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再无乐趣，仅是挨过。这是晋末百姓普遍的遭遇，但渊明找到了让人生值得的办法。“草盛豆苗稀”的耕种，与西西弗斯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们都借此成为自己命运的主人。

鲁迅曾经翻译过一部荷兰的童话，叫作《小约翰》。小时候我有一套童话选集，在《爱丽丝漫游奇境》《查理和巧克力工厂》这些带着甜品香味的故事或者古老一些的《白雪公主》和《打火匣》之间，就收录了这篇《小约翰》。这部童话与所有的童话不一样。我记得里面最让人惊诧的一个情节。在蓝蜻蜓仙子旋儿的带领下，小约翰去沙丘上的兔子洞里参加豪华舞会。可是不久他再到达那里时，却发现沙丘下聚集了许多虫子，蚯蚓从骷髅的嘴洞里爬出来。这时有人告诉他，这就是舞会上最耀眼的那个女士。鲁迅用很有文言色彩的语言翻译这些角色的名字。那个冰冷地向小约翰揭开生死问题的角色被译成“穿凿”，而死神翻译成“永终”。故事里有一段穿凿向小约翰介绍永终的话。

“那永终便说：‘你在寻觅我么？’大多数大概回答道：‘阿，不，我没有想到你！’但永终却又反驳道：‘除了我，你却不能觅得别的。’于是他们就只得和永终满足了。”

约翰懂得，他是说着死。[《小约翰》，北京鲁迅博物馆编：《鲁迅译文全集》第三卷，福州：福建教育出版社，2008年，第71—72页。]

在很多年里，我忘掉了这个故事的大部分，但是记得那个兔子洞里的舞会，也记得《小约翰》好像有一个振奋人心的结尾。在认识了死亡后，小约翰反倒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真正踏上了人生之路。鲁迅将故事的最后一句翻译成：“他逆着凛烈的夜风，上了走向那大而黑暗的都市，即人性和他们的悲痛之所在的艰难的路。”[《小约翰》，《鲁迅译文全集》第三卷，第104页。]

它相当诡异、残忍，但对儿时的我来说，这是所有童话中最有分量的一个。我觉得它是一个失误、一个混进儿童世界的成人故事，记载着那些显而易见，但从不对儿童说起的事实。在沙丘下面用树枝挖掘洞穴时，我总是想起这个故事，并将它当作秘密保守。

《小约翰》就像《皇帝的新衣》里的那个小孩，说出了各种文明用各色油彩遮盖起来的事实——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