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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豆苗的生生之乐九诗心 作者:黄晓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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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阮籍写“秋风吹飞藿,零落从此始”(《咏怀八十二首·其三》)比宋玉写“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九辩》)更绝望?“藿”即是豆叶。豆科植物的花有娇嫩轻盈之美。香豌豆花更是名贵的切花原料。豆科植物也常常善于攀援,春天种下扁豆,夏日人们就能在豆棚下纳凉,故古人有《豆棚吟》《豆棚闲话》。但豆科植物多为一年生,秋风一起,浓荫就黄落枯萎,变得轻如败絮,甚至不需要收拾藤蔓,它们自己就会碎落。比起树木秋枯春荣,在豆科植物身上,人们更多看到时间不能逆转、死亡不可逃避、生命不留痕迹。没有什么比豆叶在秋风中迅速碾为尘土的画面更能象征阮籍的“忧生之嗟”[[刘宋]谢灵运《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八首·平原侯植》,黄节撰:《谢康乐诗注 鲍参军诗注》,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164页。]了。 豆类寿命最短,繁茂和凋零时差别最大,但渊明《归园田居五首·其三》偏要写种豆。在这首诗中,野草可以视为强盛而不受人类管辖的外在世界,豆可以视为脆弱而灌注了自我意志的个人生命: 归园田居五首·其三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归园田居五首·其三》,《陶渊明集校笺》,第98页。] “种豆南山下”化用司马迁外孙杨恽《报孙会宗书》中的“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但渊明并不是做个样子,他将“种豆”作为“富贵”的对立符号,真的沉浸到种豆的快乐中去。“草盛豆苗稀”带有棋逢对手的斗志盎然。自然就是如此。我家有一个院子,种了几轮花,有的被旱死了,有的被浇死了。有种俗称“割人藤”的野草,无论雨旱,蓬勃生长,甚至落地生根,绞杀乔木。就自然的意志而言,割人藤有何不好?但人的意志却另有主张,比如“种一顷豆”。于是人只能“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其中有人为自己的意志付出的劬劳。但自然与人之间又不只是敌对关系。我在田间见过农民一边辛苦除草,一边赞美杂草。他们忽然转折,摘下一枝杂草放进嘴里咀嚼,说起荒年时靠它们活下来的经历。自然中既有违背人意愿,让人不可控的一部分,也有充满巨大生命力,让人震撼、尊重的部分。 一个“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的农人虽未必获得成功,但在这样的工作中获得了生命的节律:春种、秋收,天亮出门、天黑回家。事事都有交代。结果不可预知,只有“道狭草木长”是确定的。人生的路总是很窄,杂草总是很多。有一次我和理科学生讲这首诗。我问他们:“你们每天去实验室,是做一百次实验有一百次成功,还是做一百次实验可能只成功一次?你们是不是每天连早饭都来不及吃,拎着两个茶叶蛋就去‘晨兴理荒秽’,到晚上十二点才从实验室‘带月荷锄归’?”学生说:“是啊是啊,我们的人生就是这样,而且实验做出来多半不成功,‘草盛豆苗稀’。陶渊明写的就是我。” 衣服是自我与外在世界的界线。“夕露沾我衣”有两层含义。 一方面,“夕露沾衣”是污损。因为《离骚》将衣饰的沾染破损作为生命凋萎象征的传统,所以本句带有个人生命在劳作中逐渐衰老、毁坏的意思。“衣沾”甚至可以使人联想到涉入道德险境。仁人志士在保持表面的道德完善和真正投入伟大事业之间亦有矛盾。浮士德的救赎就无法逃避“衣沾”而完成。苏轼所说“以‘夕露沾衣’之故而犯所愧者多矣”[《书渊明诗》,《苏轼文集》,第2112页。],亦是如此。 另一方面,“夕露沾衣”是惊悦。正如冯延巳的“风入罗衣贴体寒”(《抛球乐·酒罢歌余兴未阑》)写出了人与物候同频共振的过程,本句也可理解为在无聊的劳作中,露水的凉意激醒了昏昏欲睡的神志。狭小的个人生命忽然找到了突破口,人感到了与广大自然共通的快乐,如同野麋山鹿返归于长林丰草。 在“夕露沾衣”的两边,一边是劳作的辛苦失败,一边是生命的惊悦突围。这正是积极的人生中悲欣交加的写实。 《归园田居五首·其三》前三句都是写人与自然的搏斗,到最后一句,自然的部分消失了,渊明完完全全在讲自己:“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这句话常被错误理解成只要结果好,辛苦没关系。但“愿无违”不是“果无违”。“愿无违”的价值恰恰在于从结果中解放出来。它不是指愿望达成,而是指最初的愿力不衰减,人能不断得到激发而不觉倦怠。人生的诸种追求,结果可能就是“草盛豆苗稀”的,但人也可能争取不被条件限定、不被结果定义的快乐,获得一定程度的自由。 渊明种豆,种的乃是他自己。这正如唐代的元结所说:“贤士君子自植其身”(《菊圃记》)。通过这个观念,我们能将渊明的积极进取与恬淡避世整合起来。因为渊明将“立己之身”作为他最重要的追求,所以外在功业反而变成次要的、工具性的了。按照这个逻辑,一个艺术家的追求不是他的作品,而是通过艺术创作把自己变成了什么样的人,一个官员的追求也不是他的官衔,而是通过仕途经历把自己造就成了什么样的人。 但“种豆南山下”只是一个“自植其身”的象征吗?又不是。顾随先生说:“渊明‘种豆’一事,象征整个人生所有的事,所有的人,所有一生的事。”[《杂谭诗之创作》,《顾随全集》卷六,第241页。]我想这“人生所有的事”中既有志意持守的问题,也有人生动力的问题。之前在讲《拟古九首·其七》时,讲到了“欢庆生命”,这在《归园田居五首·其三》中也有显现。渊明种豆一事带出的背景中,那个南山世界里充斥着生命的力量:顽强、自在、欣欣向荣。 渊明写自然的生生之乐为他人所不能及。“流目视西园,晔晔荣紫葵”(《和胡西曹示顾贼曹》),“欢然酌春酒,摘我园中蔬”(《读山海经十三首·其一》),“东园之树,枝条载荣”(《停云》),“有风自南,翼彼新苗”(《时运》)皆此类的例子。为生生之乐所触发,从而兴致勃勃也是《归园田居五首·其三》的主调。这些诗中的乐,原型到底在哪里? 《诗经·周南》中有一首《芣苢》,讲妇女在春天的原野上采摘野菜: 芣苢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 采采芣苢,薄言有之。 采采芣苢,薄言掇之。 采采芣苢,薄言捋之。 采采芣苢,薄言袺之。 采采芣苢,薄言襭之。[《芣苢》,《十三经注疏》整理委员会整理,李学勤主编:《毛诗正义》,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第51—52页。] 元代吴师道说:“此诗终篇言乐,不出一‘乐’字,读之自见意思。”[《芣苢》,[清]王鸿绪等撰:《钦定诗经传说汇纂》卷一,清雍正五年(1727)内府刻本,第43页。]清代王夫之说:“从容涵泳,自然生其气象。即五言中,《十九首》犹有得此意者,陶令差能仿佛,下此绝矣。”[《诗译》,[清]王夫之著,戴鸿森笺注:《姜斋诗话笺注》,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8页。]先民为自然生息循环的力量所打动,在风和日丽中采摘初生之野草。其欢悦形诸歌咏,不觉三五成群,一唱众和。甚至人们相信食用此草,也将获得如大地一般强盛的生殖力。这就是《芣苢》的情感基调。但随着诗歌创作者不再从事耕种采摘,后世诗人虽也能欣赏“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王羲之《兰亭集序》)的风景,但对万物恒生的体验衰减了,忘记自己的生命也源出于这样的自然。渊明似乎是最后一个具有这种原始能力的诗人。王夫之说“陶令差能仿佛”就是察觉到了这一点。 渊明有一首《戊申岁六月中遇火》: 草庐寄穷巷,甘以辞华轩。 正夏长风急,林室顿烧燔。 一宅无遗宇,舫舟荫门前。 迢迢新秋夕,亭亭月将圆。 果菜始复生,惊鸟尚未还。 中宵伫遥念,一盼周九天。 总发抱孤介,奄出四十年。 形迹凭化往,灵府长独闲。 贞刚自有质,玉石乃非坚。 仰想东户时,余粮宿中田。 鼓腹无所思,朝起暮归眠。 既已不遇兹,且遂灌我园。[《戊申岁六月中遇火》,《陶渊明集校笺》,第235页。] 这首诗写在义熙四年(408),也就是辞彭泽令、归隐田园后的第三年。这个夏天,“园田居”烧掉了。这使他对原先已下定的决心再次产生了质疑。为什么已经放弃了官场,寄身于穷巷之中,但命运还是没有饶过他?在《归园田居五首》中胼手胝足建立起来的田园是何等脆弱,一瞬间就烧成灰烬,连一根房梁都没有留下。全家人只能住在一条船上。但火灾是六月发生的,到八月,渊明就目睹了自然强大的自愈力,“果菜始复生,惊鸟尚未还”。当飞鸟与人还处在惊恐之中,不敢接近故居,果菜却已从烧成灰烬的土地上重新长了出来。这带给渊明巨大的震撼。他一整个晚上没有睡觉,内心充满了矛盾的想法,站在院子里望天望地,把宇宙人生都想了一遍。他想到自己过往的孤独怪异,想到正在衰老的肉体和对精神不朽的渴望,想到上古人人免于饥饿的黄金时代已一去不返。忽然间渊明相信世界上存在一种“贞刚”强于玉石的力量。他找到了不可思议的答案:“既已不遇兹,且遂灌我园。” 那就相信土地,继续去耕种好了。土地一次又一次地震撼渊明。在《归园田居五首·其三》中,土地以野草与豆苗的交手来示范如何将挫折转化为活力;在《戊申岁六月中遇火》中,土地以果菜的复生来示范在巨大的不幸之后从头生活;在《读山海经十三首·其一》中,土地示范的是不管人类世代的贤愚盛衰,自然仍会以它的节奏带来新的生机: 欢然酌春酒,摘我园中蔬。 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 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 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读山海经十三首·其一》,《陶渊明集校笺》,第387页。] 这样的诗里哪里有黑暗,哪里有死亡,哪里有穷思竭虑?有的只是轻盈和喜乐、清澈和透明。此时他的田园如“果菜始复生”一样,充斥着时间送来的新酒与新蔬。“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是亘古不变的,是自有天地以来就永恒如此的自然现象。渊明借由与无限自然的连接而进入了更大的时空尺度,获得如登山临海、时空穿梭一般的心灵自由。于是他摒除了时代的阴影,飞翔在《穆天子传》与《山海经》的宏大时空中,渡黄河,过太行,出雁门,登天山,遍游海外、大荒,与夸父、刑天、精卫的精神共处。放宽历史的视野,在小的历史周期之外,还有更大的历史周期,在人类的历史周期之外,还有超越人类的历史周期。如此魏晋易代的一时黑暗,也就不再能带来完全的绝望。俯仰之间,时代与处境加在人身上的束缚就被解开了。 草木新绿、春酒新熟,应时之云、应时之风、应时之雨,这是渊明诗歌中最活泼的灵光。这些诗句使我回忆起在我理解人和社会之前,自然曾首先教会我喜悦的瞬间:“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 在还没有空调的时代,江南夏日的房屋是终日开窗的,唯独西窗之外遮盖着稀疏的竹帘。那时虽有风扇和凉席,人仍然终日热得昏昏沉沉。常常是在下午,忽然间有带着雨珠的凉风飘进室内。走廊里响起窗户的撞击声、玻璃窗或玻璃瓶落地砸碎的声音、人奔跑抢救的声音。一阵混乱之后暂时安静,然后是雨脚巨大的喧响,一阵比一阵更凉的凉风带着泥土的味道涌进房间。对于一个心中尚未储存世事的儿童来说,那种凉带来的快乐如洪水决堤。正如旁观的大人常常评价的那样:“落雪落雨狗欢喜。” 钱穆说:“人生本体即是一乐,于人生中别寻快乐,即非真艺术。”[《略论中国艺术》,钱穆著:《现代中国学术论衡》,台北: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98年,第275页。]对于儿童和小狗而言,生生之乐本即天性。但由于儿童尚未知晓死亡,对人生也未形成特定的看法,更不会意识到人生的展开受到时间的约束,所以他们虽常感到生生之乐,却不能受此驱动去主动做什么。他们沉浸在欢乐中,直到欢乐自然地逝去,如此循环。 使人将生生之乐纳入意识之中的,恰恰是对死亡的发现。如果没有死亡的黑暗作为背景,生命的光亮将不复存在。在《归园田居五首》中,第二首与第三首正描述着生命的这两个面向——“常恐霜霰至”一首称赞着死亡的力量,哀叹着消逝、遗忘;“种豆南山下”一首则吟唱着生命的曲调,呼唤着新生、成长。 渊明的时代,“老少同一死,贤愚无复数”(《形影神三首·神释》)。死亡的威胁如四面楚歌,逃回田园也无法回避。这样的压力反而造就了渊明的“重(zhòng)生”意识。其中包括对生生之乐格外的敏感,和抓紧生命存在的每一时刻去尽力自我建设的热望。对此,渊明最常使用的象征就是种植。而且由于渊明真正从事躬耕,象征与写实有时根本无法清晰区分,物理世界与精神世界中的田园也常常合二为一。这天然自洽的境界确乎难以模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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