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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九诗心 作者:黄晓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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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年间的瘟疫流行带给了曹丕与曹植不同的感受。曹植认为瘟疫只属于贫穷、愚昧的人,曹丕却亲身体验到瘟疫对他个人生活的侵蚀,因此重新思考人的普遍处境。是瘟疫使这个养尊处优的世子意识到才华、财富、权力的有限性。这使他成为一流的作家,而不仅仅是一个帝王作家。 建安二十二年初,王粲随曹操南征孙权,在北还途中病逝,仿佛预告了这年冬季大瘟疫的到来。曹丕前去吊唁。他对臣僚说,王粲生前最喜欢听驴叫,我们就最后为他学一次驴叫吧,然后带头学起了驴叫,为王粲送别。三年之后,曹操去世,曹丕继任丞相、魏王。随后汉献帝正式禅让帝位于曹丕。 曹丕做了七年皇帝,下息兵诏、薄税诏、轻刑诏。他以汉文帝为标准,想做一个宽仁玄默、无为而治的君主,事实上也大致做到了。在讨论身后事的《营寿陵诏》中,他说“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也”[《营寿陵诏》,《曹丕集校注》,第157页。]。因此他认同墨子的节葬理念,认为“棺椁足以朽骨,衣衾足以朽肉而已”[《营寿陵诏》,《曹丕集校注》,第157页。]。棺材只漆三道,不要金铜珠玉陪葬,不要苇炭防腐,至于寝殿、墓道、园林甚至封土,一概无需。淑媛、昭仪以下的妃子,都遣送回家。[《文帝纪》:“遣后宫淑媛、昭仪已下归其家。”见《三国志》,第86页。] 当曹丕在建安二十二年对王朗说“生有七尺之形,死为一棺之土”时,人们也许并不相信他会一直这么认为,就像人们绝不相信任何有机会做皇帝的人会放弃“再活五百年”的幻想。但曹丕似乎将他的悲观贯彻到底,这种悲观帮助他战胜了自我夸大的诱惑。 对于人间君主而言,这几乎是最难渡过的一关。曹丕渡过了,俄狄浦斯王也渡过了。这两位王子在瘟疫的启示之下,不得不去倾听命运的声音,走上战胜傲慢、寻求真相、自我认识的道路。 在《俄狄浦斯王》的第四合歌唱中,歌队唱道: 凡人的子孙啊,我把你们的生命当作一场空!谁的幸福不是表面现象,一会儿就消失了?不幸的俄狄浦斯,你的命运,你的命运警告我不要说凡人是幸福的。[《俄狄浦斯王》,《索福克勒斯悲剧五种》,第104页。] 这首歌是唱给王的,但他依然只是凡人的子孙。甚至连战争都不行,只有瘟疫能逼出这样的歌声。这些占有人世最多财富、最大权力,甚至最多才智的人,他们相信靠自己的才干足以掌管世界。瘟疫挫败了他们。是瘟疫将命运主题纳入他们的视野,他们才有机会去认识自我的局限,节制权力与自大,从而获得更高的理性。在千百帝王都被忘记、万千陵墓都被挖掘之后,俄狄浦斯王与曹丕生命中最惨淡的瞬间——承认自己不过是凡人、罪人,甚或野草的瞬间,却被人们反复咏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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