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鄜州月与水晶球

九诗心  作者:黄晓丹

没有谁比晚年的杜甫更善于写追忆中的盛唐气象。隔着时间的距离,杜甫更善于用象征的手法写出开元盛世的全景。如“香稻啄残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秋兴八首·其八》),那是一种“历史终结”式的完满景象。人类的发展任务完成了。饥馑及对饥馑的恐惧都不存在了。仓库里堆满了高等级的水稻,人吃不完,鹦鹉加入也吃不完。历史跑到满格,未来不再具有进展的空间。凤凰鸟从传说中显身。它们栖息在长安城外夹道的梧桐树上,因找到了完全满意的所在而不再飞走,直到地老天荒。

这样的完美怎么会被打破?在理性能够分析原因之前,盛世忽然破灭的经历也只能以象征手法写出。在《秋兴八首·其六》里,有一句“花萼夹城通御气,芙蓉小苑入边愁”。开元年间,唐朝进入极盛。为宣示与兄弟的棠棣之情,玄宗在兴庆宫造花萼相辉楼。诸兄弟在这里宴饮、奏乐,宁王吹紫玉笛,玄宗敲击羯鼓,晚间就在特制的大被之下同眠。玄宗生日时,允许庶民到花萼楼参宴。春天,皇家成员从连通兴庆宫与芙蓉苑的夹城(两堵高墙相夹之下的御道)坐车到曲江边上去赏花。杜甫将“花萼楼”“芙蓉苑”两个名字拆除“楼”“苑”二字,读者便产生一种幻觉,似乎看到春天饱满的花蕾包围、挤压着长安城,而皇室的华贵浪漫之气也随春风流通到了各处里坊。就在这样的沉酣中,秋风从曲江的荷花上掠过,带来了边境的危机。

天宝十四载年底的时候,安禄山在范阳起兵。范阳就是今天的北京。此时安禄山的儿子安庆宗作为荣义郡主的驸马住在长安,夫妻都被玄宗处死。安禄山渡过黄河后,听闻儿子被杀,屠杀陈留近万兵民复仇,并洗劫洛阳[《唐纪三十三》:“张介然至陈留才数日,禄山至,授兵登城。众忷惧,不能守。庚寅,太守郭纳以城降。禄山入北郭,闻安庆宗死,恸哭曰:‘我何罪,而杀我子!’时陈留将士降者夹道近万人,禄山皆杀之以快其忿;斩张介然于军门。”“丁酉,禄山陷东京,贼鼓噪自四门入,纵兵杀掠。”见[宋]司马光编著,[元]胡三省音注:《资治通鉴》,北京:中华书局,1956年,第6937、6939页。]。天宝十五载(756)六月,潼关失守,玄宗黎明出逃,带着的只有贵妃姊妹、皇子皇孙、妃与公主,杨国忠、韦见素、魏方进、陈玄礼等重臣、亲信宦官扈从,约共一千人。太子李亨率两千人断后。长安城中,及至上朝时间,宫人、百官竟都不知道皇帝去向。第二日,这支队伍向西走了一百里,到达马嵬驿,人饥马疲。吐蕃使者围着杨国忠讨要吃食,御林军趁机大呼:杨国忠要与胡人谋反。于是兵士一拥而上,杀死杨国忠。玄宗出马嵬驿门安抚,但兵士既不说话,也不离开。禁军首领陈玄礼提出:“国忠谋反,贵妃不宜供奉,愿陛下割恩正法。”[《唐纪三十四》,《资治通鉴》,第6974页。]之后就是《长恨歌》的故事了。

玄宗放弃长安时,杜甫恰在陕西中部的白水县(今陕西白水)。那里离长安三百华里。杜甫遂将家人送到陕西北部的鄜州(今陕西富县),随后独自去追随在宁夏灵武新登基的肃宗。此时长安附近的道路上满是奔逃的流民。盛唐的社会秩序和等级全被打破。一位王孙满身血痕躲在荆棘里,祈求过路人收他为奴,只要能带他走,给他饭吃:

问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为奴。

已经百日窜荆棘,身上无有完肌肤。[《哀王孙》,《杜诗详注》,第311页。]

过去的书上讲杜甫被挟裹在流民之中,但彼时杜甫实即流民。按洪业在《杜甫:中国最伟大的诗人》中的推测,杜甫可能是被安禄山军队征用为挑夫,带入长安的。此时杜甫已经四十五岁。为了强调杜甫的诗名在当时还远未成立,洪业说:“即使他们发现他是一名诗人和官员,他的名气和官阶都不足以引起叛军的尊重。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他被留在长安,而不是被押解送往安禄山所在的洛阳。”[洪业著,曾祥波译:《杜甫:中国最伟大的诗人》,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100页。]至德元年冬天,杜甫困在长安,西京十室九空。孟冬十月,唐军与安禄山军队在长安以西的陈陶斜大战。宰相房琯命唐军以荒唐的春秋车战法作战,死伤四万人。叛军回到长安大肆狂欢。杜甫在《悲陈陶》中写下:

孟冬十郡良家子,

血作陈陶泽中水。

野旷天清无战声,

四万义军同日死。

群胡归来雪洗箭,仍唱夷歌饮都市。[《悲陈陶》,《杜诗详注》,第314页。]

“良家子”意谓好人家的孩子,即我们现在所说的“都是父母的宝贝”,来自长安附近开化富裕、处于帝国中心的十郡。一日之内,他们尸骨无存。“野旷天清”看似还是盛唐孟浩然诗中“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宿建德江》)的冲淡景象。诗人都还没有找到新的语言来重写山河,但山河已经不一样了。四万人的血汇入了冬天的河流。在杜甫笔下,这是毫无意义、一点响动都没有弄出来的徒劳。在“无战声”的死寂中,充满了“惯听梨园歌管声”(白居易《新丰折臂翁》)的盛唐人的愕然。

杜甫被困长安,直至第二年春夏之交逃脱。在陷落的长安城里,杜甫写了很多宫苑变成瓦砾、王孙变成奴隶、良家子变成尸体的诗。他对身在河南的弟弟妹妹的命运也充满了不祥的预感。但只有一个地方,即他的妻、子所在的鄜州,承载了关于平静、美好生活的想象。

在杜甫传世的一千五百多首诗中,写给妻子的《月夜》是最浪漫的一首。

一般来说,中国古典诗歌中写夫妻之情,很少带有浪漫性。儒家的婚姻制度设定具有“以礼节情”的特点。“情”字用于男女之间时,指炽烈缠绵、不受伦理规范的情感,常用于婚姻关系之外[“爱”字的字义演变比“情”字更复杂。金文中已有“爱”字,表示“张口告人,心里喜欢”。《说文解字》解为“行貌”,走路的样子。《文选》录《苏子卿诗四首·其三》:“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以“恩爱”二字连用,带有感情和睦的意思。“爱”字单用时,或用于人与物之间,表示“喜爱”“贪恋”,如《爱莲说》;或表示无性别之分的推己及人,如“仁者爱人”。“爱”单字用于男女之间,来源于佛经的翻译。早期僧侣用“爱”来翻译“贪染心”的梵文或巴利文词汇。《楞严经》有“爱河枯干,令汝解脱”。《华严经》有“破烦恼山,竭爱欲海”。至金元之时,“爱海恩山”已成为文学中常见的词汇,但依然为贬义,如元代马钰的散曲《清心镜•弃家》中有“解名缰,敲利钻。爱海恩山,一齐识破”。晚清近代西文翻译中,“爱”才被用来指称男女之间的浪漫之情,并被赋予了褒义。]。如《莺莺传》中,张生以“予之德不足以胜妖孽,是用忍情”为由与莺莺分手,受到“时人多许张为善补过者”的称赞[《莺莺传》,鲁迅校录,曹光甫校点,杜东嫣译:《唐宋传奇集全译》,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第189页。]。而《牡丹亭》中又以“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明]汤显祖著,徐朔方等校注:《牡丹亭》,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第1页。]来匹配人鬼之恋。

夫妻只需在“礼”的规范下和平相处,过多的情感是一种丑闻。《礼记·檀弓下》里记载了敬姜的事迹。“穆伯之丧,敬姜昼哭。文伯之丧,昼夜哭。”[《檀弓下》,《十三经注疏》整理委员会整理,李学勤主编:《礼记正义》,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第282页。]她丈夫穆伯去世时,她只是白天哭,而儿子文伯去世时,则昼夜哭泣。这样的事为什么会记录在《礼记》之中,并被孔子表扬为“知礼矣”?按照《礼记正义》的解释,“丧夫不夜哭,嫌思情性也”[《檀弓下》,《礼记正义》,第282页。]。“思情性”即想着情欲,但它不单指肉欲,也包括浪漫情感。寡妇夜哭,则意味着浪漫情感和肉欲毁坏了夫妻关系的纯洁性。敬姜不但自己如此纯洁,她还要求文伯众妾在她们的丈夫去世时“无瘠色(脸色不好),无洵涕(默默流泪),无搯膺(捶胸),无忧容(表情忧郁)”[《鲁语下》,上海师范大学古籍整理组校点:《国语》,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第211页。],以此避免丈夫得到“好内”(爱太太)的恶名。孔子知道后,表扬敬姜“智也夫!欲明其子之令德”[《鲁语下》,《国语》,第211页。]。对现代人来说,这真是要在头脑中重装一套系统才能理解的逻辑。

在中国,直到十七世纪,在江南士大夫家庭中才有以浪漫爱情为基础的婚姻,但仍不是主流。与浪漫有关的作品,主要是文人写给歌妓的诗,或寄托在神仙、古代帝妃身上的爱情想象。在以夫妻关系为写作对象的诗歌中,最具有浪漫性的是悼亡诗。然而很多悼亡诗都是丈夫写给妻子的唯一作品。唐代著名诗人中,陈子昂、张九龄、王维、韩愈、杜牧都没有明确写给妻子的诗。李商隐仅有明确的悼亡诗。白居易倒是有一首板着面孔教育太太如何做贤妻的《赠内》。只有晚年落魄,亟需宗夫人解救的李白和早年丧妻,写了半辈子悼亡诗的元稹有较多写给妻子的诗。而真正将夫妻之间的生活细节写入诗歌的,只有杜甫。

月夜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

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月夜》,《杜诗详注》,第309页。]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古人说它“专从对面着想”[吴汝纶:“专从对面着想,笔情敏妙。”见高步瀛选注:《唐宋诗举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第470页。],又说五代韦庄写妻子的“想君思我锦衾寒”(《浣溪沙·夜夜相思更漏残》)与之类似。意思是说,杜甫和韦庄在乱离之中,不写自己思念妻子,反倒说妻子必然在思念他,真是太令人感动。感动在哪里呢?大概在于强大的共情能力和确定感。

在古代,人们经历的乱离实在太多。大部分思念诗的感觉是不确定的,带有大量的恐惧、怀疑、不安。还会有见面的机会吗?还能有持续的想念吗?这是分离的常态。在这些分离中,人们承受着情感的隔绝,成为独自受苦的人。

但这种隔绝却对杜甫无效。在极度残酷和危险的长安废墟之中,杜甫的想象集中在他的妻子身上——他很确定她也在鄜州的月下想他。杜甫的想象真切到看清了鄜州的月色和妻子的面容。那不是回忆,而是在此时此刻,心理的确信超越了物理的距离。杜甫感受到自己依然被惦念、被期盼。他得到了安抚,从焦虑的应激状态转入极大的安宁之中。此时的杜甫和妻子之间,谁都不是那个被弃置、得不到回应的人。他们融合在一片温柔的月光之中,共享着细腻的悲伤和甜蜜。

心已驰神到彼,诗从对面飞来。悲婉微至,精丽绝伦……[《月夜》,[清]浦起龙著:《读杜心解》,北京:中华书局,1961年,第360页。]

鄜州的月色真的如此安宁吗?这种想象其实并无现实依据。但杜甫的想象中充满了相信、确定、体谅的积极情绪,甚至如同《圣经》所建议的“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美]科纳著,郜元宝译,陆点校:《〈哥林多前后书〉释义》,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年,第175页。]。这大概就是杜甫常常被称为“忠厚”[仇兆鳌:“明人之论诗者,推杜为诗圣,为其立言忠厚,可以垂教万世也。”见《杜诗详注》,第1页。王士祯:“律以杜甫之忠厚缠绵,沉郁顿挫,则有浮声切响之异矣。”见[清]纪昀等著,四库全书研究所整理:《钦定四库全书总目》,北京:中华书局,1997年,第2343页。]的原因。

从鄜州月到小儿女,杜甫沉浸在想象中,一点一点把被战争摔碎了的世界粘补起来,变成一个水晶球。小时候我常在图画书上看到小女孩注视这样的水晶球。像满月一样明亮的球形,在底座上缓缓地旋转,奏出八音盒的乐声。现在它们常在夜晚的步行街上出售给情侣。在一个晶莹剔透的球体内部静静下着雪,人们不受干扰地在那个纯净、平安的世界里玩耍,好像可以一直如此,成为永恒的存在。

当杜甫注视这个水晶球,他心中充满了爱怜的情感,发出无关紧要的嗔怪:“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比较杜甫在前后半年之内写作的《哀王孙》《悲陈陶》及《得舍弟消息二首·其二》中“两京三十口,虽在命如丝”的悲惨场景,这个嗔怪显得极为奢侈——在尸山血海的时代,“孩子还不懂得思念长安”是多么微不足道的烦恼。但正因为杜甫感到了如此微不足道的烦恼,我们才知道,在那个想念的瞬间,某种东西帮他把战争隔离在外。他被水晶球中的世界牵引。他的感受不再是一个失去君主、失去洛阳故乡、苟延残喘在战火中心的流亡者,而是一个思念孩子的普通父亲——多么可爱娇憨的样子,唤起带着心疼的幸福。因为小儿女“未解”,所以他们如水晶球中的人物一般,虽能引起观赏者的向往,却不能与观赏者对话。于是情感的对话再次回到杜甫与妻子之间,只是变得更为细致深沉。

面临重大灾难,人的情感会麻木、枯竭。为了对抗这种枯竭,单一情绪常变得强烈,如悲愤,或恐惧。这可能造就战争文学的壮大之美。但杜甫此时却是高度敏感的,他用精微的笔调去写妻子的头发、手臂。香雾和清辉都是极其细微、脆弱的,只有在宁静,甚至静止的状态中才能被看到。这种状态同样属于人们必将在战争的慌乱中错过的东西。但杜甫想象中的妻子完全不被惊扰,香气从容地从云鬟渗入雾中,月光勾留在肌肤上,不被抖落。

“湿”和“寒”是两个触觉的词汇。它们将二人的距离拉得更近。《月夜》开始的场景是妻子在闺中依靠着窗棂远望。那是一个期待的姿态。到“云鬟湿”和“玉臂寒”的感觉产生,杜甫已对这个姿态做出了回应。那是一种触摸的欲望,对身体之温存的渴望。杜甫几乎已经触摸到她了,读者也感到了身体发肤的逼近。争议就开始了。傅庚生先生认为这两句过于香艳,必是后世风流文士所窜改[《“清辉玉臂寒”·“越女天下白”》,傅庚生著:《杜诗析疑》,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1979年,第69—70页。]。吴小如先生则认为“云鬟玉臂”必然是写嫦娥而不是写太太,所以并不香艳得过分[吴小如著:《吴小如讲杜诗》,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62页。]。这种争议之所以到近代尚未消歇,未必是学者的思想不开化,而是古诗之中如此写夫妻情欲确实太罕见。

在我看来,杜甫远不必在“遥怜小儿女”之后,忽然又宕开一笔写起嫦娥来。在末世惨烈的背景下,思念造就了一片纯净的乐土,而情欲在这种纯净中蠢蠢欲动,那是一种对连接的强烈渴望。在诗歌的最后,杜甫已不满足于想象中的触摸,于是一个现实的要求被提出:“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用现代人发达的视觉思维去看,这是最合情合理的电影镜头。“闺中”与“虚幌”是同一个地方。在电影开头,镜头从室外朝向窗户,那里只有杜甫的妻子一个人。在结尾,镜头从室内朝向窗户。在这个角度,窗帘因折射了月光而变得朦胧、透明,所以称为“虚幌”,两个人偎依在那里。

这一场景进入中国诗歌,源于阮籍的“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咏怀八十二首·其一》)。杜甫继承了其明净,摒弃了其孤独。“双”是对孤独的否定,“照”是对绝望的否定。在长久的互相凝视中,月光似乎拥有了曝晒的功能,它将“晒干”泪水,也即修复战争带来的所有创伤。

1944年,奥地利犹太医生维克多·弗兰克尔被关进了奥斯维辛集中营。后来他幸存下来,成为存在主义心理学家。他写了一本书《活出生命的意义》,其中关键的一个问题是:那些在集中营中能坚持更久的人比别人到底多出了什么?答案是:意义。可是哪些算是“意义”呢?

他讲到在集中营的一个冬天的早上,囚犯们被迫去修路,所有人都很疲惫。有人忽然说:“天呐,如果我的妻子看到我现在这个狼狈的样子,她一定很伤心。”这时所有人都静默了。因为大家都想到了妻子。

这勾起了我对于我自己的妻子的思念。我们跌跌撞撞地走了几英里,在结冰的地方滑倒,相互搀扶着爬起,费力地向前挪动着,我们没有说话,但是,我们都知道:我们每个人都在想着自己的妻子。有时,我看着天,星星开始消失,清晨的粉红色光线在一片黑云的后面扩散。但是,我的意识仍然停留在我的妻子的形象上,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准确性来想象她的形象。我听见她回应我的问话,看见她在向我微笑,她的坦率而鼓励的表情。不论真实与否,她的形象甚至比正在升起的太阳还要明亮。[[奥]维克托·弗兰克尔著,何忠强等译:《追寻生命的意义》,北京:新华出版社,2003年,第38页。]

在完全绝望的境地下,综合所有外在信息,完全推不出任何乐观结论的时候,什么东西可以支撑人活下去?他说:“在一种完全荒凉的环境中……人能够通过回忆他仍然保留的爱人的形象获得满足。”[“在一种完全荒凉的环境中,当人们不能用肯定性的行为来表达自己时,当他惟一成就只是以正确的方式——令人尊敬的方式——忍受痛苦时,在这样一种情形下,人能够通过回忆他仍然保留的爱人的形象获得满足。”见《追寻生命的意义》,第39页。]事实上,弗兰克尔的案例中包含两样东西:一个是感受,一个是对话。只要在脑海中依然能唤起所爱者的形象,在心里与之对话,外在的空虚和贫乏就不是毁灭性的。

杜甫得到安慰的方式和弗兰克尔的经验一模一样。“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就是弗兰克尔说的“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准确性来想象她的形象”。杜甫忆念的不是作为伦理身份的妻子,也不是已经凝固了的品性和经历,而是她生命的逼近感——因为过于逼近而失去了从整体上统摄的可能。她就站在你面前。头发、手臂、湿和凉的感觉,无比地真实。这就像《夏洛的网》开头,小女孩从平静的早饭时间冲进故事即将发生的世界里时,第一瞬间的感觉:

弗恩推开挡道的一把椅子,跑出去了。青草湿湿的,泥土散发着一股春天的气息。等到追上爸爸,弗恩的帆布鞋都湿了。[[美]E. B. 怀特著,任溶溶译:《夏洛的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年,第1页。]

对弗恩来说,湿凉的草地是她最初介入世界的体验。对杜甫而言,湿凉的肌肤是他重新介入正常世界的体验,新鲜、强烈、触心。

弗兰克尔说:“我听见她回应我的问话”,杜甫也获得了回应。在《月夜》的开头,“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是杜甫望月时的想象和独语,对话还没有出现。但等到他凝视并一步步走进水晶球后,对话就产生了。诗的最后,“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何时”如恋人在分别时敲定约会时间一般,问询的对象不是寥廓月空,而是对面人流泪的眼睛。

水晶球是一个常见的隐喻。在电影《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下)》中,为了保护魔法学院,拖延伏地魔的入侵,教授们将所有法力灌注在魔杖中,制造了一个水晶球般的屏障,升在学院上空。在它脆弱的保护下,霍格沃茨的年轻人有时间做好迎战的准备。在安史之乱的分离中,杜甫为自己制造了很多个这样的水晶球。他将自己所爱的人放在中心,周围是无比安宁美满的场景。杜甫望进去,暂时被那里静止的时光保护。

包裹了弟弟的水晶球里是明月和白云,在透明的天地:

思家步月清宵立,忆弟看云白日眠。[《恨别》,《杜诗详注》,第772页。]

包裹了儿子的水晶球里是春天到来,繁花后面黄莺歌唱:

骥子春犹隔,莺歌暖正繁。[《忆幼子》,《杜诗详注》,第323页。]

2022年4月,樱花开的季节,我看到一个父亲因为无法回到封城中的上海,所以在外地独自吃掉了为女儿订的生日蛋糕。蛋糕上的裱花就是这句诗“莺歌暖正繁”。

二战结束后,弗兰克尔走出了集中营。这时他才知道,他的父母、兄弟、妻子都已在集中营死去。这个残酷的结果却提供了另一个心理事实——有时候一个人死去了,可是靠爱的连接,他依然能挽救另一个人的生命。

杜甫比较幸运。至德二年,他趁安禄山死后长安防务宽松的机会逃出长安,到凤翔(今陕西宝鸡)投奔肃宗,被授为左拾遗。一个月后因上书营救房琯被追责,后告假回到鄜州羌村,写了《羌村三首·其一》:

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

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

邻人满墙头,感叹亦歔欷。

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羌村三首·其一》,《杜诗详注》,第391页。]

原来死里逃生的感觉如此尴尬。家人大为恐慌,搞不清来的是人是鬼,镇定下来又开始哭。邻居完全没有隐私观念,纷纷从院墙上伸出头来围观,并且大大方方地品头论足。终于夜深了,邻居看够回去睡觉了,杜甫夫妇却不能安心熄灯入睡,他们一再把蜡烛点起来,检验对面这活人的真假。这段荒唐的描述讲的是乱世中的“颠倒之感”——相逢不是笑而是哭、邻人不在院子里而在墙头上,生不正常,死反倒正常,甚至有点“很抱歉活着回来给大家添麻烦了”的意味。但这种乱世中的颠倒并非只是荒诞之事,它也打破了原先牢固的文化设定,将活力注入正在僵化中的文明。如果将《月夜》和《羌村》读给敬姜听,她也许会震怒于这对夫妻如此赤裸裸地“思情性”。后来,连逃离战争涡心的杜甫自己也失去了这样的浪漫。此后的诗歌中,他的妻子虽多次出现,但都被称为“老妻”。

上一章:春天是... 下一章:洛阳:...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