜甫却将泪河与银河写作一体,写尽其势能之大。泪河向上喷涌,如银河般经天不绝,这是一个挣扎、振起的过程。 “复东注”是第三处“拗折”。天河虽终跌落,但仍带着无限遗憾滚滚东去。比起“一江春水向东流”,杜甫的情感不是一击就倒的放弃,而带有挣扎的力量。这种不肯放弃的情感力量是中国诗歌中所赞赏的,如屈原“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离骚》),亦如清代张惠言在《木兰花慢·杨花》中写杨花的挣扎:“未忍无声委地,将低重又飞还。” 此时是乾元二年春天,杜甫“沉郁顿挫”的诗风尚未成立,但在这首写给弟弟的诗中已见痕迹。从技巧上来说,它来自一诗或一句之中的复杂层次,和情感所经过的多次阻拦和蓄积。从秉性上来说,“沉郁顿挫”来自情感厚重、稳定、往而不返的诗人。若如渊明一般,时时跳脱出来,冷静审视自己的情感,“沉郁顿挫”就不可能。 从写出“一语中的”的格言的能力来说,杜甫的能力远逊于渊明。他不是关注本质、截取世界片段的诗人,而是着迷于现象,呈现无数片段相续演化的诗人。在《得舍弟消息·其三》中,我最喜欢的就是这种纵容演化发生的气氛,和捕捉演化过程的能力。开头“风吹紫荆树”这极为微小的触发,经过几番翻覆,竟变成了“经天复东注”的巨大波澜,真是不可思议的文学魔术。外物触动诗人情感,成为创作动力的现象,在《诗品》中用“气之动物,物之感人”[《诗品序》,[南朝梁]钟嵘著,黄旭集注:《诗品集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第1页。]来表达,这首诗即是这两句最好的注脚。 紫荆树本来就象征着兄弟不肯分离,但杜甫做出了示范:当诗中情感的影响足够大时,读者完全可以绕过对意象符号的认知,来领会诗人想传达的一切。为便于读者体会“紫荆树”典故对诗歌感染力的实际影响,我将这则在讲解中故意略去的材料补充于下: 京兆田真兄弟三人共议分财,生资皆平均,惟堂前一株紫荆树,其议欲破三片,明日就截之。其树即枯死,状如火然。真往见之,大惊,谓诸弟曰:“树本同株,闻将分斫,所以憔悴,是人不如木也。”因悲不自胜,不复解树,树应声荣茂。兄弟相感,合财宝,遂为孝门。真仕至大中大夫。 陆机诗云:“三荆欢同株。”[《田真兄弟》,[南朝梁]吴均著,林家骊校注:《吴均集校注》,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219—220页。] 我常常会注意杜甫诗歌中的抚慰性。在《得舍弟消息·其三》中,抚慰来自一棵不肯隐入暮色,将落花撒向归来者的故园之树。在《得舍弟消息·其四》中,抚慰来自一只不肯离开的狗: 乱后谁归得,他乡胜故乡。 直为心厄苦,久念与存亡。 汝书犹在壁,汝妾已辞房。 旧犬知愁恨,垂头傍我床。[《得舍弟消息·其四》,《杜诗详注》,第510页。后两首《得舍弟消息》一首是古诗,一首是律诗。“风吹紫荆树”那首文气贯通,如有穿堂风贯穿其中,虽曲曲折折、徘徊往复,最后仍排闼而去。较少拘束、更为自由舒展,这是古体固有的特点。“乱后谁归得”那首虽是律诗,但混入了一点乐府诗的风格。“汝书犹在壁,汝妾已辞房”类似于《木兰辞》的“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仇兆鳌说:“汝书、汝妾并举,律中带古,此杜公纵笔。”这不但是说音节的重复,而且是说打破了五律的审美,带入了异样的风味。初唐时代,五律在它刚成熟的时候,就是在杜甫的爷爷杜审言这些人手中确定了其雕琢、文雅的美学,去描绘从粗糙混杂的自然中截取的最美好的片段,如“独有宦游人,偏惊物候新。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淑气催黄鸟,晴光转绿苹。忽闻歌古调,归思欲沾巾”。在杜甫之前,没有人把奔妾、老狗这样不够文雅、精美的形象写到五律中来,而杜甫通过将安史之乱中的体验大胆写入这种文体,开拓了五律的表现空间。] “乱后谁归得”,远者得以归来,近者不能归来,是感慨生还的偶然。“他乡胜故乡”则要联系到《得舍弟消息》的第一首来理解。在那首里,杜甫舍不得弟弟“侧身千里道,寄食一家村”,即流浪超过千里,躲藏在极为荒僻的村中。当时已觉惨痛,此时见到家乡乱后的景象,却反觉流浪还不是最差的。但这样的自我安慰没什么用,杜甫依然“直为心厄苦,久念与存亡”。“与存亡”即共存亡。 可是存亡不能与共。存者是“汝书犹在壁”,经过掠劫后的屋内只剩下弟弟写在墙上的字;亡者是“汝妾已辞房”,在慌乱的逃亡中,主妾关系崩散,主人既没有带走妾,妾也没有留下来等待主人。“汝书”“汝妾”重复,如同听闻杜甫念念叨叨“你的”“你的”,充满了对弟弟的心疼。但杜甫战后的体验中充满了旧世界、旧秩序分崩离析的感觉,万事都不能再以战前的标准要求,因此也无法谴责一个奔妾。 粘合这个崩坏的世界,找回与过去世界关系的是一只“旧犬”。未必是老狗,只是一只养了很久的宠物,也不知道是怎么在战乱中活下来的。它的幸存就像紫荆树的幸存一样不可思议,也许预示着旧日的世界并未完全逝去。“旧犬知愁恨,垂头傍我床”,此时它悄悄地把头靠在杜甫的床边。它的姿态和感情与杜甫完全一致,甚至如同杜甫此时心境的表征。杜甫相信,他们在怀念着同一个人。 这时是乾元二年春天。洛阳的紫荆花在三四月份开花。但也就在三四月间,史思明杀安庆绪,还军范阳,之后自称大燕皇帝,改元“顺天”,改范阳为燕京。在再次燃起的烽火之中,杜甫离开河南,返回华州。他再次与杜颖短暂相见,要等到广德二年(764)的秋天,在两人下一段互相暌隔的漂泊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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