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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是一个奇迹九诗心 作者:黄晓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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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冬末,武汉还在封城。我在无锡,城际交通中断,学校停课。因为没有了人的活动,校园里物候的更新便成为注意力的焦点。渐渐我看到冬天灰黄的河滩在靠近水的地方出现了一条淡淡的绿线,那就是谢灵运所说的“池塘生春草”(《登池上楼》)。某一天我忽然觉得震惊:世界都这样了,春天居然还是会来!但我同时觉得悲伤:春天的到来并不考虑人类是否做好了准备。2020年的春天如此蓬勃,人类却注定失去了它。这时我忽然想到了杜甫的《绝句漫兴九首·其四》: 二月已破三月来,渐老逢春能几回? 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绝句漫兴九首·其四》,[唐]杜甫著,[清]仇兆鳌注:《杜诗详注》,北京:中华书局,1979年,第789页。] 时至今日,我已经不能很好地复原当时如同身处冰河时代的感觉。记得当时北方还是雪天,李文亮去世不久,有一条视频在网上流传——一辆车行驶在北京空空荡荡的东三环高架上,不知道要开向哪里。在江南,杜甫仿佛隔着河滩,以一种相信我必然能听懂的平实口气念出这首诗。这首诗忽然活了起来,使我诧异为何之前没有给它很多注意。那个被冰雪封冻的世界出现了裂痕。在每一片阴影背后,生机都在不管不顾地冒出来。当然这样的生机里也带有残忍:正因为永久太平的信念不在了,原来理所当然的“逢春”才会变成值得回味的侥幸。 这首诗写在唐肃宗上元二年(761),“安史之乱”中。此时杜甫五十岁,寄居成都。劫后余生的侥幸、人生的搁置又强化了他“渐老”的感觉,所以“还能再拥有几个春天”才成为迫切的问题。他的态度恰好与茨威格相反:“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不要去想那些寥廓无边的事物,先把眼前这杯酒喝下就好。 眼前这杯是甜酒还是苦酒?顾随先生说是苦酒。他以耶稣与杜甫相比:“耶稣死前说:‘你们的意思若要我喝这杯苦酒,我就喝下去。’此即因为有受苦的力量。老杜‘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之杯,也是苦酒之杯。”[《杜甫诗讲论》,顾随著:《顾随全集》卷五,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14年,第326页。]更多的人感到了这首诗中的甜味,有人甚至觉得杜甫是预见到了安史之乱的结束,所以变得快乐。 但安史之乱的结束是不可预见的。战乱分成两段。天宝十四载(755)冬,安禄山起兵,至德二年(757),为其子安庆绪所杀。唐军趁势收回长安、洛阳,玄宗被迎回长安,居兴庆宫,称“太上至道圣皇大帝”。前一年,王维、李白、杜甫各自因为他们在乱中的不同选择而受到赏罚。王维系狱、李白判长流夜郎、杜甫任左拾遗。此为第一段。两年短暂的局部太平之后,乾元二年(759),史思明复叛,洛阳再次沦陷。至上元二年,史思明又为其子史朝义所杀,随后唐军趁势收回洛阳。此为第二段。宝应二年(763),安史之乱彻底平息。 史思明的死是个偶然。《资治通鉴》记载,上元二年三月,史思明命大儿子史朝义一日内建好储藏军粮的三隅城。次日清晨,城已修好,但外墙未及抹泥。史思明大怒,声称一攻破陕州就杀掉史朝义。史朝义出于惧怕,决定先下手为强,当晚派人擒杀了史思明。史思明墓在北京丰台,于1981年进行考古发掘。《资治通鉴》所载史思明之去世时间及年龄与考古发掘所得物证相符[袁进京、赵福生:《北京丰台唐史思明墓》,《文物》,1991年第9期。]。杜甫于上元二年写作“二月已破三月来,渐老逢春能几回”时,约在史思明死前一个月,并不可能预见到战争局势即将发生的变化。何况史思明的死并不意味着太平的再次到来。安史之乱中,吐蕃军队趁西北防务空虚开始进攻陇右。安史之乱结束后的当年,长安再次陷落。 在战火连年,东西两京四次陷落的八年间,杜甫写了很多我们后来称之为“诗史”的诗。如《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写于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安史之乱爆发前一个月,呈现了乱前“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阶级严重分化。《哀王孙》写于至德元年(756)秋天安禄山攻陷长安后,写长安贵庶奔逃,流离道路的惨相。“三吏”“三别”写于乾元元年(758)冬春之交,安禄山叛乱结束,史思明叛乱正在酝酿中时,写战争带来的巨大创伤和恐慌。《蜀相》写于上元元年(760)史思明叛乱之后,写对英雄出世,力挽时代狂澜的渴望。《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写于宝应二年春安史之乱结束后。《登楼》的“北极朝廷终不改,西山寇盗莫相侵”则写于吐蕃陷长安后的广德元年(763)。杜甫的诗笔没有错过任何一个重要的历史节点,因此后人称其为“诗史”,但我更关心的是另两个问题: 第一,在战争之中,当无法获得家人和亲友的消息时,他的内在的幻想是怎样的? 第二,杜甫在安史之乱中度过了从四十四岁到五十二岁的日子。他并没有终将胜利的先见之明,也没有人告诉他战争何时结束,他靠什么获得安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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