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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封信:死亡与文学纪念碑九诗心 作者:黄晓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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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十三年(218)春天,曹丕又给吴质写了一封信《与吴质书》,就是《文选》中曹丕名下的第二篇。此时,建安二十二年的瘟疫刚刚结束,曹丕也在四个月前被立为世子。这封信依然讲述了对吴质的惦记、对南皮之游的怀念,和对“欢乐不能长久”这一信念的重申。与第一封信相比,这封信中增加的内容有三:一是对瘟疫的记叙,二是对徐、陈、应、刘文学成就的总结,三是自己变老的体验。 二月三日,丕白:岁月易得,别来行复四年。三年不见,《东山》犹叹其远,况乃过之,思何可支!虽书疏往返,未足解其劳结。 昔年疾疫,亲故多离其灾,徐陈应刘,一时俱逝,痛何可言邪!昔日游处,行则连舆,止则接席,何曾须臾相失。每至觞酌流行,丝竹并奏,酒酣耳热,仰而赋诗,当此之时,忽然不自知乐也。谓百年己分,可长共相保,何图数年之间,零落略尽,言之伤心!顷撰其遗文,都为一集。观其姓名,已为鬼录。追思昔游,犹在心目,而此诸子,化为粪壤,可复道哉![《与吴质书》,《文选》,第1894—1896页。] 《诗经·豳风·东山》讲周公东征结束,军士换下战袍返回家乡时,一路感慨世界的凋敝,担心旧日的欢乐已彻底逝去,不可复追[《东山》,李山解读:《诗经(节选)》,北京: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7年,第206—208页。]。《东山》四章,皆以“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开头。那条回家的路洒满秋雨,好像永远没有尽头。诗中有一句“自我不见,于今三年”。了解《东山》的忐忑,便可理解曹丕所说“三年不见,《东山》犹叹其远,况乃过之”的感觉:个人生命虽然在战争或瘟疫这样的群体性灾难中幸存了下来,但生命的底色变化了。《东山》中的“仓庚于飞,熠耀其羽”,《与吴质书》中的“行则连舆,止则接席”是过去的绚烂;《东山》中的“町畽鹿场,熠耀宵行”,《与吴质书》中的“徐陈应刘,一时俱逝”却是现在的黯淡。那些不掺杂阴霾的明艳时刻被困在了过去。 曹丕对《东山》无意识的联想,触及战争和瘟疫之可比性的主题。《东山》的忧伤,读者都能感到,但它的主题却没有统一的说法。原因就在于人们认为战争有正义与非正义之分,如果《东山》的背景真是周公东征的“正义之战”,总会有人想从那忧伤底下翻出点积极乐观来。但瘟疫不同,没有“正义性瘟疫”。所以当人们暴露在瘟疫面前,对命运之无常、人命之短暂的感受甚至更直接。 在曹丕的叙述中,这场瘟疫并不像曹植说的那样,穷人生病、富人幸免。他说“亲故多离其灾”。“亲”即亲戚,“故”即故人,“离”为“罹”的通假字,指罹患。其中最使他痛心的就是“徐陈应刘”,建安七子中的四位,也即南皮之游的参与者。“痛何可言邪”语气强烈,讲没有语言可以表达这种痛苦。曹丕又把南皮之游回忆了一番。只是与前一封信比,记忆失水了,“觞酌流行,丝竹并奏,酒酣耳热,仰而赋诗”只是泛叙,不再有“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的细节。这种青春记忆的流失,加重了对生命枯萎的感知。 这位敏感的王子在年轻的朋友中第一个预感到“斯乐难常”,但他在当时依然抱有一种幻想:“谓百年己分,可长共相保”,威胁虽然一定存在,但他们将互相扶持、一同面对,至少在一般的生命时长之内。而瘟疫打破了他的计划。到他三十一岁成为魏王世子时,青年时代的朋友已“零落略尽,言之伤心”。 如此集中的死亡刺激了对生命意义的焦虑。显然曹丕认为这些逝者的生命意义是不够的,因此他将陈述阮瑀之死的“化为异物”加重为“化为粪壤”。为了补足缺损的生命意义,也为了拯救言之伤心的自己,曹丕开始了逝者文集的编撰工作。这封信用了三分之一的篇幅来一一回忆、总结徐幹(伟长)、应玚(德琏)、陈琳(孔璋)、刘桢(公幹)、阮瑀(元瑜)、王粲(仲宣)六人的文学成就。 观古今文人,类不护细行,鲜皆能以名节自立。而伟长独怀文抱质,恬惔寡欲,有箕山之志,可谓彬彬君子者矣。著《中论》二十余篇,成一家之言,辞义典雅,足传于后,此子为不朽矣。德琏常斐然有述作之意,其才学足以著书,美志不遂,良可痛惜。间者历览诸子之文,对之抆泪,既痛逝者,行自念也。孔璋章表殊健,微为繁富。公幹有逸气,但未遒耳;其五言诗之善者,妙绝时人。元瑜书记翩翩,致足乐也。仲宣续自善于辞赋,惜其体弱,不足起其文,至于所善,古人无以远过。昔伯牙绝弦于钟期,仲尼覆醢于子路,痛知音之难遇,伤门人之莫逮。诸子但为未及古人,自一时之隽也。今之存者,已不逮矣。后生可畏,来者难诬,然恐吾与足下不及见也。[《与吴质书》,《文选》,第1897—1898页。] 虽然《左传》即有立德、立功、立言的“三不朽”之说,但三者的次第以立德为最先,以立言为最末。且汉代孔颖达疏曰:“立言,谓言得其要,理足可传……其身既没,其言尚存……”[《十三经注疏》整理委员会整理,李学勤主编:《春秋左传正义》,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第1003页。]可见“立言”还是主要指观点而非文辞。而曹丕竟以“成一家之言,辞义典雅,足传于后”判定徐幹已实现了“不朽”。以同样偏颇的视角,曹丕看待六子的生命,全部聚焦于其文学天赋的实现程度。他仅仅从著述方面惋惜应玚的“美志不遂”,而全然不涉及功业追求和伦理责任。对于王粲,曹丕叹息的不是他因体弱而早逝,而是因体弱而文气不振。 在这封私人信件中,曹丕偏执地相信,肉体生命只是文学的附庸。不管寿命长短、死亡原因,只要有著述传世,生命就没有遗憾。寿命会结束,欢乐会终止。时候一到,一切戛然而止。文学能够战胜其他一切,在通往永恒的路上占据最先锋的位置。这一观点最终变成了《典论·论文》里程碑式的宣言,宣告了“文学自觉的时代”的到来: 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典论·论文》,《文选》,第2271页。] 每个读中文系的人都被要求过背诵这句话。在回答“我的职业价值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时,《典论·论文》的地位相当于医学生的《希波克拉底誓言》。从《典论·论文》开始,在中国历史中,文学第一次具有了如此光辉的价值,远在财富、权力,甚至治国之上。 虽然总有人怀疑,但我觉得这并不是一句用来笼络士人,用文学诱饵导引他们放弃政治野心的话。《三国志·魏书》记载,就是在建安二十二年的冬天,曹丕经历了“疫疠大起,时人凋伤”,他给王朗写信,讨论人生的意义。之后他把自己的作品都整理出来,包括《典论》及其他诗赋作品共百余篇,并公之于众[《魏书》:“帝初在东宫,疫疠大起,时人凋伤,帝深感叹,与素所敬者大理王朗书曰……故论撰所著《典论》、诗赋,盖百余篇,集诸儒于肃城门内,讲论大义,侃侃无倦。常嘉汉文帝之为君,宽仁玄默,务欲以德化民,有贤圣之风。”见[晋]陈寿撰,陈乃乾校点:《三国志》,北京:中华书局,1959年,第88页。]。他致王朗的信可以看作《典论·论文》思想形成过程的痕迹。其中固然有对士人凋亡的大感慨,可也有对自我生命前景的切身恐惧——既然那么多人都死去了,我是什么特殊的人,难道可能永远幸免吗? 人生有七尺之形,死为一棺之土。唯立德扬名,可以不朽。其次莫如著篇籍。疫疠数起,士人凋落,余独何人,能全其寿?[《与王朗书》,[魏]曹丕著,魏宏灿校注:《曹丕集校注》,合肥:安徽大学出版社,2009年,第283页。] 文明走向成熟,即要对生命意义作出多样的回答。但在生命意义具足的位置上,人不会有重新发明生命意义的诉求。如秦皇汉武,以权力作为答案,被其经历反复验证,一直有效。所以他们固执于这有限的答案,服药求仙,寻求长生不老。这种固执和自信将在真正面临死亡时破灭。而对于曹丕来说,悲观敏感的天性、长久不确定的权力归属、对瘟疫下无差别死亡的经历,都使他的自我无法被权势填满,在权力的巅峰依然若有所失。他的诗文中时时闪现的黯然时刻,乃是极具人性的时刻。 在《与吴质书》的结尾,曹丕感慨他充满忧虑,虽然头发还没有白,但心已如老翁。沉重地压在他身上的,是权力未稳的惶恐与死亡焦虑的交袭。曹丕相信,他与吴质都再也不会有当日青春欢畅的时光了。他们只能通过写作,来获得替代性的快乐。 行年已长大,所怀万端。时有所虑,至通夜不瞑,志意何时复类昔日?已成老翁,但未白头耳。光武言年三十余,在兵中十岁,所更非一,吾德不及之,年与之齐矣。以犬羊之质,服虎豹之文,无众星之明,假日月之光,动见瞻观,何时易乎?恐永不复得为昔日游也。少壮真当努力,年一过往,何可攀援!古人思炳烛夜游,良有以也。顷何以自娱?颇复有所述造不?东望于邑,裁书叙心。丕白。[《与吴质书》,《曹丕集校注》,第259页。] 建安十八年和建安二十二年写给吴质的这两封信哪封更好?第一封像一块完整的水晶。它不太具有现实内容,整体是敏锐心灵的感受。在纯净的冥想中,过去被栩栩如生地复活出来。在第二封信里还有水晶的碎块,但对青春时光的冥想、纯粹的心灵感受都无法长久聚焦。现实的力量不停地涌入,以瘟疫、以死亡、以愁烦、以衰老。作者被激发了抗争的力量,试图建立一座文学的丰碑来予以对抗。从这对抗中产生的结果,是从文学思想到生死观的整体变化。 王国维有如下著名的论述:“客观之诗人,不可不多阅世。阅世愈深,则材料愈丰富,愈变化,《水浒》、《红楼梦》之作者是也。主观之诗人,不必多阅世。阅世愈浅,则性情愈真,李后主是也。”[《卷上第十七》,王国维撰,黄霖等导读:《人间词话》,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第4页。]以禀赋而言,曹丕本为“主观之诗人”,但阅世并非全无好处,正是无可回避的现实刺激使曹丕避免停滞在青春文学的空洞感喟中。 吴质收到这封信后,附和了曹丕对死去文士的看法,再次表达了和太子一起游玩的荣耀,最后提醒记得提拔他。大概“文学的自觉”还不属于吴质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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