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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园田:野草深处是坟冢九诗心 作者:黄晓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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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渊明常常被误认为是一个写隐居田园之趣的诗人。 大家都很熟悉《归园田居五首》的第一首: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 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开荒南亩际,守拙归园田。 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 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 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归园田居五首·其一》,《陶渊明集校笺》,第91—92页。] 很多人学完这首诗后很讨厌陶渊明,一部分觉得他没有社会责任感,一部分觉得他假惺惺,因为真正的农民并不觉得“开荒南亩际”是什么令人高兴的事。可是《陶渊明集》中《归园田居五首》共有七首,确定为渊明所作的有五首,这是第一首,五首是一个整体,必须要了解后四首,才能体会第一首的含义。在后四首里,陶渊明深刻地思考了死亡的问题,然后决定把这片充满了荒冢、废墟、尸骸的土地当作他的园田来经营,在死亡的土地上用种植来唤起新的生命。 《归园田居五首》的全五首使我非常感动,但限于篇幅,我只能把后四首拆开,讲里面的一部分。 与《诸人共游周家墓柏下》一样,《归园田居五首》的第四首讲的也是一个带着人们去废墟郊游的故事: 归园田居五首·其四 久去山泽游,浪莽林野娱。 试携子侄辈,披榛步荒墟。 徘徊丘陇间,依依昔人居。 井灶有遗处,桑竹残朽株。 借问采薪者,此人皆焉如? 薪者向我言,死没无复余。 一世异朝市,此语真不虚。 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归园田居五首·其四》,《陶渊明集校笺》,第100页。] 第一句的意思是说,我已经很久不去名山大川游览了,也很久不去那些文人雅士所热爱的风景点玩赏了。“去”是放弃、弃置的意思,“浪莽”是荒废的意思。为什么不去游山玩水了呢?也许要从山水诗说起。 中国诗歌中写到山水,从《诗经》《楚辞》时代即已开始,但直到曹操写《苦寒行》,嵇康写《赠秀才入军》,山水都是作为人生活的背景而被书写的。山水成为独立的审美对象,要等到东晋。宗白华说:“晋人向外发现了自然,向内发现了自己的深情。”[《论〈世说新语〉和晋人的美》,宗白华著:《宗白华散文》,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22年,第171页。]他所针对的情况,就是中原士族来到江南后,在相比于北方更微缩、更堪玩赏的山水中,常常感到“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言语第二》,《世说新语笺疏》,第159页。]的乐趣。在这种审美乐趣中,山水不再是人生活的背景。东晋最重要的山水诗人是谢灵运。他是东晋大将谢玄的孙子,在会稽(今浙江绍兴)拥有大片的庄园,袭封康乐县公,刘宋建立后,降封康乐县侯。他曾为了游山陟岭,带领上百仆从,从始宁南山到临海一路伐木开道,以至于临海太守王琇以为是山贼来了[《谢灵运传》:“灵运因父祖之资,生业甚厚。奴僮既众,义故门生数百,凿山浚湖,功役无已。寻山陟岭,必造幽峻,岩嶂千重,莫不备尽。登蹑常著木履,上山则去前齿,下山去其后齿。尝自始宁南山伐木开径,直至临海,从者数百人。临海太守王琇惊骇,谓为山贼,徐知是灵运乃安。”见[南朝梁]沈约撰:《宋书》,北京:中华书局,1974年,第1775页。]。但我们去看谢灵运的山水诗,在其中是看不到这些开山伐木的仆从的,看到的只是在亘古的寂寞中等待诗人的巨眼去点亮的山野。 “山泽游”“林野娱”是士族独有的高雅喜好,是东晋人的“极限运动”。但陶渊明要放弃这种对待自然的态度,为什么呢?我想借用米兰·昆德拉的一个观念来做解释。 米兰·昆德拉在小说《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假想了某个官员看到孩子在草地上奔跑而心生感动的场景。他说: 媚俗让人接连产生两滴感动的泪滴,第一滴眼泪说:瞧这草坪上奔跑的孩子们,真美啊! 第二滴眼泪说:看到孩子们在草坪上奔跑,跟全人类一起被感动,真美啊! 只有第二滴眼泪才使媚俗成其为媚俗。 人类的博爱都只能是建立在媚俗的基础之上。[[法]米兰·昆德拉著,许钧译:《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22年,第306页。] 米兰·昆德拉的原文用的是Kitsch这个词,很多人认为把它翻译成“媚俗”是把意思弄反了,有人觉得用媚雅、自媚,或者直接音译为“刻奇”更好。因为这种现象的本意是一种形式化的、虚假的自我感动,是一种模仿的、低劣的抒情,是对于存在的不真实的感受。[景凯旋:《景凯旋专访》,《新周刊》,2014年第13期。] 与“媚俗”类似的是这样一种自我要求:在山水诗兴盛的年代,一个合格的东晋士人,就应该和谢灵运一样遍游名山大川,并为之感动。这与行散、清谈一起,成为士人文化身份的象征符号。可是陶渊明说,这些我不要了,因为我选择了一种更真实的存在体验——去接受普通人面对自然时的劬劳功烈。因此,带有诗意的“山泽”和“林野”在陶渊明这里,变成了荆榛和荒墟。 士人在自然中看到了“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谢灵运《登池上楼》),陶渊明看到的却是自然令人恐惧的力量。他带着儿子和侄子们艰难地步行,每走一步就要拨开荆棘。很快发现在这些荆棘的深处,是过去城市的废墟。“丘陇”指坟墓,而且主要指坟墓的封土,没有墓碑。他们徘徊在坟墓之间,再往荆棘的深处走,发现了过去的井栏、倾倒的炉灶。在这些遗迹周围,还有人工种植的桑树和竹子,只是长久无人管理,都已快要朽烂。“十年树木”,种植桑树不是短期投资,曾经生活在这里的人有着长期的打算,但现在人不见了,留下的只是废墟和坟墓。这就是“徘徊丘陇间,依依昔人居。井灶有遗处,桑竹残朽株”。 于是,自然不再是文人诗意生活的背景,而是吞噬人类努力、毁灭人类家园的力量。玛格丽特·杜拉斯有一本小说叫作《抵挡太平洋的堤坝》,写在法属印度支那[法属印度支那(Colony of French Republic,Indochina),是18—19世纪间法国在东南亚中南半岛东部的一块殖民地,范围大致相当于今越南、老挝、柬埔寨三国面积之和,兼有从大清帝国手中强迫租借的广州湾(今广东湛江)。],母亲辛苦地种植庄稼,可是太平洋的潮水每年袭来时,这里就颗粒无收。人们建筑堤坝与自然对峙,但是堤坝被冲毁,人们或者死亡,或者绝望。陶渊明见到的也是这样残忍的自然。于是他写出了后面四句:“借问采薪者,此人皆焉如?薪者向我言,死没无复余。” 有一次我上课讲这首诗,有个大二的同学王纪新要发言。我觉得那是一个很天才的发言。他说:“我觉得陶渊明带子侄辈去‘步荒墟’,不是带他们去游玩的,而是去开示生死之理的。因为你跟一个年轻人讲生死是怎么回事,他没有感觉,但是你带他到废墟中间去看这些地方,他就有感觉了。”那个学生还说:“‘井灶有遗处,桑竹残朽株’,写得真是精彩。历史上那些伟大、显赫的人,他死之后能够留下一些功业、名胜、传世巨著,可是我们大部分的普通人死后留下什么?就是留下一个我们用过的灶台,留下一口我们打过水的井。人们常说的‘一辈子围着锅台转’,这就是我们普遍的生命。” 他这么说完,我当时就感动了。因为我没有过农村生活,对“井灶有遗处”没有经验。我对它们的感觉还不如对《社戏》里躺倒在松柏下的石羊石马强烈。他说完时,我忽然像看到了当时的现场:当陶渊明看到荒野深处的废墟和坟墓,他想知道曾经生活在这里的人都搬去哪里了,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留下,但是他唯一能问询的人就是采薪者。采薪者一般在深山中伐木,更见此地之荒芜。而采薪者的回答是“死没无复余”——他们死了,都死了,死得彻彻底底,一个侥幸逃脱留下来的人都没有。 古代士人总是有一种幻想,觉得我之所以痛苦就是因为太有文化、太有担当,如果我是一个平凡的百姓,人生估计快乐得多,这就是“人生忧患识字始”(苏轼《石苍舒醉墨堂》)的观念。能打破这种观念,认识到士人承受的痛苦只是时代痛苦的很小一部分,这是不容易的。如果只把注意力放在士人的痛苦上,诗歌就会走向对时运不济的感慨,如果意识到痛苦是普遍性的,就有可能走向更深刻的、对生命本身的思考。渊明感到了普遍的人的痛苦,所以他接下来说“一世异朝市,此语真不虚。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古人以三十年为一世。“一世异朝市”是汉魏俗语,意谓繁华不能久存,城市三十年就会变成废墟。渊明感慨,这话说得果然不错。城市尚且如此,人生呢?人生就像梦幻泡影。梦有醒时,幻想有结束时,水泡有破灭时,影子有消逝时。 “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的意思换一种说法就是“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 归园田居五首·其二 野外罕人事,穷巷寡轮鞅。 白日掩荆扉,虚室绝尘想。 时复墟曲中,披草共来往。 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 桑麻日已长,我土日已广。 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归园田居五首·其二》,《陶渊明集校笺》,第96页。] 《归园田居五首》的第二首,似是把第四首的意思重新写了一遍,只是减少了那个诧异探索的过程。它看起来有点像今人在辞职的快乐刚刚过去之后的感受。过去的负担确已消除,新的虚无又已袭来。 《归园田居五首》第四首中的荒墟与丘陇现在被称为“野外”。渊明终于实现了他在《归去来兮辞》中咬牙切齿许下的愿望“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现在没有什么应酬了。他也很满意自己选址的所在,在小巷深处,门前还有一条深沟。这条深沟起到了筛选的作用。老农依然天不亮就来敲门,但坐车来的贵客却过不了沟,只能扫兴而返。之后,旧日官场上的朋友渐渐就不来了。《读山海经十三首·其一》里写到的“穷巷隔深辙,颇回故人车”进展成了“穷巷寡轮鞅”。渊明可以白天也把柴门关起来,内心清静,如同空无一物的屋子,再没有任何世俗的念头在跃跃欲动。 于是他真正地像一个老农,“时复墟曲中,披草共来往”。这与“披榛步荒墟”“徘徊丘陇间”同意。也许晋末荒地尚多,虽居住在同一村落,串门依然需要拨开荒草。老农像土地一样沉默,相见时没有什么套话,“但道桑麻长”。 这是很打动我的一句诗,因为这正像弗洛姆在《爱的艺术》里所说: 学会专心要尽可能避免无意义的闲谈,即那种不坦率诚恳的交谈。如果两个人谈论他们共知的一棵树的生长情况,或谈他们刚刚一起吃过的面包的味道,或是谈他们工作中的共同的经验,只要他们谈论的是其经历过的事,而且没有用抽象化的方式来对待它,那么,这种谈话就是有意义的。但有另一种情况,一场谈话可能涉及政治或宗教问题,却无聊透顶。当两个人说的都是陈词滥调的时候,当他们心不在焉的时候,就会出现这种情况。[[美]艾里希·弗洛姆著,刘福堂译:《爱的艺术》,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9年,第117页。] 两晋重视清谈,至南朝,在清谈之外,更重隶事、用典。《世说新语》及《南史》中充满了这样的例子。在当时,能终日不倦地言说玄学义理,或滔滔不绝地列举关于某一事物的文献、故事,都是极受社会尊重,且大有现实利益的事。晋宋士人赞美的丰神俊朗,常常与在这种场合显现出的博学、自信、潇洒有关。清谈对纯粹理论思辨的发展、对人的审美化都有价值。隶事、用典则是刻本时代之前重要的知识搜集方式。但当其成为风尚,这些思辨、言语、风神、知识就都有了表演的性质和鬻利的目标。美带来的天然感动、思辨带来的天然震撼消失了。不管言语多么超妙,离开了真实的生命关切,它们就变成了无稽之谈。渊明以“闲静少言”对抗这一风气。[“《五柳先生传》自叙其性格及旨趣云:‘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又云:‘常著文章自娱,颇示己志。’这两条自叙,古今传诵,但未有联系东晋时期的学术文章风气来分析的。尤其是‘闲静少言,不慕荣利’两句尤有深意,盖东晋是一个重言的时代,轻著述而重言辞,时人每以清谈、题品取誉士林,获得官职与名利,渊明的闲静少言,暗含对当时士林中以玄诞清谈获荣利的风气的不屑态度。”见钱志熙著:《陶渊明经纬》,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第52页。] “但道桑麻长”不是说老农没有见识,只能谈谈庄稼收成,而是说渊明选择了一种更为言行一致的生活,在根本上杜绝了语言的滥用。一方面,“但道桑麻长”质朴实在到有矫枉过正的嫌疑,但它保证了基于共同经验的恳切交流;另一方面,“寡轮鞅”“绝尘想”“无杂言”一步步切除了社交、欲望、语言的虚浮冗余,人的注意力从妄念中解放出来,于是真正的人生问题就毫无遮蔽地暴露出来了: 桑麻日已长,我土日已广。 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 无论作为写实还是象征,“桑麻日已长,我土日已广”都是关于成就的写照。《归园田居五首》第一首中“开荒南亩际,守拙归园田”至此已有了完满的结果。但这样的成就依然不能为人免除恐惧。渊明在这里提出的问题是:哪怕已经抵御了最普遍的诱惑,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去从事了真正想做的事业,并结出硕果,但“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的结局依然不会更改。生老病死,这就是生命的规则,无法由任何外在的成就来改写。既然如此,渊明为什么还要不停反思、抖落虚浮,寻找特定的生命路线,并严苛地执行? 露与霜原为一物。春则为露,秋则为霜。春露滋养万物,秋霜摧伤万物。所以曹丕说“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燕歌行·其一》)。古代人观察自然,发现一切都躲不过这个命运:你有被滋养的一天,也就有凋毁的一天。生命因何值得?阮籍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因此他在《咏怀八十二首》中常常写到这种恐惧,如第三首中写“秋风吹飞藿,零落从此始”,第四首中写“清露被皋兰,凝霜沾野草”。史书上说阮籍经常驾着一辆车出去,驾驶到一个没有路的地方,就停下来痛哭[《阮籍传》:“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反。”见《晋书》,第1361页。]。这就是他对生命没有出路的表达。 渊明也面对着同样的事实。他写一垄落葵(木耳菜、紫角叶):“流目视西园,晔晔荣紫葵。于今甚可爱,奈何当复衰”(《和胡西曹示顾贼曹》);写一池莲花:“荣华难久居,盛衰不可量。昔为三春蕖,今作秋莲房。严霜结野草,枯悴未遽央”(《杂诗十二首·其三》);写一棵木槿:“采采荣木,结根于兹。晨耀其华,夕已丧之”(《荣木》)。时候一到,一切归为尘土,人类辛勤开垦的土地重新为荆榛接管。渊明对此的预感与阮籍同样强烈,但他的理解在躬耕中得到深化。渊明找到了办法。在这些诗中,他的每次感叹都接续着一个催促。既然所有人的命运都是“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的结果,那必须在结果之外,在摇落的时刻到来之前,抢先求得人生的意义。 《归园田居五首·其一》的结尾“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并不是渊明找到的人生解药。“返自然”只是使人生的真实处境暴露出来。虽因之面临恐惧、触摸脆弱、接受无望,但在这无伪的处境之下,生命自己找到了出路。《归园田居五首·其三》记录了这出路呈现的瞬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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