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生命

九诗心  作者:黄晓丹

在中国诗史上,陶渊明对死亡的书写是极其特殊的。第一,很少有诗人像他一样如此大量、集中地书写死亡;第二,从《诗经》开始,写死亡往往是为了谴责战争、瘟疫、权谋,但渊明如《皇帝的新衣》中的小男孩,每隔几页书就跳出来宣布一次“人本来就是要死的”;第三,陶渊明对死亡的书写是最不带文人色彩的。孔子、司马迁、曹丕都在想如何用闻道或写作来战胜死亡,但陶渊明却将包括功业、德性、著作在内的任何固定成就当作覆盖在死亡上面的油彩,拨开它们,去直视蚯蚓从骷髅的眼里爬出的死亡实质。

回到我们一开始讲的那个问题。陶渊明为什么要一次次到前人的墓地去行游,关于死亡,他到底得出了什么结论?我觉得陶渊明的思考最终停留在了肉体生命结束的那一刻。他否定了道家的神仙世界,摒弃了佛家的轮回转世,也怀疑儒家的三不朽。对于死亡,他其实没有思考出任何结论。

他的成就在于在对死亡的勇敢直面中,反倒重建了生命,在魏晋时代普遍的“人生如流”[《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见程树德撰,程俊英等点校:《论语集释》,北京:中华书局,1990年,第610页。]和“人生如寄”[《善哉行》:“人生如寄,多忧何为。”见[魏]曹丕:《曹丕集校注》,合肥:安徽大学出版社,2009年,第22页。]的观念之外,发展出了“人生如植”的观念。人生如流也好,人生如寄也好,都把人看作在命运和时代的洪流中随波流转的落花败蕊。可是渊明决定为自己的人生赋予更多的主动性,在尸骸遍布的土地上去“开荒南亩际”(《归园田居五首·其一》),去把时代的废墟变成个人精神的家园。渊明清楚地知道,我们的未来就是“零落同草莽”(《归园田居五首·其二》)的,但在凋落的一刻到来之前,我们还有时间去种植自己。他的道德选择、政治判断、情感体验、日用常行,都是在“自植”的标准审视之下,严格筛选并坚定贯彻的。以此,他将一个看似极为收缩的人生变得集中而丰盛。在稀薄的土壤上,一棵孱弱的豆苗终于长成,居然如屈原笔下的橘树一般,苏世独立,文章灿烂。

那“草盛豆苗稀”(《归园田居五首·其三》)的耕种,与西西弗斯把永远要滚落的巨石推上山坡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们都借此成为自己命运的主人。加缪说,他相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而我们甚至不用替渊明相信他是幸福的。读他的诗,无限辛苦之中,处处是幸福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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