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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墙头蒿草、风中高树九诗心 作者:黄晓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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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希望靠文学解决困惑,但文学没有做到。他的文学作品中更多不是解脱的欢喜,而是生命的哀叹。 曹氏父子的诗歌有着鲜明的个性,他们三人各不相像。如曹操早年行军时所写之诗中说“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蒿里行》)。这也是生命的哀叹,但更偏向于对社会现实的勇敢呈现,而不是对生命本质的思考。而且曹操有一种要去改变社会现实的志意,所以顾随先生说曹操的诗歌中最重要的东西是“力”,就是力量感[《魏武与陈王·力与美》,《顾随全集》卷五,第181—188页。]。曹丕的生命感叹虽然也来自社会现实,但很快就转变为存在层面的忧思。当面对生命的短暂脆弱时,曹操写出“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龟虽寿》)。这是英雄怀抱,以勇气抵抗脆弱,厮杀到底,虽败犹荣。曹丕却把脆弱性视为生命的本质。 曹丕有一首诗叫《大墙上蒿行》。这是一首使用乐府古题写作的诗。蒿是形似艾草、在夏秋季节开黄白色小花的菊科植物。多数蒿草为一年生。秋风一起,蒿草花粉吹散,是北方最常见的过敏原。之后蒿草枯萎折断,在冬日被积雪掩盖,而在明春淹没于新绿之中。大墙上的蒿草,扎根既浅,受风霜更先。它在墙头勉力摇摆的形象,是人生艰难挣扎、勉力存活的象征。 阳春无不长成。 草木群类,随大风起,零落若何翩翩。 中心独立一何茕,四时舍我驱驰,今我隐约欲何为。 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我今隐约欲何为。[《大墙上蒿行》,《曹丕集校注》,第39页。作者对此诗重新进行了句读。] 这首诗读起来音节奇特,因为它的节奏不是齐整的四五言诗,也不像楚辞带有“兮”字或者“哉”字,从而富于强烈的感慨。这首诗主要是六言、七言、八言句的结合,常以三句形成一个完整的句意。不对称、不平衡的结构,曲折变化的节奏,传递着生命如此艰难,却为何还要勉力度过的困惑。 第一句“阳春无不长成”单句成意,非常突兀、绝对。好像是忽然间发现在春阳之下,一切都会繁荣昌盛,不管是蓬蒿艾草还是苍松翠柏。可是毫无转折地,阳春过去了,草木尽数凋落:“草木群类,随大风起,零落若何翩翩。”屈原也讲“众芳芜秽”,“美人迟暮”(《离骚》),但与曹丕的感觉完全不同。屈原对时光的流逝震惊而愤怒,所以要赶在时光之前,去实现他的志业。而曹丕实现了志业,却依然感受到生命凋零的绝对性。他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不感到愤怒,但充满哀伤。 那“人生如墙头草”的比喻一旦在他心上生根,便如抽丝剥茧般剥出越来越多的感伤,所以一句比一句更长。第三句铺展出三个分句:“中心独立一何茕,四时舍我驱驰,今我隐约欲何为。”“隐约”指痛苦。这句是说我独立在这个万物凋零的世界的中心,感到无比孤独,感到四时舍我而去,又有什么可以去除痛苦?之后,三分句的结构又重复一遍,形成复沓。“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我今隐约欲何为”,主语从“我”发展到“人生”,乃是从个体推至众生,将自己感受到的痛苦孤独推广到普遍的人类境遇上去。 我们在古诗中看到很多以孤鸟自比的例子。其中最有名的,大约就是陶渊明的“栖栖失群鸟,日暮犹独飞。徘徊无定止,夜夜声转悲”(《饮酒·其四》)。在叶嘉莹师的《叶嘉莹说陶渊明饮酒及拟古诗》中有对这首诗的精彩解释。以叶老师的理解,陶渊明的孤独乃是为固守理想、不与世沉浮付出的代价[《陶渊明的饮酒组诗》,叶嘉莹著:《叶嘉莹说陶渊明饮酒及拟古诗》,北京:中华书局,2007年,第91—92页。]。这只奇鸟身上寄托的不是普遍的人生悲剧,而是精彩的生命选择。它的原型依然是庄子笔下“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庄子·秋水》)的高傲鹓鶵。它昭示着一种可能:肉体生命固然无可依托,但人能为生命意义寻得确定的答案。 曹丕的寄托与此不同。“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天壤”言人渺小,“枯枝”言无根基,“忽”言短暂无常。这里面没有“拣尽寒枝不肯栖”(苏轼《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的高洁理想,讲的是所有人,所有种类的人生。天高地远之间,人渺小如飞鸟,且处于极为危险的境地,栖息在随时可能折断的枯枝上。在“阳春无不长成”的背景之下,万物繁荣而生命荒诞。草木和鸟兽野蛮生长,但草木随时折断、鸟兽随时坠落。这样惊惶的感觉,居然来自一位帝王。 这首乐府诗很长,在下文中,曹丕尝试了各种办法来自我说服,比如追求衣食的奢华、四处行游、建功立业,或追求仪容华美、沉溺歌舞美酒。但在这些自我说服的最后,曹丕还是说: 岁月逝,忽若飞。为何自苦,使我心悲?[《大墙上蒿行》,《曹丕集校注》,第40页。] 现实成就和荣华富贵不能改变生命脆弱的本质。曹丕把自己看作墙头上随时会凋落的蒿草。但人们看不到蒿草,只看到了荣华富贵。清代张潮在《幽梦影》里写人生的大满贯理想:“值太平世,生湖山郡;官长廉静,家道优裕;娶妇贤淑,生子聪慧。人生如此,可云全福。”[《第59则》,[清]张潮撰,王峰评注:《幽梦影》,北京:中华书局,2008年,第75页。]幻想拥有这一切,人生就没有痛苦,这恐怕是一般人的普遍看法。所以曹丕的忧思吴质不懂,陈寿更说他是“矫情自饰”[《魏书》,《三国志》,第557页。]。这种因过于敏感而难被他人共情的体验,恰如曹丕在《善哉行·其一》中所说: 高山有崖,林木有枝。忧来无方,人莫之知。[《善哉行·其一》,《曹丕集校注》,第22页。] 这是非常有天赋的语言。宋玉在《风赋》中说“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风赋》,《文选》,第582页。]。大风是极大之物,青萍是极小之物。风的形成需要一个过程。风极大的时候,排山倒海,山岳也知道;风初起的时候,却非常轻微,只有最小的青萍可以感知。我们也常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是因为在树林中,最高的那棵先感知到风;在树身上,最纤细的树梢先感知到风。相比于平原与山谷,在高山,尤其是迎着深渊的悬崖上,那里会更早收到风的消息。这就是“高山有崖,林木有枝”,讲禀赋有敏钝之别,位置有高下之差,所以忧患的感知就有先后、轻重之分。 风中的高树确是极具感发潜能的物象。先秦《越人歌》有“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曹植的《野田黄雀行》有“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风中高树的摇摆如同序曲,激发起海水和心绪的强烈波澜。这样的表达早已进入汉语诗歌的传统,但曹丕的不同在于他将“高树多悲风”的直观感受发展为对人类忧患不能共通的思致。 这样的思致当然来自他的个人体验。平原和山谷中较矮的树枝不能理解最高枝的忧患,但最高之枝知道这场飓风最终会落到所有草木之上,使“草木群类,随大风起,零落若何翩翩”。这便是“人莫之知”。而“忧来无方”并不仅仅是说不知道忧患会从哪个方向到来,而且是强调忧患的必然性、普遍性,无时无刻不在袭来。它不来自特定原因,也无法完全避免。就像空气的流动必然会带来风一样,生命存在的事实就必然带有忧伤。 以这种强烈的生之悲哀为背景,曹丕的一些诗都写出了普遍的忧思。曹丕在诗歌上成就最高的是两首《杂诗》和两首《燕歌行》。两首《杂诗》都是写游子他乡的漂泊之感,而《燕歌行》的第一首是写一个女子的孤独。这首诗叶嘉莹师在《汉魏六朝诗讲录》里有很详细的讲解[《建安诗歌》,叶嘉莹著:《汉魏六朝诗讲录》,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1997年,第158—165页。]。从文体发展的角度讲,那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首完整的七言诗,所有文学史都要讲一遍。《燕歌行》的第二首写得同样好,讲得却很少。 燕歌行·其二 别日何易会日难, 山川悠远路漫漫。 郁陶思君未敢言, 寄声浮云往不还。 涕零雨面毁容颜, 谁能怀忧独不叹。 展诗清歌聊自宽, 乐往哀来摧肺肝。 耿耿伏枕不能眠, 披衣出户步东西, 仰看星月观云间。 飞鸧晨鸣声可怜,留连顾怀不能存。[《燕歌行·其二》,《曹丕集校注》,第12页。] 我对这首诗有两个疑惑:第一,曹丕的诗大都柔婉和美,这首却声情激越;第二,一般认为这首《燕歌行》也是“思妇之词”,但思妇之词较多怨情,埋怨游子在外花天酒地,忘怀旧人,而这首诗没有埋怨,却有一种悲恸与忧患之气,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别日何易会日难,山川悠远路漫漫”,这是喊出来的一句。它是李后主“别时容易见时难”(《浪淘沙令》)的原始版本,只是更加粗粝。上句只有“何”和“难”两字是平声,其余五字都为仄声,读起来咬牙切齿。下句只有“远路”二字是仄声,其余五字皆为平声,读起来平缓悠长。那是带着锥心之痛,一日日挨过平静而漫长的余生的感受。 “郁陶思君未敢言,寄声浮云往不还。涕零雨面毁容颜,谁能怀忧独不叹”是说思念获得不了反馈,担忧没有地方去求证。内心的慌乱惶恐无人可以吐露,只能询问天上的浮云。而浮云甚至把询问的声音都吸收掉了。这使我想起里尔克的《杜伊诺哀歌》:“如果我叫喊,谁将在天使的序列中听到我?”[《杜伊诺哀歌·第一首哀歌》,[奥地利]里尔克著,黄灿然译:《里尔克诗选》,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3页。]“未敢言”“往不还”和“独不叹”都是强烈的压抑。无声的泪水也是压抑,它损伤的不仅是容颜,更是人的生命。 诗中人试图用读书和唱歌来自我开解,但在短暂快乐的尽头,又是“乐往哀来”。这种情绪极其强烈,因此用“摧肺肝”来表达。如果是曹植或李白,他们既然体验到了如此强烈的情感,就会一波一波地越写越强烈,但曹丕是一个节制有反省的诗人,所以他点到即止,下文不再强化这种情绪,而是转到外部去写一个夜不能寐、独自彷徨的形象。日夜之交,那只“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的孤鸟再次飞过,以凄惨的叫声提醒旧日的折磨过去,新日的折磨又来。 我们不知道这首诗写的是什么,也许是思妇,也许不仅仅是。但正因为不具体,所以它表现的忧思就更具有普遍性。音信不通、朝不保夕、内心痛苦无处纾解,又不敢表达,那大概是所有经历过惊惶不安的人共有的体验。 以前的文学史常常说曹丕多愁善感,在文学的题材上不够广阔,比不上曹操。他也算不上一个哲学性的作者,他会提出很多存在论意义上的问题,但是他不像后来的陶渊明,有系统性的思考方法去解决这些问题。按照顾随先生的说法,曹操是有力的诗人,而陶渊明是“有办法”的诗人[《说陶诗》,《顾随全集》卷五,第201页。]。曹丕在担当上不如曹操,在超越上不如渊明,遭遇生命的困苦,既不能扛住,又不能想开。 如风中高树般敏感,如墙头蒿草般脆弱,这就是曹丕对生命的感受。而我们只有在最脆弱、最敏感的时候才最接近曹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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